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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芙蓉姬》 / 婷姿 / 第4章 / 共13章

根據世界性的排名統計,日本是亞洲地區最受歡迎的旅遊盛地,它有着四季分明的風貌,春櫻、夏綠、秋楓、冬雪,加上“禮多人不怪”的服務品質,大部分的外國人樂於一來再來,流連忘返。

尤其是日本的禮品無論大件小件的,都做得漂亮美觀,賺走全世界不少鈔票。

而日本的東北地方所宣染的神祕性比日本本島更濃,在這塊北地中盡是未被征服的大自然,你可以在此發現各種稀奇古怪的民間故事,邪靈傳奇,在這當中又以北海道最具地方特色……

芙蓉村。

任驚鴻重重合上地理介紹雜誌,眼神焦點視而不凝地看着飛機窗口外的藍空,品嚐美酒似的在口中慢慢咀嚼這三個字。

那會是什麼樣的地方呢?江中銘在那兒結過婚嗎?他本以爲自己已經夠了解這名長輩了,此刻才發現不然。

他所認識的江中銘,是四十歲以後的面貌,但是四十歲之前呢?他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如果他真的結婚了,他爲何從未提過呢?

他的妻女呢?爲什麼這個家庭沒有團聚在一起呢?

兀自沉思裏,空中小姐已推着餐車經過,對着他出色的東方臉孔亮出一笑,着迷在他男性輪廓的魅力中,紅脣因主觀的判斷而吐出一連串流利的日語:

“請問先生要試試清燉牛肉,或烤秋刀魚?”

任驚鴻也回她一笑,黑眸流露出對異性美麗外表的純粹欣賞。“秋刀魚好了。”

空中小姐的眸中流露出些許訝然,任驚鴻又一笑,勾魂奪魄得又差點偷走她的呼吸。

“我是美國人,日語講得還可以吧?”記者這門行業需要懂的東西觸類旁通、五花八門,流利的第二語言是必備資格,除了英文、中文,他的日文也頗爲流利,俄文倒也還聽得懂幾句。

“您講得真好。”空中小姐由衷稱讚,也好奇地多攀談幾句:“您要去日本觀光嗎?”

“是的。”任驚鴻微微頷首。

“準備去哪兒玩呢?”

“北海道。”他抖開紙餐巾,問:“你知道北海道那裏有個“芙蓉村”嗎?”

“SA──”空中小姐發出日本式的長調,很可愛地歪着頭:

“抱歉,我不知道。啊,失禮了。”

想起手頭已經疏怠的工作,空中小姐有些急促地道歉後離去。

沒聽過啊──切下一塊魚肉,他慢斯條理嚼動着,腦筋卻飛快思考。

事實上,他上機之前已從日本官方網路上調閱不少資料;尤其是有關北海道的介紹、人文、風情,他查過所能找到的大大小小地圖──

沒有!沒有“芙蓉村”這個地方。

尋找至斯,他至今仍不敢相信自個兒當真包袱款款,向電視臺請了長假,就跑到日本來了。

他並不瞭解自己鍥而不捨的心態。

他想知道什麼?江中銘這位老朋友的前半段人生嗎?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不是嗎?自己爲何執着地想挖出那段被他人刻意掩埋的歷史?

他也不知道爲什麼。

只是下意識的,他知道──

不來,會遺憾一輩子。

“芙蓉村?沒聽過。”白鬍雪鬢、風霜紅面的老人家,給了他這段千篇一律的答案,任驚鴻再也無法掩飾濃厚的失望之色。

真的沒有這個地方嗎?經過足足半個月的查訪,函館、札幌、旭川……他由海灣往內陸深尋,小縣郊鎮皆找,拜訪當地最年長、見聞最豐富之老人家,日復一日的毫無所獲令他開始苦惱。

“不過……”老人家的但書令他收回心神。

“這座山好像在哪裏見過……”一雙老眼直勾勾盯着任驚鴻手中的照片。

“真的嗎?”任驚鴻大喜望外。“您見過?在哪裏?”

“在……”老人家眯了眯眼,努力搜索記憶中的蛛絲馬跡。

在這裏!

