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页
18

第2章(1)

《红牌刺客》 / 白潋 / 第3章 / 共19章

斜阳脉脉,芳草萋萋,杂草丛生的荒僻官道旁,安静而萧索。

任未伤躺在半人高的杂草之中,想要笑一笑,却发现根本无法牵起嘴角──连眼皮都已睁不开,又哪有力气去笑?

夕阳的光穿过密密的杂草投射下来,此刻已没有了暖意,却仍然带着明媚的气息,混合着身侧绿草泥和土的清香,如此怡人。

她极其舒缓地吸了一口气,将那沁人心脾的清香吸入鼻腔,努力令自己清醒──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这回,是当真逃不过了吗?

右手仍然紧紧地握着剑柄,没有松动。

伤口火辣辣地痛起来,痛到极至,又渐渐失去知觉,她清楚地感觉到生命正从自己体内慢慢地流失,脑中却仍然固执地留着模糊的感知。

唉,怎么会这么失算呢?想她堂堂血手林第一刺客,一柄天伤剑横扫武林,现在居然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悬赏而落入这等境地。

刚刚从长天楼的军师周斐手上逃脱,竟那么巧碰上那群猎捕她的“正道人士”,结果自己去了半条命,连一直跟在身边的十三和婆婆也没了消息,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铃铛随风轻响,清脆的声音远远传来,伴随着车轮滚过大道的沉重声响,渐渐接近。

她模模糊糊地听着,却早已没了力气出声叫喊,意识逐渐涣散,她在心中暗自笑忖:呵呵,身死陌路无人闻,这个结局好像……很有趣呢。

再次有知觉的时候,胸口又痛了起来。她深深地吸气,想要缓解痛楚,最终却只能低低呻吟。近来好像愈来愈软弱,竟然连这一点痛楚都忍受不住。

昏沉中,神智终于因痛楚与口中苦涩的药味而慢慢清醒,一点一点地感受到周遭的事物。

被人救了。这个感知清楚地出现在脑海里。

呵呵,这条命不知在鬼门关外徘徊了多少回,对危机的觉察力难免高了一些,每次都是如此,眼看就要一命归西,却都教她撑了下来,以这般残破的身躯苟活于世。

闭着眼轻轻叹了口气,虽已清醒,却仍然不愿睁开眼。

“她似乎醒了。”清稚而淡定的声音,有如此好听声音的少年,长相想必也十分清秀可爱吧?

胡乱地想着,好心情却被另一个声音陡然打入深渊。

“是么?”很平静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接着,有人搭上了她的脉门。

“嗯,小方,去禀告楼主,任姑娘醒了。”

另一个轻快的童稚声音应了一声,出去了。

任未伤只能认命地睁开眼,端出她人畜无害的笑容。“周先生,好久不见。”

落入眼中的中年男子秀气斯文,对她微微一笑。“是很久不见了,任姑娘,认真算起来,应当是七天又八个时辰。”

七天又八个时辰?她愣了一愣,难道她昏迷了三天?

看周斐平静却难掩懊恼的脸色,似乎还记着几天前被她甩掉的仇。这么一想,又皮笑肉不笑地恭维:“周先生真是严谨,有您做长天楼的军师,也难怪俞楼主甚么心都不担,一样能一言震动江湖。”

听她出言称赞,周斐却没任何自得之色,望着她的目光透着明晰,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令人发毛。

“任姑娘,能言巧辩并不能助你逃脱,两年的经验,难道还不明白?”

两年的经验......

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有气无力地说:“周先生,你真会打击人。”

躲了两年,却总是被轻易地找到,这不禁让她怀疑自己隐匿行踪的功夫是不是退步了,怎么连个小小的长天楼都躲不掉──这话被旁人听到大概要翻白眼了,长天楼前面若是冠上“小小”这个形容词,不知多少门派的掌门要自动撞?晼C

“好说。”周斐一本正经地拱手为礼,顺便刺激她一下。“任姑娘,为了你,我们楼主可是日夜兼程从总堂赶了过来呢,是不是很荣幸?”

