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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幸福在你懷裡》 / 沈童心 / 第2章 / 共9章

不在風裏,也不在雨裏,可是爲什麼就是看不清呢?似乎是一種微弱的聲音,微弱的神氣,飄忽忽的像朵雲,靜謐的來了又去,雲絮卻又真實的撩着他,撩着他,像隨風飄起的髮梢……

是你嗎?

是你嗎……?

“嘩嘩譁”的鬧鐘響聲截斷了腦波流動,唐振從魅惑迷離的夢境裏睜開眼睛,天花板上的吊扇若無其事的繼續單調的旋轉,聒噪的鬧鐘被他使勁一按,緊緊閉上了嘴。

他走過去推開窗戶,窗外是更聒噪的汽車喇叭響,還有車輛駛過潮溼馬路濺起水花的聲音。推開窗戶後他重新坐在牀沿,似乎在等着仍然留在夢裏的幾縷魂魄歸位,腳邊躺着一件昨晚脫下來的長褲。

他的住處有點亂,十來坪大的一房二廳公寓,是剛到這個城市時許書誠替他找到的,一住就是兩年,曾有四分之一的日子裏,斷續的有女人來住過,那些時候屋子會整齊一點。唐振不喜歡整理家務,換洗的衣服交給洗衣店,民生問題一律在外解決,可是屋裏還是凌亂的散落一些書籍、衣物。

六點四十五分,音響的預約播音傳出振奮人心的音樂,他隨着音樂甩頭、跳躍、拉筋、伏地挺身,把全身每個細胞都叫醒了,然後開始梳洗,喫早餐,開車上班。

每天都是這樣開始的,但是今天有些不太一樣。

進到辦公室,會客室門裏一位小姐探出頭來叫住了他。

“對不起。”

“嗯?你好,有什麼事嗎?”

唐振停下腳步。

“我找業務課的邱小姐。”

“喔,業務課裏只有一位姓邱,我們管她叫大姐……”他說,笑如朝陽。

“你坐坐,我去替你找她來。”

“謝謝。”

他在辦公室裏算是個受歡迎的人物,年輕、英俊、風趣,總是精神奕奕,而且短短兩年從一個小職員晉升到課長,這分才情與衝勁,公司上上下下找不到幾個。

“邱姐,會客室裏有位訪客。”唐振進來之後向正在喫早餐的邱姐說。上班鈴聲還沒響吧。

“喔……謝謝”

她起身離開。十分鐘之後領着那位向他問路的小姐走來。唐振很快的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笑着。

“課長,這位是李小姐。”

邱姐笑着替他引見。“這位就是唐課長,他和許副理都是我們公司裏最有身價的單身漢。”

“唐課長你好,剛纔謝謝你了。”

她說。

“舉手之勞,不算什麼。”

他說。

“這是我的名片……”

她從皮包裏拿出一張白底黑字的小紙片,唐振從容的接過來,看到她修長似蔥白的手指。

“李若荷……好名字。”

他笑,眼光停在她姣好的面容上。

“謝謝,希望有機會能替你服務。”

“當然,我連一張保單也沒有。找時間我們一起喫個飯,讓我可以有機會了解保險。”

唐振笑,不過並不拿出他的名片和她交換。

李若荷眼睛一亮,正要再說什麼,唐振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拿起來接聽,很快的收線。

“我有事要忙了,我們再聯絡吧。”他說完,向李若荷微微頷首,徑自離開。

李若荷看着唐振敲副理室的門,看着他走進去,臉上比剛纔進來時多了些明亮。

許書誠一見唐振進來就掐着他的脖子。

“你居然把我送到喜君家裏去,你哪根筋不對啊?害我沒回家,被我爸唸到神經衰弱……”那天之後許書誠出差,一直到今天才有機會找他算帳。

“哎,你有點樣子好不好?辦公室耶……”唐振辦開他的手,一屁股坐在許書誠的位置上。

許書誠和唐振是高中同學,兩人是一起打架、學抽菸,一起成長的哥兒們。唐振進這家公司也是許書誠介紹的,表面上許書誠是上司,而實際上這是個雙人組,兩人一起努力,一起升官,一起發財,只是唐振比許書誠更有企圖心。年近三十是個正值健壯的年紀,唐振卻已經覺得時不我予,求學時期曾有的荒唐耽誤了學業,退伍後才繼續讀完大學,等他真的完全投入職場已經比同年齡的人晚了兩三年,許書誠和他同年,卻已經是副理了。

