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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偶斷絲蓮》 / 天天 / 第1章 / 共10章

她原是那清清池塘裏亭亭玉立的一株小睡蓮。小小的,嫩嫩的,粉紅的瓣,翠綠的葉,嬌嬌豔豔。

那天風和日麗,太陽暖洋洋地照在一池碧水上,姐妹們便都嘻嘻哈哈地笑着開花了。張開她們嬌豔的花瓣,舒展她們美麗的姿容,她們,是這池塘的主人,美麗的小睡蓮。

“小灩兒,小灩兒!你怎麼還不起牀呢?”

誰在用小腳輕輕地踢她?蓮灩幾不滿地皺了皺眉頭,稚氣地伸手推了推那個討厭的調皮鬼,翻了個身。

“討厭。青青姐姐,不要逗人家啦!人家好睏哪!”她迷迷糊糊地說。

“嘻嘻!”

周圍傳來姐妹們輕輕的笑聲。姐妹們又在笑她了,她知道,可是這麼好的天氣,不睡覺做什麼呢?她啊,可是最愛睡覺的小睡蓮哪!

“小灩兒,大懶蟲!”青青也嘻嘻地笑了,邊笑邊又推她。“起牀啦!太陽都曬到屁股羅!小灩兒,每次都是你起得最遲,起來陪我玩兒嘛!”

青青是這花園裏最漂亮、最美麗的小蜻蜓。因爲漂亮美麗,所以也最驕傲,不是園裏最漂亮美麗的花兒,她從來不肯和她們一起玩兒的。

池塘裏滿植着睡蓮,睡蓮花裏最漂亮美麗的就是蓮灩兒,所以青青最愛和她玩兒了。

蓮灩兒打了個呵欠,懶洋洋地,總算慢慢睜開了眼睛。

“啊!正午了嗎?昨天一覺睡得好舒服哦!”

沐浴着正午的陽光,小睡蓮笑吟吟地望着身前振動着美麗的綠色薄翼的小蜻蜓,快活地笑了起來。

“青青姐姐,我們來玩兒。”

她們是這偏僻幽靜的綠雲山莊裏,真正的主人。多年來,這山莊自建成之日起,它的主人——已去世的太傅韓鴻,以及他唯一的兒子,當朝吏部侍郎韓允文——就很少前來一住。而負責看守山莊的趙伯夫婦年紀老邁,也很少來花園裏閒逛。寂靜無人的花園,是花兒草兒們的天下,蜂兒蝶兒們的樂圈。

*****

韓允文來到綠雲山莊時,正是酷熱蒸人的正午。

爲朝廷辦事,還真是艱苦啊!這次好不容易得到寶貴的七天休假,他可不想留在京裏,再被那些煩人的人事所騷擾。

一番考慮之後,他決定來到這位於京城遠郊的別業綠雲山莊。

揮退了山莊管家趙伯夫婦,他獨自一人踱入花園。

花園裏綠蔭匝地,一片清涼。

“難爲趙伯夫婦倆,把花園打理得如此美麗舒適。”

在樹蔭下漫步,他信手拂開垂得遮了眼的楊柳枝條,揮開流連在他髮際衣襟上不肯離去的蝴蝶,韓允文笑着自語。

“回頭好好打賞他好了。不知道趙伯想要什麼?”

他在池塘前的小石凳上坐下,倚樹觀蓮,漸漸地困了,便閉目打起噸來。

“哎呀呀!他是誰呀?”

“快來快來!來了個陌生人哦!”

“咦?他也是人嗎?怎麼長得和趙伯趙嬸差那麼多?臉上都沒有皺紋,頭髮也沒有白。啊!他也沒有鬍子!青青姐姐說男人才有鬍子,女人沒有。他也是女人嗎?”

轟地一聲,所有好奇的小仙女們都笑了起來。

“嘻嘻!小灩兒,你好笨哦!你居然連男人女人部分不出來。你看他長得那麼醜,會是女人嗎?”

“是啊是啊,女人啊,要像我們一樣,有長長的眉毛、小小的嘴巴、圓潤的臉蛋,和細細的腰肢。他有嗎?你看他眉毛那麼濃,嘴巴那麼大,臉龐那麼方,身子那麼壯,真醜呢!”

