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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邀宴(2)

《霉神与福(上)》 / 决明 / 第9章 / 共17章

他领她走一小段路,步出碧玉蔓廊。

两旁左右奇石嶙峋交错,于岩壁凸出处置放白玉桌椅,随奇石天然形状,位置自然有高有低、有大有小。

一只背上发翅的小小仙娃,约莫七个月大婴儿身形,吃力飞过来,用手势引导他们入席。

两人座位不高……这句话修正一下,两人座位根本排在奇石岩壁的最低阶,梅无尽一个轻跃便到了,福佑仰头往上看,上头没入云深之处,不知还有几千个筵位。

“劣神榜上挂名的家伙,不可能坐得太上面,那些好位置,轮不到我。”梅无尽一派悠哉,撩抱落坐,掸掸长袖:“不过吃食倒是每桌都有,不会冷落我们,坐,尝尝这个先。”他取箸,夹了冰酿仙果片到她手边碟中。

桌上早先布满各碟吃食,分量不多,可摆盘小巧精致,毫不马虎。

那只小小仙娃捧着一壶仙酒,替他们斟满酒,又喘吁吁飞往其他桌,辛勤忙碌。

福佑吃掉冰酿仙果片,滋味像腌梅子,口感爽脆,酸中带甜,可果香味浓郁特别,相当开胃。

吃完一片,她自己马上再夹一片,面无表情在说这好好吃哦。

“喜欢就多吃点,另外那碟凉拌仙篷草,口感也很特别,试试。”

碟里的东西一吃光便自动补满,不会发生空空如也的情况,福佑吃得很爽快,一连吃掉快二十片冰酿仙果。

边吃,边注意到其他邻桌都在相互寒暄、敬酒、话家常,他们坐得低,所以没被瞧见吗?

“因为我是霉神呀。”他动手,拈了颗指甲大小的鲜黄色小果入口,顺道回答她流露脸上的困惑。

这鲜黄色小果,名叫“养精”,多食补灵气,神吃微补,人吃大补,她吃……不无小补。

很顺手,也塞一颗喂她。

“养精”很酸,惹来她皱眉噘嘴包子脸。

“忘了替你沾些蜜,哈哈。”他一副被逗乐的模样,何来反省?

明明……在仙宴遭受冷待,怎还能笑得那么暖?

“霉神……没有朋友吗?”她本意没想人身攻击,纯粹好奇。

“有呀,日后你有机会见着那些家伙。”

“今天见不着吗?”要是他朋友也会出席,起码有人陪他同坐筵席最末,有伴便不无聊。

“我还能抢个末座坐,有人连拿到帖子的资格都没有。”例如,榜上第一名的那位,想踏入仙宴,还会被嫌弃,于是根本不发邀帖。

“……”她又夹一片酿仙果片入嘴,想借由咀嚼呑咽,将鲠在喉间,那说不上来的堵塞感,混着果肉咽下。

她不是很懂,为何每次听见他笑着在说“因为我是霉神呀”,她胸口就会涩涩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自己并不喜欢这种疼痛。

她把整碟酿仙果拨到他碗中,要他赶快吃,别有半点空闲去管周遭旁人如何待他。

她嘴很拙,也不够机灵,仅能用实际行动表达。

对她而言,能吃就是一种幸福,以前只要有一碗温温的稀米汤果腹,再疲累的辛苦,也能稍稍舒缓。

“等会还有很多东西吃,别急着塞满肚子。”他笑,不拒绝她的好意,吃了几片,从不觉得酿仙果片好吃,这次怎会如此顺口?

丝竹声转换,由清灵变轻快,视线前端的半空中,突然浮现烟屏,屏内,数名花仙旋着美丽舞步,衣袂飘飘,款款生香。

极美,却不俗艳。

与她以前在窑子里见过的粗俗舞蹈,全然不同一当窑子比仙宴,她自觉罪孽深重,低头喝了口酒,然后呛到,梅无尽取走她的杯,不让小孩子喝酒。

花仙并不是在他们面前跳舞,玲珑形影却能一致地传到每张桌席前,彷佛近在咫尺,连她们脚踝上的玉铃玎玎响,好似也听得一清二楚。

同一时间,桌上变出数道菜肴,占满桌面,上菜速度让她咋舌。

“那是霞光羹,采晚霞余晖作色,口味淡了点,应该撒把盐下去。”他由最靠近她手边的菜色介绍起。

碗里的羹汤色泽,像盛了满满云霞,调羹舀下,汤里烟岚波动,她尝一口……真的没滋没味,好看大于好吃,真如他所言一好想加盐。

“那是冰昙雪花,浇上旁边的糖汁,它会绽放,相当好看。”他介绍下一道。

她照他说的做,盘里含苞待放的透明花朵,因糖汁淋灌,冰雪色花瓣舒展绽开,她不由得发出小小惊呼。

“可惜,吃进嘴里,与吃冰一样,无味,中看不中吃,全靠糖汁支撑。”他又补充。

一尝,果然……这根本只是冰雕的花而已嘛!

