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二章

《激情三百日》 / 梁鳳儀 / 第2章 / 共10章

馮逸紅急步拖住了麥耀華的手,快快尋覓那個約定經紀等候的座數。

他們是的確有點心急的。因爲同價錢的房子,已經找了兩三個星期,依然茫無頭緒。

上禮拜六,跟另外一個買家爭購香港仔中心的一個單位,結果就是因爲經紀等錯了地方,以致延遲了半小時才得見賣主,被對方捷足先登。

小紅曾重重地嘆一口氣說:

“香港樓價這麼貴,利息這麼高,而買樓的人依然這麼多,誰說九一、九二年,香港的地產市道不景氣呢,真是見他的大頭鬼!”

麥耀華搖搖頭,嚷:

“也許直至九七,樓價比政制更似直通快車,不住衝前,通行無阻。那些移了民到外地去的人,要回頭也不容易了,單是香港的樓價就已經升了不知多少倍。”

小紅突然歪了頭,想一想,問:

“耀華,本城是不是我們安居立命之所?”

“何以有此一問?你有移民的意思?”

“你呢?你怎麼想?你也有個妹妹在澳洲,從沒有想過移民一事嗎?”

麥耀華搖搖頭:

“沒有,幾難得纔在本城站穩陣腳,纔不要巴巴的跑去看洋鬼子的面色,我之所以要創業,無非爲爭取這種生活的自由。到彼邦,連洗廁所都要有當地經驗方纔取錄,我們會有甚麼前途。”

麥耀華看了小紅一眼,再補充:

“除非,你堅持要移民,你會嗎?”

“這樣說,如果我堅持,你就委屈地隨我去了?”小紅得意地問。

“那也個算委屈,總之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樂土。”

小紅開心得靈魂飛上青天去。

“耀華,我們甚麼地方也不去,嫁雞隨雞,我們就在這原居地過幸福日子!”

兩個年輕人相擁着,似要立時三刻就在站着的土地上興建起一個牢不可破的二人王國來。

要安安樂樂地建立起真正的二人世界,當然需要找一個小居所。

大概本城之內,有太多情投意合的年輕情侶,心急地要成家立室,故而中小型房子仍是城內肯定的熱門貨。

試過上次的經驗,小紅不期然地又恐懼會遲到,或等錯地方,而錯失一次良機。

當他們找到了那一座大廈時,預約的經紀已在等候,二人都舒了一口氣。

在經紀的引領下,他們走進那個小單位內,業主已經搬出,房子是交吉的,並無留下任何傢俬,看上去還有點寬敞的感覺。

房產經紀的無線電話忽然響了起來,他下意識地走到客廳的窗口一角去細聽,只餘小紅與耀華隨便遛達。

他們走進廚房裏去,小紅正埋頭埋腦地盤算着要把甚麼廚房用具,諸如爐子、雪櫃、微波爐等放在那兒,冷不提防麥耀華在她背後,突然的環抱着她,連連的吻在她的粉頸之上。

“你這是幹甚麼的?等會經紀看到,以爲我們是不三不四的人。”

“他在聽電話,沒有這個空。”

“你別發神經好不好?”

“我情不自禁。”

“在此刻此時?”小紅有點啼笑皆非。

“正是。一想到不久將來,你會在這兒爲我煮飯燒菜,我就興奮得要有點表示。”

“見你的大頭鬼!”

才及時掙開了麥耀華的癡纏,房產經紀就走進來問:“怎麼樣?理想吧?”

