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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夜甜蜜》 / 謝謝 / 第3章 / 共11章

秋風夾着細細的雨絲迎面而來,冷意帶着溼氣,給寂寥的山道平添一股悽清之意。

崇嶽打開手中的黑色大傘,緩步走向墓園。

一開始他沒有發現,空蕩蕩的墓園已有人先他一步而來。

這麼早,這樣的天氣,又是孤身的一名女郎。

她虔誠地跪在一座基前,雪白的面頰微染着水珠,黑髮略溼地擠在肩上,側着的身影一動也不動,如同一座石雕。

她低垂臉,雙掌合十,彷彿在析求些什麼,這樣的姿勢看來已經維待了一段時間。

崇嶽轉手輕腳地從她身後走過,不顧發出一點聲音驚擾她的祝禱。

不論她祈求什麼,但願上蒼都不教她落空。

想到這兒,他不禁苦笑起來,他今天來上父親的墳,願望是不是也能不落空呢?

經過無數名醫的會診,小葳的雙腿仍是毫無起色,他在離清明尚遠的日子先來上是無可奈何,只能期待奇蹟出現。

他在墳前站立了一會兒,轉身下山時,那名女郎已經不見了,他有些失望,皮鞋踏地聲在石階上聲着,像是在嘲弄他的失意。她沒有帶傘,山下也沒有看見計程車,這樣偏僻的地方若有公車,怕也是久久一班,原先他是想送她一程的,一個單身女子在荒郊野外總是不安全。

突然,馬路上傳來一陣車聲,是那種拔掉消音器的機車噪音,顯然還不只一輛,聞聲,崇嶽快步衝下山。

方纔那名女郎……

三名頭髮五顏六色的少年坐在機車上將女郎團團圍住,嘈雜的聲音幾乎讓他聽不清楚他們的談話,他隱身在樹後,想要先弄清楚整個情況,這些人是她的舊識或是圖謀不軌的陌生人?

“小姐,長得不賴哦!怎麼一個跑到這種地方?小心被大野狼喫了!怎麼樣,我們三個護花使者就讓你搭便車護送你下山吧!”

“我不是一個人,我男朋友和他的保鏢在後頭收拾祭品,馬上就來了,你們最好趕快走吧,我男朋友脾氣不太好,又是空手道黑帶高手,我不想待會兒他跟你們打起來誤傷人命,害他喫官司。”念愚力持鎮定,不讓聲音露出一絲驚慌,不過脣上的抖的卻怎麼也掩飾不了。

三人互相看了看,笑了起來。

“小妞,你可真會瞎掰,別指望有人會來救你了,乖乖跟我們走吧!你放心,我們很懂得憐香惜玉的,像你這樣漂亮的妞,我們會好好疼惜的。”穿着迷彩T恤的少年邊說,邊伸手摸了念愚的下巴一把。

她偏開頭,躲不開那不懷好意的手指,知道今日在劫難逃,能拖得一刻是一刻,她敏捷的伸出雙手,往離她最近的少年臉上用力一揮,尖利的指甲在他頰上留下一道斑斑血痕。

三名惡少咒罵者,蹲下機車要來抓她,她趁着空檔脫出,分不清楚方向,只想趕緊跑開。

她踉蹌地跌人一堵寬厚的胸膛,一個低沉悅耳的聲音在頭上響起。

“親愛的,別怕,我來救你了。”

親愛的?她愣了一下,抬頭看着聲音的主人。

太過銳利的雙眼,太過挺直的鼻樑,構成一張太具個性而充滿棱角的臉孔,略溼微卷的黑髮有幾錯落在寬廣的額前,嘴角彎起帶着溫存安撫的笑意回望着她。

這平空出現的男人,教那三個惡少有些顧忌。

原來這小妞當真有一個男朋友?