这话令任未伤心口一惊,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嘲讽。“是么?原来贵派这么悠闲,一楼之主想做甚么就做甚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周斐不以为忤,反倒微笑。“姑娘于楼主而言,意义非凡,既然连整个江湖都惊动了,亲自赶来又算得了甚么?”

这话惹得任未伤暗地里翻白眼,他这话分明是说她与他口中的楼主关系“非比寻常”。

去!她很冤好不好?天知道那位俞楼主甚么毛病,她当年顶多就是不告而别,他居然就对整个江湖发出赏金令,拿她当通缉对象,说甚么将她送到长天楼或提供消息者,长天楼可答应任何条件。

谁不知道他长天楼财大势大?要武功的要钱财的全冲着这赏金令来,闹得她这两年跟过街老鼠似的,躲得辛苦。

忍不住叽叽咕咕暗中咒骂,偏又不小心牵动了伤处,眉心立时蹙紧。

恰好这一幕落到刚刚推门进来的人眼里,秀气淡然的脸庞不易察觉地一凝,瞬间平复。

任未伤一眼瞥过,直觉想闭眼装死,然而在周斐似笑非笑的瞪视下,只能端出笑容来。“这种情况下相见,请恕我不能称之为幸会。”

停顿只是片刻,那男子举步往她走来。

梦里幽深凌厉不敢稍忘的瞳,近在咫尺。

在他这样的目光之下,她很没志气地发现自己竟在颤抖,非关伤处,只是感觉有一股冰冷的凉意顺着他平静的目光从脚跟窜上来,直窜到心窝,几乎令她心跳停止。

真是没用!她暗暗苦笑。

“这种情况下相见,我也不认为是幸会。”这个叫俞惊澜的男子依然是那平淡平静的样子,不管是神情还是语气。

这样的平静下,怎么会隐藏着那么激烈决绝的意志?任未伤不禁困惑,就像一直也弄不明白他为何会缠定她一样。

两年了,这两年来,她逃,他便追,一道赏金令引得江湖风波起。这样轰轰烈烈的不管不顾,倒像是她的风格,可惜她却是躲的那个。

她笑了笑,扯动锁骨上的伤,麻辣辣地痛。“既是如此,你我还是尽快分道扬镳比较好,不是同路人,同行并无意义。”

他只是回了一句。“尚未同行,又怎知没有意义?”

“呵呵,”她讥讽地笑。“同理,是不是可以说,尚未死过,怎知死不是比生好?”

他竟难得地点头:“于你来说,不是一直如此么?”

任未伤被他用话一堵,顿时说不出来。怔怔地看他,他却是一脸淡然。

半晌之后,任未伤嘴角挑起自嘲的笑。确实如此,于她来说,死,或许比生更好,他倒是将她的心性摸得一清二楚。

毕竟曾经朝夕相处过,他心思如此敏锐,瞭解她至此,并不奇怪。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在不知她过往的情形下,将她明白得如此透彻。

“既然知道,又何必搅进这浑水里?岂不是自找麻烦?”

“如果偏偏就是想要这麻烦,又如何?”

“你──”

有一种人,劝告对他没有用处,因为个中理由他再明白不过,所以一旦有所决定,任何拒绝都挡不住他的脚步,而俞惊澜,偏偏就是这种人。

俞惊澜沉默,直到视线落到她的伤处,才忽然开口,声音低得近乎温柔。“痛吗?”

这样的声音实在不像出自俞惊澜之口,令任未伤怔了一怔,随即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目光,淡然道:“习惯了。”

她是习惯了,习惯了百病缠身,习惯了生死一线,像她这样的人,连命也不当回事,受伤又算得了甚么?

俞惊澜默然,只是定定地望着她。

周斐见此情景,拉着刚刚认识的小兄弟悄悄出去。他才不想留下来碍楼主的眼。

半晌,俞惊澜像是无奈地叹了一声,声音悠悠忽忽地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到她心底。“甚么时候,你才会懂得珍惜自己?”

珍惜……自己?任未伤愣了一愣,随后转开眼,不再看他。

她该怎么珍惜自己?这条命她根本不知道能维持到甚么时候,一朝病发,便有可能魂归地府,况且,早已满手血腥,她还有甚么资格珍惜?

