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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愛上兩個你》 / 張琦緣 / 第2章 / 共10章

雙面月

“這是你特意安排的‘重逢’嗎?”小儀問。

短短數秒之間,他看見她脫胎換骨似地變成另一個人;原本退縮驚惶的眼神變得冷硬,雙手交叉於胸前,語氣挑釁而不屑。

他忍不住想撩撥她,以挑逗的口氣:“是啊!感動你了嗎?”

許久不曾出現的火爆脾氣又來了!

“這是財大氣粗的陳……‘什麼東西’?”最後四個字她拖長語句加重音說:“陳總經理?陳董事長?還是陳總裁?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她冷哼一聲:“我是不是該回去報告老闆:‘對不起,我被一個報復心強的花花公子給耍了!這個廣告泡湯啦!’?”

“你怎麼會這樣想呢?”他慢條斯理繞過辦公桌向她走來:“你做了什麼事,嚴重到會讓我報復?坐呀!我們該好好談談,敘敘舊不是嗎?”

哼!她若信他所說的話,大姊頭的名號就是混假的!

小儀假意觀察,向左移數步:“奇怪?沒有鮮花、水果、葡萄酒以及神祕禮物?”她拉開彼此距離,強烈感受到危險熱情的警訊。

對峙的兩人像關在同一只籠子的兩隻猛獸,逡巡繞圈評估對方的弱點。

“這點疏失很容易安排。”他允諾道:“我知道有個幽靜隱密的地方可以滿足你的需求。”

他曖昧的語氣令小儀怒火中燒,她故作喫驚,誇張而同情:“什麼?陳翊德你……沒想到幾年不見,你已經下流到以工作爲餌來釣馬子!嘖!嘖!真是一落千丈,不可同日而語。”

他決定了!

這幾天以來日思夜想輾轉難眠,委決不下該掐死她或狂吻她;現在有了答案——掐死她!

看見他怒氣衝衝撲來,小儀才驚覺到自己得意忘形惹毛了對手;她忙不迭地轉身向後逃——好女不喫眼前虧!

翊德忘了昨晚叮嚀自己的話:先聽聽她的解釋。他身手敏捷“啪!”地一聲推上了被小儀打開的門,將她困在門板與臂彎之間。

他的呼吸吹拂着小儀耳畔,令她頭皮發麻,左膝微曲在他的雙膝之間,小儀動彈不得。

佩儀看到他怒不可遏的表情,腦中警訊大作——他的雙眸中有殺人似的火光,手指握拳作勢,近在眼前。

一陣戰慄竄過小儀身體,她無暇細辨原因;反射動作出手撞擊他的腹部。

翊德似乎早有防備,迅速抓住她的雙手,順勢將全身重量壓向小儀。

“我怎麼會忘了小儀姐的拳腳了得呢?”他嘻笑道:“我可不想在身上留下記號——只有激情時,你留在我背上的抓痕除外。”

露骨的言詞令佩儀芳心大亂。

不知道大叫救命會不會有人來一探究竟?她微顫深吸一口氣……

“叫吧!”他看透了她的心思,不懷好意的笑容讓小儀真正明瞭“笑面虎”的涵意。

“這裏的隔音效果好得很。”他的脣幾乎拂過佩儀的脣,迅速扯掉她脖子上的紫色絲巾繼續說:“你高興怎麼叫就怎麼叫好了。”

盯着她雪白的頸項,掐死她的念頭被拋到九霄雲外,他倏然低頭,湊脣齧咬她的脖子,佩儀忍不住尖叫出聲。

他暫時忘了怒氣,着迷於她的怡人香味;意識到自己可能弄痛她時,陳翊德由輕咬轉爲吸吮。

佩儀力持鎮定,感到他力道梢松時,一鼓作氣掙脫出他的懷抱。

她心跳加速,結結巴巴:“你……你!王八蛋!”

他模仿她的口氣:“你的口才一落千丈囉?小儀姐?”