“那是鱼儿果,果实自然形成鱼状,摆在盘里,像条刚由水里打捞上来的真鱼,不过我们通常拿来看,不吃。”毕竟神不杀生,即使它是果物,神似活鱼就很难动箸。

“……”那到底何必摆这一盘呀!

鱼儿果名不虚转,连鱼鳞状都有,若丢回水里,真鱼也会认错吧!

她不信邪,硬要试吃一口,从果子尾端咬下……嗯,最浅显易懂的描述法——未熟的青木瓜。

桌上还有一盅琉璃大碗盛装的七色水,宛若一道彩虹倒映入内,上头飘浮着粉嫩鲜花,她用调羹舀一匙尝,果香淡淡扑鼻,沁凉的舒爽滑落咽喉,比前三道菜好上许多!

“那是洗手水。”梅无尽对着那张微微发亮,眉宇间写有“这不难喝,我帮你舀一碗”的小脸蛋说。

“……”洗手水调这么美味干么!

“谁教你动作那么快,我来不及阻止你就喝了,反正是仙池打来的水,喝了也无碍。”他忍不住唇角噙笑。

试完一轮菜的结论,还是酿仙果片最好吃,她捧着那一碟努力吃,一吃完便满上。

早知仙宴菜色如此,她就自己带饭盒来了,白饭淋肉汁不知好吃几百倍。

陆陆续续有许多天人天女姗姗来迟,一到场便飞翔入坐,偶尔几位与梅无尽颔首示意,不过大多数皆是一脸清圣庄严,视若无睹,快速掠过。

天人天女本就冷情寡欲,态度浅然不算什么,倒是仙筵之外,围坐的众路小仙,灼灼眸光不曾断过,一路看着,却没敢热络靠过来。

诸多视线中,又以其中某一道,最为炽烫,让福佑多瞧了好几回。

毕竟瞪的感觉不太好,她实在无法忽视。

梅无尽发现她的定睛注视,虽有段距离,也不难辨识,那头万紫千红,色艳味香,自是天界的花仙群:“怎么一直看着海棠花仙?”

“她有点像……一位我认识的故友。”福佑垂下眼,目光些微复杂。

说“故友”太抬举,或许……从来也不曾是朋友。

梅无尽口中的海棠花仙,长相极似曾在窑子里,对她呼来喝去的那姑娘……

那位无端恼她、气她、恨她,甚至买通人欺侮她的姑娘。

美貌好相仿;莫名的敌意好相仿;含怒的瞪视好相仿;就连纤手绞着丝绢,彷佛扭着谁颈子的狠劲,最相仿。

福佑背脊微凉,讨厌这种被当成敌人的感受。

来不及更多思绪堆叠,外头再度传来洪亮迎宾声,中断她的默忖。

“四海龙主到——”

方才前头诵念的那些神名,福佑太孤陋寡闻,没几个认识,可“龙”这伟大的谜样生物,书里有!说书人的嘴里有!就连乡野传奇里都有!

眼下不但来了“龙”,还是龙中之主,不擦亮眼睛看个够本,枉费到此一游!

波涛声澎湃大作,云雾汹涌如翻浪,四海龙王脚踩淘淘云浪而来,耀眼金光闪闪,高贵瑞气千条,一身锦衣玉抱,缀以珊瑚真珠,气势何其雄伟,先前数名神只相加也难敌。

他发束龙头金冠,一对龙角左右贲突,嚣狂地顶天直竖,龙眸炯炯,剑眉入鬓,鬓侧隐约看见几片鳞,与肩膀抱甲光泽相辉映,身后披风厚实,精致绣着翻浪巨龙,龙身随光影变化,似乎正栩栩腾动。

“假的,外强中干。”梅无尽在她耳边沉笑,悄悄咬起耳朵,就是见她一脸赞叹欣赏,定要适时戳破她想像。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犹被龙威所震慑。

“我是说,四海龙主,看起来雄壮威武,站出来很是吓人,不过……和仙宴菜肴一样,中看不中用,改天带你去看看,他在龙骸城里有多孬。”

……这么明摆的贬低,当真没问题吗?