“大半夜醉成那樣,送你回家,你爸不是更生氣?到時候連我也遭殃。”

他顱了眼,輕佻地說。

“送你去她家不好?軟玉溫香的……你們又不是第一次……她該不會要你負責吧。”

他們倆彼此和對方家裏都熟,唐振的父親因爲唐振將離家到這裏來工作,還曾經打過電話請許書誠父親替他關照兒子,而許書誠的父親也一本爲人師表的熱誠,時不時的提點說教。

“你說什麼你?”

許書誠在他的對面坐下來,正經八百地說:“你以爲每個人都跟你一樣……”

“難道是人家不要你負責,而你偏要負責?”

“我認定她了纔會跟她在一起的……”許書誠有些黯然地說。他的父母親都在學校教書,兩個姐姐也是,算得上是書香門第,不可能接受在酒店工作的莊喜君,所以他至今仍不敢將兩人交往的事讓家裏知道。

“叫她別幹那行,安插個職務讓她到公司裏來啊。”唐振仍是輕鬆地說,雖然這個問題有點難,但畢竟不是他的難題。

“你說得簡單,我又不是老闆……而且我也不喜歡這樣。”這算是利益輸送吧,在某種情況之下也算是把柄。

“反正問題在她的工作嘛,只要她離開那份工作,就沒問題了嗎?”

“應該是吧……”

許書城幽幽地說。

“那簡單啊,叫她去開個店面,當老闆娘,你爸媽一定不會不喜歡老闆娘的。”

“嗯……”

許書城慢慢點了點頭。一定要先離開酒店,在那裏工作喝酒對她也很不好。

“對了,訂單的事談得如何了?”

“我出馬,還有什麼事搞不定!”許書誠說,拿起桌上一份合約攤開在唐振面前,展示他出差三天的成果。

“真有你的……看來我要加油了……”他說,拿起合約書心不在焉地瀏覽。

“‘磊達’那裏進行的怎麼樣?”

“陳經理說,合約壓在他們總經理手上,問他爲什麼,一問三不知。”

他躺靠在舒適的椅背,有些不以爲然地說。

“磊達的總經理林浚偉是個精明人,這麼大一張單,他一定是精打細算的……你怎麼不直接去找他呢?”一談起公事,兩人不知不覺都變嚴肅了。

“見不到人……有沒有聽說他有什麼特別的……習性啊、偏好什麼的?”

“幹什麼?”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啊……我至少要想辦法見到他吧。”

“知已知彼啊?找徵信社調查他好了……”許書誠笑着說。

“哈!這倒是個方法。”

“喂……我是開玩笑的,你別真的來,林總這人一板一眼的,得罪了他以後把你列爲拒絕往來戶,就沒得玩了。”

“奇怪,這樣又臭又硬的一顆石頭怎麼也能做這麼大的生意……”

“他在東區還有一棟別墅,少說值個五、六千萬,我這輩子恐怕也賺不了這麼多錢……”

“東區?”唐振一愣。

“怎麼了?”

“那位沈小姐也住東區,而且……”唐振想起她住的房子也是棟豪宅。

“天啊!我看你是中毒了,說起東區立刻想到沈小姐,東區又不是隻有她一個人住!”

唐振心中一緊,他的話使他想起這幾個晚上的迷離夢境。

“你認識她嗎?”

“不認識,倒是常聽喜君提起,她幾乎把她當成偶像在崇拜。”

“哈!那她肯定不會是聶小倩了……”

不是小倩就一定找得到!

