📖 書頁
18

第七章

《拈情絲》 / 容喜 / 第7章 / 共10章

殷品堯端詳着眼前身形修長的中年男子,男子正誠懇地訴說來意。他的表情隨着敘事情節時而哀傷、時而歡悅,更有甚者,盈滿的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

殷品堯瞧不出男子的虛假,但他總覺得不對勁。

男子說文莞是他的親表侄女,在他父親文雋康不告而別後即失去他們的消息。人海茫茫,要尋找一個人談何容易!天可憐見,因緣際會下他看到了文雋康夫婦的墓碑,當時殷品堯伸出援手,贈金下葬的義舉在鄉野間流傳甚廣,不費吹灰之力便打聽到他們遺下一女,正蒙殷品堯收養。

“敢問文雋康匆匆離去所爲何來?竟未告知親如手足的你?”殷晶堯質疑。

陸書棠慘然苦笑:“即便是親手足,他也有他的忌諱隱私。我也不知道當時是什麼原因造成他的倉促遠離。”

陸書棠的回答不牽強,他找不出他的話柄。

而文莞聞訊後是既驚且喜,從雲綢布坊一路上幻想過各種表叔的樣貌。

她的親人啊,世上與她有着一絲血緣的人啊!

從小她便知道自己是孤女,自己的淡漠性格是由小時候受嘲笑的經歷得來。她知道一切都是命,半點不由人,若說一點都沒有對親人的想像,未免矯情。程化夫婦對她的疼愛不輸親生,文莞早已經接受了這世上的親人只有他們兩個,也決定了終生奉養二老。

如今知道這震撼的消息,怎不令她喜出望外!她不是孤伶伶一個人,不是被人遺下的棄兒!

她飛奔過大門,直往內廳跑去,定住腳,一眼便看見大廳內唯一的陌生人,她喘着氣,迫不及待卻也怯生生地喊:“表叔?”

陸書棠先是冷靜地看着她,眼神逐漸複雜起來。他生硬地向前抱住她。

“文莞,苦命的孩兒!”

她顫抖地說:“你……真是我表叔?”

“對不起,我來得太晚。”

看過無數人間事的殷品堯審忖地看着這一幕,不帶感情。他不懷疑陸書棠的話,但質疑他來認文莞的動機是什麼?

陸書棠的表情複雜難解,殷品堯只希望自己看錯了,因爲他讀出他冰冷的眸光中藏着恨。

“真讓他留下?”殷泊胡不放心。

“難不成讓文莞罵我沒心沒肺?”

殷泊胡賊兮兮笑道:“文莞一個女子的話犯得着擱在心裏?”

“殷泊胡,明人不說暗話,讓我在乎她是你的詭計,何況人在我們眼下,他能做什麼事?”

“你也感覺不對勁?”

“僅只如此,所以你我推論不出結果,留他就近照看,對我們有利。”是,目前也只能這樣。殷泊胡話鋒一轉:“這個文莞,她……不喜歡你。”

“我知道。”他知道她討厭他,泊胡用詞未免含蓄。

“我可以當你的軍師。”

“謝謝你的大方,心領了。”

“喂,你別那麼冷,我出人又出力,嫌不夠,找品軒湊數,三個臭皮匠勝過諸葛亮。”

品軒?他只會壞事。殷品堯眉宇間顯得不耐:“誰都別插手。”

近水樓臺,如果這樣都無法得到她的心,那麼真枉費了他十幾年的歷練。可嘆的是,品軒與他住同一宅子,這樓臺與他一般近。真教人惱恨!

殷品軒忽然打了個噴嚏,怎麼背脊發涼?有人咒他?決計不會,他人緣挺好,除了大哥……

不會吧,大哥?

***

“表叔,你跟我爹長得像嗎?”

他的臉色白裏透着虛弱,瘦長的身形不同於殷泊湖的斯文儒秀。

“我們是違親,長得一點也不像。”這孩子的眼神倒挺像文雋康,純潔得令人不忍傷害。

“那麼我呢,我長得像我爹嗎?”

“你像你娘。”他的眼睛有一瞬的陰暗。“你爹是殷實的壯漢,臉色黝黑,是個足以信賴的男人。”

“我娘呢?”

