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更濃,夜更冷。
穆法亞握着由勞克斯醫師交給他的信,心已涼如冰,寒顫不住地竄向短一處末梢神經。
法亞:
我很早就想這麼叫你了。
只是我們的關係一直停留在主僱,直到那個吻打破了藩離,我纔敢大膽地這麼喚你。
我走了,留下你曾經給我的一切。
你拆開我的保護屏障,剩下的我,只是一具殘病的身子。
這樣的風葉兒,我都不喜歡,怎麼可以將她留給你?
我假設你──不會爲此煩心!
因爲你是木。木是不易因人、事、物而縈繞於心的,它們是平穩、不變的。
別了,我的朋友。我還是要向你告個密──
再次受傷,是因爲那隻火雞惡急將我推下山坡!
她說,我搶了她的男人!
老天,你的眼光不會這麼差吧?
咱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就忠告過你了喲!
她還威脅我,要全盤托出我的\"騙術\"!瞧,這個女人真是可怕又恐怖!
不過,我不怕她。
因爲,我正在向你\"告解\"。
我母親楓葉已經往生,當然得與貴公司解約。畢竟我永遠不會是我母親,又如何能完成她的未竟之作?
至於,我內心最深的盼望,就是收回母親的遺作,設立她個人的網站,使世人能記得她曾光璨地來過這個世上一遭。
所以,就請你海涵《婚禮》放行,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而我,也好功成身退。
至於細節,皮亞舅舅會與你聯絡,但請你不要逼問他我的去向,因爲,他也不會知道。
最後祝福你──
什麼好呢?
嗯……
心想事成吧!
葉兒
他緊緊地掐住信紙,心在滴血。
因爲她的字裏行間,充滿了她向來多變與調皮的氣息,讓他更加想念她。
一個人若想讓另一個人牢牢地記住對方,些許的\"殘缺\"更能讓人動容、難以遺忘。她留下了她的俏皮,也帶着瀲豔鮮紅的病,不告而別,教他如何能不想她?
風葉兒,你真的好自私!
但這絕不是故事的結尾!
她形容得不錯,木是平穩、也是不變的。
然而,他對她的渴望也是不變的!
也許他不會太過激絕或是冷鷙,但他卻會以她將想不到的方式,讓她──
落葉歸根!
他不疾不徐地打開手機,按下一組號碼──
\"立刻將賈姬繩之以法,相關證據我一會兒傳過去,若有必要,我願出庭應訊。行事小心,以防她潛逃出境!另外,我要找風葉兒這個女孩……\"
收線後,他第一次感到有錢、有權的好處。
因爲\"穆法亞\"三個字所代表的力量,足令整個美國動了起來……
※ ※ ※
波士頓機場
\"葉兒,你真的決定了?\"沙士皮亞沒有了平日的談笑風生。
風葉兒蒼白的小臉淨是淡然,雙瞳只是一味瞪着窗外,一語不發。
沙士皮亞抬起手輕輕地撫了撫她的肩頭,\"如果這是你的決定,\"輕嘆後又道,\"我會支持你。\"
\"謝謝你,皮亞舅舅。\"她吐了一口長氣,卻吐不掉心口的沉重。
\"你忘了,我也是你的指導教授。你現在逃到臺灣,就別怪我不能讓_
\"現在是網際網路時代,我會讓你收到我的論文。\"她也笑了。
\"什麼角色呢?別告訴我是逃難者!\"他又在她那看不見的傷口灑鹽。
風葉兒臉蛋霍地刷白。
她是逃難者,一點兒也沒錯。
她也不想當逃難者啊!只是這樣才能免於兩個人受苦!