“價錢可否再便宜些?”麥耀華問。“業主已不是個胡亂要價的人,這個市道,有這種尺寸的房子,還愁沒有市場嗎?”經紀在拼命催谷。

“二千元一英尺舊房子也真太貴了。”

“現今要買平貨,只有一途。”經紀以權威的口氣解釋:“就是購買巨屋,我們手上有好幾樁五千英尺以上的房子,平均每英尺不到一千六百元,仍然無人問津。”

小紅無奈地吐吐舌頭。一下子能挪動一千幾百萬在置業上頭的人家,在本城仍佔少數,他們也必有足夠能力移民海外。不同於他們這種只有能力撐得出一個小家庭來的普通人,沒有太多的選擇。

這份領悟爲小紅與耀華帶來一陣子的迷惘,他們很快就抹煞心上的些微不安,重新投入自己的理想之內。

說到底,自己的幸福已在手裏,也就不必管別人更大的風光了。

他們是知足的。

故而又多一層的安樂。

辭別了經紀之後,耀華說:

“我們到哪兒去喫飯?”

“就在這區喫吧,也好熟習一下周圍環境。”

“那麼說,我們是決定買那個單位了?”

“你意下如何?”

“由你決定,你將是家庭主婦。”

“可是,你纔是一家之王呢!”

說上了這幾句話,忽然間彼此都笑了起來,甚麼叫相敬如賓,此之謂也,實在令人甜上心頭。

他們走過一間餐館,正要走進去,小紅就拉住了耀華,說:

“不!還是去喫碗麪算了!”

“爲甚麼?”

“兩個人喫兩個牛扒,飲一杯咖啡,少說也花掉百多二百元,反正飽肚,兩碗牛脯面,一碟油菜,再加兩杯清茶已很足夠。”小紅煞有介事地說。

麥耀華站住了,忽然間把雙腿一拍,向小紅致敬:

“遵命,你說省便省。我唯命是從。”

“當街當巷,你這樣子嚇死人。”小紅嬌嗔道,拉着耀華快走。

直走至一間粥麪店,正想走進去,耀華說:

“我倒有一個更省錢的主意。”

“甚麼?”小紅問。

“倒不如我們回家去,只喝一杯清水算了,有情飲水飽,省下了錢把你早日迎娶過來纔是一勞永逸。”

兩小口子就是如此你調我笑、你拉我抱,歡天喜地的去喫他們的晚飯。

任何人的一口飯是否甘香,不在乎實質,而在乎心情。

好像這一晚,在一間頂高貴的會所餐廳,那鋪着一大片雲石的貴賓房內,也有另外一對人在喫晚飯,他們的氣氛就比較緊張了。

說到底,俗語所謂“醜婦終須要見家翁”是說得頂對的。

樂秋心雖一方面要英嘉成正正式式的讓她見英母。然,另一方面,她也憂心慼慼,怕自己未能表現良好,給對方一個壞印象。

實際上,在她與英嘉成的戀愛中,她需要英母的支持。

今日要徹頭徹尾地把英嘉成搶過來,最低限度需要令英母答應看管兩個孩兒,此其一。

他日新的一對婆媳相處,若不愉快,只會被舊人見笑,此其二。

至於其三是樂秋心認爲她與英嘉成的相戀有如一塊完美的碧玉,她不欲這塊美玉有一丁點兒的瑕疵而破壞了氣氛。

如果英母不支持和贊同,縱使無傷大雅,也是一項無可否認的遺憾。

因此,樂秋心異常緊張。

英嘉成是個重情重義的人,這一點,從一開始相交,樂秋心就知道,且十分歡喜。

英父是英年早逝,而英嘉成由母親一手帶大。雖然,英父有相當豐厚的遺產留下來給孤兒寡婦,他們一家從不愁衣食。但,問題不是這樣子的。守寡的英母只是30剛出頭,年紀輕、樣貌美,加上身邊有個自由錢,這樣條件的女人如果肯再嫁,是不會沒有人要的。

說實在的一句話,只要有鉅額家當去平衡孩子的數目,攜子再嫁的女人,一樣有本事馨香過黃花閨女。

英母可能也切實遇過好些追求者,然,據她說,爲了兒子,她屢屢打消再嫁的念頭。

英母曾在英嘉成懂性之後,一直灌輸着一個概念與一套思想給他:

“我如果再嫁,那人也是我的至親,手上的一副身家,算他有份抑或無份呢、實在太難了。萬一:還有別的孩子,不也是我的親骨肉嗎?一分了我的心,嘉成就少了保障了!”