提到她母親時,他僵愣了下,眼睛忍不住閉上。

好奇怪,表叔爲什麼如此震懾?她不敢再開口問。

等了一會兒,陸書棠淡然說起:“她……溫柔,善體人意。”

爲何表叔吐出這些字眼時竟痛苦萬分?

“文莞,我對你母親認識不深,所以只能粗淺地描述,這就是了。”

陸書棠並不像文莞預期的那般親切,他溫和,但感覺上有距離。說疏離,又常對她噓寒問暖,他不熱不火,但笑中常有些許的寒意。

他的冷與殷品堯不同,殷品堯是外顯的冷,他卻是內蘊的冰涼。

他真是她表叔?

這疑慮馬上被自己推翻。真是蠢問題,自己一介女流,無勢無權,根本無利可圖。若想借由她攀上殷品堯也不可能,因爲表叔幾乎是避着他。

她相信他是她表叔,因爲談起文雋康時,他的眼中竟散出亮採,他對她爹的思憶出自內心,這一點騙不了人。

“表叔,爹跟娘是怎麼相識的?”

陸書棠發亮的眼頓時暗了下來。“我不清楚。”

他看着她的眼中透着一絲恨意。她問錯話了?文莞心裏浮上陰影,她寧願是自己錯看了。

“表叔……”

他冷冷地說:“文莞,改天再談,我乏了。”

他背轉身,送客的含意甚是明顯。看見他陌生的背影,她恍惚了。

他是一個剛認不久的表叔,她竟一廂情願地將依親的渴望灌注在他身上?她不瞭解他的過往、他的一切,僅以數語帶過。他與她的交集只在關於她爹的那些片段。

她的語氣掩不了心中寥落:

“您休息,表叔,阿莞告退。”

她親近的人都喊她阿莞,但他卻不。

文莞滿腹心中事的回到自己廂房,繼續忙着裁製衣裳。

對於這一切,殷品堯只是靜觀,他不插手不過問,只是遠遠地瞧着。

“相信你與書棠表叔相談甚歡。”

文莞心事重重,見了他還得強顏歡笑,不想讓他看笑話。她堆起笑容:

“嗯,表叔不僅親切,兼之慈祥和藹,有爹的影子。”

由陸書棠的描述,文莞幻繪了一個爹親的形象,但她清楚地明瞭,那一雙冰冷拒絕的眼神,不會是她爹所有。

瘦長白皙、風飄而立的清逸不會是她爹的模樣,她爹高大壯碩,與書棠表叔炯然不同。

漫遊的神思回到殷品堯身上,他無事不登三寶殿,瞥了一眼他手上的蓋碗,她忙碌的雙手在裁好的錦緞布上停下。

“那是什麼?”

防備的戒心,微蹙的雙眉,殷品堯看了都想笑。

“喝藥喝怕了?”

“沒事喝什麼藥。”

他放下蓋碗,動手整理桌子,空出一塊地方,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盯住她。“前陣子身子虛,接下來你又迫不及待去葉韶那些要了活兒做,不明白的人還以爲我虐待了你。既然決定當老姑婆,也得做個健康的老姑婆。”

“加了一堆藥材再用全雞熬成的補湯我喫好兒盅了,還想怎麼樣?”知道他是好意,可是,真受不了了!

“那叫姑婆湯,這個不一樣。”

自從對他宣示願意終身不嫁之後,他指定要她喝的東西每每冠上姑婆二字。

“講話一定得這麼刺耳嗎?”

他淺笑。“我認爲很有吸引力,是專屬於你的東西。”

笑什麼,富貴人家的優越!

“殷晶堯,我以爲我們能和平共處。”

“我們正一團和氣不是嗎?”

她抬起下巴,斜眼看他。

“我不想喫,只要有藥味的我都不碰。藥是病人喝的,沒病喫什麼藥!”

“你聞到苦澀難聞的藥味了?”

是沒有。她的眼瞟向那蓋碗。

“這叫姑婆燕窩,加了冰糖熬成,專給一個喜歡當姑婆的女子喝。”端挪到她面前,掀蓋。“我給程老夫婦端了長者燕窩,給陸書棠送了表叔燕窩,所以你沒有理由不喝。”

“那好,我喝文莞燕窩。”

他挑了眉。

“你得承認這叫姑婆燕窩纔行喝。”

惡劣,了不起,稀罕。“殷品堯,你以爲我不喝這燕窩就過不了明天?”