空手道黑帶?還外帶一個保鏢?三人四下張望着,想找出那名保鏢躲在哪兒。

沒有,四野寂靜,別無他人。

假的!三人亮出小刀朝崇嶽和念愚逼近,瞧這男人西裝筆挺的模樣,像是個坐辦公桌的,沒道理他們三個會對付不了他一人。

崇嶽將她護在身後,念愚只見他揮出三拳,轉眼間那三人已躺在地上哀號。

奪過三人手裏的小刀,崇嶽將三輛車的車論—一刺破,他可不想回去的路上,還受到飛車黨的騷擾。

“親愛的,你弄錯了,我學的貽拳道,不是空手道,搭我的車下山好嗎?”由不得她反對,他自顧自拉着她的手走向在路邊的車子。

念愚也沒有拒絕的餘地,那三名少年只是躺在路邊,可不是死了呢,而那從來不準時過的公車或者還在發車站。

眼前這人雖也是陌生人,但該不是壞人吧?考究的衣着並不能說服她,世上的衣冠禽獸,她見的還不夠多嗎?不過依他剛纔肯出手相救的行徑和端正的面相看來,他應該是好人吧?於是她由他拉着手坐進車子。

車子平穩地往山下駛去。

雨停了,帶着溼意的微風從窗口吹,路旁的芳草綠樹猶帶水珠,鮮翠欲滴。她的頭髮還滴着水,在他眼中看來一定是凌亂爲堪,身邊沒有髮梳鏡子,她只得用手指爬過,希望自己在他面前不要太狼狽。

看出念愚的窘迫,崇嶽取出一條幹淨的毛巾和一把小木梳遞給她。

“謝謝。”她接了過來,低聲道了謝,便專心地擦起頭髮,整理妥當後,她猶豫着該和他說些什麼。人家救了他一命,就只有一句謝謝嗎?夜巴黎的卡門或許十分善於交際,平常百姓的江念愚卻是個個性保守、行事拘謹的女子。

她低頭凝視着手裏的髮梳。這該是他用過的吧?而她卻毫無顧忌地拿來梳理自己的頭髮,和一名還是陌生人的男子處在這樣一個幾乎密閉的空間,彷彿坐在這兒的已不是往日的自己了。

“你還在唸書嗎?”他打破沉默猜測道。“她穿着白襯衫牛仔長裙,簡單清爽的衣着不似上班族,不過眉梢眼角卻又帶着滄桑,不若學生的單純和無憂。

“嗯。”她簡單應了一聲,不想談論自己。她的過去不堪一提。

她的冷談不曾教他卻步,“你喫過早飯了嗎?願不願意和我一起用餐呢?這附近有一家餐廳賣的清粥小萊很不錯。”

她正想回答她不餓。車禍之後,她通常三餐作兩餐隨意打發掉,一個人喫飯太寂寞,太沒有味道,可是他說的“清粥小菜”四個字吸引了她,從小她就愛喫稀飯,喫了十多年,怎樣也不膩,以前,她每天都要喝過兩碗稀飯才上學的。

好想念媽媽煮的稀飯的味道。

她不知不覺的點點頭。

車子在早安小館的門口停下。

崇嶽點了一鍋白粥和滿滿一桌的小菜。

念愚捧着碗一口一口吃着粥,對那些小菜卻碰也不碰一下。

這粥和媽媽煮的味道有七分相似。

喫着喫着,她眼淚不知不覺順着臉頰一顆一顆滑進碗裏。

他拉起一張面紙去擦她的淚水,“怎麼啦?喫飯呢,開心點,要不然會消化不良的,還是你覺得稀飯不夠鹹,需要用淚水來調味?桌上有一碟豆腐乳,夠鹹的。’他邊說,邊往她的碗裏夾了一小塊豆腐乳和一筷子空心菜。

她抬起被淚水浸溼的晶亮雙眸望着他,那溫柔關懷的聲音撫觸過她的心,讓她漸漸收起淚水,脣邊綻放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謝謝。”

他不愛聽她說這句話,認識沒兩個鐘頭,她一直在道謝,彷彿除了這個再沒別的好說,她的笑容雖是淡淡的,他卻懂得了爲何一笑可傾城。

她低頭將那碗稀飯連同碗裏的小菜喫個精光,又添了一碗。

望着她一口一口品嚐着粥的模樣,這最簡單的食物彷彿是人間美味,他不由得也跟喫了三大碗。

喫完走出餐館,崇嶽提議着,“這兒離公園近,一起到那裏走走好嗎?”