耳边传来衣物磨擦的轻响,感觉他坐到床畔,接着,动弹不得的手落入温暖的围困中。

“未伤……”低而清晰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她闭上眼,用力地咬住唇瓣。两年了,为何每次听到他这样唤她,还是忍不住有所动容?

“还是不肯屈服?”他似是自嘲地笑了笑。“与我在一起,真的这么难以忍受吗?”

“俞楼主,”她的声音听来依然闲散,没有因二人的话题而有所改变。“天下间女子何其多,阁下何必强求一个无心于你的人?”

“其他女子与我何干?”

他的声音也是极度清醒,然而说出这番话来,却又隐隐柔软了许多。“我说过,我要做一件事,便一定要做成。同样的,如果我要一个人,便一定要将她留在身边!”

“不管别人心中怎么想?”

听到他这样的语气,任未伤不由地开始冷笑。“俞惊澜,你是有资本傲视天下,但不代表就可以勉强别人,至少,别想勉强我!”

“勉强吗?”他双掌合拢,将她纤细却并不细嫩的手困在掌心。“如果非要勉强才能留下你,那就勉强好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做成,想要的人,也同样一定要得到,不管用甚么手段,甚么方式。当他决定要这个集矛盾于一身的女子时,便费尽心机也要将她留在怀里。

为甚么一定要她呢?他不是没有问过自己,然而寻不到答案,见到她的那一眼,便无法不被她的矛盾吸引,决意将她留在身边。

他的手探了过来,抵上她的下颔,将她撇开的脸庞转了过来。

她看到他一如平常冷静的眉目,不禁气恼。这人到底是不是活人?不管在说甚么,总是这副不冷不热半死不活的表情,真是︱︱教人生气!

他的指尖慢慢抚过她的脸庞,令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低叫道:“拿开你的手!”  俞惊澜显然不是那种乖乖听话的人,他毫不理会,仍是不紧不慢地摩挲过她的肌肤,目光在那一刹那深不可测。

“俞惊澜,我不是你的玩具,少给我乱碰!”

话音刚落,他像是不耐烦了,指尖稍稍一顶,令她难以开口。

“放手!”她仍然不肯屈服,费力从齿缝间迸出两个字,狠狠地瞪着他,见他眉峰微微合拢,心中便生出一股快意来,很不知好歹地露出挑衅的眼神。

他的眉蹙得更紧了。“别耍性子。”

耍性子?她陡然间瞪大眼,气极,偏又难以说话,只好更用力地瞪着他。

瞪着瞪着,却见他忽然间眯了眯眼,目光又幽深了几分,不由心里暗暗警觉:他只有心里在打甚么主意时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现在他想怎样?

才一恍神,那冷静冷淡的眉目突然逼近在眼前,她吓了一跳,费力叫道:“你……你干甚么?”

不必再问,答案已经出来了。

冰冷的唇在她的瞪视下覆上她的,先是轻触,而后慢慢加重,最后侵入。

她的脑中突然“轰”地一声,难以置信,几乎被吓呆了。

他、他、他……在干甚么?

俞惊澜才不去管她胡想甚么,只管自己专心致志地品尝她唇上的滋味,顺从自己的心意,为所欲为。苦涩的药味因亲吻而渗入唇齿,气息交融。

不知道傻了多久,等脑子反应过来,他已停止轻薄,然而脸庞几乎与她相贴,二人同样不稳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他的眉目依然冷静至极,幽深的瞳却是直勾勾地望着她,高深莫测得没有半分意乱情迷,却又彷佛蕴含着无限的可能。

“俞惊澜!”她咬牙切齿,怒视着他近在咫尺的清俊容颜。“你敢这样对我!”

他不语,只是以指腹触上她的脸颊,目光深得令人心慌。

“别碰我!”她怒声叫道,狠狠地怒视着他。

“反正这一切迟早会发生,早一点又如何?”

虽是气息不稳,声音却仍然平静。他便是这样的人,不管发生甚么事情,永远都不会将情绪变化宣之于外。

📖 喜欢本书的读者也在看 返回目录

⚙️ 排版设置

主题
字号
行距
字体
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