“請你想想,用你的腦袋仔細思量,一碗燕窩換雲綢布坊的活兒劃不划算?”

“又威脅我!”

改不了的陰險奸詐。

“我要養你一輩子,不好好保重身體哪裏來的一輩子?”臉上溫溫地笑着,口氣不輕不重。

養她一輩子?這什麼話,會讓外人誤會的。眼波才流轉便對上他的目光,不,應該說,他的眼神一開始便落在她身上。他嘴角微翹,眼底含笑,那帶溫柔的熱度令她羞赧低頭。默默伸手接過蓋碗,安靜品飲。

這陣子他很寬容,幾乎有求必應,態度也不那麼強硬,她對他的出現也慢慢習慣,一日不見,便泛着想念……

她輕搖頭,甩掉這羞人的意念。

她故意將空碗放在他前面,捻線凝神縫衣裳。

“一生一世,讓我養你。”

那溫柔的嗓音害她的心怦怦跳,她強目鎮定。“不管我肯不肯,你都已經決定了不是?”

“阿莞,你真不懂?”

他曖昧得令人難以捉摸,她該懂什麼?

他弄得她焦慮,手忙腳亂地讓針扎疼了,這—下力道不小,指腹上立刻冒出小血滴。下意識要吸掉那血珠,心念才動,手指卻已被含進嘴裏。

不會吧!他正舔着她的指頭!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冰清玉潔、貞靜自持,從來沒被男人碰過,何況他這樣逾越的舉動!她該生氣,可是真罵不出口,她知道自己的臊紅熱到耳後根了,可還是不知該作何反應。只知道身上一陣莫名的酥麻,然後呆呆地看着他。

“還好,扎得不深。”

待她回神,指尖只剩微小針痕,血已止住。

”呃,”能說謝嗎?他正大光明喫了她的豆腐!她又羞又氣,“你剛剛……”

她沒事幹嘛呼吸不順?

“怎麼問我?明明就看見了。”

她是看見了,這種丟臉事說不出口,而且他應該要交代解釋啊!怎麼變成這樣?

“可是……”

“我替你療傷,有什麼不對?”

她啞巴喫黃連的苦態他一覽無遺,伶牙俐齒的女孩也有詞窮的時候。

文莞眼腈翻了下,嘆了口氣:

“我的病好了,以後請你避嫌。”

“不能。阿莞,我想你。”

她眼裏的驚異瞬間擴大。

不會吧,他真對她……

“你養成了我一種習慣,每天非見到你不可,一日不見,心底就像失落了什麼。”

他抬手欲碰觸她;她快捷地閃開了。

他淡笑,不甚在意。

“所以我打算如法炮製,天天纏着你,讓你也能多想我。”

“我……想你。”

張口才發現聲音竟啞了。“爲什麼?”

她一對黛眉擰成八字,想弄清楚他真正的用意,卻只感到腦袋嗡嗡作響,臉頰熱燙如火。

“一箭之仇。”

“誰欠你?”

“你。”

“我?”她一臉迷惑地手指着自己。

“你攪得我睡不安枕,還得忍受你的破羅嗓子。如今風水輪流轉,你也得天天看見我,不管你願不願意。”

真相大白!又讓他耍了。

“所以你要我想着你的惡?”

“當然是想我的好,想我天天向你問安的誠意。”

她橫了他一眼。“惺惺作態。”

“手傷了,索性遊湖去。”

“去啊,愛上哪兒便上哪兒。”問她幹什麼?

“邀你哩。”

她沒有興趣,隨口問問:“哪兒的湖?”

“自家的湖。”

“不去。”想也不想直接拒絕。

“那外頭的湖?”

“也不去,只要有你,我都不去。”

“那可不行,只要有你,我哪兒都可去。”他從未說過這麼露骨的話。

“我累了,不想動。”他能奈她何?

“阿莞,不嫁與不名譽是兩回事。”

又耍陰險。“你想怎樣?”

“如果請不動,只有扛着走了。”

這能看嗎?流言蜚語會傳成什麼樣子!她愁得五官擠在一起。

“我連這點自主權都沒有?”

“當然有。”殷品堯胸有成竹地笑道:“扛在肩上或抱在懷裏,隨你挑。”

寄居人下,就有這許多委屈。文莞嘴一扁,一聲不吭,跺腳走了。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