“可是……”

“小灩兒,別可是啦!你啊,就是天天睡懶覺,不好學,纔會什麼都不懂。”

“但是……”

“但是什麼呀?小灩兒,你真傻。不懂的事情不要說出來嘛!不懂的話,你可以悄悄地問我,我又不會笑話你。”

“人家……”

蓮灩兒說不過一大羣吵吵嚷嚷的姐妹們,委屈得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

她就是不知道嘛!不知道就直說了嘛!幹嘛要這麼笑話她啊,她們還不是自以爲是!看看那個男人,哪裏難看了?濃濃的眉毛,挺直的鼻,睡着了脣邊還帶着笑,看起來迷人極了。

蓮灩兒甩開青青姐姐的手,小心地摸上在石凳上打盹的男人的臉頰。軟軟的、熱熱的,和姐妹們的臉摸起來好像一樣,又好像不太一樣。

蓮灩兒摸着那男人的臉,在那裏發起呆來了。

忽然,那男人的頭微微一動。

“哎呀,不得了了!他醒啦!”

姐妹們尖叫着,呼啦一下子全都躲回自己的本體裏去。

空蕩蕩的池搪邊,只剩下呆呆的蓮灩兒還在發愣,小手居然還不知道收回去。

“你是誰?”嚴厲的聲音驀起。

韓允文從睡夢中醒來,感覺臉上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立刻一個反腕,抓住了蓮灩兒。

“啊!”蓮灩兒嚇了一跳,慌忙掙扎想逃,一用力,手腕反而痛了起來。“好痛哦!”痛得眼淚盈滿眼眶,淚珠兒在眼眶裏打着轉,要滴不滴的。

她委屈地扁着嘴,可憐兮兮地望着那個抓着她手腕的男人。

“你抓得我好痛,快放開我啦!”

韓允文一呆。

他這纔看清楚面前的人兒。

她是誰?

小小的臉兒,尖尖的下巴,細細的眉兒,烏溜溜的眼兒,紅撲撲的頰兒……多麼纖細漂亮的小姑娘啊!看來不過十四、五歲,綰着女孩兒樣式的雙鬟,穿着白色輕紗的衣裙,腰間繫着一條粉色的腰帶。風一吹,輕紗的裙袂飄起,看來楚楚動人。

韓允文的心臟沒來由地一跳。

“快放開我啦!好痛好痛!痛痛痛!”小姑娘還在嚷。那聲音真是清脆可愛,像鈴鐺一樣。

韓允文偏頭細思。

莊子裏除了趙伯夫婦,再也沒有其他人居住,這小姑娘定然是趙伯的小孫女吧?

“你怎麼還不放開我?嗚嗚嗚,人家的手腕都要被你捏斷啦!”忍不住眼淚就撲簌簌掉了下來。

韓允文這纔想起自己還握着人家的手,他慌忙放手,有些抱歉地看着蓮灩兒。“對不起,捏疼你了嗎?”

蓮灩兒看看被捏過的手腕。細細的腕上一圈烏青,五個指印鮮明異常,忍不住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都被你捏腫了。嗚嗚……你欺負人家啦!你是大壞蛋!”

大壞蛋?

韓允文啞然失笑。

“好啦好啦!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了,還不行嗎?”

他忍不住軟下聲調向她道歉,同時心下有些好笑,感覺像在哄小孩子。

蓮灩兒還是嗚嗚地哭着,這會兒她哭得正起勁,沒聽見他在說些什麼。

“好了,別哭了。不然,我給你揉揉?”

他見道歉沒有用,再次軟語詢問,同時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就想爲她揉揉。

“呀——”

他的手指才碰上她,她尖叫一聲,頓時跳了起來。

急退兩步,她瞪大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驚恐地看着他,同時左手張開,緊緊地護着右腕。

“你還要捏我!”她指控。

“我沒有啊!”他一呆。

“你有!”蓮灩兒不信任地瞪着他,委屈地抽抽鼻子。“你剛剛伸手來着!”

“我伸手是想……”

他無奈地伸手,試圖解釋。

“不要——”

小姑娘再次尖叫,根本不聽他的解釋,遠遠地跳了開去。站在數丈開外,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轉過頭去,慌亂地跑開。

“小姑娘!喂,小姑娘……”韓允文好氣又好笑。

算了,等回頭再見到她時,再向她解釋一下吧!

韓允文搖搖頭,跟着離開了。

等他走後半晌,樹葉嘩啦一聲,忽然分開來。

蓮灩兒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左看右看,見沒有韓允文的影子了,這才拍拍胸口走了出來。

“好險!差點就忘了姐妹們的教誨,直接回本體裏去。幸好我先鑽到樹叢裏躲起來,不然,他不就知道我是睡蓮花仙了嗎?”

