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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情鎖千尋》 / 夏夜 / 第1章 / 共10章

清晨時分,曙光自水藍色的窗簾隙縫中透射進來,揭開一天的序幕。

光束映照在黑暗中一張白玉般雪白的容顏,顯出一種極度黑與白的對比。

左千尋眨了眨那兩排秀長的睫毛,自睡夢中清醒過來。

又是一天了。她清亮靈動的雙眼在不甚明亮的空間裏眨了幾下,不急着起牀,也沒有意思再睡,整個人只是無意識地躺着。

過了一會兒,她似乎想起來了,但橫在她胸前的那一隻男性手臂,讓她微微蹙眉。

她小心翼翼的挪開那隻健碩的手臂,生恐吵醒手臂的主人。但不管她動作如何輕柔,還是驚動了枕邊人——

他翻身換了個姿勢,然而卻沒有醒,只是下意識用手臂將左千尋整個人圈住,連一隻長腿都擱在她瘦弱的身子上。

望着他這極孩子氣的睡姿,左千尋不禁無可奈何地笑了笑,笑中包含着許多溺寵。

但她是不得不起來了。

轉頭看看牀頭櫃上的鬧鐘,快七點半了。

左千尋輕手輕腳地將身邊壯碩的身子推開一點點,趕緊溜下牀。

在進入浴室之前,她順手將牀上的鬧鐘按掉。

她習慣將鬧鐘定在七點半,但一向時間還沒到,她就自然醒來按掉鬧鐘——

她不想吵到另一個還在牀上睡覺的人;雖然他並不是常常在這裏過夜。

梳洗過後,左千尋點了光線柔和的桌燈,坐在梳妝鏡前上妝打扮。

這樣的日子到底還要多久?

望着鏡裏容顏如花,左千尋心裏卻一陣感嘆;年輕的眼角眉梢,也壓着沉重的無奈。

過了今年,她就二十五歲了。

許多同學早就嫁爲人婦,各自有着幸福的家庭。

她不是急着嫁人;老實說,她自己也沒想過要結婚。然而,她有時候會覺得很悲哀——

這樣的日子,要延續到什麼時候?

她時常這樣問自己,但心裏始終沒有個答案。

是她不願意給自己答案嗎?她也不知道。

望着鏡中的自己,她又茫然了。

左千尋長得很美,烏黑眉兒細細長長的,一對大眼特別清麗有神。雖然不見得美的如何傾國傾城、出塵絕世,但至少和一般稍有姿色的美女還是有所不同。

她美的特別,美的格外吸引人。

微微上揚的粉紅脣角帶着一種純真甜美的稚氣,讓她有時候看起來像個天真爛漫的女孩;然而那雙彷彿會說話的美目不經意流露的愁思,卻使她顯得異常成熟——

是的,她早就不是不識愁滋味的小女孩了。

從二十歲那年起,她學會比任何人更堅強,比任何人更獨立。

不論她願不願意這樣。

左千尋靜坐了一下,拿起粉底液和粉底,開始爲自己上妝。

其實不上妝,她也已經夠美了,根本不需要化妝品多餘的修飾;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習慣——或者可以說不願意——以真實的面貌面對其他人。

每天,她用完美的妝隱藏起自己。

畫好妝,她起身整理身上合宜的套裝,和一頭垂腰的秀髮。

一切都打理妥當之後,她拿起手提包。

該去上班了。

她轉身看了一眼牀上的男人,關了燈,輕輕的走出房間。

讓他繼續睡吧。她是拿人家薪水的,他是給人家薪水的,兩個人大不相同;他愛睡到什麼時候也沒差。

離開她位於大樓二十三層的小套房,左千尋立於紅磚人行道上等着招計程車;耀眼的陽光照得她淺褐的天然髮色閃閃發光。

*  *  *

中午用餐時間剛過,辦公室裏的職員才三三兩兩地回來,左千尋早巳坐在座位上開始工作。

她沒有出去用餐。

家人都移居國外,她隻身留在臺灣,又自己一個人住,長久以來沒人管、沒人照顧,她的生活作息就不免有些不正常,一日三餐常常是有一頓沒一頓。

雖然從小胃就很不好,她也不想去理會。

“喂,千尋,這份文件幫我打一下好不好?今天就要的,可現在我手邊有事忙不過來。”

