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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做我終生的搭檔》 / 楊曉靜 / 第5章 / 共12章

又,又,又要被罵了。

她作善事從來不奢望會有好報,可是也不該……不該有惡報啊!葛雨瑩想,拿一張冷臉來對待她這麼善良的姑娘,說得過去嗎?何況今天還是她生日耶,沒祝賀沒禮物已經很可憐了,竟然還要因爲作了好事而被捱罵,太沒有天理了。

葛雨瑩立正站在黎淵辦公桌前,趁着對岸炮還沒有轟過來的時候稍微苦中作樂一下,細細觀賞黎淵那張無論生氣或憂鬱都很迷人的男性面孔。真奇怪,一個人心情不好的時候竟然也可以這麼有魅力,深深吸住人的眼睛不想轉移,實在沒有道理,她想。

“我看丁氏集團總經理可以換人了。”黎淵冷冷對她說。

“哇,好驚訝哦,黎總準備跳槽嗎?”她雙手貼着臉頰,眼睛瞪得很大。

“我不跳槽,只是和你換位子坐坐看,你覺得如何?”

“嚇我一跳,原來是想換椅子坐。奇怪,我的椅子會比較舒服嗎?只是多放了一個蠟筆小新的椅墊而已……哦,我懂了。”她神祕兮兮的點點頭。“黎總,你放心,我很知道‘這種時候’該爲你準備什麼食物,還有藥,我立刻就去藥房幫你買。”跟着深深一鞠躬。“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沒有爲你事先準備。”轉身就要走。

“站住!”黎淵低吼,“給我回來。”

葛雨瑩不敢離開門口太遠,怕必要時會來不及逃,只在原地旋轉一百八十度。

看她臉上誠惶誠恐的神情,黎淵聲音軟下來。“瑩瑩,我並不是在跟你發脾氣。”

“沒關係,沒關係,我能諒解。‘這種時候’,人的火氣都會比較大。”

“你一直在說什麼‘這種時候’?”

“就是像你現在‘這種時候’嘛!電視廣告上常常有專治這種毛病的藥膏,我明白你一定是很痛很痛了,纔會想和我換椅子坐。說來都是我不好,實在應該多準備蔬菜水果餵你,不然你也不會這麼痛苦。請你放心,我絕對絕對不會告訴別人,對天發誓。”

黎淵按着隱隱作痛的額角,恨不得一頭撞死。“不要再給我混了,你過來看看!”

“要我看?黎總,這……不太好吧?怎麼說這裏都是辦公室,你應該去找醫生看……這種毛病,好像應該看直腸科,我立刻去幫你掛號。”又想腳底抹油了。

“來。”黎淵勾勾手指,再指指桌上的行事曆。“看。”

葛雨瑩吞嚥一下,慢慢拖着腳步,走到他辦公桌前兩步的距離就死也不肯再往前了,只伸長了脖子往前隨便看兩眼。其實不用看也知道他在氣什麼。“看好了啦。”她壓低了聲音,表情好委屈。

“很好。請給我一個完美的解釋,爲什麼我整個星期下午的時間表全是空白?”

葛雨瑩以壯士斷腕的口氣回答:“今天下午三點半的張董事長改由總裁親自接見,明天下午兩點的工程會議改由李經理主持,四點的業務簡報改爲各部門分別舉行,後天星期三下午兩點半是賽門先……啊喲!痛!”

“怎麼了?”黎淵緊張的看她一臉痛苦的表情。

“嗚,咬到嘴脣了。”她捂着脣,暗罵自己的嘴,但願他剛纔沒有聽清楚。

黎淵其實已經快笑出來了,只是還佯裝很生氣的樣子,不然怎能叫她知錯?“你剛纔說賽門先生──他不是已經回去了嗎?”

“咦,我說了嗎?沒有人聽見啊。”

“你把舌頭咬斷也沒有用,我聽得很清楚,難道我不是人嗎?”