她雖然貪玩又貪睡,姐妹們的話還是記得的,尤其是青青姐姐,耳提面命不知道多少回了呢!

“小灩兒,小灩兒!”

青青姐姐擔心她的安危,急急忙忙地飛過來,圍着她拍着翅膀。

“你沒事吧?小灩兒,剛纔我好擔心你呢!你也真是大膽。凡人過來了,怎麼不趕快逃呢?被他抓到可危險呢!以後不許再這麼呆呆的啦!”

“知道啦!”蓮灩兒點點頭,心下卻沒來由地想起剛纔那個男人。

他好凶哦!可是……她好想再看到他啊!

*****

那天晚上蓮灩兒睡不着。

平常她都很早很早就睡了的,可是今晚她翻來覆去的,怎麼也睡不着。

有什麼聲音在悠悠地響呢?好好聽的歌呀!聽得她睡蟲都跑光了。

既然睡不着,蓮灩兒索性從花牀上坐了起來,託着腮幫子靜靜地聽。

那是一曲簫。簫音悠揚,曲折婉轉,只不過蓮灩兒長在深山,從來沒聽人吹過,自然不知道什麼是簫了。

她只是很自然地覺得那歌好好聽!

聽着聽着,蓮灩兒就走神了,託着腮幫子想:住在這裏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好聽的歌,這歌一定和今天忽然來到的那個人有關吧?是他唱的嗎?

那人好凶哦!

她不自覺的摸了摸還有些發青的手腕。

悄悄站起身,沿着聲音一路尋了過去,便來到了書房外。

蓮灩兒遠遠地就看見那男人正倚坐在窗前,手執着一截奇怪的竹子,細細地吹着,歌聲就從那截竹子傳了出來。

蓮灩兒睜大烏溜溜的眼睛,看得入迷,以致連簫聲什麼時候結束,那男人走近了她,都不知道。

直到韓允文來到她面前,笑吟吟地向她打招呼,她這才猛醒過來。

“呀——”

蓮灩兒一聲驚呼,習慣性地要逃。

這次韓允文早有防備,一把拉住她的衣裳。

“你……你別拉我啊!”蓮灩兒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好,我不拉你,可你也不許逃。”韓允文好笑地看着膽怯害羞的小女孩,笑吟吟地威脅。“不然我就不放手。”

“我……你……我……”蓮灩兒囁嚅了半天,最後才勉強擠出一句:“我不逃,你快放手吧!”

不逃纔怪呢!青青姐姐說過,凡人是很可怕的!

“真的不逃?”韓允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可愛的小女孩,心裏想的全都寫在臉上了。

“真的。”蓮豔兒心虛地道。

“好吧,既然如此,那你跟我一起進屋,我們聊聊。”他道。

“可你還沒放開我呢。”她被他拉着往屋裏走,一邊結結巴巴地說。

“到了屋裏我自會放了你。”他笑。這麼可愛的小妹妹,不好好逗逗怎麼行?

兩個人拉拉扯扯進了屋。

“好啦!進屋了,你可以放開我了吧。”蓮灩兒嚷嚷着。

韓允文笑着拉過椅子。“坐。”

蓮灩兒不想坐,只想快快逃走,可是他擋在門口,她又不敢使用法術。所以她只好嘟着嘴,乖乖地坐下了。

“你叫什麼名字?”韓允文問,伸手摸了摸她的雙鬟。

不要摸人家的頭髮啦!蓮灩兒在心裏嘟囔,可是不敢說出來。

“蓮灩兒。”她乖乖地回答。

“趙蓮灩?好名字。”韓允文自動加上趙伯的姓,以爲她必定是趙伯的孫女。

人家不姓趙啦!蓮灩兒不滿地想。可是看看他的臉,她又不敢開口反駁。

“你多大了?”韓允文又問。

蓮灩兒不說話。她是花仙耶!外貌和真實年紀怎會一樣?可是青青姐姐說,不能對凡人說出真實年紀,不然凡人會嚇一跳,然後立刻就知道她不是人了。

“怎麼不說話?害羞啦?”韓允文笑看着頭越垂越低的蓮灩兒。

他以爲她不說年紀,是害羞的緣故。沒關係,明天問趙伯就知道了,韓允文心想。順便向趙伯把她要過來作他的侍女,等過兩年再給她找個好人家嫁了,也算賞了趙伯多年盡心照管山莊的功勞了。

“不說就算了。那我問你,你怎麼半夜不睡覺,跑到我的書房外來?”

