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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空心大男人》 / 千寻 / 第14章 / 共28章

「上次发作是什么时候?」姜医生问。

「昨天下午。」跳跳看着他的手指头。他的手指头修长白皙,要是不拿手术刀,一定也很适合弹钢琴吧。

再把视线转到墙壁上几张核磁共振的片子,她看不出那是自己的大脑,也看不懂那上面的阴影是不是变大或转移,黑黑白白几片,若不是事先知道那是什么,她会以为是某某艺术大师的年度作品。

「商小姐?」

「嘎?」她分神了,为几张她觉得很艺术、事实上却科学得不得了的片子。

「我问,最近两次疼痛的时间,间隔多久?」

「三天吧。」

「发现自己看不见的时间有多长?」

「大概有两个钟头。」第一次发现自己看不见时,她站在舞台上跌跌撞撞,摔得满身伤,吓坏合作多年的男舞伴。

有经验之后她知道,失明只是短暂现象。

她开始学会在看不见时,找到一堵墙,靠着它,让它帮自己对付一波波汹涌而来的疼痛,并在心底细数时间流逝。

「你知道这意谓什么?」

「情况变得严重了,我可怜的视神经正在被肿瘤凌虐当中。」她一面说一面笑,她啊,总是越伤心就笑得越开心。

姜医生不赞同的瞪她。「你很清楚嘛,要不要马上安排手术?」

「我忙,还有很多事要做。」她数着手指头。阿誉的婚礼还有三个星期,三个星期二十一天……要做的事还很多。

「再忙都先搁下,等肿瘤切除后再做也不迟。」

她的肿瘤和她这个人一样,是怪胎,说长大嘛,也还好,就是老会压迫到神经线,痛得她想撞头,并且剥夺她的视觉。

更狠的是它的位置长得真漂亮,不动刀,就等它把视神经压死,她变成瞎子;动刀失败,她会失去吞咽能力,终生靠鼻管喂食。

「手术成功的机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不是?」

「是,但拖越久成功机率只会降不会升。」

她持笑的说:「姜医生好乐观,从不想想手术失败会怎样,我无法忍受用鼻管吃饭。」

「商天雨好悲观,从不想想手术成功会怎样,你怎么能够忍受失去舞台和光亮?」他用她的语法说服她。

「你不知道我的运气有多背。」

「多背?」

「我买彩券从来没有中过任何一个号码。」

「手术成功的机率和彩券的中奖率比起来,高太多。」

「我考试猜题从没准过,我觉得事情应该会这样发展,它却偏偏往另外一个方向展开,不管做什么,失败是我最常碰面的朋友。」

她不怕死,因为死亡对岸,有姊姊和妈妈在那里等待,但她怕赖活着,怕生不如死,怕无能为力、苟延残喘。

「你不可以把生命这种大事和运气挂在一起,你要为它努力,就算一百分努力只能得到七十分效益,也要尽力。」

「七十分效益是什么?灌食、语言障碍、瘫痪三选一?才不要,我要活得美美、死得美美。」

「你不要邀请我参加你的告别式!」他气炸了,如果可以替病人打分数,他的学分她一定得重修再重修。

「真的吗?我还想请你在我的墓碑上留字呢。」她对他眨眨眼。

瞪回去,完全没有脑科权威的沉稳样。「那我一定会在上面写——一个拒绝医疗的笨蛋!」

「前提是,你得肯参加我的告别式才行。」不是人人都有权利在她的墓碑上刻字。

「商天雨!」他生气,她是既特殊又让人跳脚的头痛病人。

「姜医生,别气我,我相信人体有自愈能力,等事情办好,我会找一个好山好水好地方,吃饱睡饱,把身体养好。」

「你在否决我的专业。」要是吃饱睡饱就能把病养好,那医学院通通可以关掉了。

「我哪会否决你,姜医生很帅耶。」她嫣然一笑,笑得他脸红。

走出医院大门,商天雨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吐气。

阿誉说了,她是他的青鸟,一只为他衔来幸福的青鸟呢,尽管她无权得到幸福……低头,一滴泪水无预警地落入柏油地,黑黑的一滴,黑黑的,黑入她将罄的生命。

她走进医院对面的麦当劳,点一支霜淇淋,打开手机,连线远在德州的Ross,他是她的舞伴,从进入舞团时,他们就是合作对象。

Ross说,爱情有很多种,其中有一种是最难最苦,但也最让人安心的爱情,她的求知欲很强,马上向他请益。

Ross告诉她,「如果你的爱情只是单方面付出,那么,最好的温柔是放手,最美的体贴是祝福,而最深的眷恋是把爱放在心底深处。」

她明白,阿誉把自己当成妹妹疼爱,她瞭解,阿誉在她身上温习过往眷恋,她清楚,这样的感情没有渗入任何杂质,是简单纯净的兄妹感情。

所以她会给他最好的温柔,最美的体贴,也会把爱情收藏在心底深处。

她知道失去未来的自己,不能够再一次折腾阿誉的心。她清楚面对死亡是艰巨习题,那苦啊,连爸爸妈妈都挨不过,她怎么能欺负阿誉,硬是再次逼他接受?因此,她不能留在他身边。

