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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曼曼親愛的》 / 李樵 / 第9章 / 共11章

體育館裏傳來嚇死人的呼喝聲。

那是大專盃冠亞軍爭奪賽,一方由宋沐星領軍,一方是X大。兩方各有擁護者,不管哪一方進球,總會冷不防地傳出爆破天花板的歡呼聲。

現在由宋沐星運球進攻,他左顧右盼,籃下有破綻,他運球快速的沖人籃下,腳一蹬,將球扣入籃框,全場又傳來如雷般的歡呼。

宋沐星的身子一落地,對方的柺子直接擊中他眼角,他的臉馬上見血。

“Fuck!”對方的蓄意惹惱了宋沐星,不顧臉上的刺痛,他衝上前扯住對方的衣領。“你他媽的想幹架嗎?”他最近脾氣火得很,這樣的畫面已經有好幾次了,前面幾次比賽,他場場五犯畢業,甚至有些觀衆是聞名來看宋沐星的。

“來呀!來呀!”對方用胸膛頂回去。

宋沐星一個拳頭揮過去,兩方隊員全湧上來,裁判的哨聲一次比一次尖銳,教練急急叫暫停。

“夠了!”陳嘉明和紀維中將宋沐星架開。“你已經四犯了,比賽還有五分鐘就結束了,你節制一點!”

他們押着宋沐星迴休息區敷藥,走到半路,阿曼達正一臉擔憂的迎面走來。

雙方停住,相視,默然。然後,宋沐星面無表情地從她身旁走過。

“阿星……”阿曼達無力地喊着他。

“你還來幹什麼?”靜宜突然衝過來攔住她。“你害學長還不夠嗎?”

“阿星受傷了……我……”

“如果你不愛學長,就離他遠一點,我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關心!”

阿曼達無言。她看着靜宜走回休息區,見她熟練的拿出救護箱,她跪在宋沐星面前,溫柔地替他拭去臉上的污血,溫柔地替他敷藥,她的表情好溫柔、好認真。

你在做什麼,阿曼達?是你拒絕了他呀。

阿曼達緩緩地轉過身,她背對着宋沐星,舉步維艱。每走一步,她與宋沐星的距離愈拉愈遠。

一個月了,她和宋沐星已經分開一個月了。宋沐星根本避不見面,她只好藉着球賽,隔着一個球場與人羣看他。他瘦了,表情冷冷的,一如方纔看她的表情,他是徹底心冷了,愛笑的嘴角也變得僵硬。她在球場裏見到了他暴戾的一面,只要對方令他不爽快,他就會怒目相向,甚至惹得一身掛彩。

比起在日本那分離的一星期,阿曼達覺得現在的宋沐星更遙遠。

不過,她有資格要求什麼,這一切是她咎由自取!

緩緩地走出體育館,陽光大剌剌的照在臉上,她卻只覺得冷。失去了宋沐星,她也失去了陽光。

背後傳來長長的口哨聲,球賽重新開始。

阿曼達孤獨地站在那裏。

她的語言課程已經結束了,她再也沒有藉口留在這裏了。

***宋沐星任由靜宜爲他敷藥,心思卻跑到了已經許久不見的阿曼達身上。

她來做什麼?

來看他有沒有爲愛傷神、潦倒的模樣嗎?

方纔見到她,她一臉驚慌,是擔心他嗎?

她一直都在注意他嗎?

哈哈哈……這真是太諷刺了!是憐憫他嗎?

那一夜之後,他不曾回到自己的住處,他也沒回家,怕家裏那二老羅嗦個沒停,他整天都窩在陳嘉明與紀維中的小套房玩電動,不然就飆網咖,沒事就練球,把自己操得像狗一樣,一回去,倒頭就睡,讓自己沒時間想阿曼達。

他實在很想找人打架,比賽時,肢體間的相碰,都會激起他想狠狠幹一架的衝動,而他也真的做了。每一場他都光榮五犯畢業,已經可以媲美櫻木花道了,更荒謬的是,居然還有觀衆拿他的紀錄下賭注。教練勸不了他,只好叫陳嘉明與紀維中盯對方球隊時,也得盯緊他。

無論他怎麼發泄,但,該死的!阿曼達的身影總有辦法鑽進他腦袋,怎麼趕也趕不走。

哨聲響起,比賽開始。

宋沐星站起身,他按捺不住的回頭看去,阿曼達早已離開了。哈,他居然還有點希冀,以爲她或許對他還有點情感。

宋沐星啊宋沐星,你還沒夢醒嗎?