念愚點點頭,跟着他走進公園。

這兒也值有成排的臺灣欒樹,只是花開得較晚,不似山上已是綴滿一樹。

兩人尋了一處僻靜的角落坐下,陰鬱的天空被一枝灰色的畫筆一掃而過,透不進一絲陽光。

“願意說說你的心事嗎?或者我能幫得上忙。”不忍她肩上彷彿壓着千斤重擔,崇嶽顧不得交淺言深地開了口。

“除了上帝,誰也幫不上忙,我上山尋找了一個奇蹟,可是奇蹟並不是我這凡人所能遇見的。”

“是啊,對於人力無可挽回的,我們也只能仰賴奇蹟,不是嗎?”他有感而發,不再追問。若是一年前,他有自信,只要她開口,沒有什麼是他不能幫她解決的,但現在他知道人類若是挑戰命運,往往是一場打不贏的戰爭,人定勝天,真是成語字典上的一句笑話。

“是的,否則又能如何呢?”

“是不能如何,但是你可以暫時將它忘記,至少在今天別去想它好嗎?就像郝思嘉說的,一切都等明天再去想吧。”

聽着他的話,她腦海中出現的不是電影中的經典畫面,而是身邊這位不知姓名和身分的男人。她奇怪自己竟會和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共進早餐,又一起走進此刻空無一人的公園,若他是一匹披着羊皮的狼……

可是他救了自己一命,他若有任何不良企圖,不用等到進城的……

見她沉默不語,他再接再厲,怎樣也不忍心見這樣一個清麗的可人兒臉上烙印着憂愁。

“讓一個或許和你同病相憐的人陪你去散散心好嗎?你今天要上學嗎?有幾堂課?可以不去嗎?”

一連串的問句提醒了念愚,是該到學校去了,她早上有兩堂課,她還得拿課本,可是此時,她一點也不想拒絕他。

“天氣不大好,大概還要下雨的。”她低喃着,說服自己保留一點理智。

“這樣的天氣剛剛好,不冷也不熱,下雨天不是更有詩意嗎?我以爲女孩子都愛在雨中漫步。”

“這是經驗談嗎?你常常在車上準備一把雨傘,以便一有機會就來一場雨中漫步,或者順便寫上一首雨中情詩十四行?”

“唉,你如果指望我能因爲下了幾滴雨就寫出一首詩來,註定是要失望的,恐怕就算來了個強烈颱風,我都擠不出一句來。我的文學造詣大概和學齡前的兒童差不多,他們可以琅琅上口的唐詩,說不定我還背不完呢!嗯,‘牀前明白光’的下一句是什麼呢?”

“小朋友,那麼今天是你把唐詩三百首背會,你還敢找我出去走走嗎?”

“雖然這似乎是不可能的任務,若有一個好老師在身邊,說不定是可以做到的。你知道,這怪不得我的,我的房間沒有李白的家那麼羅曼蒂克,月光是透不進來的,我怎麼會知道月光看起來是什麼樣子,我這種老實人當然是眼見爲實羅!”

“你這人或許寫不出精練的詩句,散文一定一寫就是一長串,像老太婆的……嗯,像某種骨董店的‘文物’一樣。”

“承蒙謬讚,原本我字字珠璣。”

“什麼豬?什麼雞?原來你家是開農場的!我這城市鄉巴佬可是隻喫過豬肉,沒見過豬走路。你們家的動物都是像你這樣的嗎?”她模仿一個知名廣告的對白,沉寂已久的活潑個性在這風趣溫柔的男人面前完全展現。

“那可不一定!”他也裝模樣地回了一句。那個廣告他也看過的。

“不一定?你是說你家養的各色的動物都不一定不像人樣?還是你家的人都不一定沒有動物像?”