“好啦,我認了!你要殺頭還是開除,隨便你,反正命只有一條。”

“我怎敢開除你?說不定丁總裁等下就要宣佈總經理給你當了。”

她連連擺手。“千萬不要這樣,黎總。堂堂大男人和嬌弱的小女生爭風喫醋是很沒有面子的,被人聽見不光榮。”

黎淵再忍不住嘴角開始抽泣,最後用力咳一聲才控制住。“夠了,你不用再逗我了,只要你坦白告訴我究竟又有什麼陰謀?”

看見他笑了,她的聲音就大起來了,兩手往腰際一插,嗔道:“陰謀?你這話說的有夠難聽,好像我是個奸詐小人似的。”

“我是覺得你很奸詐……”他搖搖頭,“你是想讓我空出時間陪儀安,對嗎?那晚和兆安兩人串通,也是故意要讓我和儀安單獨在家,對嗎?”

“黎總英明!”她高呼萬歲。“今天下午小姑要和畫商見面,明後天等她的畫全運到了又有許多事要忙了,我和丁伯伯商量過,反正公司這陣子還算空閒,你也難得和小姑相聚,所以就幫你把一些約會挪後或取消,讓你也趁機休息一下。”

眼見越說他的臉色越沈,低垂的視線聚在行事曆上,表情也凝住不動了。葛雨瑩暗叫不妙,開始躡着腳偷偷往後退,一步,一步,又一步。

“沒用的……不適合的兩個人無論鎖在一起多久還是不適合……”他喃喃自語。

她好不容易溜到門邊,正要走出辦公室,聞聲又回過頭來。“你說什麼?”

“沒什麼。”黎淵揮手要她出去。

“我聽見了,黎總。”她抿抿嘴脣,感覺剛纔咬破的地方痛的很。“適合或不適合,那是要兩人真正努力過以後,才能大聲說的話。而你們實際上並沒有‘鎖在一起’啊!雙方分開這麼久,該如何溫柔相待,如何相扶相持、經營努力呢?就算……就算真的不適合,你既然可以爲了事業娶小姑,爲什麼不能負起責任好好愛惜她?”

黎淵倏地抬頭,表情在一分鐘內變化了好幾次。“你不覺得……你沒有資格和我說這些話嗎?尤其你什麼狀況都不明白。”

他平淡聲音裏的冰冷溫度,讓葛雨瑩心寒。

“你說的對,我很抱歉。”她低着頭,輕輕地說完,轉身離開他辦公室。

***

五點。黎淵看錶,面無表情地走出畫廊。

“儀安,我是在丁氏集團上班,不是在鋼琴酒吧裏打工。”儘管他聲音聽起來是平靜的,眉宇之間也沒有糾結,但丁儀安很清楚,黎淵不是在說笑話,他是生氣了。他從來沒有大聲和她說過話,不論她情緒多激動多憤怒,他始終用平平淡淡的口氣和她對答,到最後,好像全是她一個人的不對。

“我只是請你在開幕典禮當天演奏一曲,有必要說成這樣嗎?”

“你應該事先徵求我的意見,不是像剛纔在畫商面前突然提出這事,而且還說的像我已經同意一樣。”

“如果我事先問你,你就會答應嗎?”

“不會。”

“那我就算先問你,又有什麼用?”她冷笑兩聲。

“你這叫做趕鴨子上架。”黎淵耐着性子對她說:“我可以拿錄音帶讓你播放,也可以幫你另外找合適的人演奏,好嗎?”

“我只要你親自演奏──如果你見過我那張畫,就會了解我的要求是必要的!”

“你剛纔已經讓我看過照片了,你畫的是我奏琴的樣子,很美,讓我很感動,但我仍然不認爲你的要求是必要的。”那壓抑情緒的聲音和事實求是的口氣,讓丁儀安完全聽不出他話裏所謂的感動。

“那是我這次展覽唯一的人像畫,是我最重視的一張!”