一樣是覆着皚皚白雪,一樣的蒼穹景緻,照片上的風景實物真確地映入他的眸心時,反倒顯得有些不真實了。

“鬼姬山啊……”

喃喃念着這座山巒的別稱,任驚鴻有點失望眼前的山景沒有像照片上一樣開了一朵;或者整山的紅色花朵。

他按照老人的指示,又花了八個小時的車程才找到這裏。

根據老人家的說法:鬼姬山,原名須賀之山,但由於交通過於不便,長年積雪,凍得人渾身寒骨,不適人居,居民早已紛紛遠遷,如今是了無人煙之地。

再加上須賀之山是死火山,也不甚巨巍,更沒有特色,引不起登山者興趣或觀光事業的事蹟,故近三十幾年來,日本政府沒有着手進行開發的打算,也尚未有任何決策──

也就是說,鬼姬山在無意間成了三不管的空白地帶。

“呼……”好……好冷,媽媽咪呀!貼身的熱氣懷爐根本發揮不了它的正常效用。

也難怪,北海道的盡頭已近西伯利亞了吧?

“好……冷……冷……喲……”請把這句話以高八階分貝的氣喘音試想像之。

任驚鴻緩慢地在這片被寒涼凍封的大地上走着,偌大的天地間彷彿只有他一人,真有種天地一沙鷗的孤獨韻味……

靴子踏下一步步明顯的底痕,北國的風呼嘯地從耳邊嚎過……想來一杯熱巧克力,回家後他非犒賞自己灌個十大杯不可,用五百CC馬克杯裝……他一半心思置於眼前這方絕美淒涼的銀白世界,另一半心思卻神回美國。

圓圓的地球真有意思,現在的美國時間應該是好夢正酣的凌晨時分吧,這邊現在卻正準備喫飯了。

邊比較這種時間對照的趣味性,他邊漫不經心地掃視遠處半山腰上的小黑點──

他的眼光飛快地挪回。

小黑點?不,那是個山洞,一個若不留意就忽略的洞穴。好奇心大起,他開始一步一步爬上山坡。

費了九年二虎之力爬上接近後,他這才發現這個洞穴並沒有想像中的小,它大約有半人身高高度。任驚鴻朝黑鴉鴉的裏頭張望,赫然發覺在幽暗不見五指的彼端,有一絲微弱的閃光……

好奇心加上身爲記者訓練有素的行動力,他開始不顧一切地試着從洞口擠進去。

嗯,勉強還可以。他努力收縮長腿、繃緊寬實的闊肩,揶動膝蓋喫力地往前爬,戴着手套的掌心努力找尋地面上的着力點。

前面的光點愈來愈大,也愈來愈刺眼,洞穴的尺吋也愈來愈大──

“啊!”腳下突然一個鬆動的踩空。

他在同時聽到一陣轟轟隆隆的聲響,彷彿是某種古代巨獸從遠處傳來的咆哮,那個聲響是──

地震!

下雪了。

據說雪是天地間的淚珠,妖精們的禮物,是最美麗晶瑩的結晶體,潔白透明。

它們紛飛落舞在空氣中,凝結出冬天的跳躍音符,然後無聲無息、無怨無悔歸根大地。

這場年復一年的初冬雪景,她一次又一次地百看不厭,體會着那份純潔鮮明的靜態動感。

少女微傾螓首,水汪的眸無思無神地盯着窗外。

一身輕絹和服,一襲素淨的火焰般紅彩,這種鮮明搶眼卻更烘托出少女柳姿般清新纖態。她的五官端正,只堪稱是清秀有佳,但是一身絕塵逸世的氣息卻不由得讓人驚豔屏息、無法忘懷。

蜷在她膝頭的迷你小貓喵嗚了一聲,豎起尖尖的小耳朵表示它已然從一場午盹中清醒了,跳上主人的纖肩,以舌尖舐着主人的頰邊撒嬌。

“乖,袖珍。”她輕輕柔柔安撫,以左手輕揉小寵物身上的皮毛,右手平行地往前伸,手指併攏地微微一曲。

只見放在茶几上的一隻瓷製茶碗憑空飄了起來,在她手指忽左忽右的指揮下,在空中做着花式翻滾。

她小指一勾,茶碗便挾着凌厲的飛勢朝她撲來,然後在她停止的手勢中,停格在離她鼻端僅零點一公分處。

她就像孩童在把弄着玩具,眼一眨,茶碗安穩地“降落”在桌面上。

不好玩。

眼珠滴溜溜地一轉,她將視線落放在案上點着硃砂的畫筆,頑皮地半垂長睫,那枝筆就像被什麼給“附身”,直挺挺立了起來,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掌控着,開始流利地畫起一枝紅梅……

