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荣发呆坐在他的红木办公桌前,更衬得他的一张脸青得像刚出土的古铜器。
一切都与他精心筹措安排的计划脱轨,彷佛老天爷降下一道魔咒,令他唾手可得的成功于瞬间化为灰烬。
首先,岳峰不知道吃错了哪副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逮捕了徐绍民,接着查封烟馆,还刨出他曾于数日前往多家工厂纵火抢劫的案子,警方将以走私贩运鸦片以及破坏社会治安的罪名起诉他。这么一来,一条日进斗金的财路就此断绝。
另外,谢顺昌临时起意取消入股协议,这还不算严重,走了个姓谢的,来了个姓杜的——杜伟成买下“荣汇”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尽管价钱压得比谢顺昌还低,但他急着筹钱用,况且无论怎么卖,吃亏的人都绝不会是他。
然后,最教他吐血的事是“三亚”船运插上了一脚。
正当他集齐资金预备全面收购无力偿还货款的工厂,眼看十一家突遭变故束手无策的工厂将归入他朱氏名下时,“三亚”船运慷慨大方地借钱给各厂度过难关。所谓杀人往咽喉处着刀,秦龙飞深得其中真味。这一招令朱荣发所有的布置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裳,所有的便宜全叫不相干的人平白捡了去——“三亚”船运获得十一家工厂的部分股权与感激零涕,杜伟成以低得不像话的价钱捞到半间银行。没有人会跟他说多谢,吐血哦!
朱荣发脸上的青色足足用了两个钟头才缓缓褪去。这一次失败,不妨养精蓄锐下次再来,目前最要紧就是将“荣汇”银行牢牢抓在手中,这是他翻身重来的根本。他打了几个电话出去,吩咐空头公司尽快将钱还入银行,他将填补起所有亏空漏洞,重振业务,尽心经营自己唯一拥有的事业。至于杜伟成,不妨做个手脚,将他踢出去一边凉快。
有人敲门。
“进来。”朱荣发收拾起一脸的算计奸滑坐直身体。
进来的人是乔枫,他笔直走到朱荣发桌前,放下一份辞呈。
朱荣发拿起来翻了翻,皱起花白稀落的眉毛,他正处用人之际,于公于私他都不愿放走乔枫。堆起和蔼慈祥的笑容。
“为什么?又跟玛丽闹了别扭了?年轻人总爱意气用事。”
“不,我想得很清楚,我决定去上海增广见识。”乔枫对他的亲密笼络淡漠回应。
“上海?是个人人向往的十里洋场,但你想找到跟这里一样优渥的工作恐怕不容易。”朱荣发加重语气,“玛丽对银行一窍不通,我只能靠你帮我,唉!我老了……”
乔枫听得明白,这叫诱之以利。朱荣发在暗示这里的一切将属于他,前提是他冠上朱家女婿的头衔,并在老的伸腿之前千依百顺,唯唯诺诺。
“我已经决定了。朱先生,再见。”
乔枫转身走到门口,正巧碰上朱玛丽春风满面地扭进来。她一把挽住乔枫的手臂,全身吊在他身上,千娇百媚:
“我正找你呢!珠宝店新到了一款戒指,一对儿,我跟黄小姐都一眼看中了,我告诉她我要买下当结婚戒指她才让给我呢!你快陪我去试试尺寸。”
乔枫嫌恶地掰开她挽住他的手,她身上刺鼻的香水脂粉味几乎令他作呕,想必待到夏天无蚊蝇敢近身。他有点怜悯地看了看她,实在难以相信自己居然有跟她敷衍近两个月的长期抵抗力。
朱荣发适时点拔女儿,希望女儿能挑起乔枫的一丝留恋:
“阿枫说想去上海发展,他刚跟我辞职。”
“好啊!”朱玛丽的欢呼叫好几乎令她老爸气得昏厥过去。她仍一脸憧憬,上海的服饰,上海的珠宝,上海的繁华,上海的夜夜笙歌灯红酒绿。她又粘上乔枫卖弄风骚:
“阿枫,我们一起去上海,去上海最大最有气派的教堂举行婚礼。”
“你大概是有些误会,朱小姐。”乔枫再次赶蚊子似的将朱玛丽的赶开,否则他很难再挽留住胃里翻涌的午餐。“我一个人去上海,我也并不打算跟谁结婚。”
“你……”朱玛丽习惯性的张口结舌,“我的朋友……都知道……都知道你要娶我……”
乔枫全身的鸡皮疙瘩层出不穷,他没那个福气娶她,更没那个勇气。
“娶你?我下辈子继续努力。”乔枫小心翼翼地绕过一时没反应过来的朱玛丽,飞奔逃窜而去。否则朱玛丽一清醒过来,一场肉搏厮杀必不可免,而他却又偏偏缺乏对女人还手的经验。
“乔枫……”朱玛丽声嘶力竭,歇斯底里的怒吼刻写着深仇大恨。她在所有的朋友,尤其是爱慕乔枫而不得的女人们面前炫耀过,乔太太之位非她莫属。名花环绕的乔枫对她情有独钟,风流不羁的花心大少臣服于她石榴裙下,足见朱大小姐魅力迷人,无人能及。名媛佳丽羡慕妒忌的眼神是她最大的人生享受,而现在,他竟然说不娶她,他将一走了之,这叫她拿什么脸出去见人?自作多情将是跟随她一辈子的笑柄。
没有任何事比丢面子更令她不可忍受。
凌康说立刻结婚就是立刻结婚,没有价钱可还,依依只得搬入医院宿舍渡过她的未婚妻最后任期。因为凌康找人来将他们俩的屋子之间一墙之隔的那堵墙打了个大洞,凌柳暂未联姻,两幢房子率先合二为一。房子需要装修,凌康好办,去住风云堂。沅沅则力促依依跟她一起住,并断言她那霸道的丈夫婚后决不会让她再上别人的床。依依想了想,还是宁愿去爬医院宿舍的高低床,因为谢顺昌对风云堂横竖瞧不顺眼,似乎谢家与风云堂有什么宿怨,只要看见跟风云堂沾边儿的人他都白眼猛翻,而她要嫁的却正是谢顺昌口中的风云堂最大魔头——凌康。另外,凌康不断命令她与谢文轩远距离隔离,那小子成天依依妹妹长,依依妹妹短,活象色迷心窍失心疯。
谢文轩的确是妒忌得要死。没天理!凌老大不知走什么狗屎桃花运,臭脸一张居然白撞到一个如花似玉,温柔乖巧的老婆。再反观自己,夜叉桃花劫背了半辈子,时刻防备马来悍妇杀到。真是没天理!其实千错万错都错在他那时情投意合携手私奔的爹妈,只顾得自己自由自在逍遥快活,却给儿子来了个天杀的指腹为婚,光指一下钟太太那圆滚滚的肚皮就定了货,要想退货除非能把钟秀芸塞回她妈妈的肚子里。当然,凌老大三十岁的人终于拐到个老婆的确应该恭喜,但是,找点事情来把他气得跳脚也无伤大雅吧!