“但你不能要求我……像猴子一樣站在你的畫旁邊表演給人家觀賞。”

“你就這麼……不願意爲我演奏?”丁儀安很想哭,但在他面前,她表現出來的卻是氣憤。

老師,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比演奏給自己心上人

聽,看着她眼裏洋溢對你的崇拜與愛情,能更讓

男人快樂滿足呢?……

丁廷君的話閃過他腦海。黎淵痛苦的閉了閉眼睛,他確實不願爲丁儀安演奏,因爲他受不起那雙燃燒熱烈愛慕的眼眸。如果那雙視線來自他深愛的人兒,或許如廷君所言,演奏將會是莫大的喜悅,雖然黎淵至今還沒有機會驗證,但他至少能確定,當愛戀的目光來自於一位他無法給她愛情,卻又衷心不願她受到傷害的女人身上時,這演奏,絕對不再是享受,卻是痛苦的煎熬。

他不能再讓儀安如此無止無盡的沈淪下去,她遲早要從夢境中醒來;最起碼,他不能再度推她更陷入而更難以自拔。一次就已經太多了。

一次,已經害得她爲他浪費幾年的青春。女人最寶貴的青春。“儀安,我希望你能更尊重我一點。”他咬牙拒絕。

“我沒尊重你?爲了畫那張畫,我好幾天沒有闔眼,滿心滿眼除了你再容不下任何東西,只想將我深愛的人最美好的一面刻畫在畫布上,完成之後只差沒有虛脫昏死。我把整個靈魂全部投注進去了,現在不過是希望你撥出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時間,連曲目都由你自己決定,這樣還不夠尊重你?黎淵,你說話公平點!”

丁儀安只差沒有吼叫吶喊,但整顆心都在滴血。

“我現在不想談了,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說。”他遞給她一根菸,爲她點火。

“我夠冷靜,黎淵,你不要每次都用這話堵我的嘴。”丁儀安大口吸着,把淚水逼回體內,拿冷眼看他。“腦袋不冷靜的人是你,你甚至連考慮都沒有考慮。”

“你根本沒有給我考慮的時間。你讓我很難堪,儀安。”

“你的當面拒絕更讓我難堪!”

“你要這樣吵下去,我們永遠談不出結果。”

“你說的好像全是我在無理取鬧似的!”

“我沒有這麼說。”

“但你話裏分明就是這個意思!”

“爲什麼我們每次說到最後,都是在反覆同樣爭執?”

黎淵口氣裏的無奈與疲憊感,只讓丁儀安覺得更委屈。“你想知道原因嗎?那是因爲你連吵都懶得跟我吵。”她不顧此刻人在大街上,兩行眼淚水迸了出來。“不是我不尊重你,是你從來沒有把我放在心上,你的眼裏永遠只有你的工作和你的尊嚴,從來沒有我,連吵都不屑和我吵,對不對?”

“你這是說到哪裏去了?難道要我喜歡和你吵架,纔算把你放在心上嗎?”

“你歪曲事實,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是──你──不愛──我!”

他攫住她顫抖的肩頭。“儀安,我們先回家再說好不好?這裏是街上。”

丁儀安甩開他安撫的手,激動地用力吸兩口煙,眼望着地上好一會兒,說:“黎淵,畫那張畫的時候,我想了很久很久,最後畫的是你閉着眼睛的神情,因爲,我發現自己根本畫不出來你眼底的愛意──我從未見過你用情愛的眼神看我。我,我畫不出來啊!”

她一手蒙着臉啜泣起來。黎淵張臂抱她入懷,讓她趴在自己胸口哭了好久好久。他找不到任何安慰她的言語,除非……騙她說愛她?