呃,而且四海龙主听见了,他、他、他乘着波浪,直直朝这里冲过来了!

“梅、无、尽——你这个家伙!”四海龙主面容扭曲,正迅速变回龙首,五官狰狞,獠牙一颗颗尖突而出,龙鳞蛮横涌生,看不见正常肤色。

泼滋!

云浪朝两人方向溅过来,梅无尽动作神速,以衣袖为她挡下,透骨的沁冷依旧扑面袭来,冰冻了周身气息,耳畔紧接爆开一阵火哮:

“别以为你穿了一身白,混入云雾里我就没看到你——本龙主正想找你算帐!你好大的肥胆,撒霉运撒到本龙主头上来!”

惊天巨吼,再搭配上龙型态外貌,寻常人早就吓破胆。

福佑自然也怕,毕竟,人生几何,能有过被怒龙咆哮的经验?

可是梅无尽那句“和仙宴菜肴一样,中看不中用”,偏偏就在这种时候生效,让她由梅无尽袖后探脑,大眼眨巴望去,看那颗龙头威武吼完……仅仅而已。

凡人说纸老虎纸老虎,眼前一幕,与家乡小黄狗每回战败,远远吠得响,但永远没有下一招的景况好像……是否也能说声“纸龙王”?

“已经说了无数次,那回是纯粹失误,我真没打算连累你,可你位置没挑好,站得太近,我跌倒时,本能往你那儿倒,是你闪也没闪,搀了我一把,霉运这种东西,非我能控制,它就像呼吸、像眨眼,如影随形,倒了你一身我也很抱歉嘛。”梅无尽笑脸迎人,说得合情合理、一切不是我愿意、我是被逼的。

四海龙主卡卡磨牙,龙鼻大量喷气,龙须飞腾,龙眼瞠大,这模样吓不着梅无尽,银样蜡枪头而已,谁怕?他兀自笑笑,续言:

“要找人算帐,也该找喝醉闯祸的猴圣和猪圣,全怪那两尊吵架斗胜,我是遭波及的受害者之一,闪过迎面飞来的石桌,忽略脚下滚来的空酒坛……”

“有我惨吗?!你闪过去的石桌砸中我,你踩到的酒坛弹过来击中本龙主膝盖,而且,我不是去搀你一把,我是被你直接撞下云海!”四海龙主不说不气,越说越上火。

那件惨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脑门遭到重击的同一瞬,膝盖爆出疼痛,完全来不及反应,人已经坠落云海,直达北海海面。

人是没受伤,伤的是堂堂龙主的尊贵尊严!

更惨的是,被霉神一撞,他倒霉了足足两个月!

跑了爱妃溜了小妾、摔了最珍藏的仙酒、被儿子按照顺序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顶撞,再按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逐个酸嘲——虽然霉神没撞到之前,此类事件便层出不穷。

“石桌非我砸,酒坛非我滚,我只承认我跌了一跤,若龙主介怀,无尽在此赔个不是,望龙主海涵。”梅无尽手执酒盏,作势相敬。

“喝你这杯酒,又沾上霉运多不值!也不想想你身上多脏!”四海龙主拂袖,毫不赏脸,彼此太相熟,偶尔人前作戏客气,实则说起话来缺少修饰,直来直往,他嫌梅无尽脏,梅无尽同样酸他孬。

福佑突然像只被踩疼尾巴的猫,轰然站起来,小脸凝着一层薄冰。

“好失礼。”

“什么?”

“我说,你好失礼。”她无惧眼前狞傲龙首,一字一字,逐个说,语调平平,不闻抑扬顿挫。

“什么?!”前一个“什么”是耳朵不灵光,没听清楚;后一个“什么”,则是听得太清楚,难以置信。

这、这小丫头,是在骂他吗?!

他四海龙主,虽未曾名列“战龙”,可这张龙颜端出去,说有多唬人便能多唬人,谁不望而怯步?不会双脚颤上几个时辰而不休止?

他更曾经吓哭一百零三名娃儿,丰功伟业道不尽、说不完,而现在,被个小丫头指控他失礼?!