她的意思是英父的血汗錢幹貼補不是姓英的人,她不情不願。

但如若以身相許,卻又分開楚河漢界,那又怎麼對得住陪伴她下半生的人?

既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必會左右爲難,那麼,倒不如不要陷自己於如此苦惱地步算了。

英嘉成非常敬佩他母親的堅強意志與冷靜頭腦。他自認能夠安樂地過一個唯我獨尊的童年與私下擁有全部英家遺產作爲事業的後盾,完全是因爲英母的果敢決斷。

就爲着這幾十個寒暑裏所作的犧牲,英嘉成認爲他要對母親補償。

他不能不愛樂秋心、不能不愛母親、不能不愛孩子,於是英嘉成無可避免地受着這幾方面的壓力。

在他心目中,母親的這一關應該先闖。至於孩子,說到底還是小,尚在肉在砧板上的地位,無奈他何。

英母的輪廓仍然英挺,一副精明的氣派洋溢在眉梢眼角,很有點懾人的威力。

英嘉成長得不象母親,大概是遺傳父親的體型和麪相多一點。尤其是骨格,英母比一般女性小,英嘉成則比普通中國男人要魁梧。

母子二人坐在一起時,英嘉成很自然地把雙手搭在英母的肩膊上,那種親切,不自覺地惹得樂秋心微微妒忌。

隨即,她板一板腰肢,坐直身子,將那個意念掃出腦海之外。

真危險,一見面就有心病的話,以後怎麼相處下去?

婆媳關係一下子弄糟了,不是容易拯救得來之事。

於是,席間的樂秋心一直堆滿笑容,完全一派和顏悅色的模樣。可以這麼說,她的態度比平日拘謹客氣得多。

爲英母添菜的功夫,英嘉成與樂秋心輪流的做着,老人家只是一味低頭的喫,並沒有太多言語。直至英嘉成不知是有意抑或無意的離了席,上洗手間或打電話去,只餘英母與樂秋心二人在座,雙方的話纔多起來。

“樂小姐比我想像中年輕。”英母說。

“伯母,請直呼我小名吧,太客氣令我不安。”

“我們纔是初相識呢!甚麼樣的稱呼,也是一句。”

這句話聽進樂秋心的耳裏,很不是味道。分明一開腔,就分清楚河漢界。

不論樂秋心已在英嘉成的心目中有了不可替代的地位,仍然有人不賣帳。

樂秋心倒抽一口冷氣,不動聲色,繼續言笑晏晏。又胡亂地聊了兩句,英母的反應並不熱烈,她淡淡然說:

“年輕本事的姑娘,真有很多惹人喜愛之處,也因此,其實你的選擇十分多,是不是?”

樂秋心愕然。

她開始感到自己的背有點發冷,渾身有股寒流湍動似。

爲甚麼會跟她說這兩句話呢?如果對手是老闆的話,等於請他另謀高就了。

樂秋心突然回答:

“伯母,我的選擇沒有錯誤。”

“這只是對你而言,是嗎?”

若是對英嘉成,那就不一樣了。

換言之,英母間接指樂秋心把個人的正確選擇建基於別人錯誤的決定之上。

這個罪名委實是太大了。

樂秋心的臉色驟變,如坐鍼氈。

幸好恰於此時,英嘉成回來了,他若無其事的又重新帶領了話題。

菜喫完之後,他問英母:

“媽,喜歡喫甜品還是水果呢?”