“沐墾,最後五分鐘,你得把持住啊!”紀維中說。

是呀,他把持不住阿曼達,至少得把持住這場球賽。

“譁!”罰球二罰二中。防守,進球!接球,搶攻。就這樣,雙方來來往往,直到最後十秒,由宋沐星球隊進攻。

紀維中一而運球一面指揮,然後傳給左翼的陳嘉明,陳嘉明在門右躲,沒機會出手,宋沐星跑到籃下,陳嘉明抓住空隙傳球,宋沐星接住球,轉身躍起,“碰磅”一聲,灌籃得分,場內爆出震耳欲聾的聲響,終場哨聲響起。

球賽結束了。

***

大專盃結束了,宋沐星他們拿到了冠軍.暑假也跟着到了。

下午一到,宋沐星還是準時到體育館打球。

靜宜總是如影隨形的跟在他後面,爲宋沐星遞茶擦汗,一副甘之如飴。

宋沐星不是不知道靜宜的感情,與阿曼達吹了後,靜宜就默默的守在他身邊。但人的感情怎能說變就變,所謂“歡喜愛,甘願受”,如果靜宜滿足於現狀,宋沐星也由她去。

今天靜宜來得有點遲,宋沐星已經與一羣學弟打了一個小時的球了。他坐到一旁休息,這纔看到靜宜氣急敗壞的走過來。

“不要臉的女人!”靜宜邊走邊罵。

“怎麼?誰敢惹我的小學妹?”

“還不是那個阿曼達……”提到阿曼達的名字,靜宜驚覺的捂住嘴巴。

“阿曼達如何?”心隱隱作痛,宋沐星還是若無其事地問。在過去的一個月多,這個名字一直是個禁忌。現在仍是,只是他學會了掩飾自己的心情。

“沒事!”靜宜轉移話題的拿出檸檬汁。

宋沐星靜靜地看她。“不要瞞我。”

“爲什麼學長還是這麼在意她?難道她傷你還不夠嗎?”靜宜爆發了。

“你如果真正愛過一個人,你就知道要恨一個人其實是不容易的。”這是宋沐星第一次剖白他的感情。

“即使這個女人正跟另一個男人在外面那家咖啡館卿卿我我?”靜宜氣壞了。

“她跟別的男人在一起?現在?”宋沐星被這個訊息愣住,接着,一股嫉妒如潮水襲來。原來,他對阿曼達的情感已經根深柢固,怎麼撤也撤不了。“你看到他們了?”他站起來準備去找阿曼達。既然無法忘掉她,那麼,他要重新再把她追回來,哪怕她已經有了新情人。

“學長,你看看我啊!”靜宜抓住他。“你爲什麼不愛我?我是這麼愛你!”

宋沐星迴頭看她,眼神靜靜的。“靜宜,這就是愛情,在愛情的世界裏沒有所謂的絕對。”他一句一句慢慢地說。“你愛我,我愛阿曼達,也許阿曼達愛的是別人,這就是愛情的殘忍,你不能要求對方同樣的付出。”

說完,他鬆開靜宜的手,毅然地轉身離去。

是的,這就是愛情,沒有人可以全身而退。既然如此,我們只好對自己坦誠,該愛的時候勇敢去愛,即使撞得滿頭包、一身傷,也不要虛度一場。

***

那次口角後,凌凡已經有一陣沒和阿曼達說話了。不過,兩人同住一個屋檐下不碰面不說話實在很困難,凌凡第一個就受不了這種氣氛。

凌凡畢竟是凌凡,她是瀟灑的、是乾脆的、更是可愛的,沒多久,她就放下姿態邀請阿曼達喝咖啡,凌凡一向不喝咖啡的,由此可知她的誠意。

凌凡道了一聲歉,阿曼達也承認自己也有不是,前嫌盡釋,兩個人真心地享受下午時光,置身在飄揚爵士樂的咖啡館,連心情都變得輕鬆多了。

凌凡點了和阿曼達一樣的黑咖啡,才喝一口,她馬上受不了的猛吐舌頭。“哇,好苦、好苦,你怎麼沒警告我這咖啡像毒藥一樣難喝?”