可惜得很,凌康早巳练就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的高深功力,想撩拨他的怒气谈何容易。但不久,谢文轩就找到了捷径——向柳依依下手。于是他常常冒着被凌康生吞活剥的危险,专挑在凌康眼皮底下,跟在依依屁股后头猛献殷勤,玩起危险好玩又刺激的游戏。依依只当他是精神病,一笑置之;凌康明知道他的企图却仍然忍不住扮演了几次卖醋的。
依依手端一盏茶,立足欣赏谢家大客厅壁上的名画,她约好了沅沅一起上街采购结婚用品。大客厅里还坐着无所事事的谢文轩,双脚搁在桌几上,时不时抽筋似地抖两下,手上拿着一本书,跟他半睁半闭的眼睛很难找到交集。依依一个人来,少了凌康,他连开口欢迎都省了,只点了点头,那付懒洋洋的样子只比死人多了口气。本来,秦龙飞天天坐镇公司,他乐得清闲,越闲越懒,他料不到有时候清闲的同义词就是无聊透顶。汽车刚玩散了架;马会正在开会讨论是否将他除名;去打桌球吧,人家一听说谢文轩三个字跑得比马还快,生怕他一杆卷底,连带卷走领了不到三天的薪水。去塘西?说实话,他对青楼女子没多大兴趣,去玩也是图个热闹。曾有人送给妓寨一幅对联:妓女众人妻,入客流水财。横批就是:认钱不认人。唉!那钟秀芸若不是太凶悍恶毒,他也就将就一下算了,也不至于拖到年近三十还不肯结婚。算起来,小他五岁的钟秀芸应该有二十三岁高龄了,最好她等不及另外找个男人嫁了,他宁愿奉上全套嫁妆连带替她抬花轿放鞭炮。
电话铃响了半天,依依看文轩没有伸出他贵手的意思,只好替他接。
“好,好的,我转告他。”依依放下话筒,努力装出同情的表情。“马会来的电话,他们说开会后一致赞成……开除你。”
“好,我也赞成。”文轩总算说了句话。
沅沅换好衣服从楼上跑下来,把文轩歪在左边的头推向右边。
”喂!你坐了一早上,不怕长痔疮?”
“他不怕,刚才马会来电话把他除名了。”依依从壁画上收回眼光。
“为什么开除你?你三月份带那匹发情的冠军马去找毛驴的事不是摆平了吗?”沅沅扶正文轩的头,“这次又为什么?”
文轩努力撑开半闭的眼睛,笑得懒洋洋:
“我只不过不小心给一匹马吃了些方糖和麦片——过期的。”
“那也没什么,比上次罪行轻多了。”
“坏就坏在马会的宋大会长一时雅兴大发,骑这匹吃坏了肚子的马出去装酷,一人一马六条腿出去,最后只有一条腿还站得住。那匹马边跑边拉肚子,马脚发软把宋会长给甩了下来,摔折了他一条腿,至少打一个月石膏。”文轩心里也有难得的两分傀疚,所以他知道被开除是活该。
沅沅想了一下,要买的东西不少,正好差个搬运苦力,她一脸笑容:
“别人不要你,我们收留你呀!跟我们一起出去走走,散心嘛!”
“不去。”他才没那个雅兴陪女人们逛街。
“今天天气很好,有太阳啊!好天气街上美女多,被你撞到一个就发了。真的,看你的样子就快走桃花运了……”沅沅甜言蜜语终于把谢文轩哄出了门。
两个女人悠哉悠哉地逛商店,可怜谢文轩满手大包小包,背上还揹着两只绒毛兔子。走到第七家百货公司的露天咖啡座,他已经奄奄一息,一屁股坐下再也不肯动了。他发誓,以后太阳再好,他也不干这种成仁取义的蠢事。
啜着热咖啡,文轩的眼光被“送货上门”的招牌强烈吸引。他指向家俱部厨窗里陈设的一张床:
“那张床不错。”
依依还没说话,沅沅先叫:“太小了,只比标准单人床大一个尺码,两个人怎么够睡?”
文轩不胜睥睨地斜她一眼:
“小丫头懂什么?人家恩爱夫妻,干柴烈火,只有嫌大哪有嫌床小的。想宽敞,不如一人睡一张。”
两个女孩子同时脸上发烧。该死的谢文轩大庭广众之下说如此露骨的话,真不是个东西。沅沅狠狠瞪他一眼:
“你喜欢,你今天晚上就去睡在那厨窗里,明天早晨带着这张床赶第一班船回马来向钟秀芸求婚。”
“如果她肯另外找个男人嫁出去,我倒可以考虑奉送大床。”文轩灌下半杯热咖啡,压下心头的凉意。
“她到底不好在哪里?”沅沅好奇死了。
“丫头,不关你的事。”他不想说。
沅沅笑道:“好啊!不说我们就走吧!还有十几家公司没逛呢!”