話纔出口,他旋即後悔。

“陳翊德!你他XX的XXX……”

許多年沒派上用場的髒話由小儀口中源源不斷湧出,而且是國、臺、英三聲帶。

陳翊德皺眉咬牙,再一次把她追得滿屋跑;很快地將她壓坐在沙發上問:“好了沒?你能不能文明點,以成年人的理智坐下來談?”

“沒什麼好談的!”她眯着眼微微喘息:“除非你是要談工作!”

“那當然!”他恢復正常神色:“你以爲我會公報私仇嗎?”

深知他一向言而有信,小儀還是口是心非:“難講!”

“公事歸公事,逮到你則是附加紅利。”他毫不隱瞞。

對呀!小儀悻悻然想:我怎麼會忘了,他一向也很難打發。

他收斂了玩世不恭的神情:“爲什麼?這幾年來我經常在想,我做了什麼,讓你一句再見也沒有就消失無蹤?”

話語中有淡淡感傷,令她瞠目無言。難道這些年來,他對她還有割捨不下的情感?可能嗎?

她無言以對,繼續聽他自編自演自嘲:“一、你老爸或我老媽從中作梗;二、某個女人自稱陳太大上門找碴:三、你珠胎暗結,所以含淚離開……”

他話聲乍停瞪視着她:“佩儀?你不會真有了孩子吧?”他馬上聯想起熱戀時,他不止一次表明自己無意結婚;並小心採取預防措施,不過百密總會有一疏……

小儀翻了白眼。

“哈!陳翊德,你的想像力未免大豐富了,簡直可以媲美八點檔文藝片編劇!”

“爲什麼?”陳翊德咄咄逼人。

“什麼跟什麼?”小儀吊兒郎當地問。

他露出嫌惡的表情:“少來這套!”他深深瞭解小儀的刁鑽潑辣,甚至覺得新鮮有趣,不過輪到自己身受其苦,卻覺得喫不消。

陳翊德握住她的手腕,不覺加重了幾分力道。

小儀杏眼圓睜,兇巴巴地:“你一定要逼我說出不中聽的話?大家好聚好散,OK?”

他氣極無言,好聚好散?

“想當遊戲人間的花花公子,你似乎還不知道何時該鬆手。”她掙脫陳翊德的鉗制。

如火般的怒焰急速冷卻,冷得像冰,他毫不容情地反擊:

“原來如此,對你而言我只不過是便利的牀伴。真是奇怪,一個是清純嬌羞的少女;另一個則是煙視媚行的蕩婦,到底哪一個纔是真正的李佩儀?”

他繼續攻擊:“對了!也許我牀單上的紅漬,是人工處女膜所造成的效果,用來釣凱子的話倒是滿管用的。”

牙尖嘴利的小儀第一次說不出話來。看見她臉色驟變,陳翊德後悔不迭。

小儀胸口劇烈起伏,突兀地笑出聲來,撩撩秀髮,狀極嫵媚斜睨着他道:

“有什麼關係呢?不管是與不是,反正你也沒損失,只不過是我比較早厭膩了這個遊戲。你就當作白玩了一個免費妓女,何樂而不爲?”

她甜滋滋的說:“或許,我可以說些好聽的,安撫你受創的自尊——你是個不賴的牀伴,如果你想再玩一次,我倒是會考慮奉陪,只要我抽得出時間,而你出的價錢又合適的話。”

小儀挑逗地用食指輕戳他的心口,粗鄙的言詞震懾住他。步履輕盈如蝴蝶振翅飛去。

留下散落一地的圖稿和滿室孤寂。

老天!我着了什麼魔了?

他握拳詛咒,明明知道她口是心非,就該溫言軟語勸誘出她的真心,結果卻被她氣昏了頭,出口傷人。

他自問:對以前的記憶執着是否太一廂情願了?