隔壁的同事文芳剛從飯館回來,伸手遞給她一個公文袋。

左千尋沒說什麼,看也不看地接過來。

她不是很閒,自己手邊也有事要忙,但只要是在自己能力範圍以內的請託,她不習慣拒絕。

“謝啦!就知道你最好了!”黃文芳高興地湊過來,在左千尋白嫩的臉頰上親了下。

對於同事這個過分熱情的舉動,左千尋只是笑了一下。

她習慣了。

黃文芳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說道:“公司裏的男同事一定羨慕死我了,不但坐在你旁邊,還動不動就可以這樣親上一下。”

“少胡說了,做事吧。”她微笑着取出公文袋裏的文件,開始輸入電腦。

“我哪裏胡說了,我是慶幸自己幸運!說真的,除了我之外,一定還沒有人親過你對不對?”黃文芳笑嘻嘻地說。

左千尋敲着鍵盤的纖纖長指停了一下。

文芳把她想得太純潔了,其實她……

黃文芳並不等左千尋回答,便自以爲是地徑自說道:“你不承認我也知道。說也奇怪,你幹嘛老不交男朋友?條件那麼好,又不是沒有人追!”

左千尋笑着搖搖頭,不想討論這個話題。

“如果不是我大學跟你是同學,我還真不相信你沒有交過男朋友。人長得那麼漂亮,如果我長得像你啊,男朋友早一個換過一個了,哪像你這麼乖!不過話說回來,你條件好當然標準就高噦,纔會那麼多男士追求都不放在眼裏,如果換成是我……”

覺得身邊的人實在嘮叨得太嚴重,左千尋正想開口制止,黃文芳卻突然自己噤聲了。

左千尋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再抬頭一看,頓時明白了。

李明徹身後跟着兩名助理,英姿煥發地走過辦公室,偶爾向對他殷勤問候的職員點頭致意。

“總裁好!”

在經過她們座位前的時候,黃文芳連忙必恭必敬地問好。

李明徹微微頷首,那對狀似玩吐不恭的眼眸卻似笑非笑地看了左千尋一眼。

左千尋低下頭來,假裝忙着自己的事;直到李明徹離開,走進他專屬的總裁辦公室。

“我們總裁真是超帥的,越看越迷人!”

頂頭上司離開之後,黃文芳又開始嘰哩呱啦起來。

“你看到了嗎?剛纔總裁好像多看了我一眼耶!”她衝着左千尋興奮地說。

“是嗎?”左千尋淡笑着,一副不甚在意的樣子。“那也許是總裁看上你了吧。”

“有可能喔,聽說我們總裁很花呢。”知道左千尋是在和她說笑,黃文芳故意笑着附和。

左千尋淺淺一笑,繼續手邊的工作。

“開玩笑的啦,我長得又不特別漂亮,像總裁條件那麼高的人,怎麼可能會看得上我!不過,說真的,如果總裁真的看上我,要我做他的情婦我也願意。”黃文芳且不急着做事,用雙手託着臉頰在辦公桌上大作白日夢。

左千尋聞言輕笑出聲,看了她一眼。“夠了,你不怕別人聽見啊?雖然是玩笑話,小心別人聽見了大肆宣傳。”

黃文芳吐吐舌頭,這纔想起隔牆有耳。

他們公司裏什麼都好,就壞在八卦多。男的倒也罷了,天生的長舌公不多;女的可就嚇人了,三姑六婆似的,天天東家長西家短,造謠生事,沒一個好纏的。

她最怕被人家蜚短流長,剛纔是一時說得高興忘了忌諱;幸虧千尋提醒她,否則讓那些三姑六婆聽了去,她可就毀了。

黃文芳感激地對左千尋笑了一笑,這纔不再開口。

又到了下班時間,黃文芳關上電腦,將桌上的文具用品一推,率性地提起包包準備走人。

“千尋走囉!我和玉蓉他們約好到東區的PUB喝點小酒,你也一起去吧。”

左千尋自電腦熒幕抬起眼,對她搖了搖頭。

“我不去了,累,你先走吧。”她說。

“這樣啊,那好吧。你東西整理一下也快回去吧,白白加班也沒有加班費的。自己回家路上小心點囉!”黃文芳將提包甩上肩,踩着高跟鞋離開了。

左千尋日送她離去之後,將手邊的工作告一段落,纔開始着手整理自己的東西。

有時候,她挺羨慕文芳的,樂觀開朗,能樂一天且樂一天。以這種態度活着,相信一定會相當自在輕鬆吧!