“我聽見你唱的歌了啊!唱得好好聽。”蓮灩兒抬起頭來,滿眼興奮地望着他。“所以我就跟着歌聲走過來看啦!可是,歌聲怎麼是從那竹子裏發出來呢?難道不是你唱歌,是竹子自己會唱歌?”

她滿眼疑惑。池塘邊不遠處也有一片竹林,每當風一吹,竹子也會唱很快樂的歌。可是那些歌都不如剛纔的歌好聽,而且他手裏的竹子是沒有根的死竹子,死竹子怎麼還能唱歌呢?好奇怪!

韓允文一呆,哈哈大笑。

“你……小灩兒,你笑死我了,什麼唱歌,我剛纔是在吹簫,這是洞簫,洞簫你不知道嗎?”

他笑看着她,那眼神裏滿是笑意。

蓮灩兒不懂,惶惑地搖了搖頭。她說錯什麼了嗎?惹得他這麼發笑。

韓允文笑了半響,總算止了笑。

搖了搖頭,他嘆道:“唉!瞧你祖父怎麼教養你的,連吹簫都不知道,居然說成是唱歌。幸虧這裏只有我一個人,沒有別人聽見。要是日後你作我的侍女,還說出這樣的話,豈不是會笑掉別人的大牙?”

他的侍女?侍女是什麼?蓮灩兒瞪大眼睛看着他,不明白。

韓允文低下頭,把簫遞給她,溫聲道:“我來教你。這個叫做洞簫,剛剛是我用簫吹曲子,不是唱歌。”

原來是這樣。蓮灩兒點點頭,這才明白剛纔韓允文大笑的原因,她羞得臉頰都紅了。

紅撲撲的真好看!

韓允文忍不住伸指彈了彈。

“哇!”蓮灩兒嚇得大叫一聲,從椅子上跳起來,睜大眼睛瞪着他看,滿臉緊張。

“咳!”韓允文本來是無意識的動作,這下倒被蓮灩兒的反應弄得不好意思起來。他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道:“坐下,坐下。你也想學會吹洞蕭嗎?”

蓮灩兒遲疑着慢慢坐了下來,低頭小心地又摸了摸淡黃色的竹簫,眼裏滿是渴求。

半響,她小心翼翼地問:“我也可以學會吹那樣好聽的曲子嗎?”

“當然可以啊!”韓允文鼓勵她。“我教你。來,把洞簫放在脣邊,手要這麼擺……”

他認真地教她。她生性愛唱歌,如今發現這麼好聽的曲子,怎麼能夠捨得下?

“嗚——嗚——”

在韓允文的教導下,簫聲遲疑地響起,一遍遍地,逐漸繁複而流暢。時間就這麼迅速流逝,而兩人卻都沒有注意到。

蓮灩兒學得很快,等到遠處雞啼東方破曉,她已經學會一首簡單的曲子,這時候,她才驀然驚覺天亮了!

“哇!”

蓮灩兒扔下竹簫,驚叫起來。

天亮了!天亮了姐妹們就會起來,會發現她一夜沒睡,偷溜出來和一個凡人在一起,姐妹們肯定要責備她了!

“我要回去了!”她慌張的站起身,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現在天還沒有大亮,她跑快些,還能趕在姐妹們起來之前睡下!

“別跑這麼急,小心摔跤!別擔心,我會告訴趙伯趙嬸不要責怪你的。”韓允文在她的身後喊。

蓮豔兒宛如沒聽見。

趙伯趙嬸?關她什麼事,她擔心的是姐妹們的責備哪!

她急匆匆地跑遠,很快不見了。

真是個魯莽的小丫頭!不過,真是很可愛呢。韓允文望着她消失的背影,笑着搖了搖頭。

*****

一早,趙伯送來洗臉水。

韓允文邊洗邊道:“你孫女真是可愛!我看她年紀也不小了,老跟着你在這裏,將來嫁人也是個問題。我打算把她帶回京去,作我的隨身侍女,你意下如何?”

趙伯一呆。“啊?”

“怎麼,不同意?”韓允文誤會了。“你放心,我不會虧待她的,她跟着我……”

“不是的,公子。”趙伯打斷韓允文的話。“老奴沒有孫女啊!”

“什麼?”韓允文失聲道:“那蓮灩兒是誰?”

“莊子裏沒有蓮灩兒。”趙伯恭恭敬敬地道:“莊子裏除了老奴夫婦外,根本沒有第三人。”

韓允文一下子呆若木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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