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二樓雅座坐了四個人。
難得窗外陽光斑斕,和風徐徐,那角落裏卻偏偏陰陰暗暗,店小二畏畏縮縮地送上一壺茶,四個果子碟兒,連頭也不敢抬,就怕對上了主位那人的眼。
孫老頭悄悄覷着那人,臘黃的一張臉皮上毫無表情,一雙鳳眼斂着冷光,瞧他的模樣實在很難相信,方纔那些帶點兒疼又帶點兒輕責的話語居然會是出自他的口中,總覺得那樣的話對他這樣頂着張棺材臉的人來說,似乎是有些兒嫌溫度過高。
小鐵則是眼觀鼻、鼻觀心地坐在那兒,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臉上易容用的膠水早過了該除下的時間,現在正擾得他臉皮發癢,他卻不敢伸手去抓,只能偷偷地歪嘴扭眉,希望可以好過些。
裘娃兒呢?就低着頭輕輕地用筷子頂着碟上的蜜果玩,一會兒將它推向前,一會兒又把它撥向自己,她玩的這麼專注,好像世上再沒有別的事可以吸引她的注意一樣。
應鐵衣由喉裏發出聲咕噥。
只這麼一聲,就讓三個人正襟危坐、低眉肅目,一副乖乖聽訓的模樣。
“老先生——”
應鐵衣道。
“不敢、不敢。”孫老頭當了一生的奴僕,何曾被人這麼稱呼過?嚇得他惶恐的兩手直揮,頭也拚命地搖。
應鐵衣抬眼朝他望去,冷淡的眼神讓孫老頭反射性地捂住自己的嘴,縮起身子再也不敢多言。
“老先生,關於尋找你家少爺的事——”
“阿叔,”裘娃兒偷偷從桌下扯他衣袖。“我已經答應人家了。”
應鐵衣的眼在投向她時彷彿回暖了些,輕輕對她搖搖頭後,他繼續對孫老頭道:“我們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浪費在這件事上。”
“我瞭解。”
孫老頭的眼神轉黯。
“阿叔——”
裘娃兒又偷扯他。
眉微皺,應鐵衣瞥她一眼道:“聽我把話說完。”
“荊城這趟由我們前去即可,老先生同行只會拖延時間,不如先行回家等候。”應鐵衣簡單地說。
裘娃兒一聽眉眼都笑彎了,這事她既已攬上手,就絕不會放下不管,原本還以爲得跟阿叔好好磨上一磨呢,還好。
“這——”
孫老頭呆了呆後說:“這怎麼成?”若是沒他跟在身邊,那玉墜子——
他本能地抬手摸了下懷中的布包,若是託他們前去尋找少爺,少不得要把信物交給他們,而萬一他們拿了東西就走人,那他要怎麼對老爺交代?
像是看透他的想法,應鐵衣的眼神帶了點嘲諷。“那東西我們用不着,老丈儘可把東西帶回。”
孫老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也不全然是因爲這個……”
“阿叔,沒有那玉墜子,我們要怎麼找到孫家少爺?”裘娃兒好奇地問。“要是運氣好真找到了,他卻不信我們,不肯回家怎麼辦?”
孫老頭忙在一旁點頭。“若是老漢在,要說服少爺也容易些。”
應鐵衣撇撇嘴。
“我和錫魔老人還有些淵源,要找他的徒兒應該不會是件太難的事,至於他回不回鄉——”
瞧他的臉色便猜得出他接下來那句話大概不會太好聽,裘娃兒忙扯扯他。“我們總會想辦法勸他回去的,對吧?”
看着她那帶着討好的眼,應鐵衣嘴動了動,終究沒有把話說出口。
孫老頭睜大眼看着應鐵衣和裘娃兒,半晌,突然跳起身朝應鐵衣一拜,頭才一俯,眼角便見到衣袂飄飄,禮還未行,應鐵衣人已經閃到一旁。
“不必行此大禮,”應鐵衣的語氣依舊冷冷淡淡。“我做這事並非爲了你。”
若不是娃兒已經答應幫忙,他纔不會插手管這事。
裘娃兒自然知道應鐵衣的性子,偷偷從睫下瞧他,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
孫老頭尷尬地站在那。“不管如何還是謝謝兩位,否則老漢恐怕——”
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小鐵突然清了清喉嚨。
“呃,”孫老頭轉向小鐵。
“自然也要謝謝這位小俠。”
一句小俠就讓小鐵樂得像在空中飛似的,他輕咬了咳,假作謙虛地說:“不,這沒什麼。”
看他那模樣,讓裘娃兒好想一拳打掉那討人厭的表情,腦中靈光一閃,她微蹙的眉頭一鬆,脣角也添了笑意。“小鐵,你就別客氣了,老伯是該好好謝你。”
這話誰人說都不奇怪,就裘娃兒說來特別讓人生疑,小鐵看着她,滿懷戒備地說:“二小姐何出此言?”