“甚麼都不要了,我想趕快回家去。”英母答。

英嘉成一聽母親嚷着要回家,也沒有再問樂秋心是否要喫甜品,就趕忙叫侍應結帳。

樂秋心在心內唧咕。

自與英嘉成走在一起,他一直記得樂秋心最喜歡喫飯後甜品。

英嘉成每次看着樂秋心喫甜品的那個模樣,就忍不住笑。

“笑甚麼?有甚麼好笑?”樂秋心嗔道。

“你那饞嘴的模樣,像個小女孩,可愛得教人肉緊。”

每次,當樂秋心完全投入在她的甜品時,英嘉成就交疊着手,非常專注地欣賞她的神情。

英嘉成在心裏想,他和樂秋心二人,其實都在歡天喜地的品嚐自己的甜品。

故此,他不應該忘記她這個飯後的習慣。

然,現在有更權威的一個女性,取代了樂秋心在英嘉成心目中那一等一的地位。

樂秋心隨着英嘉成母子走出會所大門時,步伐是緩慢的,毫不起勁。

會所的當值侍應把英嘉成的汽車駛過來,英嘉成對樂秋心說:

“我們先送母親回家去,再送你,好不好?”

樂秋心還未及答覆,英母就說:

“你們若仍有別的節目,我可以叫街車回家去,最不喜歡這樣子兜來兜去。”

樂秋心立即答:

“伯母一定是累了,嘉成,你們回家去吧,我叫計程車載我回去也可以。反正明天一早要上班,大家早點兒休息吧!”

樂秋心聲音平和,態度從容,看在英嘉成眼裏,很放心,於是他點了點頭,隨便應了一句:

“這也好!”

剛好在這時有輛計程車駛來,樂秋心截停了,跟英母打過招呼,揚手說罷再見,就一躍上了車,比英嘉成更早就絕塵而去。

在計程車內的樂秋心,微微蜷縮着,她實在難過,下意識地借這麼一個動作,去保護自己。

有一個很要不得的觀念,突然鑽進她的心。

世界上最能保護自己的人還是自己。

不會有別個。

連英嘉成也不例外。

她突然的心灰,突然的意冷。

就爲了英嘉成遷就她的母親一點點而已?自己真的如此敏感,小器、量淺嗎?

不,不,不。

樂秋心蠕動着身體,在計程車的後座上,發出了似是呻吟的微弱嘆息聲。

她不能忍受自己與英嘉成的關係與感情蒙上些微的污點與瑕疵。

尤其不應爲一個英嘉成和她都應該共同尊敬的人。

回到家裏,睡在牀上,樂秋心開始輾轉反側。

唯一能做的不是努力數綿羊,而是不住告訴自己,那女人是英嘉成的母親,自己未來的家姑。且,最主要的一點是,英嘉成對母親的愛,決不同於對自己的。

不要這麼愚蠢,去比較兩種性質根本完全不同的感情。

必須朝這個方向拼命想、拼命說服自己,才能入睡。

請記得,自己是明天還要上班的職業女性。

可惜越緊張入睡,越是眼光光,望着天花板。這令樂秋心心情煩躁,她甚而無端端的,突然的拿起了一個枕頭,就扔出去。

旨在發泄。

然,暗黑之中,竟有人輕呼。

樂秋心嚇一大跳,坐直了身子嚷:

“誰?”

“唧唧唧,怎麼小姐要發這麼大的脾氣?”

英嘉成走進來,扭亮了牀頭燈。

樂秋心看見了眼前人,忽然的想哭又想笑。

她自知表情滑稽,故而當英嘉成伸手擰她的臉孔時,她乾脆埋首在對方的胸膛上。

“你怎麼要這樣嚇唬我?”樂秋心嗔道。

“我嚇唬你?這話有欠公平吧,我一推門,一個枕頭飛過來,我沒嚇得怪叫,算我定力足夠。”

“人家根本不知道你會來,不是已陪你的母親大人回家去了嗎?”

“回了家,可以再出來嘛!”

“這麼晚,爲甚麼呢?”

“不晚,我省起來,你還沒喫甜品,看,我給你買來了什麼?”英嘉成揚揚手中的紙袋,說:“這是你喜歡喫的芝麻煎堆,補償你剛纔的損失,好不好?”