有時候,她真的也想。

她和文芳從大學時代就是同學,同樣會計系的。在大學的時候她和文芳不算熟,只能說是點頭之交。畢業之後,她在父母的希望之下進入這家公司工作,正巧文芳也進了這家公司,兩人就熟了起來。

文芳還是像大學時代一樣活潑愛鬧,在文芳的影響下,她的笑容比以往多了一些,但要她像文芳一樣開朗,她還是做不到。

也許是她太放不開了吧。她始終不能以像文芳那種生活態度活着。

經過這些年,她早巳忘了什麼叫無憂無慮。

天真爛漫、對自己的未來充滿夢想的歲月,已經離她太遠。

進入公司這些年,如果不是有文芳陪着,她大概都忘了該怎麼笑吧!

草草收拾好提包,左千尋走出辦公室。

搭電梯下樓之後,她立在這棟高達四十層樓的商業辦公大樓前,等候招計程車。

她沒有自己的車,也沒學過開車,因此上下班總是以搭計程車居多。

大概因爲是下班時間吧,來來往往的計程車雖多,但都載了客人,她立在路邊等了將近二十分鐘,也攔不到一輛。

其間當然有些剛自地下停車場開出車子路過的男同事,表示願意載她一程,但她總是微笑婉拒。

她知道那些男同事未必不懷好意,但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和誤會,她還是不想接受他們的好意。

約等了二十分鐘,一輛銀白色保時捷驀然在她身前停下。

左千尋心中一震。她自然認得出這輛車的主人。

“上車吧,我送你回去。”李明徹從半開的車窗裏對她勾勾手指。

她下意識地向四周看了一下,搖搖頭。

“不好,你不怕被別人看見了……”

“怎麼?我順路送送公司裏的同事也不行嗎?”李明徹撇撇嘴笑着說,一副不以爲意的調調。“你怕什麼?上車。”

同事?左千尋心中拂過一陣涼意,但她沒有讓這樣的情緒流露出來,順從地上了車。

“你今天沒有約會嗎?”她問,心中有一絲小小的期待。

李明徹很少會送她回家,除非他很閒很閒,而且剛好順便要上她那裏去。

“有。”他簡單的回答凍結她心中的盼望。“但有約會也可以先送你回去,反正我不急。”

“喔。”她心中仍難免有些失落。

那就是說他今晚不會到她那裏了……

“對了你……”

“什麼?”她抬起眼來看他。

李明徹趁停紅燈的時候,轉頭望着她,依舊是那似笑非笑的邪氣眼眸。

“我不是說過,別讓我醒來時見不到你,你今天又忘了?”

左千尋微微紅了臉,“對不起,因爲我不知道你會睡到什麼時候,又不想吵醒你……”

“不用跟我說對不起,我要的不是你的道歉。”綠燈亮了,他繼續將車子往前駛,並不看她。

他又來了,總是這樣霸道……左千尋不禁有些無可奈何。

“可是我沒辦法,你知道我要工作。”她委婉地說道。

別讓他醒來的時候見不到她,難道要她整天陪着他睡嗎?這像什麼話?

“是你自己堅持要工作。難道我養不起你?”

聽他這麼說,左千尋倏然變了臉色。

他說要養她!?

在他眼中,她果然和他那些可以用錢豢養的情婦沒有兩樣……

曾幾何時,他們之間的關係演變到這樣的地步?他居然開口說要養她……

左千尋心中一片冰涼,不願多說,轉頭望着車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眼前卻只是一片模糊。

過了許久,李明徹也察覺到她不尋常的沉默。

他笑了笑。“生氣了?你還是像小時候一樣,這麼小心眼!”

左千尋很快地抹去眼角的淚水。

“沒有。誰生什麼氣?我知道是我不對,下次我等你醒來再走就是了。”

不過,誰知道下一次是什麼時候?也許一個月後,也許三個月後。

“乖女孩。”李明徹滿意地微笑。

說話之間,車子已經來到左千尋的住處。

左千尋說了聲再見,正打算下車,李明徹卻不讓她出去。

“還有什麼事嗎?”她轉頭看着他。

只見李明徹用手指指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左千尋明白他的意思,靠過去親吻他。

光碰一下臉頰似乎不夠,李明徹順勢摟住她,化被動爲主功給她一個熱吻。

這個吻持續了許久,末了,李明徹還在她已經紅腫的下脣咬了一下,才滿意地放開她。

“這是今天早上的懲罰,記着!”他笑着說道。“如果還有下次,可不只這樣,歡迎你試試!ByeBye!”

