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茵的家是老式的大三合院,阿公阿嬤嬸嬸舅舅全住在一塊兒,人情味濃厚,但也是三姑六婆的八卦訊息轉播站。
“什麼?!月莎的男朋友要來?”笑茵口裏還含着冰棒,一進門就聽到這駭人的消息。
是喔,月莎的男朋友多得數不清、擺不平,卻從沒帶過任何一個回來見爸媽,莫非她這回是認真了?
“是啊,是你阿姐親口說的ㄋㄟ!”老媽端着拿手的鮮筍燒蹄膀上桌。“我說不相信,她就說要帶回來給我看看啊!”
原來月莎對家裏的人宜稱,對方已經向她提出婚約,如此才能免去和土財主之子相親的厄運。
“阿茵啊,你還不趕快去換件衣服,等一下你未來的姐夫要來喫飯耶。”媽媽興奮地催促着。“聽說是個電腦工程師ㄋㄟ!”
“是姐姐的男朋友,又不是我的男朋友,我換衣服做什麼?”笑茵偷挾一塊鮮筍放進口裏。“嗯,好喫!咦,姐呢?怎麼沒看見她人?”
“你阿姐去車站接男朋友,應該就快回來了啦。”阿爸和阿公在一旁泡茶。
“是喔,去車站?也不順便接我——”笑茵還沒抱怨完呢,就聽到門口傳來月莎的叫嚷聲。
“阿爸、阿母!我們回來了!”月莎攬着一個高大帥氣的男人走進家門。
笑茵轉過頭,見到姐姐身邊的男人,啊啊啊——她張開嘴巴卻叫不出聲,喉嚨差點被筍子噎到。
是他?笑茵萬萬沒想到他居然是姐姐的新男友?
是的,他們是有緣再見,只是沒想到會是在這種情況之下。
“哎喲,你就是於先生喔,我們月莎的男朋友喔?來來來,請坐,我們都在等你喫飯ㄋㄟ!”媽媽熱情地招呼着,拉着於任在大圓桌旁坐下。
這張大圓桌,起碼能坐二十個人,方家的親戚和長輩統統列席。“哇,月莎的男朋友長得這麼英俊喔!”嬸婆不停地打量這位氣質不凡的美男子。
“你們大家看,真的素郎才女貌勒!”大姑姑也對他讚不絕口。
“來,於任,多喫一點,這是我媽的拿手菜喔!”月莎更是殷勤有加地招呼着。
圓桌上,大家紛紛熱絡地招呼着這位難得的貴賓,人情味十足,只有笑茵老闆着一張臉,笑得比哭還難看。
在進門的當時,於任的驚訝並不亞於她,現在兩人卻很有默契的,並沒有提火車上的事。
於任怎麼也沒想到她居然會是月莎的妹妹,不過現在卻也不方便說什麼,因爲一路上方月莎已經叮嚀數遍,兩人必須配合得天衣無縫,絕不能露出馬腳,還特別叮嚀他要小心她妹妹——那個性古靈精怪,脾氣不怎麼好、喜歡穿牛仔褲到處趴趴走,走路像男生、亂沒女人味的妹妹……一路上他已經聽了許多關於她妹妹的描述,只是他怎麼也沒把她和火車上的女孩聯想在一起。
“我喫飽了!”笑茵隨便呼嚕地喫完飯,便起身要離開。
“阿茵啊,怎麼喫這麼快?”大姑姑關心問道,所有人都把眼光移到她身上。
“我胃不舒服。”她隨便找一個理由。
“阿茵啊,你去後院摘幾顆柚子當我們的飯後水果好了。”姐姐嚷道。
“方月莎,我胃痛耶!”笑茵白了姐姐一眼。
“多運動一下就好了呀!摘柚子嘛,又不是叫你摘椰子。”姐姐笑眯眯的說着,知妹莫若姐,月莎知道她從小就是不喜歡這種人多嘴雜的家族聚會,胃痛只是藉口。
沒辦法,從小家裏就只有她們兩姐妹,所有的家事不是姐姐就是妹妹做,而聰明的月莎總有辦法把工作丟給妹妹,笑茵也早就習以爲常。
“好啦,我去摘可以了吧?”笑茵嘟起嘴,心不甘情不願地往後院走去,算了,摘柚子、摘椰子都無所謂了,只要別再讓她面對面看着那個人就好。
什麼嘛!明明是姐姐的男朋友,竟然還敢在火車上跟她搭訕,還膽大包天地邀她當導遊?說什麼“去幫朋友處理一些事”?什麼“朋友可能沒空帶我到處逛逛”?根本都是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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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惡!騙子!花心!大色狼——”
皎潔的月光灑滿整個後院果園,柚子樹下有個嬌小的人影,一邊摘柚子一邊氣得猛跺腳。
“咳!咳!”有腳步聲接近,還有男人的咳嗽聲。
“誰?”笑茵猛地回頭。月光下,隱約看見那個高大的身影走近……是他?!