文轩皱起一张苦瓜脸,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又叫来一杯热咖啡抿了一口,他开始说:
“首先,她实…唉!太难看了。”他不住地叹气,真亏她爹妈怎么生得出来这种货色。马来人普遍较黑,这位钟大小姐尤其黑得贯彻始终,从头到脚活像块失火没烧完的焦炭。
“好吧!难看也不是她的错,只怪她爹妈太不小心。老天,她的心比长相还难看,黑人黑心,心狠手辣。我只见过她三次,最后一次我才知道她就是钟秀芸,白白糟踏一个好名字。”文轩又自伤了半天,才接着说下去。“头一次,我在一家面铺子见到她,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又黑又瘦,一把头发就像半碗挂面,嘴角还叼着根烟。她吃一口面,吸一口烟,面吃了一半,她把烟头扔进面碗,然后拿去施舍给街边的瞎眼乞丐。我换过那碗面,她一副想揍人的样子狠瞪了我两眼,我当时只觉得这小姑娘缺乏管教,调皮捣蛋。
沅沅开始觉得自己寄往马来的那封征婚信有点像炸药包导火索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寄出去好多天了,导火索早就点着了火头。
“好在老天爷给我机会先认识钟秀芸。”文轩说起他第二次认识钟秀芸狠毒面目的经过。“第二次我又在她家附近的街口碰见她,她牵着两条大狼狗招摇过市,她走近的地方,行人像躲鬼一样走避。等她一走出街口,两个男人抬着一扇门板从我身边飞跑过去,门板上躺着个十多岁大的男孩子,全身血迹斑斑,衣裳被扯成破布条,一看就是被兽类抓咬过的,齿痕深的地方几乎露出骨头。街边的人都不停咒骂,说那个女孩心肠太狠,受伤的孩子只是一时贪玩,拿个馒头逗了逗狗,她竟然松开狗索,让狗扑上去咬人,一个小孩子哪敌得过两只恶狗,刚开始还能抵挡哭叫,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孩子的母亲跪下求她,她还是站在一边看热闹,一直到她玩够了,才肯带狗离去。并且,她放狗咬人并不是第一次——这样的女孩子!我的未婚妻?”
“她应该上医院检查去,她疯了。”沅沅打算替自己也挂上一号,一时性起寄信出去,不知招来什么恶果。她的头从来没这么痛过。
“所以,如果我不逃之夭夭,疯的人是我。”
文轩眺望云天深处,他将逃到比天边还远的地方。
依依抑制不住她的好奇心:
“你是怎么发现她就是钟秀芸的?”
“我去拜访她父母,在她家里,我第三次见到她,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那天,正好她父母都不在,佣人们得知他们家小姐的倒霉未婚夫来了,立刻跑得像一群马一样去向钟秀芸通报,恨不得我当即拐嫁钟家小姐拜堂成亲,然后钟秀芸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钟家瘟神跟我走。我足足等了半个钟头,钟大小姐才娉娉婷婷,足下生莲地绕过回廊,打扮得跟一棵刷多了黑油漆的圣诞树一样走向前厅。唉!我也顾不得钟家水深火热之中的仆佣们了,拔脚就溜,一逃就是六年。”
“如果她追来了你怎么办?”沅沅问。
“她追我逃,让我娶她,我宁愿爬上十层楼往下跳。”
沅沅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那你还是从山顶风向站往下跳吧!那里比较高。而且一定要快,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杜伟成恭恭敬敬地递上“荣汇”银行全部股权转让文件,掩饰不住心中对面前这位年轻老板的钦佩。所有的事都按他预料的那样发展,一切都在他掌握控制之中。
秦龙飞接过文件,随手翻阅,跟他吩咐的一样,需要签名的地方已经签有出让人杜伟成的名字,只要加上收购的签名,这份文件立即生效,他满意地点头:
“做得很好。”
“我只是照你说的去做。”
“看过你的新办公室了吗?”龙飞半抬起头问他。
“还没有。”杜伟成跟中闪烁喜色。
“去看吧!就在隔壁。”
龙飞目送杜伟成走出办公室,他嘴角泛起微笑,伸出两根手指轻拂文件封面,这份文件比他想像中还来得容易。