她知道自己有限的生命裏,她的心、她的脣、她的身軀都將完全屬於那個叫\"穆法亞\"的男人,再也不會有別的男人。
這是她對他的承諾。
即使不能長相守,但她已無法愛上其他人。
\"到了臺灣,我會和你聯絡。至於母親的遺作,就麻煩你全數取回了。\"她轉移話題,怕傷口又疼了。
沙士皮亞卻在催促旅客登機的廣播響起時,不捨地喊住她,\"孩子,我看得出你對穆法亞這小子動了情,就這麼走了,你沒有遺憾?\"
*她又嘆了口氣,\"舅舅,金字塔頂的男人就如沾了蜜的蛋糕,每個女人都想來沾一口,我不想日後忙於應付他身邊的女人。\"
\"你怕她們?\"這不是葉兒的個性,她向來不服輸的。
\"怕。\"她頭一偏,以假話打發他。
\"哈哈──\"沙士皮亞大笑,笑到眼淚都擠了出來。
她索性放下行李,對着已經造成\"騷動\"的沙士皮亞說道,\"你一定要我說嗎?你知道真正的原因啊!\"聲音有些沙啞。
\"所以,你想臨陣脫逃?\"他又逼近。
\"你剛纔不是說會支持我的嗎?怎麼一下子就改變心意?\"她有些弄不懂他在玩什麼花樣。
\"我只是讓你聽清楚心中真正的聲音。\"他笑答。
\"我──\"她再次啞然失聲。
*\"去多久?\"沙士皮亞知道已經達到某種效果,於是鬆口。
\"不知道。\"
*\"這不是風葉兒會做的事。\"
*\"舅舅──\"輕喟之後,她卸下心防,\"那天他和醫生談我的病情時,其實我已經醒了,可是我卻假裝沉睡,因此,我更加肯定自己不能生育,若執意而行──\"話如梗在喉間,不能語盡。
\"這是什麼時代了?你還在意這個?\"沙士皮亞不可置信地拍着額頭。
\"但他卻是擁有中國血統的富家男子,龐大的穆林企業需要有子嗣,而我不能生育!
*難道,要我眼睜睜看他和另一女人孕育子嗣?不!我做不到,我無法與任何一個女人分享他,即使只有一根手指頭也不讓!\"話落,淚水簌簌流下。
\"舅舅,我怕自己找不到一個像老爸這樣專情的男人,所以,我逃!不逃,我會死得很快。\"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他猛地將她擁住,任她發泄個夠,老眼也有一抹沉重的淚光……
\"各位旅客請注意,由波士頓飛往臺灣的班機即將起飛,還未上機的旅客請儘快登機……\"麥克風再度傳來催促聲。
\"我該上飛機了。\"她吸了吸鼻水,輕輕離開他的肩頭。
\"葉兒,到了臺灣記得打電話給我,我會先到曼波那兒避風頭。\"他提醒她。
她先是一驚,繼而露出會心的笑,\"祝福你們!\"
\"你也一路順風。\"沙士皮亞目送她進了登機口,肥胖的手才放下來。
希望老天祝福這對小兒女纔好。
※ ※ ※
西雅圖
寂靜的子夜,穆法亞一身雪白的圓領毛衣、毛料長褲,優雅俊爾地立於落地窗前,眉頭深鎖。
已經一個星期了,仍沒有葉兒的消息,他感到煩躁極了。
啜了一口手中的紅酒,眉心仍緊蹙。
\"鈴……\"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劃空而響。
他連忙走過去,一見來電顯示,連忙按下接聽鍵,\"喂。\"
\"穆先生,您委託查尋的人有消息了。\"
\"她在哪裏?\"他迫不及待地追問。
\"她在臺灣。\"對方平靜的說道。
\"臺灣?\"她怎麼會去哪裏?\"可有正確的落腳處?\"
\"有的。我已經將所有的訊息Mail到您私人電子信箱中。\"那人道。
\"好,謝謝。直接向我的祕書申請費用。\"電話中,他已折入書房,打開電腦,看着對方傳來的訊息。
風葉兒小姐,目前待在臺北龍山寺附近的舊居,地址如附件。另外,她在\"龍門舞獅團\"兼差。
所瞭解,她先父曾是臺灣有名的劇團負責人。她亦身受影晌,對戲劇有着特殊的情感與愛好。
至於私生活,目前所知,龍門舞獅團的少主──龍少懷對她呵護備至,二人常常出雙入對……
閱至此,穆法亞從電腦桌前站了起來,失控地惡咒一聲,\"該死!\"他來回地在桌前踱步,似乎在爲情緒找出口,越走越煩躁。
\"鈴……\"這時,他桌前的電話響起。