“親愛的,你喜歡怎樣的,我就是怎樣的!”

雖是說笑,那親暱的稱呼仍教念愚羞紅了雙頰,原本太過蒼白的容顏妝點上淡淡的顏色。

一開始幫她解圍時,他便是這麼稱呼自己,那時他扮演的角色是她憑空捏造出來的男朋友,又在危急當口,一時也不覺得如何,此刻她有心情來和他計較了。

這是他習慣嗎?還是口頭禪?

“你怎麼可以喊我……親愛的?我們纔剛剛認識!”她氣急敗壞。

“我們已經認識兩個鐘頭又……”他看了一眼手錶!“三十五分鐘了,怎麼能說剛剛認識?親愛的!”

她越是羞,他越想逗她,那染上紅彩的雙頰如初綻的玫瑰,絢燦得教人睜不開雙眼,又怎麼也捨得閉上。

“那是一百五十分鐘,九千三百秒,你知道。”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算術很好。

“總之,不許你這麼喊我!”她的語氣有些撒嬌。不許?唉!她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了。

“但是,親愛的,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啊!”他狀似無辜,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她責怪地瞪他一眼。還說!

“那你就繼續不知道下去好了,登先生!”

“登先生?”他滿臉的疑惑。

“是啊,姓登,名徒子,字輕薄,號無賴,此號人物不正是閣下嗎?”

這小妮子拐彎抹角地罵起人來了,他還是生平第一次被冠上這樣的惡名,登徒子?

他帶着一絲邪氣盯着她,“那麼我是不是該做些什麼才能名副其實?”

她聞言,像彈簧彈了起來,跳離他身邊。

他哈哈一笑,伸手將她拉了回來。“騙你的,我額頭上有寫着‘惡人’兩個字嗎?”

是沒有寫着那兩個字,但是寫着另外三個字啊!她在心裏嘟嚷,卻忘了要把被他緊握的手掙脫出來。

見她眉梢眼角不留一絲抑鬱,他收起玩笑的態度,不再逗她。他可不想在她面前坐實了登徒子三個字。

“誠摯地邀你上陽明山一遊,賞光嗎?”他正經八百的說。

她輕而易舉地被說服,想要和他在一起的念頭遠遠超過曠課的罪惡感。

於是車子往抑德大道開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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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陽明山少了滿天暄鬧的杜鵑和嘈雜和遊客,雨水洗過的山林格外有一種世外桃源的味道,遠處的峯巒疊翠,發墨似的顏色,像是走進席德進的山水畫,有一種說不出的空靈。

崇嶽牽着念愚的手,雨人漫無目標的閒逛,雖然住在離陽明山不遠,說真的,因爲工作繁忙,這座近在颶尺的國家公園,崇嶽已經有好幾年不曾來過,若無路標指引,還真的會迷路,也幸好兩人沒有什麼非到不可的景點。

像這樣毫無計劃的行事,真不是他的作風,除了早上出門前打過電話告訴祕書要晚點進辦公室之外,他沒有跟公司或家裏聯絡,從七歲以後。他不曾有過這樣不負責的行爲。

生平頭一回他知道拋開所有的責任和壓力,和所喜愛的女子在一起是這樣一件快樂的事。

中午他們就近找了一家小餐廳用餐。

餐廳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是一間樸拙的木屋,清一色的原木桌椅與格子桌巾,很有鄉村風味,賣的是地道義大利麪和香醇的咖啡。

陽臺之外是深幽的山谷,一道清溪境蜒流過,若是走到水邊,說不定還能見到隨波逐流的花瓣。

將雨未雨的天氣讓其他的客人留在屋內,陽臺上的這一方天地成爲他倆所獨享,山嵐霧露霧飄過眼前,人耳的是念愚低柔的嗓音應和潺潺的水聲。

“謝謝你帶我來這兒,真的很美。”她瀏覽着清新的山色,深吸了一口氣。

重複着她的話,他專注的眼神停在她的髮梢眉眼。“真的很美。”