“我剛勸你喝拿鐵,你還說咖啡哪有什麼金銀銅鐵的!”阿曼達呵呵地笑。

“那你又爲什麼只喝黑咖啡?黑咖啡不是又苦又澀又酸嗎?”凌凡皺了皺眉。

阿曼達的綠眼睛沉了下來。“你知道思念一個人是什麼滋味嗎?”

“我哪裏會知道!向來都是別人暗戀我的。”凌凡驕傲地揚頭。

看到凌凡與宋沐星氣味相投的氣質,阿曼達有一陣恍惚。半晌——“你真像阿星……”她似嘆息的說。

“什麼?誰是阿星?”“……他就是黑咖啡的滋味……”

“啊?”凌凡搔搔頭皮。外國人的文法還真是與衆不同啊。特別不容易懂。

“思念一個人的感覺就像在喝黑咖啡,苦苦的、澀澀的、酸酸的,那滋味會一直逗留在舌尖上,不會散去……”阿曼達望着窗外。“那就是思念的滋味。”

“你確定你說的是中文嗎?”凌凡又搔搔頭,怎麼阿曼達的話她都聽不懂咧?

“以後你就會知道。”阿曼達淡淡地笑,一個很哀傷的笑。

這時,門口處傳來一陣銀鈴式的鏗鏘,阿曼達聽到凌凡的抽氣聲,她轉過去看凌凡,隨着凌凡的視線看見了門口的男人。“朋友嗎?”她問。

“他就是搶吻我的男人!”凌凡口氣憤憤不平。

“他看起來不像是個登徒子。”阿曼達漫不經心地說。

“阿曼達,幫我一個忙。”凌凡傾身吻住阿曼達的脣。

阿曼達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事情就結束了。凌凡回到自己的位署上,臉上的神情卻變得更迷惑了。

“對不起,突然對你這樣做。”凌凡訕訕地說。

“是因爲那個男人嗎?”阿曼達定定地看她。

“他竟敢跟蹤我,陰魂不散的像個鬼,可惡透頂了!我只是想讓那個混蛋知道,他的吻,跟女人的吻對我而言都不具任何意義。”凌凡一口氣的發泄。

“真的沒意義嗎?”阿曼達的神智又恍惚了,她想起了與宋沐星唯一一次的吻。那個吻對她來說可是意義重大,因爲她棄守了對安德烈的承諾。

唉,阿星現在在做什麼呢?不知道他臉上的傷好點了沒?

“當然沒意義。”凌凡振振有詞。“算了,別談那個討厭鬼。嘿,我還要親你的嘴。”她像在掩飾什麼似的又欺身過來。“我剛剛在你的嘴裏嚐到咖啡的味道,真奇怪,經過唾液的分泌後,不苦不澀也不酸了。”

是嗎?經過唾液的分泌,真的不苦不澀也不酸了嗎?

阿曼達一邊想着這個問題,一邊得分神抵抗凌凡。這丫頭一瘋起來都不看場合與地點的。

突然——一股力量分開她們。

阿曼達的髮辮鬆散了,她揮開散落的髮絲,看見了宋沐星,心沒來由的一震。

“阿星!是你!”她既驚且喜,她根本不敢想還能再看見他一面。

“跟我來!”宋沐星的眼裏噴着火,一把箝住她的手。

“好痛!”他握得好緊、好重。“你抓痛我了。”

“放開她!”凌凡衝到他們面前。

“滾。”宋沐星一看到凌凡,眼神變得更火,拳頭也握的嘎嘎作響。他要殺了這個渾帳。當他看見屬於他的脣被眼前這個渾帳搶掠,他的心肺快爆開了,他恨不得將這個人的嘴脣撕毀。那是“他”的脣,只專屬於“他”的脣。