五年前的記憶歷歷在目,他永遠記得初見佩儀的情形……

夏日炎炎,百般無聊的翊德跑來拜訪死黨簡仲宇,在簡家待不到十分鐘,仲宇就堅持帶他去喝一杯。

陳翊德意興闌珊,回來臺灣三個月,多年不見的狐朋狗黨,早就輪番擺陣、宴飲多回,再往脂粉堆走實在令他倒胃口。

仲宇嘻嘻而笑,神情詭譎:“放心啦!純唱歌純喝酒;就算你想聞脂粉味也只能遠觀不可褻玩。”

翊德反應靈敏:“喔?難道有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蓮花不成?”

“蓮花?不太像,倒像一朵帶刺薔薇。”仲宇略一思索補充道:“或者是一隻尖牙利齒的野貓。”

一路上仲宇絮絮叨叨地形容這個令他驚豔的女子,陳翊德不禁覺得可笑。

“太遜了吧!想想你以前也算是個調情聖手,怎麼這樣沒膽量?”

“哎!那一套頂多哄得一些女大學生、名門閨秀;你想,我能跟她談紅樓夢、徐志摩嗎?”

“或許你可以跟她談化妝品、香水或珠寶之類,”翊德懶洋洋地說:“一定可以投其所好。”

“去你的!”

走進霓虹閃爍的楓葉卡拉OK時,陳翊德略感訝異。

大型海報、軟木塞紙壁的過客簽名、留話,開放式的酒吧空間,音樂喧天,充滿了年輕蓬勃的朝氣。

環目四顧,陳翊德驚異笑道:“少年十五二十時,你不覺得我們走錯地方了嗎?”

周圍的顧客讓他有升格爲伯叔輩之感。

“歡迎光臨!”小妹向他打招呼:“簡大哥,你今天要坐吧檯旁嗎?”

“不了,有朋友來,我們要去坐雅座。”仲宇眨眼。“啤酒。”

小妹咕咕一笑,所謂的雅座不過是樓梯旁僅供二人同桌的小几。

“簡大哥?”翊德調侃他:\\\"你羞不羞呀!叫簡叔叔還差不多。\\\"

雖說是雅座,其實並不是好位置,位於D·J·室旁的大音箱近在尺尺;說話得拉開喉嚨。

“你怎麼選這個位置?虐待我的耳朵!”翊德在震耳欲聾的音樂中大聲問道。

“虐待了耳朵卻飽了眼福!你看!”

臺上有一位年約十七、八歲的少女,穿着小可愛和紅熱褲,熱情忘我地唱着一首快節奏的歌曲。

陳翊德興味索然:“真是有趣——兩個黃金單身漢窩在這裏看小女生的大腿。”

仲宇嗤地笑出聲來,朝他背後眨眼:“老闆娘!才幾天沒見,你愈來愈青春喔!”

“快!快拿小菜招待!”小儀開玩笑:“可惜我這裏不賣糖,否則甜死你了。”

翊德轉頭望進一雙慧黠的明眸中,挺直的鼻樑、紅瀲欲滴的櫻脣,豔光四射。他心念一動:這樣完美的五官,濃妝淡抹總相宜。

仲宇抬高聲量介紹:“翊德,這位是老闆小儀,今年才‘十、十六歲’!”

“作怪!”小儀嬌嗔:“要不要我拿麥克風給你‘放送’?”

仲宇有意賣弄小儀對他的另眼相看,疊聲催促:“將你的拿手小菜弄幾盤來請客,我這位朋友可是第一次來,要讓他賓至如歸纔行。”

“那當然!”小儀笑嘻嘻說。

實際上,這個目光炙熱深邃的陌生男子令她感覺不安,那種銳利的評估眼神似乎可以看穿人心深處。

還有令她不滿的是:一個男人長得英俊帥氣也就罷了!偏偏他還有比女孩子還長的濃密睫毛,簡直是暴殄天物!哼!桃花眼!

翊德注視着她柳腰款擺地離去,觀察力敏銳的他感到一絲異樣,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位就是你的帶刺薔薇?”他問。

“是呀!不污尊目吧?”

“刺在哪裏?”