哼!她轉過頭。“你來這裏做什麼?”笑茵冷冷的問道。
“你剛纔不是說胃痛嗎?我來幫你好了。”所有人大概只有他相信笑茵是真的胃痛。於任走向前,伸手接過她手中的竹籃。
“不用你幫忙!我自己來就可以了。”笑茵咻地轉身,一副我是惡犬,生人勿近的表情。
比較成熟的柚子在樹的最上方,笑茵踮起腳,伸手想摘下那顆柚子,卻顯得有些喫力。
“還是我來吧。”於任靠近,幫她摘下那顆柚子。
他的靠近,讓她像刺蝟般豎起全身的刺,那陌生而又充滿吸引力的男人氣息,讓她不安了起來。
“跟你說不用你管!走開——”她像個炸藥似的,不安的心,只能以忿怒掩飾。搞什麼?他是姐姐的男朋友耶!不在客廳裏坐着,跑來後院幫她摘水果做什麼?
“我只是想幫你——”於任想解釋,月莎卻剛好走出屋外。
“發生什麼事啊?”月莎好奇地走進後院。
“沒事!”笑茵搶回於任手裏的柚子。
“笑茵,你看於大哥多好心,還真的以爲你胃病,說要來幫你摘水果,還不快說聲謝謝?”月莎攬着於任的手。
要她對他說謝謝?沒搞錯吧!她沒拆穿他的真面目就已經是天大的恩惠了,還要對他道謝?他以爲略施小惠,就能封住她的口?哼——
“我進去洗水果。”笑茵手勾着竹籃,轉身往屋內走去。
月莎真不明白,笑茵對於任的態度爲什麼比門口的老黃狗還兇惡?
“呵呵,不好意思喔,我妹比較沒教養。”月莎乾笑着。“走,我們進去喫柚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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喫完了飯,大家坐在院子裏泡茶、喫柚子,突然傳出媽媽的驚呼聲。
“啥米啊?明天就要走喱?”媽媽大喊着。
這是於任和月莎的約定,戲只演一天,所以原本預定明天就要回臺北的。
最好!這個大騙子,最好喫完飯就給我滾回臺北!笑茵心裏是這麼想的。
“那怎麼行?既然來了就要多玩幾天啊?”爸爸說。
“是啊,明天是中秋節,多玩兩天再回去啦!”梳着包頭的阿嬤是家族的大長輩,一切她說了就算。
“對啦、對啦!多玩幾天啦——”大家七嘴八舌的勸他留下,笑茵的眉頭卻愈蹙愈緊。
“對了,於先生,你不是電腦工程師嗎?我們新買了一臺電腦,但是全家沒有人會組裝啦,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們組裝一下啊?”大舅上星期才幫兩個念小學的兒子買了一臺電腦,爲了省錢決定自己組裝,可惜到現在還無法開機。
“我們家買電腦了喔?太好了!”月莎興奮地拍手叫好。“於任,你乾脆幫我們架設網路好了,這樣我以後回來就可以上網聊天,就不會無聊啦!”