隨着他的讚美,她的臉孔熱了起來,承受不住他的凝視垂了下來望着桌面,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左手被他的一雙大掌包團着。

念愚輕輕地使力想要掙脫,但徒勞無功。

“請你放開我的手,好嗎?”她低聲央求着。

崇嶽棄耳不聞,自顧自輕撫着她的手指,從拇指到小指全沒放過,彷彿要看清上頭的每一條細紋,撫遍她五根手指,他猶嫌不足,翻過她的手心,指尖隨着她掌中的紋路遊走。

“我會看手相,你相信嗎?”不等她回答,他繼續鼓動如簧

之舌,“你的感情線又深又長,這證明你的感情豐富,今年你會紅星鸞動,就在秋天,你會遇見未來的另一半。嗯,最好是一個大你幾歲的男人,七、八歲更好——”

不等他說完,她用力拍口手。“今年秋天?哪一天呢?該不會就是今天吧!還有大師,你看的是我的左手!”

“是嗎?那麼再讓我看看你的右手了,加手不加價,便宜大放送,今天我就喫一點虧好了。”

喫一點虧?她氣惱地瞪他。這人得了便宜還賣乖!

“別生氣,要不然我讓你看回來好了,還免費送你一隻右手,如何呢?”說完,他當真把兩掌平放在桌上,一副任君取閱的模樣。

念愚喜歡他的手。方纔看他開車,大掌穩穩放在方向盤上,彷彿單憑這雙手,便可將世界握在手中,給她一種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現在這雙手就在她伸手可及的範團內,她忍不住好奇,仔細地打量着。

他的手掌厚實,十指修長,形狀優美,足可充當展示男用鑽戒的模特兒,右手食指的指腹較爲粗糙,嗯,福爾摩斯由一個人的雙手就可以看出他的職業與生活習慣,那她要來扮演偵探了。

她猜他一定是個坐辦公室的主管級人物,雖然這由他的衣着——深色西服、筆挺的白襯衫、相配的領帶——就可看出,只是這雙手泄漏了更多祕密。

他掌心的紋路她看不出所以然,她對手相的瞭解和他一樣半斤八兩,大手上錯綜的網路或許記錄着他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如今攤在她眼前,她卻不能解讀,不禁有一種人寶山空手而回的遺憾,她最在意的是在這幅地圖中是否有她的位置?

見她煞有其事的認真模樣,崇嶽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命相與星座向來被他歸於怪力亂神,他不相信她能在上頭找出什麼答案。

“喜歡你所看到的嗎?”

“喜歡。”念愚愣愣地回答,一出口才發現不對,太坦白了。“我的意思是說你的手相,嗯,很有趣。”

“那它當然也告訴了你,我今年秋天紅鸞星動,還見了我命中註定相屬之人羅!”崇嶽忍住笑,以過於正經的語氣說 。

“命中註定”這四個字使她心中一動,只是不愛他用玩笑 的語氣說出。

在那爲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她曾經問母親愛情是什麼,竟能讓她多年來一心一意、不曾動搖,母親微笑地告訴她,當她遇見了便會認出來。

愛情是什麼?對於不曾感受到它的人,世界上任何一個聰明人,都不能讓他體會愛情是什麼。

愛情是什麼?對於已經體會到的人,毋需任何言語解釋。

這是在她一知半解的年紀所讀過的小說中的句子。她顫抖了起來,如今已用不着任何一個字來說明。

崇嶽敏銳地感覺到她在發抖,“你會冷嗎?我們下山去吧。”他脫下外衣被在她肩上。

時序已人秋,白日漸短,山間的風一陣急過一陣,雨雲一層一層地堆積,他暗罵自己,只顧和她說得高興,絲毫沒注意到天色的變化,這兒離他的停車處距離不遠,若加緊腳步,或許躲得過這場大雨。