丁儀安喘過氣來,緩緩推開他。“你先回去,不要管我,我想一個人走走。”

“我不可能讓你一個人這樣離開,你跟我回去。”

“不要。”丁儀安抬頭,給他一個苦澀的笑。“我只想靜一靜。”

“你要去哪裏?我送你。”他輕輕託着她手肘,想帶她上車。

“我不要你送。”丁儀安離開他身邊。“我可能會……看場電影或找個地方坐坐,總之不會做傻事,你可以放心。”

“你還在賭氣。”黎淵嘆道。

“沒有賭氣,真的。這麼多年下來,我也沒什麼好氣的了。”她丟下煙,用腳跟踩熄,伸手將頭髮攏了攏,對他說:“你走吧,我不會太晚回家的。”

***

黎淵開着車,沿着街邊,跟着走在行人道上的丁儀安身後緩緩前進。

畢竟是不能放心的。儀安剛纔指責他的話裏,有正確也有錯誤。黎淵捫心自問,他不愛儀安,但她卻始終在他心上。這些年裏,雖然分隔兩地,但他起碼做到了對她忠實,從沒有找過別的女人。

然而,即使如此,也不能削減一分一毫黎淵心中對丁儀安的內疚。看着她走進一家咖啡店裏,黎淵停下車,坐在車中燃起煙靜靜等待。如果早知道儀安會陷的如此之深,如果廷君沒有離家出走,如果能再次選擇……

突然想起自己曾經對葛雨瑩說的話。人不是活在一連串如果裏的。

不知怎地,葛雨瑩的笑容最近總是盤旋在他面前,心中像多了個影子,怎麼也擺脫不掉。不管怎樣抗拒,怎樣躲避,她似乎老抓住了他的眼、他的心。要自己不再去想,她還是從心底鮮明活蹦出來,自自然然就生了根。

這樣擾亂的心情他從未經歷過,也形容不出來,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只是個小女孩,不知道天高地厚,黎淵想。

要他努力經營這樁婚姻?他苦笑起來,深深吸着煙。他應該努力修改自己去符合儀安心中的形象嗎?一個浪漫至極,能終日對她說綿綿情話的男人?一個只爲演奏小提琴而活的男人?當她畫畫寫生時,他便奏琴寫曲,夫妻兩人一起攜手讓藝術和現實生活完美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他從來不是這種人。從一開始,儀安的這份期望就註定要落空的。

黎淵看看手錶,她已經進去了二十分鐘了。丁儀安和他唯一共同的嗜好就是喝咖啡,心情鬱悶時喝得尤其多。看情形她短時間內是不會離開的。他撥行動電話給丁兆安。“我和儀安的事情辦完了,你和張董事長的商談結果如何?”

“搞定啦!瑩瑩那張嘴像抹了蜜似的,哄得張老頭子樂得差點不想回家。”

黎淵微笑。“那她現在呢?”

“當然回家啦,黃臉婆在家裏等他喫飯,怎能不回家?”

“不,我是問瑩瑩。”

“哦,應該回家去了吧。我跟她說了今晚全家各自行動,不用她作菜了。你和儀安準備上哪兒去喫?”

“我們……”他瞄了咖啡店門一眼。“還沒有決定。”

“好吧,晚上回家見,我約了人,要走了。”

關上電話後,黎淵下車,才發現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像極了那份因思及葛雨瑩而晃動的莫名情感,薄薄的涼涼的雨絲,飄渺地圍繞在他周圍,墜落在他心頭,分明感覺得到它的存在,卻看得迷濛,伸手捉也只是空虛一片。

黎淵頂着雨走進咖啡店裏,目光找到坐在角落裏,正在抽菸沈思的妻子。緩步走到小桌邊,他溫和地開口問:“回家了好嗎?”

丁儀安抬頭對他望了一眼,倒是沒有訝異他會一路跟着來。“我還想再續杯。”

“那我陪你喝。”黎淵想坐下,卻被她制止。

“你自己走吧,我會叫車回去。”她擺擺手中的煙,白色煙霧冉冉晃動。

“今天是……瑩瑩生日,她似乎一個人在家裏。我們回家陪她好嗎?”

丁儀安笑了,深情凝望着他,柔聲說:“從我認識你的第一天起,你一直是這麼細心體貼的。別的男人很容易會遺忘的事,你從來沒有忘記或疏忽過,有你在身邊,我應該什麼都不用煩心,什麼都不或缺了纔對。君君曾經誇你是女人心目中的理想丈夫,至今我也深信不疑,但是,爲什麼我們之間始終像隔着山……問題出在哪裏呢?是我的要求太高了嗎?我又要求了你什麼呢?我真的不懂……”她最後幾句話,小聲的像在問自己。

黎淵胸口起伏几下,將行動電話放在她桌上,說:“外面下雨了。電話你拿着,有事打給我,我在家等你電話。如果沒有接到你的電話,我兩個小時後來接你,好嗎?”