太好了,樂秋心在心內狂叫,表面上,她鼓着腮,望住英嘉成發呆。

“秋心!”英嘉成喊了她一聲。“我愛你。”“我知道。”“不要不開心,你答應嗎?”“我沒有不開心。”“真的沒有?”“現在沒有。”“那就好!答應我,以後都不會不開心。”樂秋心點點頭,從頭到腳像掠過一股暖流,舒服得難以形容。

這算不算失而復得呢?滿以爲這一夜就要孤衾冷枕的過,又認定了英嘉成沒把自己放在心裏最緊要的位置上。結果呢,全部都是自己多疑、善妒、過分敏感。

英嘉成再靜悄悄的摸來,手裏提的是那包自己歡喜的甜品,那情懷、那意境、那氣氛……

樂秋心忍不住笑了起來。

英嘉成問:

“你笑甚麼?”“笑你!”“笑我?”“嗯!忽然之間覺得你像個女人。”“好不奇怪?”英嘉成揚揚眉,一派英氣,樂秋心何出此言?

她解釋說:

“從前李後主有位小情人,就是日後納爲正室的小周後,曾經爲想念後主,不顧宮禁森嚴,偷偷到訪,夜涼如水,路溼霜重,更怕驚醒旁人,於是赤了足,手提金縷鞋,會情郎去。剛纔你提着甜點心的包包,摸進來的樣子,教人想起這千古傳誦的風流浪漫的愛情故事。”

英嘉成是念洋書出身的,並不認識這些中國典故。他閒來閱讀的書都是英文偵探間諜小說,或是有關時事財經的雜誌,故此對這新鮮故事,感到陌生而有趣。

他捧起了樂秋心的臉:

“男女有別。我是李後主,你纔是小周後。故事最終的結局是把那小周後明媒正娶過來,是不是?”

樂秋心應得非常爽快,說:

“是。”

“那正是我的意思。”

英嘉成說罷,一把將樂秋心擁在懷內,狠狠地吻她。差不多吻得樂秋心的嘴脣發痛,整個人幾乎窒息。

是柔情。也是激情。

心靈上小小波折後的再度契合與融和,是更完美、更無縫隙紙漏、更上一層樓的。

樂秋心睜開了眼睛,看着英嘉成那張俊朗英偉的臉,她伸手掃撫着他挺拔的鼻子,直至嘴脣。

“秋心,讓我先告訴你一件千真萬確的事。”英嘉成吻着對方的纖纖玉指:“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有能力叫我愛你少一點點。”

樂秋心再度閉上眼睛,夢囈般說:“這是冗長而複雜至極的句子,我回應的比較簡單,只有3個字。”

他的說話,不論複雜與簡單,都如此美麗、如此教人心醉。

英嘉成將要娶樂秋心爲妻的消息,很快就在富恆企業傳開來。

當事人雖然沒有證實傳言的真僞,但,單看每日都神采飛揚、顧盼生輝的樂秋心,就差不多可以肯定答案。

馮逸紅尤其落力以各種形式去落實這件喜事。

做祕書,最要緊是對直系上司有歸屬感,沒有了榮辱與共的心態,工作不會起勁。

這天,午膳時間,馮逸紅在富恒大廈附近的購物商場。碰見了另外兩三位富恆董事的祕書,其中一位叫蔣秀娟的,跟馮逸紅最熟絡,說:

“譁!抱得滿手都是禮物,小紅,你辦嫁妝了?”

“見你的大頭鬼,你都不看清楚我買的是甚麼東西?”

幾個女孩子於是吱吱喳喳、熱熱鬧鬧地檢視着那大包小包的禮物。

“天!”蔣秀娟失聲地叫:“小紅,你這叫做未學行先學走,買這麼多兒童禮物幹甚麼?”