但在离开之前,她还要为阿誉做一件事。

「你在哪里?」电话接通,Ross一开口就问。

「在台湾,台北某一处麦当劳。」

「你连麦当劳都吃了?真好命的家伙。」

商天雨听得出来他刻意伪装的轻松,也跟着轻松。「是啊,可以不顾一切拚命吃的感觉棒到不行。」

「你不要害我手臂骨折,到时候我一定要你负责。」

「好啊,我负责,我娶你。」她愿意把所有的财产留给他。

「等你变性之后再说,我对女人没兴趣。」

Ross是同性恋,偏偏他深爱的男人,爱女人胜过男生,怎么办呢?他总不能强迫对方也变成同性恋。

「变性是大手术,不行,我怕痛。」

「屁话!」她成天摔来摔去都不喊叫,他早怀疑她的痛感神经有问题。

她改变话题。「飞机票买了吗?」

「下星期六到台湾,联络记者了吗?」这次,他要一举征服台湾人的心,最好再收几个崇拜他的「男性」。

「干什么联络记者,我们又不卖票。」

「你是认真的?真的只要跳给一群不懂芭蕾的小学生看?」他还以为她只是说说。

「嗯,有没有听过回韵母校?」

何况,这出「青鸟」是为阿誉而跳,这是她的谢幕作品,最后一次,她在舞台上旋转,要阿誉好好看着。

「你的眼睛?」他和姜医生联络过,姜医生说,Raining固执得像头驴子,怎么拖都拖不动。

「我可以的,我已经量过舞台的长宽,加上每天都在上面练习,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跳。」这件事,就是让她很忙的原因之一。

「你最好不要在舞台上和我撞在一起,毁了我的一世英明。」

「如果你在舞台上被瞎子撞到,一世英明也可以丢掉了。」她咯咯笑。

「Raining……」他叹气。「你到底有没有去看中医?你不是说中国人的医术神秘又厉害?只要回台湾,你就有必胜把握?」

商天雨沉默,半晌后,又是一阵轻笑。「我给你们订了五星级饭店,还安排去吃很多台湾小吃,快点来哦~」

「不要用那种暧昧口气跟我撒娇!」

「我知道,你爱男生嘛。」她笑了又笑,笑得嘴角的小梨窝盛满醉人酒香。

「Raining……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

「试着把姜医生的话听进去。」须臾,Ross又说。

她轻笑两声,不回话。Ross挂电话之前,她隐约听见一句叹息,让她联想起姜医生的无奈俊脸。

也许她该给姜医生送一张邀请函,邀请他参观她的最后一舞。

***

吃过晚饭,蒋誉坐在客厅,商天雨坐在他身旁、他的臂弯里,翻着新娘杂志,眼睛盯着捧花、礼服和各件配饰。

「阿誉,你很有钱吗?」她问。

「比你有钱很多。」他推开她的头,捏捏她的脸颊。

「买得起这组首饰吗?」她指着杂志里面,一组仿埃及眼镜蛇蛇纹项炼、耳环和手炼。

「蛇?」他不是因价钱标了七百万皱眉头,而是那个款式,太前卫。

「阿誉觉得不好看吗?」

阿誉和杜绢是最奇怪的新郎新娘,好像婚礼不是他们的事,所以这几天,为了筹备婚礼,她、小今、蒋欣和蒋妈妈经常碰面。

她参与所有结婚事宜,从挑请帖、新娘礼服或摄影,每件她都有意见,她把婚礼当成自己的来办,想像自己是新娘,在想像中,她畅意快活。

蒋誉见她那么开心,就由着她玩,只要她高兴,他通通说好。

「没有新娘会喜欢吧。」

虽然手工精致、造型特殊,总是……蛇哦,新娘不都配戴一些爱心啦、星星啦、花啦……等等之类的浪漫饰品?

「错,杜绢很喜欢。」

「她说她喜欢?」不信,杜绢对所有女人感兴趣的东西都没兴趣。

「对。」杜绢没说不喜欢,她就当她喜欢了,不然像她那样不温不热的,什么时候才能炒热结婚气氛?

「那就买吧。」

「好,买吧。」她在杂志上打勾勾,做记号。

「这是你挑的吧?」

「是我挑的啊,但杜绢同意。」

「为什么挑蛇?」

「阿誉知不知道蛇在伊甸园扮演什么角色?」

「引诱亚当和夏娃偷尝禁果。」没错的话,蛇是大坏蛋,何况是长了两根毒牙的眼镜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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