“因爲你還得一路跟着孫老伯回家,所以啦,他多說幾聲謝謝也是應該的呀。”
裘娃兒一面倒茶,一面輕描淡寫地說。
“我要跟他一起回去?”
小鐵倏地站起,手指着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孫老頭,一臉驚訝地喊。
裘娃兒點點頭,將倒好的茶移到每個人面前。“老伯一個人太危險啦,來的時候丟了行囊,回去的時候要是連那玉墜都丟了怎麼辦?”
孫老頭一聽深覺有理,忙對小鐵示好地點點頭。“要麻煩小俠了。”
“等、等等!”
小鐵急道。“這可不成!”
應鐵衣亦微皺着眉看向裘娃兒。
“爲啥不成?”
裘娃兒微挑起眉。
“因爲——”
他可不想陪着老頭龜步似的走上好幾個禮拜,更別提這一路或許還得聽他嘮嘮叨叨,他小鐵最沒耐性了,這樣的日子他可過不了。
“因爲——”
他眼珠子轉了轉。“因爲我得服侍爺呀!”對自己想出的理由感到十分滿意,小鐵露出了自得的笑。
“啊,這你不用擔心。”裘娃兒笑得眉眼都彎成月。“服侍阿叔的事,我來就可以了。”
一旁的應鐵衣發出像被嗆着的聲音。
“你?”小鐵古怪地看着她。“不好吧?二小姐是被服侍慣了的,怎麼做得來這種事?”
“怎麼做不來?總之阿叔叫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這不就成了嗎?”她眨眨眼,甜笑地說。
“哪這麼簡單——”
“好了,”應鐵衣開口了。“從谷裏吵到谷外,你們不累嗎!”
小鐵不甚情願地閉上嘴。
裘娃兒吐了吐舌,乖乖地坐到一旁等阿叔決定。
應鐵衣的眼在小鐵與老者之間徘徊,他並不在意老者一路是否平安,但娃兒似乎已對老人產生情感,若是這人出了事——瞧他毫無警覺的樣,要不出事也很困難,到時娃兒哪能不自責?
讓小鐵陪着老人回鄉是個不錯的主意,小鐵功夫雖還不到家,但一肚子的精靈古怪,想是出不了事的,然而他心裏實在不願小鐵離開。
他神色複雜地看了裘娃兒一眼。
娃兒哪懂得他的心思?她正一面喝茶,一面喫着碟中的蜜果甜糕,應鐵衣瞧她天真的模樣,不禁在心裏一嘆,若是她注意力全放在喫食上,那倒還好應付,怕的是——
他搖了搖頭,想不到自己居然會害怕起這麼一個孩子。
“爺?”