在響了十聲之後,管家也敲起他的房門,\"少爺──\"
\"什麼事?\"他的火氣出奇地大。
管家一怔,卻不忘本分,\"是新任總編輯傑西說有要事想與您討論。\"他隔着房門傳達訊息。
\"叫他明天再到辦公室見我!不要在下班後,打擾我的私生活!\"他聲音再度高揚。
\"是的。\"管家正準備離開,卻聽見穆法亞的叫聲。
\"把電話接過來。\"他已恢復正常。
\"是的。\"管家走後二十秒,他書房的電話聲再度響起。
\"有什麼事?\"凝似冷泉的聲音,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是有關楓葉女士的未竟著作,我有了新的點子──\"傑西謹慎的言辭中,還夾了三分的興奮。
\"說。\"他忽然感受到他接下來的話,可能爲他目前的\"困境\"帶來生機,一顆心鼓譟着。
\"我們可以這麼做……\"傑西仔細地說着他的計劃。
而穆法亞凝重心情,也在這一刻得到了紓解。\"好,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另外,當天替我安排龍門舞獅團到我下榻的飯店造勢。\"話落,他緊抿的雙脣不禁上揚。
葉兒啊,葉兒,咱們得好好聚聚了。
掛上電話後,他按下管家的分機,\"卡斯,爲我訂一張去臺灣的機票,兩張回西雅圖的機票。\"
管家雖然弄不懂少爺爲什麼這麼說,但是他還是謹守分寸地回應,\"那請問少爺,另一張回程機票登記何人?\"
\"風葉兒。\"他古井不波地說。
※ ※ ※
臺灣 臺北
龍門舞獅團這時正忙成一團,而從容走進正堂的風葉兒立刻被少團主──龍少懷抓個正着。
\"葉兒,這回你得幫個大忙,不然,我們會死得很慘。\"一路抓着風葉兒的臂膀,往內堂走去。
\"麻煩你先放手,男女授受不親耶!\"她雖受美式教育,但自從穆──唉,怎麼又想起他了。
他的懷抱此刻竟成了詛咒,讓她無法和其他男人有任何親密接觸!
龍少懷是她下榻臺北第一個遇上的好人,她一直視他爲兄長,可惜他卻不這麼想。
\"哦,對不起,是我太慌張了。\"龍少懷訕笑道。手也離開了她的臂膀,還故作拱手狀,\"請,裏面請。\"一派江湖味。
\"禮多必詐!\"她瞅了他一眼。
\"娘子聽了──\"他這回更誇張了。
她則是抓起今秋早熟的綠柳丁,往他身上砸了去!\"小心門牙掉光光!\"
\"哦,小生失禮了,請夫人容稟──\"他俐落接下柳丁,便唱將了起來。一顆柳丁又飛了過去……
他還是接個正着,\"唉,看來,大姑娘今天心情不好喲。\"
\"廢話少說,有話快快道來。\"她也回以戲劇味的說辭。
\"是這樣子。\"他走近她,\"光輝的十月正是普大同慶的日子──\"
\"行了,直接切入正題吧。\"她又打斷他。
\"唉,你真沒耐心。\"
\"耐心是看人、看事的,你龍門大少爺有事就快點說吧。\"
\"十月慶典多,舞獅團的工作也就特別多,月中國內最大的出版集團──泛亞,要我們爲他們表演一場龍門躍,而咱們的當家──偉仔當天要訂婚,所以,沒人頂他的角。\"
\"那關我什麼事?\"她裝傻。
\"當然有關,你已是我龍門的成員,兄弟有難,你當然得擔着點。\"他說得理所當然。
\"你自個擔啊!幹嘛動腦筋動到我頭上?\"她將問題丟回去。
\"我還有另一場的舞獅表演啊!你就好心點,幫個忙吧。\"他故作哀鳴狀。
\"你不怕我搞砸?\"她不甘心地問。
\"不怕,你的身手我有信心。\"他好生滿意地笑着。
這個風葉兒真是難得一見的好人才,雖然國語的口音有點怪怪的,但還好舞獅的持扇人不用說話。
見她不答話,他索性打蛇上棍,\"就這麼說定了。\"
\"你賴皮。\"她又想抓柳丁K他,卻被他按下……
他大掌的溫度倏地傳至她的手背,她驚惶地抽出手;而他也有些尷尬。
\"算你厲害,我走了。\"她匆匆丟下承諾,幾乎是奪門而出。
看來,她\"病\"得真的不輕。
自從離開穆法亞後,她的心一直留在他那裏;連身體也被他下了封印,一旦\"外力入侵\",她便反射性地\"排斥\"!