“你沒看見,有一次,她應付一個小混混的氣魄,架式凌人連說帶訓了十來分鐘才放人,那個阿飛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翊德失笑,原來仲宇是看膩了不食人間煙火、傷春悲秋的溫柔女子,纔不由自主迷上了野性十足的潑辣貨。

“這種女人適合當情人。”翊德不忘提醒他。大口喝下冰涼的啤酒,翊德的視線又落在小儀身上。

美則美矣,但倒底是哪裏不對勁呢?翊德百思不解。

這時,佩儀的堂兄建成大搖大擺走進來。頂個平頭,臉孔黧黑,雖然穿着便服但一看就知道是阿兵哥。

他帶着兩個軍中同袍,一進門就大呼小叫:“佩儀!拿啤酒來!”

他們坐在翊德後面一桌,洗手間之前的位置。因此翊德他們可以聽到老闆娘和阿兵哥之間的對話。

小儀一臉不快走過來:“李建成你要死啦?”

“不要這樣嘛!”建成涎着臉嘻笑:“好佩儀,我今天帶朋友來,給我一點面子吧!”

“哼!憑什麼?”

“你們看,我說的沒錯吧?恰查某一個。”他向朋友說。

“你說啥?”小儀臉一沉。

“我是說,等一下我的女朋友會來,幫我擺個場面嘛!”

不是情人,翊德想。

“又是什麼阿珠、阿花、小咪、小黑、小白之類的?”小儀鄙夷道,罵人不帶髒字。

“嘿!又不是狗!”建成抗議。

“真的?好稀奇。大概是你的層次提高了吧?”小儀聳肩。

建成微慍:“你有夠毒了!你!看你以後還嫁不嫁得出去!酒拿來啦!”

“不勞你費心!”小儀愉快說:“你還是先擔心帳單吧!今天你要是不付帳,我會連前兩次的一起送給你老子!”

“知道啦!啤酒趕快拿來啦!”建成惱羞成怒。

建成的女友總算來了,在這之前,建成對小妹和小儀吆來喝去,被惹毛的小儀早就盤算好要報復一番。

看到那女孩趾高氣揚的模樣,更加深了她的決心。

拿起兩盤最便宜的翠果子、花生,小儀走到建成面前略獻殷勤:“哎呀!這位就是建成的女朋友嗎?好漂亮!初次見面,這兩盤小菜不成敬意,本店請客。”

小儀的熱絡令對方一時無法反應,悶聲猜疑:她是誰?

“我們建成一向沒有泡馬子的眼光,不過今天總算開竅了,我真是爲他高興,怎麼會交上這麼漂亮的女友……”

“佩儀啊!”建成出聲阻止,她仍逕自說:“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她露齒一笑:“開玩笑的。”挑起了女孩的猜忌好奇,她隨口胡說:

“你一定是黃小姐吧!我忘了自我介紹,我是建成的‘咩咩’佩儀啦!”

語氣曖昧。

“佩儀,你別亂講!”看到女孩臉色大變,建成急忙打岔。

“是!”小儀一本正經:“我們雖然是兄妹,不過各有各的父母。”

“李建成!”女孩子沉不住氣地質問他:“你什麼時候多了這麼老的妹妹?各有各的父母?你當我是傻子?”

建成張口欲辯,可是小儀比他搶先說:“黃小姐,我知道你很難接受這種事實,可是,你也不能抹殺我和建成多年的親密關係呀!說不定哪天你嫁給了建成,我們還會住在一起呢!”

女孩拿起皮包就走,小儀的笑臉攻勢使她不好發作。

建成連忙站起:“阿梅,你聽我解釋,她是我的堂妹,真的!”

“你去騙三歲小孩吧!一下子‘咩咩’,一下子‘佩儀’,我看是細姨還差不多……”她氣得差點哭出來:“她那麼老!”