不好玩。真的不好玩,很無聊,長到這麼大,她似乎都無所事事,不明白自己的生命有什麼意義。

她曾想和村裏的人一樣做農事,卻被驚恐的眼神給阻回,她想和婦女們一塊做女紅,卻又被搶着接過手,明顯地不願她插手。

她不明白自己生命有什麼意義……

“魔美!”尖銳的童音打破和室的靜謐,少女心一驚,筆啪地一聲掉在畫紙上,灘成一團赤豔色澤。

一雙身影出現在被拉開的紙門門口。

一名年輕男子抱着一名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小女娃一臉的傲慢,年輕人卻是什麼表情也沒有。

“陪我出去玩,魔美。”小女娃任性地請求──不,應該說是要求着,紅嘟嘟的小嘴翹得半天高。

她是一個劍眉鳳眼的孩子,纖細嬌巧的身材顯示她不超過十歲,水藍的錦袖是手工精織,價值考究不凡。

“把我放在墊子上。”小女娃要求道,年輕人依言躬身彎腰將小女娃放下,其動作之輕柔謹慎,彷若是捧護着奇珍異寶。

“怎麼有空到我這兒坐坐?”她的生活是平淡的,歡迎有着意外的水花濺起。

“找你玩呀,”小紗織不耐地拒絕年輕人意欲按摩腿部的手。“村口的芙蓉樹已經結了果嘍,我是帶果子來給你嚐鮮的,喏。”

掌心般大小、鮮紅欲滴的果子散落在桌面上,果皮表面上是雪花溶融的水珠。

魔美欣喜地拿起果子在衣袖上擦拭,張嘴便咬。

漫漫時光便在下午的品茗食果,以及紗織碎碎念念的聲音中渡過。雪停之後,他們信步走到屋外,瞻望被洗禮過的銀白世界。

村內有好幾個小孩也跑到雪地上戲耍,八個中有五個穿着款式近似的紅色衣裳,紅這道色彩在芙蓉村中是吉祥的象徵。

魔美一走近時,小孩們馬上停止遊戲,恭恭敬敬地對她一揖。“魔美姐姐。”沒有一個例外,其次纔對紗織兩人打招呼。

魔美在樹下放下了寵物,小貓挨蹭在她的腳邊,貪食着主人掌心中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果肉,舐得她癢酥酥的綻開略帶稚氣的笑靨。

“這孩子太靜了。”紗織及年輕人並未靠近她自成一格的恬然小天地。

紗織依舊讓年輕人抱在懷中,發育不健全的細瘦身體黏得他牢牢的,絲毫不肯放鬆。

年輕人的脣囁嚅一下。

雖然只那麼一下,但是紗織早就心有靈犀一點通,明白他要說什麼。

“我知道,我知道,你認爲我也是。可是我可只會在你面前撒嬌的喲,嘻。”紗織短短的手指探入他的衣襟開口,頑皮地抓他一下。

“我好愛你喲。”紗織的愛語朦朧若夢囈。

年輕人在紗織額上輕輕一吻。

紗織微微一笑,表情隨即一凝:“來了。”

什麼來了?年輕人一怔。

紗織仰首看陡峭的霜峯雪地,靜靜待看命運的降臨。

什麼來了?

一陣驚天動地的搖動使大地顫抖起來──

“地震!”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立刻響起。

雖說日本三百六十五天中有三百六十天都在地震,但是此刻的地震竟突然搖盪到讓人一下子站不穩腳跟,難免引起一陣惶然。

年輕人立刻抱着她就地跪下,將紗織緊緊護在懷中。

未到片刻,就有一陣喊叫傳得遍響。

“山坡上滾下一個死人!”