《聊齋志異》裏有一段聶小倩和寧採臣人鬼聯姻的故事,小倩美豔絕倫,行蹤飄忽,夜裏來,天明去。

許書誠聽唐振把沈雲珂說成是小倩,心裏覺得好笑。

“不是小倩也能把你迷成這樣?那晚是你送她回去的?”見唐振的神情愈來愈迷離,看來他找到新獵物了。

“那麼晚了,難道叫她自己回去?”他的右手放在下巴,大拇指輕輕颳着下巴上的鬍髭,若有所思。

“追女孩子請在下班之後啊!”許書誠笑着提醒他。“正事要緊,經理請調到上海,如果這趟訂單能接到的話,就該我們換辦公室了

唐振回到他的位置上。不知道怎麼了,直覺的把磊達林浚偉和沈雲珂聯想在一起。他沉思了一會兒,撥了通電話。

“喂,‘陳雋揚徵信工作室’,你好。”

***

夜是一種沉悶潮溼的動物,它不厭其煩的不發一語的不存目的的持續騷擾唐振疲累的身體,使他在寤寐之中仍微弱的感覺到某種輕柔的撩撥……

是你嗎?

真的是你嗎?

他動了一下身體,將懷裏的人摟得更緊。

可是騷擾仍是不肯間斷,這種輕柔終於變成一種重複的、單調的、讓人抓狂的呼叫……

唐振猛地坐起來,驚動了懷裏的人。

“怎麼了?”

李若荷睡眼惺鬆的一手撐起上身,一手將被單拉至鎖骨遮住瑩白的胸部。

“你知道我的行動電話在哪裏嗎?”

他下牀來,只穿着一件內褲,用他因爲睏倦而迷糊的方向感辨別手機鈴聲響自何處,然後在地上他的長褲底下找到了它。

“喂!”

哪個傢伙半夜裏打電話!

“是我,陳雋揚。”

電話裏是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

“喔……喔……我馬上到。”

收了線,他從地上收拾起衣物。

牀上的李若荷將手枕在後腦勺,帶着笑意看他。他很快的穿上衣服,襯衫遮住了他古銅色的皮膚與線條有力的身體。

“我要走了。”他走到牀邊在李若荷的額上輕輕印了一下。

“嗯……”

她輕輕地笑。

“什麼時候再見面?”

“下回來跟我收保費就可以再見了,到時我們一起喫早餐。”他倦倦的笑;在別人家裏實在睡不着,雖然比他住的地方乾淨舒適。

回到公寓,那個不識相的陳雋揚叼着根菸站在門外,不懷好意地看着唐振停車、拿鑰匙、開門。

“你要搬家了?”進屋裏扭亮了燈,陳雋揚這麼問。

“沒有。”

“遭小偷啦?”

“沒有。

“都怎麼會這麼亂……”他四下巡視,想找個不會坐到衣服鞋子的地方坐下來。

“半夜三更的幹什麼啦!”唐振缺乏耐心地說,一面往裏走去拎着兩罐冰啤酒出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接過唐振遞上的冰啤酒,他交給他一個牛皮紙袋。

“這個不能等明天白天再拿嗎?”唐振接過牛皮袋,有些氣惱。

“你老人家付我多少錢?一定是一毛錢也不肯付,所以我怎麼能耽誤我的上班時間呢!”

“你查到什麼了?”他說,打開紙袋,裏面只有幾張照片,一張表格。

“你什麼都沒說,只有一個名字一個地址,我只當你是要泡妞,隨便查一查,拍幾張照片。這女人還真是美,不過……如果你要追她的話,可能踢到鐵板了,她已婚,磊達企業集團老闆林浚偉的老婆。”他笑着說,最後面這句話像在報個驚世的名號。

唐振倒不意外,他停下翻看照片的手。“你花多少時間調查她?”