小儀笑嘻嘻:“哎!真是一筆胡塗帳,我也算不清了。建成,今晚讓阿姨我請客。”

“他XX的!李佩儀你給我記住!別以爲阿嬤偏心疼你,你就有靠山了!走着瞧!”追到門口的建成做勢揮拳。

“誰怕誰?”她扮個鬼臉。

翊德、仲宇專注傾聽,小儀渾然不覺,得意洋洋地走回吧檯去。

看着她大笑着告訴小妹某些事的愉悅表情,翊德不禁着迷。

濃豔、狡辯、狂笑,這朵薔薇花開得態意而放肆。

“有花堪折直須折。”他喃喃道。

“你在說什麼?”仲宇問。

“仲宇,你剛纔說她十、十六歲?”

仲宇的反應不及翊德敏捷,他說:“是呀!加起來二十六歲,跟我們同年。”

“那麼,她怎麼會有一個正在當兵的堂兄?”

一語點醒夢中人。仲宇恍然大悟:“你是說,剛剛那個阿兵哥說的是真的囉?”

“十之八九。”他拿起啤酒飲了一大口。

“連她的年齡都搞不清楚,更遑論要掌握對方的心態,還想一親芳澤?”

仲宇辯白:“我只是純欣賞奢望一番,像這種噴火女郎實在也無福消受。”

“那麼,如果我有所行動也算不上奪人所愛囉?”翊德問。

回想自己當初的心態,翊德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有些傲慢與偏見。一開始,他以追求刺激挑戰的心情來玩這場遊戲,計劃、策略、迂迴進攻,小儀是難纏的對手,愛情成了戰爭的同義字。

一直到他發掘了李佩儀的另一面,撲朔迷離的追逐攻防才告一段落;她的雙面性格涇渭分明,似乎擁有用不完的精力。大膽狂野的是小儀;另一個則是溫柔婉約的佩儀。

“雙面月。”他喃喃自語。

翊德曾經這樣告訴她:“月球繞着地球公轉和它自轉的速度相當,因此在地球上的人們永遠無法窺見它的另一面——你就是那雙面月,而我就是唯一看清楚雙面月的旅人。”

虛情轉爲誠心,弄假成真就是從這裏開始的吧?假作真來真亦假,他不由黯然。

是不是因爲如此,這種情焰正在海誓山盟時就光熱皆滅?

她怒氣衝衝地按下電梯,以憤恨來武裝自己;女祕書以異樣的眼光看她,直到她從電梯裏的鏡子看見自己狼狽的景象時才瞭解原因。

這個混蛋!他是故意的!小儀恨恨地想。

鏡中人頭髮凌亂、口紅剝落,雙頰上則有激動的紅暈,不管是誰看到了一定一口咬定她剛剛做了某些事。她匆忙整頓儀容。

攔下計程車回到住處,小儀撥了一通電話回公司,含糊交代明莉幾句:

“企劃案已經送給對方過目,可不可行大概明天會有迴音。還有,我不回公司了,下午幫我請假。”

讓那個混帳去裁奪吧!

“你怎麼啦?是不是人不舒服?”明莉關切問道。

“沒事!”小儀仍帶餘慍:“只是碰上了一個混蛋!”

“噢!”明莉自以爲了解,同情地說:“那些勢利眼的傢伙刁難你囉?”

“可以這麼說。”

放下話筒,她怔然呆坐,思緒千迴百轉。

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嗎?她一直將這段感情藏在記憶深處不願去想;再見到陳翊德的震撼使得回憶如猛虎出閘。

她的雙重性格肇因可以追溯到十四歲那年。

佩儀的母親福嬸決定在老街開一間卡拉OK,十四歲的佩儀是個執拗耿介的女孩:心思纖細而敏感,她稚氣未脫地翹起嘴巴,神情頑固道:“卡拉OK是聲色場所,我們會惹麻煩上身的。”

福嬸老大不高興,指着佩儀罵:“我的代志還輪不到你管!這種個性像是李家的人嗎?”

佩儀閉口不答,感覺深受傷害轉身走開。

福嬸猶喋喋不休:“如果不是那天在醫院裏只有我一個產婦生子,我真的會以爲自己抱錯孩子!”