崇嶽匆匆結帳,拉起念愚就跑,但人算不如天算,走不到一半,大雨嘩啦嘩啦傾盆而下,一把傘連遮一個人都不周全,更別提兩個大人,才走到停車場,崇嶽已全身溼透,而念愚則溼了一半,因爲打傘的人把傘全渡到她頭上去了。

“你先到前座去,我到後座換件衣服。”他將她送進前座,轉身到行李箱取出一套休閒服。

“這件上衣給你穿,我看你的衣服也溼了,而且這一件比較保暖。”他遞給她一件深色的馬球衫。

“那樣你不就沒得換了?”她遲疑着沒伸手接過。

“我換長褲就好了,汗衫擰一擰就可以再穿了。”

“那樣你會感冒的。”她猶豫,共穿了一套衣服的親暱感讓她有些手足無措。

“我不會,倒是你再穿着溼衣服纔會感冒。”他堅持着,將衣服放在她手上。

“那麻煩你轉過頭去。”她解開第一顆釦子。

“嘿!我剛剛換衣服時可沒要你轉頭呀!”他開玩笑地說。

“我的眼睛並不長在腦後。”她伶俐地回嘴。

“我的倒是。你相信嗎?”

“相信什麼?”

“相信我的眼睛長在腦後,所以我不轉頭。”

她停下手上的動作,從後視鏡瞪着他,無言地抗議。

“好、好,我做個君子,轉過頭,閉上眼,坐到最旁邊的座位,你趕快換衣服吧!”

待他真的照做,她才伸手去解第二顆釦子。

換好衣服,兩人一時無言,爲大雨所困的車似一座海上的孤島與世隔絕。

望着窗外綿密的雨幕,她打破沉默,開口問道:“我們還不下山嗎?”

“雨勢太大了,山路又溼、又滑、又彎曲,視線不良,太危險,我們等雨小了點再下山好嗎?對不起,害你和我困在這兒了。”

“哦。”她簡單應了一聲。

“車上有幾張CD,你可以選一張喜歡的放來聽。”

她大略看了看,選了一張“窗外有藍天”的配樂交給他,不久整個車廂被優美的音樂包圍。

“你喜歡這部電影?”

她調低音量,以便聽清楚他的問話。

“到後座來好嗎?這裏位子比較大,我們也比較方便談話。”他催眠的嗓音蓋過美妙的旋律。

殘存的一絲理智告訴她那樣不妥當,左手卻已推開了門。

等她安穩地坐定,他重複方纔的問題。

“是啊,佛斯特的小說,我每一本都喜歡,電影也是。”

“就算他是同性戀者也無所謂?”

“我喜歡的是他的書,沒必要包括他這個人啊,何況他的戀愛對象是男是女,完全是他個人的自由,不需要他人的瞭解或認同,難道你會因爲輕視華格納的爲人,而拒絕聽他的音樂嗎?”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他的大名我如雷貫耳,他的音樂我卻一竅不通,但願不會讓你太失望。”

“不失望。你有這張CD,是因爲喜歡這部電影或者是純粹喜歡它的配樂?”

“艾佛利的電影我每一部都喜歡,電影的配樂也都很出色。”

“但是最喜歡的是窗外有藍天?”她懷疑地問。

“很奇怪嗎?”

“是很奇怪。我以爲男人都不看這些文藝片的。太過……嗯,感情用事,你們喜歡的應該是‘越戰獵鹿人’、‘教父’之類的電影。”

“這回真的要讓你失望了,對於冠以暴力美學頭銜的電影,我毫無興趣。”他開玩笑地問,“這樣你會認爲我很沒有男子氣概嗎?”

“但是你是跆拳道高手,這不是有點矛盾嗎?”

“一點也不。如孫子嶽法上面說的:毋侍敵之不來,恃吾有以待。反對並不因此否定暴力的存在。佛斯的小說改編成的電影,你最欣賞哪一部?”