見主子像沉于思緒中,小鐵出聲低喚。
“唔,”應鐵衣回過神來,看着三人期待地望着他的眼神,他略咳了咳後道:“小鐵。你就陪着老丈走一遭吧。”
“爺——”
他不甚甘願地拉長聲音,但心裏也知道主子作了決定的事是沒有轉圜餘地的。
“總得有個人去,”應鐵衣看着他。“你要不去,娃兒大概會自個兒上陣。”
“嗯,”娃兒點點頭。“不過是幾天路程,等送了伯伯回家後,我再到荊城找你們也行。”
小鐵看了看孫老頭和裘娃兒,這兩個人湊在一塊,大約走不了多久又會出事,出了事還不是又得累得他四處奔走,與其如此,倒不如他認命些,把這段路忍過了算。
“我去吧。”他嘆道。
應鐵衣點點頭,接着抬頭看看天色。“時候不早,也該上路了。”
“等等。”裘娃兒拉住他。“阿叔,你不把面具卸下了再走嗎?再說小鐵臉上的膠再不洗掉,怕他要變成未老先衰的小老頭了。”
應鐵衣睨她。
“我覺得這模樣倒挺不錯,至少戴着這面具說話,你還比較懂得害怕。”
“嘿嘿。”
裘娃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眼角瞥見小鐵像癢得難受的樣子,他對着裘娃兒道:“你和老丈到門口稍等,我跟小鐵一會兒就來。”
點點頭,裘娃兒與孫老頭先下樓,兩人站在店旁,孫老頭一會兒看看店裏一會兒看看她,忍了好一會兒終於把話說出口:“娃兒姑娘,你說的面具是啥?我見那位爺臉上什麼都沒有啊。”
裘娃兒笑道:“那面具很薄,戴着是看不出的,阿叔有好幾副那樣的面具呢,聽說製作很費功夫,不過只要往臉上這麼一戴,馬上就成了另一個人,簡直就跟變戲法一樣。”
“原來有這麼神奇的東西,”孫老頭道。“不過爲什麼不做好看些的面具,要做那樣一副棺材板似的臉呢?”
“我阿叔已經生得十分好看了,幹嘛還戴什麼好看的面具?當然是要奇怪些的纔有意思。”裘娃兒理所當然地說。“倒是這副臘黃的死人臉,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不是棺材板就是死人臉,你們就不怕爺聽了發火?”
突然從身後冒出個聲音,孫老頭急忙回頭,就見一個俏皮可愛的小男孩拎着包袱站在那,一雙靈活的眼裏盛滿笑意。
“小鐵,”裘娃兒走向前細看着他的臉。“你臉上有皺紋耶。”
“皺、皺紋又怎樣?”小鐵明明很在意卻又嘴硬。“爺說過幾天就會好了。”
“是沒錯,”裘娃兒微微頷首。“不過,也有可能好不了唷。”她故意嚇他。
“胡說!”
嘴裏這麼說心裏卻又有些害怕,小鐵求證似的回頭道:“爺,你說二小姐是不是故意唬弄我?”
孫老頭順着他的視線望去,這一瞧,險些連呼吸都忘了。
他不知該不該以美字來形容一個男人,然而這卻是在見到眼前人時,第一個浮現在他腦海的字眼。
他的瞳眸深邃而內斂,幽幽然如夜裏一汪冷湖,他的脣、他的鼻、他的膚,全完美得足以教人心魂震盪。他與裘娃兒同樣都可稱作美人,但如果說裘娃兒如日般溫暖宜人,那麼這人便是湖裏的月,你摸不着,甚至連上前觸摸的資格與勇氣都沒有。
要知道在摸到月前,你得先進湖裏去,而那湖,是會淹死人的。
奇怪的是,裘娃兒卻似乎完全沒感覺到這些,她上前挽着應鐵衣的手臂,愛嬌地笑說:“阿叔,你說我有沒有騙他?”
應鐵衣不着痕跡地抽出自己的手。“是有可能好不了,”他看小鐵哭喪着臉的模樣,眼裏不禁露出一絲笑意。“如果你這幾日又把膠塗上臉的話。”
他纔沒這麼笨!小鐵橫了裘娃兒一眼。“就知道二小姐愛嚇人。”
看應鐵衣和兩個小孩相處的模樣,孫老頭幾乎要以爲方纔對他的感覺全是自己過敏,直到應鐵衣轉向他,孫老頭才確定那感覺並非是假。
彷彿天才剛剛放晴,卻又轉陰轉冷,應鐵衣輕輕對他點個頭,轉身對小鐵交代了幾句話,便與裘娃兒往另一個方向離去。
孫老頭看着裘娃兒興奮地朝他倆揮手,再看應鐵衣冷冷的背影,忍不住開口問小鐵:“你們爺是不是很討厭我?還是我哪兒得罪了他?”