丁儀安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又陷入自己的迷惘中。

回到家,黎淵轉動鑰匙,推開門走進一片黑暗裏。

葛雨瑩纖小的身影正坐在餐桌前,面對着一塊小蛋糕,十指在胸前虔誠相纏,專注的視線凝聚在那方蛋糕上,柔軟的嘴脣輕輕顫動着,好像在默唸着什麼。

他開門的聲音驚動她抬起頭來。“咦?黎總?你怎麼回來了?”

黎淵但笑不語,走到她身邊,掏出打火機,在她面前點燃。“許願是需要蠟燭的,讓這個姑且權充一下吧。祝你生日快樂。”他含笑舉着打火機。黑暗中兩朵火光在她的眼眸中閃動,燦燦如星。

葛雨瑩呆呆的看着他半晌,才鼓起腮幫子吹熄火苗。“謝謝你。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她的聲音塞住了似的。

“你兩星期前說過這星期一是你二十五歲生日。”

“你……有很可怕的記憶力。”她拿看怪物的眼光望他。

他笑笑,問:“好小的蛋糕,自己作的?”

“當然是──買的。自己作多麻煩,其實我很懶得進廚房的,纔沒你想像得那麼勤快呢。”葛雨瑩向他攤開手心,“拿來吧。”

“拿什麼?”

“禮物啊。你會記得我的生日,總該有所準備吧?”

“本來是想過要買的,今天早晨一混亂就給忘了,改天補好嗎?”他誠懇地說。

她頹然垂下手,一臉掩不住的失望。“算了,我早有心理準備了,料到今年什麼禮物也不會收到。本來還想給自己買顆紅寶石,獎勵自己今年過得很勇敢,那天和丁伯伯逛街時看到一顆好漂亮的,有點像君君生前珍藏的那顆,沒想到價錢貴得嚇死人,只得作罷。”

“什麼紅寶石?”黎淵一怔。

“不告訴你。”她扮個鬼臉,“要是我說出來是在哪家店看的,你又要懷疑我是在故意敲你竹杆,罵我奸詐。不過你還能記得我生日,我就已經很高興了。人是不能太貪心的,對吧?”

她強顏說笑的神情讓黎淵心生強烈的不忍,想到如果丁廷君還在,肯定會……

“你等等。”他說。

葛雨瑩訝異地看黎淵走進他臥房,幾分鐘後竟然拎着琴盒出來。

“你要奏琴給我聽?”她驚喘,這份禮讓她眉也開了,眼也彎了。

“想聽什麼曲子?”黎淵微笑從盒中拿出提琴。至少這是他能幫廷君作的。

她還沒有從過度的驚喜中平復過來,吶吶地說不出話。

“沒有意見?那……我奏首孟德爾頌的,好嗎?”

黎淵開始演奏了。弓和絃相觸,第一個音符破空迸跳出來的剎那,她的心就開始顫抖,整副思想頓時被瞬息萬變的琴音佔領了。琴音不只從黎淵的弓弦上湧現,他的手指、手臂、肩膀,和他身體的每一個部份和姿勢都在釋放着感情,那琴聲從她耳膜竄入靈魂深處,從周圍空氣滲入她渾身肌膚,喚引着心臟跟隨每個音符爬升再降落,復陡然升起而後又滑落,領導着所有情感膨脹,再膨脹。

時空異變了,她身軀被拋進了汪洋大海中,琴聲竄高時身軀便隨着浪頭飄高,琴聲顫動時像千百個浪頭同時襲擊而來,琴聲低垂時彷佛被捲入無底漩渦,胸腔被壓迫的感覺讓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四肢百骸失去所有力氣,只能無助而脆弱地,被他的弓弦牽扯出來的巨大浪潮淹沒,淹沒……