她不禁苦笑。
原來,避的了一時,卻逃不過心靈的糾葛!
法亞,你好嗎?
她好想他喲!
望着稀疏的星斗,心情更加複雜。走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她卻感到異常的孤寂。
※ ※ ※
同樣的秋天,在西雅圖就寒沁得多了。
立於自家壁爐前的穆法亞,心情很複雜。
明天,他就將飛往臺北,一個擁有他深愛女子的城市。
他會讓她見到他的,一定會!
他和傑西的計劃便是與臺灣最大一家出版集團──泛亞合作,舉辦一場徵文比賽,優勝者可以成爲穆林出版的作家。
而他相信這個徵文活動,絕對可以\"逼出\"風葉兒。
因爲,這場徵文比賽,是屬接龍性質的;而開頭正是風葉兒母親的遺作──婚禮,誰能將結局寫出生命力,誰就是優勝者。
憑良心說,他不在乎是否有人可以寫好它。他的目的,只是想讓葉兒現身。
對她,他一直是包容的。可是她卻遁逃,連離開的理由都是那麼牽強。
他要她直接面對他,質問也好、請求也好,總之,給他一個答案──爲什麼離開他?
難道他不值得她依靠嗎?
他決定以不同以往的方式奪回所愛!
酒紅的汁液再次送進口中後,隨即按下喚人鈴。
管家恭敬地出現了。\"少爺。\"
\"我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好了。我也令司機明早送您搭機。\"
\"別忘了將機位敲定。\"
\"已辦好了。\"
\"很好。今年,我該多給你加些獎金。\"他轉過身子意味深長地笑了。
\"謝謝少爺。\"管家謙恭地致謝。
他像想起什麼的,執起手機,撥下父親的專線。
\"爸,我只是打電話告訴你一聲我的決定──我要去臺灣找回我的\'妻子\'!如果祝福我,你會得到一個愛你的兒子與媳婦;反之……\"
蒼老的聲音幽幽傳來,\"兒啊,你讓我沒有選擇,這不公平!\"
\"這若是生意,我則是奸商;但這不是。我等這個女人已經等了二十八個年頭。
爸,在我答應您從波士頓回來接掌穆林集團時,您曾答應我,要什麼就給我什麼!當時,我說有一天我會向您要這個獎賞。今日,就是您履行承諾的時刻,希望您能成全。我……懇求您,因爲我愛她,也愛您。所以,我熱切的祈盼得到您的祝福。\"
半晌,電話的那端終於傳來釋懷的聲音,\"去吧!希望我的放行是對的。\"
\"謝謝爸爸!我愛您。\"他激動地說道。
\"快走!不然我會後悔。\"穆青山佯怒道。
\"是的!\"他興奮地收線。
心頭的重擔,終於落下。
最後,他朝着窗外的天空說道:\"葉兒,明天見了。\"一口飲盡杯中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