福佑取过梅无尽手中酒盏,一口喝干,别人不敢喝,她喝!

辣意润喉,彷佛壮足了胆,以前寡言的小娃,这一刻,畅所欲言,痛快淋漓:

“堂堂一条大龙王,连霉神也怕,靠近他都不敢,你怪罪是他霉运害你,可区区一张石桌,就算砸在龙王头上,也该是石桌碎成粉末,空酒坛击中龙膝,破的应是酒坛不是膝盖,更别说他跌倒你扶不住,反遭撞下云海……这跟霉运有何关系,根本是武艺不精,有损龙族颜面。”

“……”梅无尽默然。

“……”四海龙主默然。

“……”周遭听见此言的神只默然。

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耶,若自身本领强大,山来碎山,海来破海,一张石桌,一个空坛,何足挂齿?

身为龙主,没能帅气一掌击碎那些小玩意儿,还来怪罪霉神……想想,有失厚道,并且自曝其短,里子面子才真的全丢光光。

沉默之后,梅无尽率先发笑,接着四海龙主也尴尬干笑,两人笑得福佑一头雾水,心想这两位还好吗?

“哪来的小家伙,胆子肥到流油了。”四海龙主拈胡,双鬓龙鳞渐收,缓缓恢复人面,可怕的猛龙尊颜不再,换上一副和善慈父脸。

看多了自家孽子,这顶撞,不过稚嫩等级,他并不讨厌,反而感觉熟悉且亲切。

“我家小娃,名唤福佑,请多多关照。”梅无尽介绍自家人。

四海龙主呵呵笑:“一个霉神,一个福佑,这名字,是故意作对吗?”在霉神身边的福佑?让人真想看看,她的福,与霉神的霉,谁更胜一筹。

“我喜欢她的名字,很合适她。”梅无尽淡笑觑她。

“她刚刚那番话,值得赏她几斛上好真珠。”四海龙主说罢,便要掏袖去捞。

“给她真珠,不如给她另只袖里的蜘蛛蟹,龙主知道仙宴菜色……嗯,定悄悄私藏鲜美海味,自备出席,你就意思意思,随便打赏她两只吧。”

“……你这老谋深算的臭霉神,肖想我家海味很久了吧?”四海龙主磨牙,偏偏打赏的话已坐实,真珠或是蜘蛛蟹,绝对是要掏出一样,才不会落个言而无信的骂名。

“小娃,你没吃过蜘蛛蟹吧?很好吃的,快谢谢龙主大方。”梅无尽推波助澜,要福佑先喊先赢,直接斩断龙主退路。

“谢谢龙主大方。”她虽不解他心机,但很听话。

这两只一搭一唱的土匪!

“赏你啦赏你啦!”两只硕大肥美的鲜红水煮蟹,摆上福佑眼前桌面,龙主赏完便快闪,怕再多待半刻,连袖里其他蚌呀虾呀海鳗,全都要掏出来了。

“好大……”上辈子只见过小溪蟹,干扁不及指甲大,桌上这两只……是妖蟹吧?!比她的脸大出许多一虽然输给妖蟹,不值得多开心。

“海底养的蟹,只只紧实甜滋滋,还愣着干么,从蟹脚开始吃。”他示范一只,剥了壳,挑出整管弹牙蟹肉,雪白间,掺杂淡淡的红,颜色赏心悦目。

蟹脚肉递到她嘴边,她张口咬下,眸慢慢瞠大,说明完一切心情。

“很甜吧。”他在她脸蛋上看见的,就是那个“甜”字。

“你也吃。”她学他剥了一管,没他剥得完整漂亮,不过无损蟹的鲜甜,她将支离破碎的蟹肉拨进他碗内。

“是赏给你的。”不用分给他。

“我又没做什么……”她嘴里满满鲜味还没咽下,含糊咕哝。

是呀,她又没做什么,只不过替他说了几句话、帮他顶撞四海龙主、为他这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霉神,出了小小一口气。

但这些,已经够了。

她是头一个,做这些外人眼中,微不足道之事的人。

他很开心。

开心得险些直接动手去摸她脑袋,及时想起自己一手蟹腥,他认真在七色水盅里,洗净双手,以布巾拭干之后,才放任自己摸上她的发。

“……有你陪着一块来,真好。”

她不是很懂梅无尽那句吁叹,可是他笑容太甜,比咽下喉的蜘蛛蟹肉,不知甜上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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