小鐵搖搖頭。
“我們爺就是這脾氣,除了少數幾個人外,他待人總是冷冰冰的。”他突然將孫老頭從頭打量到腳。
“怎麼了?”孫老頭問。
“我想我們爺是不討厭你的。”小鐵衝着他笑。“你這會兒沒缺骼膊沒少腿,脖子上的腦袋也還在,可見在我們爺心裏,你還構不上討厭的標準。”他拍拍孫老頭的肩。“所以,再繼續努力吧。”
“呃,”孫老頭摸摸自個兒的脖子。“不了,我還是維持這樣就好。”
他年歲雖大,可還沒活膩呢!
※ ※ ※
應鐵衣與裘娃兒一路無事地來到荊城。
比起這幾日來經過的村鎮,荊城實在熱鬧繁華得令人目不暇給。
街頭叫賣的小販扯開了喉嚨呼喊着,前頭空地上雜耍的銅鑼敲得震天響,兩旁各式店家人客來往穿梭,這樣的景象原該會讓裘娃兒着迷地四處觀看,然而她卻萎靡地半靠着應鐵衣,一雙眸子也無力地垂覆着。
應鐵衣低下頭細瞧她臉色。“娃兒,你還好嗎?”
強打起精神,裘娃兒抬頭對他笑笑,然而那笑卻有如失了顏色的花朵,看來讓人分外心疼。“阿叔,我沒事的,不是還得去找錫魔老人嗎?我們走吧。”
“不,”應鐵衣下了決定。
“不急在這一兩日,我們先找間客棧休息,養足了精神再說。”
“但——”
“聽話。”
應鐵衣襬出做長輩的威嚴。
裘娃兒大約是真的累了,只見她輕點了點頭,那微靠着他的身子也愈來愈沉。
應鐵衣不得不以手攬住她的肩,那肩如此細瘦,彷彿只要他略一使力便能捏碎,於是忙把力道放柔,扶着她匆匆進了路旁的客棧。
租了間僻靜的院落,將已呈半昏睡狀態的裘娃兒搬上牀,看她頭一沾枕即人事不知的模樣,應鐵衣那雙向來的冷淡的眼,不禁浮起一抹心疼。
真是難爲她了。
平素總得睡上五、六個時辰纔夠的她,這陣子爲了趕路,一天還睡不到三個時辰,對應鐵衣來說這樣的睡眠時間已經足夠,對裘娃兒卻昕一種難捱的折磨。
於是就見她一日蒼白過一日,一天精神不比一天,好不容易終於捱到了荊城。
幸好她這毛病也好治,只要讓她好好睡上一頓,等她張開眼,又是那個充滿精力的裘娃兒了。
瞧她長長的睫,聽她輕輕的呼嚕聲,應鐵衣的脣不自覺得輕揚,偶然從鏡中瞥見自己的神情,他倏然一驚,轉身踏出了房門。
替她將門掩上,應鐵衣暗暗盤算着要不要出去探探情況,但回頭望了望門扉,想到裏頭那人酣甜的睡相,他便打消主意。
推開另一間房,他洗了洗臉後隨意地往牀上一躺,心裏明白要等到裘娃兒醒來,恐怕得要好些時候了。
※ ※ ※
這一覺整整睡了十二個時辰。
裘娃兒睜開眼時有種茫茫然不知自己身處何地的感覺,過了好一會兒,腦中才浮起阿叔將她放在這牀上的印象。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胡亂想着,不知道阿叔在哪?不知道……她的肚子突然發出一聲響亮的飢鳴——哪兒有喫的?
稍稍打理了自己,裘娃兒快步走出房門,站在門口突然間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想了想,只得先出院落再說。
“姑娘,你醒啦?”在院外徘徊等候的店小二,一見到她忙慇勤地迎上。
裘娃兒害羞地笑了笑。
“那位爺在前頭等你呢,姑娘請跟我來吧。”店小二領着她來到前頭用餐的地方,直接上了樓往窗邊的雅座走,應鐵衣正獨自一人坐在那,一面喝着酒,一面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阿叔!”裘娃兒粲笑地喚。
應鐵衣回過頭,一見到她嘴角便浮起淡淡的笑意。“睡飽了?”他微微打趣道。
裘娃兒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睡了多久啊?”