“不是我買的,是替樂小姐買的。”小紅得意地略昂起頭,清清楚楚的說。

“樂小姐要扮聖誕老人?連兒童節都不是時候呢,爲甚麼上倉似的買這麼多孩子們的玩具?”

“她送人的。”

小紅說了這句話,見身旁的幾位同事一時沒有接腔,又立即補充說:“送給英先生的一雙兒女。”“嗯!”蔣秀娟說:“這年頭,要當後孃還真不容易。”“以樂小姐的心腸,她定會成功。”小紅充滿信心,“那個娶到她爲妻,是福份。”“我說呀,小紅,那個人請到你做祕書纔是福份呢!”樂秋心這個祕書的忠耿與周到真是沒話好說。秋心這天忙個不亦樂乎,因是集團的中期派息日,故而要兼顧的事務特別多。明天一早,約好了英嘉成,第一次跟他的一雙兒女銘剛與銘怡見面,當然非備辦禮物不可。又因着時間緊迫,非到八九點也不能下班,怎麼還能衝去百貨店蒐購兒童恩物呢?幸好有小紅這好幫手。事實上,這些日子下班後的時光,樂秋心是甚麼都提不起勁做,只一心一意的去享受愛情之旅。在這個神奇美麗豔情陶醉的途程上,樂秋心怕是天掉下來也當被蓋,只要蓋着的人是英嘉成與自己,那就可以了。這天晚上,樂秋心跟英嘉成在公寓的露臺上緊緊拖着手,賞月光。

秋心忽然把頭歪過英嘉成的肩膊上去,輕輕地喊了一聲:“嘉成!”“嗯。”秋心忽又無話。“你有話要跟我說?”“我有點緊張。”“爲甚麼呢?”“我怕明天跟銘剛與銘怡見面,他們不喜歡我。”“不會的。你不是已買了很多逗孩子們喜歡的玩具作見面禮嗎?”

“世界上不是人人都市儈、都現實。”

“禮多人不怪,且伸手不打笑臉人。你有甚麼好擔心的?”

“嘉成!我有個揮之不去的預感,我跟你的母親及你的兒女都不會相處得好。我不是那種很能在家庭瑣事上吞聲忍氣的女人。”

“各人有各人的長處。你的其中一個絕大優點是知道自己的個性。這已經贏人一大步了。”

“可是……”秋心低下頭去,不知如何把心內的煩憂與掛慮再作傾訴。

“秋心,我和你的感情纔是牡丹,身旁的事、人,只不過是綠葉而已。你不必擔心,需要你肯定的,有信心的,都已在你全權控制之內。”

秋心失笑:

“英嘉成個人有限公司,我佔控股權?”

“絕對。70%握在樂秋心小姐的手上,其餘在市面浮動之數,不足以定乾坤,難以影響大局。”

“嘉成,爲甚麼?”秋心忽然問:“爲甚麼愛我?”

“因爲你是個很吸引的混合體。一個有女性嫵媚溫柔,又有男性剛烈果敢的混合體。”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賀爾蒙的分泌如此有問題。”

他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在萬籟俱寂的環境下盪漾得很遠很遠。

其實一切解釋部屬於多餘的。天下間有成億成億的人,爲什麼會偏愛上其中一個,甚至至死不渝,實在很多時都分析不來。

是緣也分也。英嘉成跟很多很多的男人一樣,日子一拖長了,對妻子的感情就像用得太久的一條橡筋,沒有了張力,於是縛他不住。

十宗離婚案之中,怕有半數以上,不是發生了甚麼離奇曲折,忘恩負義的大件事才構成的。卻是生活與時光將彼此的感情磨得既淡且白,終至食而無味,棄之可惜。

要棄呢,當然要候至有迫切的需要,纔行此最後斬斷關係的一着。

這種離婚,在感情上其實是最模糊不清、拖泥帶水的。

英嘉成跟妻子姜寶緣就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

正如姜寶緣在聆聽了丈夫提出離婚的要求後,問的第一個問題是:

“嘉成,我是否有甚麼地方做錯了?”