於任瞄了一眼笑茵那幾乎是發青的臉色,很明顯,這裏似乎只有她一個人不歡迎他。
“好吧,那我就留下來打擾了。”於任微笑點頭。在於任點頭的剎那,笑茵垂下雙肩,低着頭在心裏喊着——My God!
“大哥哥!快教我們打電腦嘛!”幾個小孩子圍着於任吵着要玩電腦。
天啊!笑茵真不知道他怎會這麼受到家人的歡迎?
“我有點累了,先回房間睡覺。”她起身,無力地走回房間,關上門,隱約還聽得見外頭熱鬧的討論聲。
天啊!現在究竟是怎樣?她該對姐姐說出實情嗎?也許他是個專門欺騙女人感情的花花公子……嗯,爲了姐姐的幸福着想,她或許應該跟月莎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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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我有件事想問你……”笑茵趁姐姐準備睡覺時,跑進姐姐房間。
“什麼事快說,我要睡美容覺了。”月莎把美白保溼精華液倒在手上,毫不心疼地往臉上抹。
“姐,你跟那個叫於任的傢伙,認識多久了啊?”笑茵問道。
“沒多久啊!”月莎抹乳液的動作停了下來。“怎麼了,爲什麼這麼問?”她表情有些心虛,還以爲笑茵發現了什麼。
“沒什麼啦……只是……只是想跟你說,男女間的交往,還是要多花一些時間來了解對方,你還是要多觀察一下再作決定,不要太沖動喔。”
“衝動?”
“對啊,我聽媽說,你們已經考慮要結婚了……”
“結婚?!”月莎大聲驚叫,隨即又掩着嘴。“這怎麼可能?我還沒玩夠呢,怎麼可能這麼早就結婚?”她還在作她的少奶奶美夢呢,現階段來說,於任還不是第一人選呢!
“你……你對他不是認真的喔?那爲什麼要帶他回來給爸媽認識呢?”對她們家族來說,帶男朋友回來可不是件隨便的小事。
“哎呀,你別嚷嚷,我告訴你好了啦——”月莎揚住她的嘴巴,決定說出一半的真相。“還不是因爲老媽!要我跟那個土財主的兒子阿旺相親,我只好叫於任跟我回家,好幫我擋掉相親的事。”
“原來是這樣……”不知怎麼,聽到姐姐這麼說,她居然有些替於任難過,原來月莎是爲了這個理由才帶男朋友回家的。
“那當然,你忘了,嫁入豪門做少奶奶是我從小的夢想,所以嘍,坦白說,於任並不是我唯一的人選。”月莎驕傲地抬起下巴。愛吹噓,是她改不過來的壞習慣。
“你不是說,於任是年薪百萬、炙手可熱的程式設計師,這樣還不能滿足你喔?”笑茵一向不能接受姐姐這種勢利的觀念。
“拜託,豪門耶!年薪百萬只能算是貴族,距離豪門還是有一段差距好不好?”月莎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五公分的距離。
那五公分對笑茵來說,卻是不具任何意義的。這時,她忽然同情起於任來了。
“姐,你怎麼可以這樣?這樣對人家來說是不公平的!”