“十多個時辰。”
應鐵衣眼裏閃着笑,他只要見到她精神十足的模樣便覺得快樂,“肚子也該餓了吧?我讓他們送些飯菜上來,等喫飽了,我們再上錫魔老人那兒。”
話才說完,熱騰騰的飯菜已經送上,裘娃兒看着其中一盤蝦蟹,眼睛都亮了。
知道她愛喫這些東西,應鐵衣也不吵她,端着酒杯,靠着窗欄,他望着遠方山影,任午後的涼風拂亂了鬢旁的髮絲。
裘娃兒嘴裏啃着蟹肉,視線卻不由自主地爬上應鐵衣的臉。
阿叔生得這麼好看,爲什麼卻遲遲沒有娶親呢?奶奶叨唸了好幾回,他仍是一副對婚事毫不在意的樣。阿叔都快三十了呢,衛叔叔只比他大幾歲,兒子都比她年紀還大了,到底是——
“阿叔,你爲什麼到現在都還沒替我們娶個阿嬸呢?”裘娃兒疑惑地問。
應鐵衣彷彿被嗆着了似的,他回過頭望着裘娃兒,深幽的眸子裏藏着幾分複雜思緒。“你怎會這麼問呢?”
“奶奶說她跟你提了好幾次親事,你卻理也不理她,所以我就很好奇呀!”她圓圓的眼亮閃閃的。“到底是爲什麼嘛?”
“一開始,是真的沒想到這些,最近——”他頓了一下。“哎,總得等你們姐妹都找到歸宿再說。”他像逃避着什麼似的。
“這是你說的喔!”裘娃兒笑着說:“姐姐已經快成親了,我也會早點找到如意郎君,阿叔也努力點替自己找個阿嬸吧,否則我們都不在了,誰來照顧你、誰來逗你開心呢!”
瞬間,應鐵衣整個人繃得緊緊的,像在抵擋着什麼,好一會兒,他才勉強露出個蒼白的笑。“莫怪人家說女大不中留,我們這一路就順道替你找個丈夫吧,省得你一心念着你的如意郎君。”
“阿叔!”裘娃兒撒嬌似的嗔道。
“別撒嬌了,還說要照顧我呢,喫個飯都喫成了大花臉,到底是誰照顧誰呀?”望着她嘴邊沾着的醬汁、肉屑,應鐵衣禁不住搖頭,伸了手就要替她擦去,卻在離她的臉蛋還有寸許時,不自然地收回。
“還不快自己擦擦,小心嚇跑了你的如意郎君。”他故意笑謔。
扮了個鬼臉,裘娃兒低下頭,拿手巾將嘴跟手好好擦了一遍,抬起頭來時,發現阿叔又把臉轉向窗外去了。
外頭的風景這麼好看嗎?她有些好奇地想。
拿起筷子隨意夾些菜餚喫,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應鐵衣的背影。
最近總是這樣,阿叔彷彿很害怕碰到她似的,就因爲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嗎?奶奶說她跟阿叔畢竟沒有血緣關係,多少得守男女之防,她不喜歡這樣,哎,要是她是阿叔的女兒就好啦,那樣她天天賴在阿叔懷裏撒嬌也不會有人說話。
應鐵衣自然不會懂的她的想法,他理好自己的思緒後便又轉過頭來,瞧裘娃兒有一下沒一下地拉着菜餚喫,便開口道:“喫飽了嗎?我們也該辦正事了。”
“要去找錫魔老人了嗎?”裘娃兒放下筷子,難掩興奮地道。
“嗯。”應鐵衣點點頭,眼裏帶着淡淡笑意。
“那……”她偷瞧着樓下街道上的熱鬧景象。“我先到門口等你?”
知道她愛玩,看見底下有熱鬧事是不可能坐得住的,於是便讓她先到門口去,自己再慢慢收拾起隨身的雜物。
裘娃兒像陣風似的從櫃檯前跑過,店小二兩隻眼跟着她,單手撐着下顎,閒扯似的對一旁打着算盤的掌櫃道:“這對客人真是漂亮。”
掌櫃不置可否地應了聲。
“就是不知道是什麼關係?”店小二好奇地看着裘娃兒的背影道。
掌櫃瞄了他一眼。“你沒別的事可做了嗎?”
“是沒有。”他老實道。“哎,”他又自顧自地說:“瞧他們的模樣,我還以爲是夫妻呢,可小姑娘梳的明明不是嫁爲人婦的髮式……”
“去把桌子抹一抹吧。”掌櫃根本不管他說什麼,一面埋首於帳冊,他一面命令。
“抹過了。”他應,接着又道:“說是親人嘛,又嫌親暱地過分了,到底是……”他轉頭問掌櫃的。“唉,照你看,他們是怎麼回事?”