終於,完全的靜默,漲滿的情緒空寂了,海浪也平息了。

黎淵停下動作,怔怔與她相望,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給震撼而難以言語。演奏時那無以名狀的飽滿感漲滿胸口,讓他心跳澎湃,想永遠這樣奏下去。

那兩道漾滿溫柔的深邃目光融合了一股奇異的攝人的光彩,穿透了一室寂靜將她籠罩,糾纏得她一顆心激湯不已,靈魂被他吸去,喉嚨乾澀的簡直發不出聲音來,不知過了多久之後,葛雨瑩才勉強發出蚊鳴細聲:“就一首啊?”

“我奏不下去了。”他聲音啞了。

“啊,平常太懶了,沒有練習,對嗎?”她硬掰過來。

“對。”他笑了,那笑容,虛假的讓她想哭。

黎淵收起提琴,燃起了煙,在黑暗中靜靜抽着,回覆平日那副閒適淡漠的神態,讓葛雨瑩幾乎懷疑剛纔的一切只是夢境,剛纔奏琴的人是個陌生人。

沈默的空氣靜滯好久,她緩緩開了口:“對不起……我今天早上對你說了那種過分的話。”

“沒關係。我說過,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生氣的,何況你又沒有說錯什麼。”見她嘴脣邊上紅腫一塊,是早上在辦公室咬的,他想起了就好笑。“嘴脣……還痛嗎?”

黎淵不經意抬起手,食指輕輕撫上她軟軟的脣。

輕如蝶棲的一觸,溫柔得叫她震顫,強猛得叫他心悸,一瞬間,流動的時光停滯了,停滯在他手指和她脣瓣相貼之際,停滯在他迷失的視線和她心醉的眼波中,靜謐的眷戀在相纏的目光中如夢一般緩緩升起,他既不想移開手指,她也不願轉開臉……

久久,久久,黎淵勉力讓手指離開她的脣。

“我要去接儀安了。”他柔聲道。

“嗯。”葛雨瑩輕應了一聲。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子,走出她逐漸發熱朦朧的視線之外。

短短幾小時之內,雨勢便增大了,嘩啦啦地從雲端往下直瀉。

整段路上只聽見雨打車頂的聲音,眼見快到家了,丁儀安終於打破沈寂,問:“你怎麼了?好像走了魂似的?你說兩個小時,可是我等了將近三個小時。”

“對不起。”黎淵扶着方向盤,心不在焉地說。

“我不是要你道歉,只是很擔心你是不是出事了。和你約好時間你從來不遲到,而且還晚這麼久。”她輕輕說。

“我在想一些事情,不知不覺就開着車兜起圈子來,沒有注意到時間。”

“沒事就好。想什麼會讓你想到連時間都忘了?我可以知道嗎?”

“當然。”黎淵停一下,說:“儀安,你畫展的事,我決定……”

“等等。”她制止他,“你先聽我對這件事的決定──我想過了,我不能勉強你做你不願意的事,所以這件事就到此結束,好嗎?”

黎淵轉頭訝異地看她一眼,她神情誠懇溫柔。“謝謝你。”他微笑道。

“不,是我太任性了。”丁儀安笑嘆一聲,“剛纔,我一直在想我們之間的關係,爲什麼會弄成這樣?後來竟然是瑩瑩的一句話讓我省悟的。”

“瑩瑩說了什麼?”黎淵喉嚨一緊。

天際驟然劈過一道電光,轟隆隆響起的雷聲讓他突感心驚肉跳,潛伏在心底的不安感,一陣急似一陣地催促他加快車速。

“她把你形容成一棵大樹,你會開漂亮的花讓人賞心悅目,你會生出柔軟的枝芽撫慰人心,你有滿樹的綠葉爲人擋雨遮陽,你有強壯的樹幹給人安全感──可是,因爲你是樹,所以你不會向人靠近,必須由人向樹走去,向你貼近,纔可能與你交心。”

黎淵越聽心越亂,腦袋裏好像有隻小蟲不斷嗡嗡作響。

“她什麼時候跟你說這些的?”