“阿曼達的事,就是我的事!”凌凡那套保護論又犯了。

宋沐墾狠狠瞪了凌凡一眼。該死的,他不想在阿曼達面前展現他暴力的一面。

“過來,阿曼達。”他說,表情深不可測,如暴風雨前的寧靜。

“凌凡,他是我的朋友。”阿曼達擋在兩人之間,免得兩個人打了起來。但毫無作用,她嬌小的身材,依舊擋不住凌凡與宋沐星眼神間劍拔弩張的火藥味。“你怎麼了?”她回身問宋沐星。

“跟我走。”宋沐星定定地看她,還是那句話。

“好,我跟你走。”阿曼達點點頭,任由他牽着她的手離開。

***

離開咖啡館後,宋沐星帶着阿曼達坐上公車,然後下車,接着,他們又坐上往淡水的捷運。

這一路上他們始終沒有交談。宋沐星似乎想借由漫長的車程來發泄他的怒氣,因爲阿曼達可以從他一直未鬆開的抓握知道。他握得好緊好緊,五指緊緊扣住她的,甚至不在乎弄痛她。阿曼達呼也不哼,任由他牽着她的手。

他的手好大,好厚實,是適合牽手的情人。坐在微晃的車廂裏,阿曼達研究着宋沐星的手。

那次他拂袖而去後,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這樣坐在一塊。主持節目時,他也沒有突然跳出來給她一個驚喜。同事們都在問,他們是不是吵架了?而她,只能苦笑以對。沒想到,今天他竟然像一陣風颳了進來,捲走了她。

再次見到他,她才知道她是如此的想念他,而他仍然在生她的氣。阿曼達回憶着在咖啡館的情形,突然想起與凌凡嬉鬧的一幕……凌凡總是一身男孩子的打扮,短髮,又戴了頂鴨舌帽……啊,難不成,他把凌凡誤認爲男人……

他……是在喫醋?

心頭一陣喜悅,她抬起頭想跟他解釋,卻看見他燦亮的面容蒙上嚴厲的線條,薄嘴抿成一直線。

他一直是個很自得的男人,是她讓他變成這副憔以的模樣。一股歉疚湧上心頭,嘴角的笑意隱去,阿曼達撇過頭,看着窗外快速飛過的影像。

宋沐星當然生氣,他的眼裏依然停留在阿曼達與那人嬉鬧的畫面。一個禮拜了,那次球賽後和她整整一個禮拜沒見而,他以爲可以將阿曼達淡忘掉,卻在見到她的第一眼後,發現他竟是如此的想念她,甚至愛她愛得更深了。

可惡,她看來過得很好,還有心情與人嬉鬧,這使他很憤怒,他沒想到再次的見面,是在那種狀況下。他氣死了,爐火燒紅了他的眼,要不是還有僅存的理智,他恐怕已經衝上前掐住那人的脖子。

與阿曼達分開的這些日子裏,紀維中和陳嘉明怕他想不開,幫他安排了很多約會,今天和外文系的女生聯誼,明天跟X大來個友誼賽,他們想把他的精力榨光,無餘力再想阿曼達。但,阿曼達的身影依然會闖進他的心裏,當他看着朋友爲他介紹的長髮美女,他卻想着她的頭髮不如阿曼達的烏黑與飄逸;當一個模特兒身材的女人經過他身旁時,他會想起阿曼達小鳥依人的嬌態;當一位學妹對他微笑時,他又會想起阿曼達的藍色微笑,不冷不熱,像冬天裏的一枝寒梅。

老天,他忘不了她呀!

即使現在她就坐在他身旁,她柔弱無骨的手在他的掌握中,他依然有着不真實感,他以爲他已經夠了解她了,卻發現她仍舊是一個夢。原來,他從來就不曾真正的擁有她。

一種無言的情緒,在他們之間默默的流動。

走出捷運站,兩人自始至終都深握對方的手,在旁人的眼裏,是那樣的自然,就像深愛多年的情侶。說不清楚的,只有他們心裏清楚。

來到兩人曾經纏綿的海灘,海風呼呼的吹過耳邊,鼻間傳來舒服的海水味道,他們赤腳踩在軟軟的沙灘上,像踩在雲堆裏,就像他們之間的關係,很不踏實。海風將阿曼達已經鬆綁的長髮吹的蓬蓬亂亂的,髮絲打痛了她柔嫩的臉頰。她一手仍讓宋沐星握着,另一隻手狼狽的按住頭髮。