李家的人又該怎樣?醉生夢死,渾噩度日嗎?佩儀陰鬱的想。

李家在老街無人不知:當家的長老是佩儀的奶奶,年輕時是廟口一枝花,嫁到李家後就靠聚睹抽頭營生,生了五個壯丁:老大當了幾任市民代表也算是有頭有臉的鄉紳,老二、老三則繼承母親衣鉢,將賭業發揚光大;老四是佩儀的父親旺福,個性溫和的酒徒;老五他年紀較小,多讀了幾年書後見識稍廣,娶了鐵工廠老闆的獨生女,腳踏實地去創業。逢年過節難得回來老家一趟。他的理由是:‘厝裏一直博檄,驚會教壞囡仔。’

小時候,有鄰居逗弄佩儀問:“你以後長大要做什麼?”

她的答案大抵是老師、女警之類帥的崇高目標——小女孩單純,所見人物有限,無怪乎有此答案,卻常常惹來一頓鬨笑。

“好吔!當警察來抓你阿嬤的賭場。”

“不要!”佩儀執拗,隱約知道她遭人戲弄。

雜貨店的阿伯咧着嘴笑:“這個查某囡仔目頭高!”

胖宗貧嘴是出了名的,擠眉弄眼問:“咱大夥來看:像不像她五叔?”

氣得旺福嬸掄起掃把便打:“夭壽膨肚短命!你厝裏祖公祖媽的神主牌不驚乎人請下來嗎?”

胖宗忙不迭閃開:“嫂仔!嫂仔!開玩笑的,別生氣啦!”

“開玩笑?這種話像是人講的話?死膨肚!”福嫂餘怒未熄。

那個時候還沒有“女強人”一詞,否則福嬸一定當之無愧,她的效率奇速,才一個多月,卡拉OK便開幕了。

佩儀的確是李家的怪胎,二十幾個堂兄弟姊妹似乎都臭味相投,性情也差不多。

舉例來說:堂姊月雲才十九歲,就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十八歲的筱君和月星則是酒店、舞廳的紅牌小姐,十六歲的筱嬋應該讀國三,卻因爲她組“十二金釵”,在下半學期經訓導主任“請求”不必到校,畢業證書照發。

李家的男丁更是喫喝嫖賭樣樣精通。二十二歲的照雄已經有一個四歲女兒,第一任老婆在他服兵役時跑了,第二任“未婚妻”身懷六甲還在等他離婚再補辦婚禮。二十一歲的照民、建泰以玩樂爲生活目的,倒也在臺北混出了點名號;建泰曾有連中五期大家樂冷牌的轟動事蹟,現在買下賓士代步。十五歲的建成那時讀國二,受堂兄姊的庇廕,儼然是校園大哥大;佩儀的班級和他只隔一個轉角,恨死他老是嚷嚷:她是我妹妹,引起老師、同學的關注。

流氓世家嗎?應該還不至於吧!李家以賭爲生,人丁旺盛,行爲引人側目,不過客觀說起來,並沒有魚肉鄉民的惡行。頂多是酒醉滋事和阿飛打羣架等違警行爲。

早熟、判逆、魯莽、熱情,正是李家年輕一代的寫照。

“看到書就哼!你們這些囡仔,”老奶奶搖頭:“不想正經讀書只想混!你們若要做流氓就要做大尾的,不通甲我去做俗仔!”

福嬸的卡拉OK佔盡天時、地利、人和,生意興隆難免有些酒後滋事的情況,幾個虎背熊腰的侄子一站出來也總能大事化小事,小事化無事。她爲不事生產的老公撐起一片天。

經過了一年多的緩衝,佩儀比較不那麼排斥卡拉OK的浮誇喧鬧,當福嬸抱怨小妹流動率高,店裏的帳目和收入經常短少時,她也會主動幫忙,洗杯盤、收錢、放音樂。

她冷眼旁觀,真正喜歡唱歌的客人很少,大部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帶着茶室女子和舞廳小姐續攤的比較多。

偶爾她會鬧脾氣,氣憤母親太奉承豪客,任由一些酒色之徒喧譁,嚇走了單純的客人。

“你這孩子怎麼那樣傻?”福嬸瞪直雙眼:“愛唱歌的客人點一杯飲料從早坐到晚,我們要賺什麼?當然得奉承這些喝酒像飲水的客人哪!”