“有天晚上你和兆安加班,沒回來喫晚飯,我們倆在房間裏整理君君小時候的照片,那時候聊起的。她是個非常細心貼心的女孩,難怪君君會愛上她。”丁儀安望着車窗外淅哩嘩啦狂落的雨水,放低了聲音說:“今天想起她提醒我的話,我終於決定,既然你不會向我走來,我只能向你靠近──如果你願意和我重新開始的話。黎淵?”她轉過頭看他,“你有沒有在聽哪?”

“當然有。我也希望我們能重新開始。”他衷心地說。

“黎淵,我真希望我們能回覆十年前剛認識時的感覺……每天每天,君君練習拉琴,你彈琴爲他伴奏,而我在你們的琴聲中繪畫。我簡直想不出這輩子還有比那時更無憂無慮的時光。後來君君不修音樂了,可是我們還是偶爾相聚,一直到君君離家出走……當時,我真以爲我和你已註定無緣,誰知道你竟然向我求婚……”丁儀安閉上眼懷想着,雙頰斐紅,愛情佈滿了她的眼角和脣角。

“廷君剛跟我學琴的時候,他才……十七八歲吧?好久以前了。”

“是啊,可是我剛剛在咖啡店裏,一段段往事回溯起來,好似昨天一樣。黎淵,等畫展結束以後,我會回澳洲一趟,把那邊的家賣了,搬回臺北住,你說好不好?以後你安心上班,我在家畫畫,我們說不定還可以有個寶寶,現在四十多歲都可以生孩子,我才三十五,也不算太老,你說對嗎?不過你也要答應我,偶爾給自己放個假,我們倆出國走走,陪我寫生取景,好不好?我還會認真學作菜──瑩瑩說要教我作你喜歡的辣椒小魚乾呢!”

她滿懷着憧憬,一路描述心目中未來生活的美好面。

到了家,黎淵一將門打開,濃臭洋蔥味隨即撲鼻而來,兩人都不覺皺起眉頭。丁儀安伸手到門邊摸索電燈開關。“咦,是瑩瑩在作菜嗎?她爲什麼不開燈……啊!”她一腳踏進溼漉漉的地面,險些滑倒,等燈亮後見到屋裏水淹滿地的景象,更不由得發出驚叫。“老天!這是怎麼回事……水管破了嗎?”

“瑩瑩?”黎淵喊。

沈默的回應。

他心臟劇跳,全身陡然冒出一陣冷汗,當下踩水奔進屋裏。

浴室門沒有關。水從浴缸水龍頭嘩啦啦地不斷衝下,從浴缸滿出後流到地面。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黎淵全身溫度降落到冰點,一顆心幾乎在剎那死去。丁儀安放聲尖叫。

他踏步衝上前,抓下掛在牆上的毛巾,將葛雨瑩腕上傷口緊緊扎住,抱出水面,她身軀的輕盈讓他不由自主地顫抖,唯恐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不見……

你總想讓人以爲你是不近人情的,而其實你並不是如此……

不樂觀的人活得一定很痛苦。我纔不自尋煩惱呢……

或苦或樂都是自己想出來的。他想開了,把以前的悶苦都扔了,自然就開朗起來了。我看君君最後之所以會決定拋下一切,多少也是受到那樁走私案的影響……

你既然可以爲了事業娶小姑,爲什麼不能負起責任好好愛惜她……

本來還想給自己買顆紅寶石,獎勵自己今年過得很勇敢,那天和丁伯伯逛街時看到一顆好漂亮的,有點像君君生前珍藏的那顆……

你還能記得我生日,我就已經很高興了,人是不能太貪心的,對吧?……

她的巧笑倩兮,她的體貼解人,一幕幕景象在他腦中如電光驟現……

黎淵大叫:“你要撐下去!”

他以大浴巾包裹住她虛弱的身子,摟抱在懷裏,向屋外狂奔而出。

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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