然後,阿曼達感覺到手裏的那隻大掌鬆開了,她抬起眼,看見宋沐裏伸手幫她抓住頭髮。他笨拙而認真的替她梳理,還細心的幫她綁着辮子。他從口袋掏出一樣東西,翻手一看,不正是她遺失的髮帶,原來是讓他拾去了。

他顯然不曾對其他女孩綁過辮子。他的額間已經凝了幾顆汗珠,眉頭緊蹙着。她凝看着他,一股感動瀰漫心頭。她抬手爲他拭去汗,他抬起眼,迎望人她的凝視,他那雙好黑好深好亮的眼睛充滿了沉鬱。

阿曼達心頭爲之一震。

那雙會笑的眼睛跑去哪了?而她心裏清楚的知道,那個罪魁禍首是她!

她的手垂了下來。

宋沐星卻拉住她的手抵住他溫熱的脣,他那雙驚猛的眼睛緊緊盯住她。

阿曼達躲開他熾人的注視。“你在生氣。”她先發制人地說。不知怎地,心裏突然湧起一股委屈。“你誤會了,凌凡她是女孩子……”

接着,她的聲音隱沒在宋沐星的沉默裏。

“你恨我……”噢,一想到宋沐星恨她,阿曼達的心幾乎要碎了。

宋沐星還是沒說話。

“……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會離開臺灣……”

不待她說完,宋沐星猛地將她摟入懷裏,他巨大結實的手臂緊緊的、緊緊的鎖住她,似要將她揉入自己的身體,成爲他的一部分。“我不准你離開,你不能讓我愛上你後就拍拍屁股走掉,我不準,我不準,我不準……”

“噢,阿星……”阿曼達抱住他。

“可是我還是很生氣。”他的臉埋在她髮間悶悶地說。“你知道問題是什麼嗎?”他抬起頭直視她,然後他捧起她的臉。“是你呀。即使知道那姓凌的是個女孩,我依然受不了她與你如此的親膩,我是如此的愛你,發瘋發狂發癡的愛着你呀,我只要你屬於我一個人,你的吻、你的心,都要屬於我的。”

“阿星……”

“你說的沒錯,我是在生氣。”他垂下眼。“生我自個兒的氣。氣自己愛着一個女人,卻笨得捉不着她的心;氣自己不夠成熟,不能夠給她安全感。氣自己不夠骨氣,被拒絕了還一直賴在她身邊。”他苦笑。

“不……”

“我好氣,生你的氣,氣你總是一個人默默傷心。”他打斷她。“氣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一個人哭泣,氣爲什麼沒早點遇見你。如果你先遇見我,我絕不會讓你那雙美麗的愛爾蘭眼蒙上憂鬱的顏色。”

阿曼達喉嚨像梗住似無法發出聲音。

“你究竟在怕什麼?”他的聲音沙啞。“怕我還是你自己?”

阿曼達無語以對。

宋沐星看了她一眼,放開她,轉身面向大海。

“你是愛我的對不對?”看到阿曼達痛苦的眼神,他就不再遲疑了,也許在這之前他不曾擁有她,但,他不再讓她離開了。“我知道你心裏有事,我知道我必須耐心等待,等你哪天願意敞開心房與我分享你的喜怒哀樂。我一直在等,可是等待的時間是如此的難熬,每一分鐘對我來講都像一世紀那麼長。我告訴自己:‘耐心點,耐心點。’可是……”他倏地轉過身,眼神痛苦而悲傷的。“沒有!你始終把我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你拒絕我的愛,沒關係,但你甚至拒絕我的友情。”他搖搖頭。“你不信任我!”