哄地一聲,大家全部都往前衝。

錯了,人還沒死。

雖然還沒有死,可是任驚鴻就已經瞭解到“悽悽慘慘慼戚,這次第,怎地一個愁字了得”的李清照意境。

而代價就是他可憐的、脆弱的、無辜的──跌斷的右腿。

據說它被木板及布條固定着,內敷消腫去炎的草藥──“據說”啦,因爲他跌得整條右腿骨差點報銷,現在被扎得比小象腳還臃腫,自然是無法將身體調整爲四十五度的坐姿,雙眸自然無法對腿“眼見爲憑”啦,再加上前三天痛得除了躺在牀上昏迷睡覺外,連喂到口中的粥都咽不太下,更遑論其它。

不過現在他的神識總算已經完全清朗,眼珠則百般無聊地瞪着天花板。

他還記得第一次在那痛得四分五裂的肢離破碎感中醒來時,逢面迎接他的第一句話竟是──

“你活過來啦?”

咳……哪、哪家小孩講話這麼沒教養?

一張清麗的臉朝下地映入他無法凝聚的焦點。

任驚鴻喫驚地看着她,不相信會是那張紅灩灩的小嘴吐出那種惡毒的招呼語。

只見少女羞澀地一抿脣兒,嫩嫩的嗓音是從他另一邊耳朵旁喊起:

“秀子、美保,去將溫好的魚肉粥端來。千代,打盆熱水,幫他好好拭拭身子──臭死了。”

原來在那裏。任驚鴻在枕上費力地轉過頭瞪着那名吆喝來吆喝去的小小女娃。

天哪,乳臭未乾就這麼傲,長大還得了?

“魔美。”忽然有人叫喚着。

魔美?

任驚鴻瞠大眼,又趕快想回過頭去看看那名秀美如花的少女。

可惜的是對方已經站起來,而他,雖然也想用手臂撐起自己,可是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才撐不到兩秒鐘,整個人又像爛泥巴似的癱了回去,莫名的倦怠感侵佔他全身上下每根神經……

不行……了……呼……

“咦,他怎麼又掛了?”

“大概是安睡藥發揮效用了。”

“真不好玩。”

我……我不是玩……玩……呼……具……

第二次清醒時,是張放大尺寸的人類臉孔正壓在他眼珠視線正前方──

“喝!”嚇死人了!他根本搞不清楚臉孔的主人是誰,哇地叫了一聲便胡亂伸出手掌推拒。粗糙的掌心觸及對方細滑的嫩膚時,這纔看清楚竟是那名秀美如花的羞澀少女!

那個……“魔美!”他趕緊大叫,意欲阻止對方倉惶欲逃的腳步聲。

腳步聲是遲疑了一下沒錯,只不過接下來卻以更急促的速度離開。

好緊張、好可怕、好刺激,好──好──再也想不出其它形容詞的魔美捧着滾燙的頰,努力地拍了拍,看看是否能使溫度降下些許。

沒用。不過她的努力倒引來袖珍的好奇眼神,這隻貓兒琥珀的大眼一眯,彷彿在納悶它的主人的徒勞無功。

她的心思不由得回到那名被挽回性命的外地人身上。

村內不是沒有年輕的男子,也不是沒有相貌如他那麼出衆,但他的身份所造成的新鮮感,以及一股莫名的引力,就是讓她非仔細看看不可。

所以她纔會趁沒有人的時候溜進他休息的客房。

也沒想太多,她就這麼坐在牀榻旁看着他熟睡的臉龐,但是最後實在剋制不住茂盛的好奇心,所以就移位靠近他的臉,忍不住彎下身子,雙掌顫巍巍地貼在被褥上,以鳥瞰的姿態盯着他猛瞧。

有什麼好看的呢,人不就是長得這樣?兩個眼睛外加一個鼻子,再配上一張嘴巴?

但是她就是覺得那雙濃眉、闔起來的雙眼皮眼瞼、厚實的脣瓣……甚至連他高挺的鼻子都長得很好看,這種“對極了”的厭受真奇妙,說也說不明白,只留一番滋味在心頭。

有許多事、許多威覺,只能意傳,無法言達。

如果不是他突然的清醒,如果不是他大聲叫喊着自己,那麼她就不會逃得那麼狼狽了吧。

對了,魔美瞠大水眸。

他怎麼知道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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