佩儀當然明白,可是,每當酒客口出穢言,因爲點歌遲遲末播而叫罵時,她不禁淚如雨下。

小儀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出現的。

她發現,堂姊筱嬋在相同處境下不僅沒哭,反而嘻笑怒罵,反脣相稽一番;一句“X你娘”說得像問候語那麼順溜。

佩儀模仿堂姊,學習筱嬋說話的語氣,潑辣、粗鄙又帶點撒嬌,應付酒客綽綽有餘了。

有一天,一個操着南部口音的年輕人藉酒裝瘋,三番兩次搶別人點的歌唱,福嬸好言相勸反而令他更猖獗。

佩儀忍無可忍“啪!”一聲關掉音響,整個店裏陷入錯愕的寂靜中。

“你算什麼東西?”佩儀眼中怒火熊熊,氣得發抖:“要耍流氓也要看場合,想砸店?好!現在給你機會,不敢砸就是狗養的!”

她轉身往外走,準備叫來那些遊手好閒的堂兄弟。

初次發威就唬得那名惡客的同伴馬上買單走人。

抑鬱甚久的佩儀發現:原來發飆是這麼暢快的感覺;該發的脾氣就發,反而來得省事。

學校裏的佩儀可以整天一語不發做個乖學生,卡拉OK的小儀則是一個舌頭比刀還利的“恰查某”。

起初,李佩儀對自己截然二分的性格也惴惴難安:心靈探討、個性分析、心理測驗……五花八門的高論,只是讓她更加迷惑罷了。

偶然看到一則新聞報導:一個曾遭性攻擊而沮喪的美國女子向心理醫師尋求幫助,這才發現她擁有多重性格——多達三十餘種,這也是她經常被商家搜出順手牽羊的物品,卻始終堅持自己是被栽贓陷害的原因。

李佩儀爲之駭然。

三十幾種性格擠在一個軀體之中?幸好!她釋然想道:自己不過是因應環境、文化落差,而多了一重僞裝。

夏去秋來,李佩儀順利考上公立高中。

小儀的性格愈來愈鮮明,斯文寡言的佩儀只有在學校或臥室中才出現,家人幾乎忘了“她”的存在。

佩儀想上大學,她請小儀出面談判。

福嬸頗不以爲然:“一個查某囡仔,讀那呢多書做啥?豬不肥,肥了狗。”

抱怨歸抱怨,想到女兒這幾年一直幫忙賺錢,福嬸的心也軟了。

小儀脾氣是壞了點,尖牙利嘴但比起堂姊妹們還算乖巧。福嬸想。

“你哥哥不爭氣,弟弟又太小,”她答應了,也提出交換條件:“你可得幫媽幾年,不要多讀了幾年書就眉頭高,翅膀長硬就想飛了。”

小儀慨然允諾。

高三時課業加重,李佩儀像是兩頭燒的蠟燭。小儀的脾氣愈暴躁了。

高三下學期,福嬸受人慫恿,和一個茶室女子商議合夥開賓館。福嬸出錢,對方出人。

她告訴旺福:“人家有十來個小姐,個個年輕貌美,一定會賺錢的。”

對母親向錢看的作風,佩儀深感難堪又無奈。

小儀快言快語:“如果要賣人肉就開貓仔間嘛!開賓館工程浩大,萬一遇上了久病厭世的人開房間自殺,那可麻煩了——這類新聞不是經常在登報嗎?”

話聲剛落,小儀結結實實捱了一巴掌。

“你說什麼?”福嬸勃然大怒:“你這是什麼態度?”