“她哪需要調查啊,單純的白紙一張,我花一個星期的時間跟蹤她,她要嘛上超市,要嘛逛畫廊、逛書店,深居簡出的,一個星期內林浚偉連續三個晚上沒回來,她照常天一黑就不出門……喔,也沒有人來。”他說,有點言外之意。

“林浚偉外面有女人?”唐振抬起眼晴問。

“你可沒有要我調查林浚偉!”他說,喝了一大口啤酒。“不過……人有錢,長得也不賴,有女人大概也不太意外……”

“這是怎麼回事?”他拿着模糊的照片問,其實每張都是這樣,模模糊糊的,沒有對好焦。

“你又不付錢,我只好當作幫老同學的忙,你老人家別挑剔了。”他伸出手從唐振手上接過一張相片來。模糊的照片裏,沈雲珂蹲在公園噴水池邊,手上拿着一瓶鮮奶,她的腳邊有一隻剛出生的小狗正喝着東西。

“有錢人家養的女人也像寵物一樣,她真的非常天真,在公園裏發現這隻落單的小狗之後,幾乎每天都到公園裏餵它東西喫。”

兩人東拉西扯的又談了一些,大學同學啊、工作近況啊,推回學校教書,誰又貪瀆任職公司的公款,現在跑路了。天大亮之後陳雋揚離開,一夜未眠的唐振精神好得很,他整個人躺在沙發裏盯着手上的照片,腦波穿梭流動織成一張網……畫廊?公園?小狗?……

黑色表格籠牢似的囚禁着一堆文字:沈雲珂,二十七歲,國立X大幼教系畢業,身高約一六O,體型略瘦……

午後的公園冷冷清清,剛剛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雨一停沈雲珂便急急往附近社區公園裏去,手裏提着一個小紙袋,不太悠閒的在公園裏散步,或者更恰當一點說,她其實有點心急。巡遍了公園一無所獲,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噴水池邊。

“嗨,你也來散步?”一個熟悉的聲音似乎是在向她招呼,沈雲珂轉頭往聲音來處看去,笑容也在同時綻放開來。

一隻米黃色、比兩個巴掌大一點的小狗一看到沈雲珂全身都動起來了,不停的蹬起它的前腿,衝着沈雲珂搖尾巴,一下子奔到她腳邊來。

“嗨!你去哪裏了?我到處找不到你。”她高興的蹲下來,撫着它身上柔軟的毛。“你變得好乾淨哦。”

小狗頸項上有一條皮帶,皮帶的另一端是一隻大手,順着大手看上去是一張俊逸昂然的面孔。

“嗨!原來是你。”沈雲珂笑。

唐振蹲下來和她面對面,也伸手撫着小狗。“你們倆認識啊?”

“是啊,我餵它喫過幾次東西,它就把我當成好朋友了。”沈雲珂笑,手仍撫着小狗的頸項,任由它舔弄自己的衣服、手指、長髮,更不在乎小狗的前腿踏在她的膝蓋上。“這是你的狗嗎?”

“不是,有一回我來附近找朋友,無意中發現它,這麼小就到處流浪,怪可憐的,我就把它帶回去了。”唐振笑着說,然後又問:“是你的狗嗎?”

“不,我也是在這裏發現它的……喔,對了,這裏有一些麪包和罐頭,你帶回去給它喫。”沈雲珂說,將手上的紙袋遞給唐振。

他們在噴水池邊的椅於上落坐,沈雲珂疼愛地抱着小狗,小狗兒好奇地在她身上聞嗅,有時把頭埋進沈雲珂髮間。她問了好多關於它的事情,唐振—一的說明了,他有趣的措詞把沈雲珂逗得呵呵笑,她很少這麼高興的。

“你把它照顧得真好……它叫什麼名字?”沈雲珂問。

“我叫它可可,你這麼喜歡它,給你好了……”他笑。

“不行……我不能養狗……”因爲林浚偉不喜歡狗。

“爲什麼?你家很大啊。”

“呢……我……”

“沒關係,歡迎你到我家來看它。”唐振說。

“嗯……我該回去了。”她說,把懷裏的小狗還給他。

“也對,看起來可能又快下雨了。”唐振說,也站起來。

“可可就麻煩你照顧了。”她起身。

唐振笑。眼前的沈雲珂果然和第一次看到的非常不一樣,身上一件直筒的白色家居裙裝,看起來優雅沉靜,言談有些拘謹。

“我會連同你的份一起照顧的。”

她嫣然一笑,轉身離去。

“雲珂。”唐振在她踏步之前叫住了她。“還有機會見到你,對不對?”