左千尋下車後,望着李明徹的車絕塵而去,許久之後,才撫着腫痛的紅脣回家。

*  *  *

因爲昨天夜裏睡得不是很好,又確定李明徹今晚不會來找她,左千尋洗過澡後,早早就上牀休息了。

然而她雖躺在牀上,卻遲遲無法入眠。

這樣的日子,要持續到什麼剛候:

她睜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腦中不禁又盤桓起這個問題,她忍不住流下淚來。

她和李明徹從小就是鄰居。

李明徹是國內數一數二的企業集團——李氏財團的新任繼承人,他們李家在陽明山的高級住宅區擁有佔地非常廣大的歐式庭園別墅;左家的財勢雖然遠不及李家雄厚傲人,但他們的住宅剛好坐落在李家別墅的旁側。

左千尋的年齡和李明徹相差八歲左右,小時候她時常跑到李家庭園去玩耍,李家老爺特別喜歡地,因此李明徹和左千尋兩人從小就十分熟稔,也可以說是青梅竹馬。

隨着年紀的增長,左千尋漸漸發現,原來自己早己愛上那位時常逗着她玩的大哥哥,情竇初開的小小心裏就暗自決定此生非他不嫁。

後來,又見到李明徹因爲血統問題,屢屢受到李氏族人的奚落和排擠,不禁更心疼他所揹負的委屈。

二十歲生日那一天,她向李明徹表白,將自己送給了他。

從此以後,她和以前口中親暱稱爲“徹哥哥”的李明徹,變成如今這種暖昧尷尬的關係。

她不是李明徹的女朋友。李明徹花名在外,是上層社會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女朋友換過一個又一個。

然而在他那些對外公開的女友名單中,不曾有她左千尋的存在。

除了他們彼此,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和李明徹扯得上關係。

她不是李明徹的情婦。雖然她的存在見不得光,但從她二十歲和李明徹在一起之後,她沒有用過李明徹半毛錢。偶爾一起出去喫飯,各付各的;她現在住的房子,也是用自己的薪水租來的。

雖然如此,可她和李明徹又不是沒有絲毫關係——

事實上,他們之間的關係比一般普通情侶還要親密許多。

李明徹偶爾會在這裏過夜,雖然不是很常,因爲他還有其他情人要陪;不過四年來,他不曾和左千尋斷了聯繫。

就靠着這一點聯繫,她陪了李明徹四年的時間;從她大學時代,到現在出社會工作,她一直在他身邊、在他背後默默的陪着他。

左千尋的父母不知道她和李明徹之間有着這樣暖昧不清的關係。

在她剛考上大學那一年,他們全家決定移居佛羅里達,左千尋藉口要完成學業,左家人拗不過她,只得讓她一個人留在臺灣。

左家拜託李家照顧她,並希望在她大學畢業之後能替她安排工作;李家老爺——也就是李氏財團已故的前董事長一向疼愛左千尋,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因此她現在在李氏企業集團工作,是出於前董事長的安排,而不是因爲李明徹的關係。

左家人長年居住國外,誰也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樣的情況。

有時候她會想,要是讓爸爸知道她這樣作踐自己,一定會又生氣又傷心吧!

瞧她把自己弄成什麼樣?一直跟在李明徹身邊的她,到底算什麼?

李明徹承認她是他的女朋友,但卻見不得光;她自食其力過活,但實際上卻和人家的情婦沒有兩樣;她到底算什麼?

每當想到這些,她就會怨恨自己;然而一想到只有這樣做才能陪在李明徹身邊時,她又無怨無悔了。

這樣的矛盾困擾她許久,但又無力解脫,只能拖着矛盾一日又一日的過。

縱然找不到定位,她的生命也依舊在進行,她也依舊要活下去——

即使她覺得自己似乎只爲了李明徹而活。

她常常懊惱着這樣矛盾的日子不知何時纔會結束,但實際上,又不希望它真的結束。

誰來告訴她該怎麼辦呢?

輾轉苦思到半夜,左千尋含着淚水朦朧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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