一旁的旺福噤若寒蟬。小儀冷然不語。

“我要做代志還輪不到你管——你得等我死了再來當家做主!”福嬸氣極說重話。

她馬上在鄰街租了一棟透天厝,打好契約並叫來了水電、裝潢師父。

人算不如天算。四十五歲的福嬸出了車禍,肇事的計程車司機來不及踩煞車,把騎機車的福嬸拖了近百公尺才煞住。

李佩儀身穿黑衣,雙眼紅腫茫然,瞪視着紛亂進行的喪事。李家的親族多意見雜,不過總算辦出個像樣的儀式。

從沒想過爭強好勝的母親會去得這麼快,佩儀悲從中來,哽咽難言。

旺福表情呆滯萎靡不振,哥哥耀輝垮着肩膀像只喪家之犬,小弟輝宗哭得涕泅橫流,失去女主人的一家四口陷人愁雲慘霧之中。

福嬸才入土爲安,不懷好意的伯父就來遊說旺福將卡拉OK頂讓。想到五十萬現款到手,旺福心動了,耀輝也頗企盼。

還戴着麻布爲記,小儀火冒三丈:“不可以!”她厲聲吆喝父親:“不能答應!”

羞惱的耀輝擡出哥哥的威嚴鎮嚇:“你跟老爸說話是這種口氣嗎?”

小儀纔不喫這套,瞪着魁梧的哥哥:“李耀輝!你用點頭腦好不好?你以爲五十萬很多嗎?媽媽掌店時,每個月的盈利都在十萬左右,生意最好時也曾有十八、九萬的記錄。爲什麼我們要將經營良好的店拱手讓人?”

“生意好壞並不一定準……”耀輝說。

“我知道,因爲媽在的時候,你只能拿個幾千元花用,一下子有五十萬擺在眼前實在很過癮,可是用完了以後呢?喝西北風?”

耀輝吱唔着:“我們可以拿一、二十萬做個小生意。”

小儀冷笑:“真是奇事!月入一、二十萬的店不要,要去做小生意?”

旺福開口:“可是,佩儀啊!你媽不在了,卡拉OK怎麼做下去?耀輝要當兵哩!”

“我來做!”小儀沉默數秒,下定決心。

“不過……”旺福猶豫掙扎:“我甲你二伯講好了。”

小儀瞪着她父親,從一數到十才緩緩開口:“我去跟阿嬤說!”

“放心!阿嬤還未死,不會讓你喫虧的。”奶奶安慰她道:“沒孃的孩子還有阿嬤可以當靠山,看誰敢動你。”

卡拉OK的店址是祖產,老奶奶大權在握,一言九鼎。

悻然鬆手的伯父十分不滿,冷眼旁觀:沒有了福嬸,才十九歲的佩儀要怎樣獨撐全場?心生不快的伯父們即使有應酬,也不願到侄女的卡拉OK店捧場。連原本常去捧場的朋友也在他們的勸阻下跳槽到別處。

剛開始兩個月,生意一落千丈。小儀咬牙苦撐,請了兩個小妹負責雜務,變更小舞臺,增加五顏六色的燈光效果,全心佈置一個純粹唱歌、聚會的溫馨小店。

小儀拚得很辛苦,精神的強悍韌度不覺壓過乖巧的佩儀。

顧客層也變了,少了那些成份複雜的客人,經過大家口耳相傳,儼然成了年輕人的娛樂天地。

佩儀所閱讀的書籍派上用場。星座占卜、手相面相、血型分析、撲克牌算命……將一些天真懵懂的少男少女唬得一愣一愣。

現在回想起來,李佩儀實在不知道:當初自己是如何熬過這段日子。

也許是母親對她所說的氣話一語成讖,讓她一直有罪惡感,愧疚自己對母親的忤逆;也許是自己將人生舞臺的戲份扮演得過火,所以才能安然走過。

李佩儀搖搖頭,甩掉塵封已久的回憶。和陳翊德的一段情早已煙消雲散,不再具有任何意義。

是的!她振作起精神自勉:無論是挑釁也罷,遊戲也好;我們可以跟他奉陪到底。

絕對不再受一次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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