“我也不知道……”她說完轉身離去。

天空飄下毛毛雨,唐振在雨裏看着她的背影,心裏卻叨唸着;一定會再見面的。

沈雲珂躺在牀上,心靈卻穿過黑夜,穿過天花板,直接來到公園,噴水池、小可可,還有高大俊逸的唐振。

唐振?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風度翩翩的,從這兩次見面感覺起來,是個溫柔的人哦。他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對待陌生如她都是這麼溫和儒雅,何況是自己心愛的女人,真好。

她帶着一點羨慕慢慢入睡,耳邊卻似乎一直響着他的聲音,喚她的名字:雲珂……雲珂……

可以……再見到他嗎?

可以,當然可以。

在“轉角”——一家賣商業簡餐的餐廳。

沈雲珂早上到書局逛了逛,想喫過午餐再去買菜,沒想到又遇到唐振。他邀她同坐,她欣然答應,兩人像老朋友一樣很快就聊起來。

聽到他每天都會來這裏喫午餐,沈雲珂有意無意的每天中午來到這家店,真的總會遇到他,總會一起喫飯。愉快的言談之間,林浚偉變成她服務於大公司的男朋友,談他的工作、性格。沈雲珂雖然不懂林浚偉的公事,可是對他的性格卻還算了解,例如:他穩紮穩打不喜花招,喜歡聰明誠懇的人。

對唐振而言,這些其實並沒有什麼用。

可是他還是見到了林浚偉。

第五天唐振沒有出現在“轉角”,午餐時間他正在磊達公司會議室裏討論訂單的事。

然後,在沈雲珂的世界裏他就彷彿消失了一樣。

多一個人,少一個人,生活並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差別,沈雲珂一樣每天深居簡出,買菜做飯,整理家務,偶爾林浚偉會問她一點事情,或者她問他一點事情。

“今天比較晚回來。”已經八點了,她等他回來,一桌子菜都還沒動過呢。

“是啊,臨時有客戶南下,陪他們參觀工廠後又請他們喫飯。”他簡單地說。

“喔。”她點點頭,將桌上的東西一盤一盤又收進冰箱。

有時她會忽然想起,向莊喜君打聽一定可以找到唐振的,可是,她不能這麼做。除了林浚偉之外,她必須和任何一個男子保持適當的距離。

於是對沈雲珂來說,唐振只能是一次偶然,就像偶然在路上與人擦肩而過,偶然在公園裏發現了小可可,偶然遇到了一場大雨,偶然的被困在畫廊裏。生命裏會有多少偶然?唐振只是其中之一。

她站在畫廊走道的玻璃窗邊,看着潑辣的雨,聽着潑辣的雨聲,冷氣房教人難以抵擋的寒涼讓她解開系在髮梢的髮夾,長髮在身後鬆散開來,似乎可以爲她多保留一點溫度。

“雲珂……”一個熟悉的聲音,把她從沉沉的思緒裏驚醒,她回過神,發現那是她生命裏一次深刻的偶然,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現。“冷嗎?”

說話的同時,一件外套已然覆在肩上,衣服上有他的體溫、他的味道。

“沒帶傘?”唐振熱切地笑着說。

她搖搖頭。“我的傘放在門口的傘架上,不見了。”

“怎麼會這樣呢,真是缺德的人。”

“沒關係……”沈雲珂無奈地笑笑。“對了,你怎麼會在這裏?沒上班嗎?”

“我今天休假。”

“喔。衣服……你自己穿着吧。”她說,正要從肩上拿下外套,唐振已經把手按在她手上了。

“你穿着,我一個大男人不會怎麼樣,倒是你,手這麼涼,也許一會兒就感冒了。”他看着她說。

沈雲珂順從的將手套進衣袖裏,不着痕跡的掙開他溫熱的大手。

唐振開始說起他關於雨的回憶,提到有一年他的大哥載着小孩在雨裏出了車禍。

“好幾年過去了,孩子還是畏畏縮縮的,上一年級了還是常尿牀。”他說,有點好笑也有點無奈。

“他的心裏一定還有很大的陰影,要讓他自己慢慢面對,急不得的,關心和陪伴很重要,例如尿牀的時候要婉轉的告訴他,和他一起洗牀單……”沈雲珂認真地說,似乎小孩的家長就在她面前。