“沒有,阿星,我沒有……”阿曼達的心猛抽了一下,她跑上前抱住他。

“有,你有。”宋沐星的眼神是痛苦的、深沉的。

這個時候的他,不是個神采飛揚的二十五歲大男孩,而是飽受愛情折磨的男人,他的嘴角依然有着愛笑的紋路,可他已經不是原來那個愛笑的大男孩。

阿曼達愴然退了一步,臉上失去血色。噢,她真是自以爲是。她曾經嘲笑凌凡太在乎一個陌生人的吻,也告訴Mary愛要勇敢說出來,甚至一廂情願的以爲,只要與宋沐星維持不濃不淡、又無關愛情的心情,那麼,他們就可以延續這樣的緣分與交情。

結果,軟弱的人是她,逃避的人也是她。如果不是自己逃避,安德烈不會死;如果不是自己逃避,宋沐星還是那個天之驕子。

她纔是那個最虛僞、最可惡、最駝鳥的人。

海濱的暮色來得早,大自然的彩筆在西天鍍上一層淡淡的紫、灰灰的銀,很美很美,可惜,站在沙灘上的兩個人卻無心欣賞。

“我決定放棄了。”宋沐星突然說。

阿曼達驚愕地抬起眼,思緒亂得不能再亂。

他不再愛她了?

噢,傻瓜。這不正是她要的。另一個聲音這麼說。

可是……爲什麼心口像被劃了一刀,好疼好疼呢。

“我還是愛你的。”宋沐星看出她的想法,他靜靜地說,連眼神也沉沉的。“我愛你,我不是開玩笑,我是認真的,從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我的心意一直沒變。雖然我的人生還很長,我心中卻早已認定,你,是我一生的伴侶。”他嘴角噙了一個很溫柔很溫柔的笑。“我還是愛你的,這點是不容置疑的。可是,愛情的城堡必須由兩個人一起來建造,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是蓋不成的。”他站到她面前,脫下身上的長襯衫爲她披上。

阿曼達怔怔地看他,感覺一股溫暖包圍住她,像他的撫觸,像他的深情愛意。

“我曾說過我不會再逼你做任何事,包括愛我。但是,我恐怕要打破自己的承諾,我必須逼你做出一個決定,要我或是不要。”他用了‘要’而非‘愛’,即使在此刻,他仍然這麼有把握她是愛他的。“如果你要我,我的城堡隨時歡迎你的加入。”他吻住她的脣,輕輕淺淺的像溫柔的風。“如果你不要我,”他離開她的脣,直起身子深深的、深深的看她,用那憔悴而哀傷的眼神看她,看得她的心都碎了。“那麼,我將永遠不再出現你眼前。永遠的。”

宋沐星打開手掌,一顆紫貝殼躺在他的手掌,低喃地說:

“有人告訴我‘紫色’在聖經裏是最珍貴的顏色,他還告訴我,心誠則靈就會聽到我想聽的聲音。”他拉起她的手,打開她的手掌,將紫色的貝殼放入她掌心。“這個紫貝殼代表我的一片真心,現在,我把我的心交給你了,如果你願意告訴我真心話,那麼,請帶着它來找我,我就會知道我想聽的聲音是什麼。”說完,他毅然的轉身離去。

他走得很堅決,頭仰得高高的,背挺得直直的。

他在賭,賭一個女人的心,賭他的未來。

阿曼達宛如一尊被時間凍住的化石,動也不動。

兩人被夕陽拖長的影子,逐漸由交纏到分離,一直到沙灘上只剩下一個影子。

海邊的暮色加濃加深,慢慢的暗到伸手不見五指。海濤聽起來像一首哀傷的歌,海風像刀子似的颳着。

阿曼達緊握着那顆紫貝殼,尖銳的殼面刺進了掌心,一滴一滴的水珠兒從她的手心落入腳邊的沙地上,在月光下,變成一滴、一滴滴刺眼的鮮紅。一個浪打了過來,她被伴倒,手心直接觸及地面,海水立刻竄進傷;口。她不顧着傷口的疼痛,慌忙地在浪裏尋找,終於找着那樣東西。是那隻紫色貝殼,在月光下微微發光“噢,要的,要的……”她將紫貝殼按在心口低喊,“我一直都是要你的。”

淚水無聲的滑落脣邊,鹹鹹的、酸酸的、澀澀的,那是思念的滋味。

思念應該是悄然無聲的,思念應該是與世隔絕的,思念應該就是思念。噢,她已經開始思念宋沐星,發瘋發狂發癡地思念他。遠處,白浪吞沒彼此,就像阿曼達與宋沐星,即使錯開了,仍然會在同一座海洋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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