“這有什麼不公平?你剛纔不是還叫我在婚前多考慮一下嗎?現在怎麼又突然改變主意了?”月莎繼續專心擦她的保養品,繼美白保溼精華液後,是眼霜、防皺霜……
“拜託!我要你去考慮的是對方的人品和性格,又不是要你考慮他有沒有錢!”笑茵發現她和姐姐簡直是無法溝通耶。
“說到這個性格嘛……你知道嗎?於任喜歡騎黑色重型機車,可是我喜歡坐紅色跑車耶,你說,這樣算不算個性不合啊?”月莎天真地問道。
“天啊!這算哪門子的性格不合啊?”笑茵快昏倒在地上。“在臺北上班騎機車很方便啊!我今天就是拜託一位機車騎士才趕得及搭火車的……”
“而且,他是工程師,你知道的嘛!工程師的個性都有點悶悶的……”
“悶悶的?不會啊!”笑茵一點也不覺得他悶啊,在火車上他可健談的呢。
“你怎麼知道不會?你又不認識他!”月莎回過頭。
“是呀……我當然不認識他,是剛纔喫飯的時候聽他說話的感覺嘛!”笑茵心虛地解釋道。
“於任啊,個性溫柔又體貼,實在是沒什麼好挑剔的啦,唯一的缺點就是太重視工作,一點都不懂得享樂!”月莎轉回頭,繼續完成保養的最後一道程序。
“重視工作很好啊,年輕人本來就應該要認真工作的嘛。”笑茵替於任抱屈,怎麼認真工作這項美德,到了月莎口中竟變成了扣分的缺點。
“咦?你很奇怪耶!剛纔還叫我要小心他,現在又處處幫他說話,現在到底是怎樣啊?”姐姐放下手中的保養品,轉過身。
笑茵嚇得後退一步。“我……沒、沒有啊。”
“好了,我要睡覺了啦,你趕快回房間吧!怎樣,你還有事嗎?”月莎打了一個大呵欠。
“不、不……我沒事了,晚安。”笑茵訕笑着,退回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後,她決定好好睡一覺,別再管姐姐和於任的事了,雖然她有點爲於任打抱不平,可是想想他自己行爲也不是無可挑剔,再說那是姐姐和他之間的事,她還是少管爲妙。
窗外的月亮是如此圓潤皎潔,累了一天的她,爲什麼不早點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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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啾啾~~啾啾~~”一大清早,窗外的麻雀就一字排開站在窗臺邊,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通常是鄉下的麻雀纔有這種膽子。
對於習慣鬧鐘的都市人,麻雀是沒有開關也不受控制的鬧鐘。“哎喲,好吵喔。”笑茵一個翻身,差點掉下牀去。“呵~~”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天呀!才五點半,天還矇矇亮呢。
麻雀繼續忙碌的叫着——好吧!既然被吵得睡不着,乾脆起個大早,去外面呼吸難得的新鮮空氣。
笑茵決定起牀,不過才一開門,便撞見一道人牆,把她嚇了一跳。“哇——”她定神一看,才發現是於任剛從她面前走過。“你幹什麼呀你?嚇人啊?”
“廁所在哪裏?”於任也是一副剛被麻雀吵醒,睡眼惺忪的模樣。
原來是在找廁所……男人嘛,起牀第一件事當然就是小解方便嘍!偏偏他人生地不熟,這三合院地方又超大,他已經來回走了三遍還是沒找到洗手間,已經憋得很難過了,還被她這麼一嚇,差點就——
“跟我來啦。”笑茵關上房門,帶着他往洗手間的方向走。三合院的建築是講究風水的,廁所當然不是那麼好找,笑茵帶着他,左轉再右轉才找到目的地。
正當於任要打開門時,一羣小毛頭卻往廁所直奔而來——
“大哥哥,讓我先上!”
“大哥哥,我好急,讓我先!”
幾個小男生就這麼把廁所給搶了去。
“我……”大哥哥怎麼好意思跟小孩子搶着上廁所呢?問題是他真的已經憋很久了耶!
笑茵看着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表情痛苦又扭曲,她差點笑了出來。
“喂!跟我過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啦。”笑茵神祕地轉身向後門跑去。
搞什麼啊?!他都已經快不行了,她還要帶他去哪裏啊?
雖然不明所以,於任也別無選擇地跟着她跑出去。只是在笑菌輕快的步伐後面,緊跟着的是於任痛苦而彆扭的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