“我不欣賞哪一部,我以爲欣賞是影評人的用詞。我喜歡的是我覺得最好看的那一部,未必是評論最佳或是得過最多獎的,比方說更早期的墨利斯。”

“墨利斯?那不是一部同志電影嗎?你最喜歡這部電影,而不是最欣賞?你不會是要告訴我,你也是同性戀者吧?”他挑高了眉。

“我不是嗎?”

她反問似的回答,讓崇嶽的心情跌到谷底。

“長這麼大,我還沒遇見過特別吸引我的男性或女性,所以我也不能肯定。”今天之前不能。她在心裏加上一句。

“你願意試看找出一個答案來嗎?我自願當你的試驗品。”

“試驗?怎麼試驗?”她覺得這其中有一個很大的陷阱。

“吻我!你若不喜歡,不就能證明你是同性戀?”

不喜歡他的吻就是同性戀?真是標準的大男人的說詞!

“這是什麼邏輯?說不定我只是不喜歡‘你’的吻,可並不排斥其他男人。”

“從另一方面來說,你若是喜歡,不正好足以證明你的確是異性戀?”

說的有理,可有什麼必要她非得在這個時候尋個水落石出?“我沒有必要證明什麼——”

“但是,我得要知道,現在!”

那最後一個字膠着在她脣間,沒來得及發出。什麼時候,他竟像一個游擊隊員掩近她身邊?

在他越來越狂熱的吻中,她再也沒有心思發出任何疑問,火般的雙後在她脣上碾壓着,不留一絲空際,那火焰燃盡所有的空氣,她幾乎不能呼吸。

一直等他略略放開她,換氣的空檔,她才尋回了聲音。

“你已經……證明了……夠了,放開我吧!”話雖這麼說,喘着氣的她雙手卻違反意顧,悄悄向上留住他的頸項。

“不夠的!怎麼都不夠!”

他回到她脣邊語着,雙手加人戰區,從她白嫩的玉頸蜿蜒而下繼續擴大自己的佔領區,一時也不放過,片刻間,那件她不久之前才穿上的上衣被仍在一邊,不知厭足的雙手輕而易舉攻城掠地。

她全面棄甲投降。

“告訴我你的名字,我要知道你的每一件事。”崇嶽命令地低語。

“名字有那麼重要嗎?我喜歡你喊我親愛的。”念愚喃喃地應着,聲音中有一絲疲累和許多滿足,她緊靠在他懷中。

“好吧,親愛的,你早晚要說的,雨小了些,我們下山去吧,免得你着涼。”他邊整理着兩人的衣着,邊說: “我的住處離這兒不遠,咱們先上我家去換件衣服吧,然後再進城去喫晚,好嗎?”

“不了,天都黑了,改天再去你家,我得回去了,麻煩你先送我回去,好嗎?”她看了一眼手錶,再不回去看護就要下班了,回到現實,她和他所能擁有的不過是這一天,再沒有以後了。

車子回到熱鬧的街道,雨霧中繽紛的街燈和此起彼落的喇叭聲,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她打量車外的狀況,等待一個可以脫身的機會,不需要留下姓名地址,彼此後會無期。

趁着車子困在紅燈前,她迅速打開車門,不留一句話,穿守外側車道,竄進街邊一座小公園,讓凌亂的樹影掩去自己的形蹤,他的呼吸淹沒在喇叭聲中,終於聽不見。

一棵高大的阿勃勒寂寥地垂下最後一串不合時令的黃花,退去彩妝的纖細身軀在風中顫抖,念愚穿過公園往另一條行道走去,街角那兒有一家明亮的藥房。

有一件事是她不得不做的。

推開藥房的玻璃門,門後的風鈴聲似喪鐘。

櫃檯後穿着白色制服的藥劑師微笑着打招呼,她說明自己想要的東西,付過錢,要了一杯開水,在藥劑師訝異的目光中,將藥丸吞了下去,她不要給自己心軟的機會。

今天是危險期,她不知道自己能擁有一個孩子的機會是多少二分之一?還是三分之一?如今只餘個零。

這便是她愛情的歷史,在同一天得到,又在同一天失去,短促得填不滿一頁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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