英嘉成清清楚楚地答:

“沒有,寶緣。完全不是這個問題。”

以策安全,姜寶緣再問:

“這就是說,我沒有甚麼對你不起?”

“沒有。對不起你的反而是我。”

姜寶緣聽罷這幾句話,轉身就走回房裏去。以後有整整一個星期,拒絕跟英嘉成再在同一問題上鑽研討論。

接下來,情勢悄悄轉變,姜寶緣肯重提舊事,商議離異的安排。

姜寶緣的這番舉止,只落實了一點,是英嘉成對她不起,是英嘉成做了錯節。

這肯定造成英嘉成心上的一項沉重的壓力與負擔。而不便訴諸於口。

更不能跟樂秋心透露。

這一夜,樂秋心與英嘉成都睡得不好,心上有事,像塊重鉛,壓得連呼吸都不得均勻,如何成眠?

樂秋心自小就是個頗孤僻的女孩子,父母只有她一個,並沒有兄弟姐妹,她習慣獨來獨往,閨中無伴,仍很自得其樂。因爲閒來,她捧一本書暢閱,或握一枝筆作畫,就已能過日子了。

她對於孩子的心態、習慣、好惡全都是陌生的。

樂秋心在見過英母之後,更感觸到要打進英家圈子去的壓力。她下意識地害怕跟英銘剛與英銘怡這兩個孩子相見。

如果她自己與銘剛、銘怡都是英嘉成心上的一塊肉,無分伯仲的話,萬一相處不來,不就等於撕裂英嘉成的心?這是輪不到樂秋心不誠惶誠恐的。

她差不多是睜着眼等天亮。

至於英嘉成,他駭異於姜寶緣的應變態度。

近日來,她主動跟自己商議離婚的細則之後,整個人都變起來。

姜寶緣平日雖不算是個多言多語的女人,但她的說話也真枯燥無味,甚至接近多餘的。

比方說,銀行宣佈加息了,她就會立即扯着丈夫問:

“銀行加息,意味着百物騰貴,通貨膨脹了,你們公司有沒有可能調整高級職員的薪金,以平衡需要?”

英嘉成沒好氣,回應她:

“你別擔心這個好不好?”

姜寶緣立即說:

“話不能如此說呢,你不提出來,那些做老闆的,省得一分就一分,纔不會來個自動自覺。你說我這話對不對?”

不能說她不對.但又不能說她對。

一知半解,似是而非的道理,最壞事、最令人手足無措、啼笑皆非。身爲集團內的執行董事,怎麼可以提出這種加薪的要求來?是太不成體統的一回事。

妻子要從小地方着眼,也只有事後籲一口氣就算。

籲得多了,日子有功,就覺得煩。

然,自從姜寶緣原則上同意離婚之後,英嘉成再聽不到她在自己身邊說上半句無無謂謂的話。起初,英嘉成以爲是姜寶緣有氣在心頭,根本都不願跟自己交談,故而耳根霎時間清靜。

其後,他發覺事實並非如此。姜寶緣主動地跟他攀談的次數還是不少,然,說的都是正經事。換言之,都屬於非討論不可,或甚至需要好好商量的事。一星期之前的晚上,英嘉成比較早就完了一個業務應酬,也沒到樂秋心的住處,就直接回家裏去。

姜寶緣坐在客廳等他,有話同他講。

姜寶緣說:“有幾件事跟你商議,你不累吧?”

英嘉成解了領帶,坐到梳化上去,擺好了一副聆聽教益的姿態。

就算現今姜寶緣有嚕嗦,他還是打算接受的。不是已經鐵定了整宗事件,自己是那個罪魁禍首,妻子是完全無辜的。那就是要他得着一些現成騷擾,作爲報應,也是沒話可說的。

然,英嘉成估計錯誤。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