“嗯,不愧是國立大學幼教系畢業的,我要把你的看法跟我大嫂說去,她缺乏耐性,老是打那孩子。”

“咦?你怎麼知道我讀的是幼教?”沈雲珂睜大眼睛問。

“你自己說過的,你忘了?”唐振掩飾他的謊言,他說了多少個謊了?“我看這場雨不會太快停,我去開車來好了,你在這裏等我。”

“不行,雨太大,會淋溼的……”沈雲珂說,可是唐振已經跑步離開了。

五分鐘後,一部銀色CEFIRO停在畫廊門口,唐振撐着傘下車,沈雲珂在一些人羨慕的目光中由唐振扶着坐進車裏。

“你這樣子會感冒的。”沈雲珂說,從手提包裏拿出手帕遞給唐振,他全身都淋溼了。

“沒事的。”他接過手帕來,擦了擦臉。“到我家去看看小可可,好不好?”他說,不等沈雲珂的同意,驅車而去。

***

五樓公寓裏孤單的小狗一見到沈雲珂高興的又蹦又跳,不只尾巴,它小小的身體全都在搖。唐振把它頸上的皮帶鬆開,可可便一下子衝到沈雲珂腳邊。“我照顧它都是在做白工,它還是喜歡你,這隻現實的小狗……”

唐振笑,進房裏換上於衣服,很快的又出來。

“它長得好快哦。”

沈雲珂把它抱在懷裏,長大了一點的小可可有略長的耳朵,塌塌的鼻子,樣子很奇怪。

“你看它肥的,走起路來簡直像用滾的,鄰居看到都笑得要命。”

唐振說。李若荷來過幾次總是嫌小狗髒,會掉毛。

“在公寓裏……鄰居會不會抗議?它吵不吵?”

她有點擔心。

“乖得像只貓,一聲也不吭。”

“那它上廁所怎麼辦?”

上廁所?這樣的措詞讓唐振覺得好笑,原來優雅沉靜的沈雲珂還有點天真,倒是第一次見到她時那種輕佻的樣子不曾復見。

“在陽臺我替它做了一個‘馬桶’,它習慣了,固定會到那裏去。”

沈雲珂抱着小可可坐在整潔的沙發上,這裏窗明几淨。健談的唐振一直引領着話題,沈雲珂愉快的和他談笑,忽然有點感觸。

“你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你這麼開朗、溫和,又會整理屋子,典型的新好男人。”

“我……其實沒有女朋友。”

他笑,意味深長的看着沈雲珂。

“哦……”

她在唐振的注視下退縮了,放下小狗很快的站起來。“我該回去了。”

唐振也站起來,拉着她的手,一雙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一雙大手卻不肯安分的揉捏她柔軟的手掌。沈雲珂低着頭,感覺唐振慢慢將她拉向他,她慢慢靠近他寬闊溫暖的胸懷,一直到她整個人都在他懷裏。忽然,他撥開她垂下的長髮,捧着她的臉,低下頭,很快的吻住她。

沈雲珂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住了,但那也只是幾秒鐘而已,她很快的爲自己不該有的悸動感到震驚。

不該是這樣,不能是這樣,可是她真的整個人陷在這分悸動裏,陷在他溫暖的胸膛、結實的臂彎裏動彈不得。

她很快的從這把人衝昏的激情中清醒過來,發現自己也正擁着他堅實的腰桿。

不行!

她一把推開了他,踉蹌的退了好幾步,唐振搶過來又要抱她。

“不要!”

她整個背貼在牆上,淚水奪眶而出。

唐振停住腳步,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深深地看了她一會兒,慢慢伸出手想去擦拭她臉上的淚。

“不要!”她又叫。

唐振的手就停在她頰上,慢慢的收了回來。

“對不起……”他說。

送她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都沒再說話,沈雲珂看着窗外,腦子裏一片空白。車子停在林家門口,她頭也不回的逃離唐振那教人窒息的悸動,逃往她空蕩的避風港,那裏只有她一個人。

林浚偉還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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