掌櫃的生氣了。“我可不是花錢請你來聊天的,客人只要有銀子就成,你管他們是什麼關係?桌子抹過了不會去把地也掃一掃嗎?真是——”
看着店小二匆匆跑離的背影,掌櫃還餘怒未消地念:“我哪有時間去管客人是什麼關係,錢付了就好,誰管他們是夫妻、是父女,還是哪兒來的姦夫淫——”
那個婦字含在口裏吐不出來,掌櫃的看着劃過他耳邊、直插入身後木柱裏的銀劍,抖顫的什麼話都說不出。
他順着劍身看向持劍的人,那人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完美的五官如冰雕似的,放着足以凍死人的寒氣。
掌櫃的額頭滑下一滴冷汗,空氣繃得死緊、店小二呆呆地站在旁邊,抓着掃把的手忍不住地發抖。
沒人敢出一點聲音,掌櫃連求饒的話都沒法說出口,他看着男人黑幽幽的眼,從沒有一刻感覺與死亡距離的那麼近。
“阿叔,還不走嗎?”門外傳來甜美的女聲。
空氣在剎那間回暖,只看到銀光一閃,應鐵衣的劍已經回鞘。
“怎麼了?”在外頭等了許久的裘娃兒,由門口探頭朝裏看。
“沒事。”應鐵衣走向她。“”走吧,我們出城。“
人已經走了,掌櫃的人還貼在壁上無法動彈,他幾乎沒辦法相信自己還活着,他以爲、他以爲自己是非死不可了。
“掌、掌櫃的——”店小二抖着聲音。“那個——”
“別說!”掌櫃的忙喝住他。“算我求你,什麼都別說了。”
門簾一掀,掌櫃的腳步不穩地往後頭去,獨留店小二不平地喃道:“那個奸——”話一出口忙警覺地捂住自己的嘴,他看了看四周後,才壓低聲音道:“啊!那四個字又不是我說的……”
※ ※ ※
跟着應鐵衣往城外行去,裘娃兒一面走一面偷偷瞧着他的臉色。“阿叔,誰惹你生氣了?”
“我沒生氣。”
“那就奇怪了,”裘娃兒一雙眼靈活地轉着。“怎麼大熱天走在你身邊卻像走在雪地裏似的?莫非阿叔的闢寒劍法更爲精進,已經練到了不出招就能傷人的地步?”
“胡扯。”應鐵衣眼裏閃起笑意。
“就是在胡扯嘛,”裘娃兒挽着他的臂膀,討好地笑說:“要是沒有我在一旁胡扯,怎麼能逗得阿叔開心呢?”
應鐵衣看着她的笑,看着她亮閃閃的眼,忍不住嘆了。
“阿叔怎麼了?”裘娃兒張大眼問。
“沒事,”應鐵衣搖搖頭,黑眸顯得鬱鬱寡歡。“沒事的。”
“你快點成親吧,”他突如其然地說。“快點找一個好人嫁了吧,最好離阿叔愈遠愈好——”
“阿叔?”裘娃兒的眼在他臉上搜尋着,看她的模樣是有些被嚇着了。
應鐵衣倏然一驚,輕咳了咳,他強自鎮定道:“省得阿叔一天到晚都得聽你嘮嘮叨叨。”
這時才確定他是在開玩笑,裘娃兒身子一扭,跺腳道:“哼!我就偏不嫁,偏要在你旁邊嘰嘰喳喳一輩子,吵得你不得安寧。”
應鐵衣笑了,但那笑卻顯得寂寞,裘娃兒看着他,眉禁不住疑惑地蹙起。“阿叔,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啊?”
“阿叔會有什麼心事?你別胡亂猜了。”應鐵衣敲敲她的額。
“好痛。”兩手壓着額頭,她故意哀道,着阿叔被她逗笑的樣子,裘娃兒的嘴角也染了笑意。
她不愛看阿叔不開心的模樣,總覺得他眉皺着,自己的心不知怎的也會跟着擰起——
“是誰在這兒吵鬧?難道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