杜伟成是“三亚”的财务主管,替他出面跟朱荣发打交道。第一次,趁虚而入低价收购“荣汇”百分之五十的股权成功,然后静待朱荣发为自救而从空头公司收回贷款,只等朱荣发一吐出这笔钱,岳峰大探长铁面无私,亲自带队抓人。原因是:刺杀凌康的邮差供出主谋人,徐绍民为了减轻罪责也供出朱荣发与他合伙走私买卖鸦片,井指使他前往多家工厂纵火、抢劫。光只教唆杀人,走私诈骗的罪名就足够使朱荣发下半辈子只能隔着铁窗看明月了。
朱玛丽不愧为一个道地的败家子,眼看“荣汇”银行信誉扫地,不想怎样挽救,反而自动找上门向杜伟成求售另一半银行股权。杜伟成把她的一半股权用买草纸的价钱买下,马上回来交差,由财务主管荣升副总经理。
龙飞把文件装入公文袋,他下一步要做的事就是带着这份文件上谢家表示诚意,讨他未来岳父的欢心,培养翁婿感情,至于主题嘛,当然是把谢沅沅拐回家当老婆喽。
谢顺昌坐在书房中的高背檀木椅上,书桌上摊开着一些卷宗,是关于秦龙飞的。自从他取消入股“荣汇”银行的协议后,就开始动用各方面的关系并雇用私家侦探去了解秦龙飞其人。瞧沅沅那一副春风满面沉迷其中的样子,秦龙飞在她心中的地位足以与他这个父亲抗衡,甚至超越。他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他绝不能失去她,但坚决反对的后果实在难以预测。所以,采取强硬的手段是下下之策。他必须找出证据,让沅沅相信秦龙飞是个混蛋;或者相反,有证据令他相信那小子值得信任,与他心目中理想的女婿形象相差不是太远。
经过多方面的调查,放在他面前的结论令他不甘愿地满意。秦龙飞这小子竟没有什么十恶不赦,品行败坏的记录。三年前,他的确是黑道上—个令人谈之色变的大魔头,但他做事情竟都是些令人拍手称快的以暴制暴,用那私家侦探的话说那叫除暴安良。尤其这几年,他退出黑道,一心一意经营“三亚”船运公司,三年时间,把一家小小的船运公司发展成为覆盖大半个东南亚地区的船运企业并涉足投资多方面经营项目。这一点,谢文轩是最可靠的人证,他三年中全用的是正当手段,辛苦建立起来的事业,并无欺行霸市之说。
这一次是他自己道听途说看走眼了吗?这一次是沅沅的眼光比他高明吗?
今天一定要看清楚,那小子已经找上门来指名要见他了。
收起桌上摊放的卷宗,他说了声:“进来。”
门开了,谢顺昌直视跨入门口的秦龙飞,这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清秦龙飞,尽管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一向坏透了——混黑社会,热衷暴力,勾引无知少女,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混帐小子的确天生一股洒脱气质,尤其那张线条分明的俊脸与那双耀若朗星的双眼使他拥有迷惑女人的丰厚本钱,甚至像沅沅这样聪明难缠的女孩子也被他掳掠。
很奇怪,谢顺昌注视得秦龙飞越久,就越来越发现心中对这小子一棍子打死的坚决否定动摇不已,也许是那份调查结果的作用吧。没有几个人能在他凌利目光的逼视下坦然回望,神色如常,现在多了一个,并且一脸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决与自信。他压抑住这份动摇改变,淡然道:
“秦先生,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要娶你女儿。”龙飞回答得干净利落。
“你确定你是来求亲而不是来讨债的?”谢顺昌几乎想笑,他当然可以想见龙飞的来意,但这实在不是求亲的好态度,尽管他欣赏这份爽快。他一直担心沅沅家世背景与美貌招致别有用心者的图谋,可一个有所图谋的人不大可能采取这种开门见山的求亲方法。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对这个要求感到生气,为什么还不请秦龙飞滚蛋,反而问:
“你凭什么对我提这个要求?”
“我保证沅沅一生都幸福快乐。”
谢顺昌仔细体味秦龙飞的自信与诚恳,心中长久以来的反对念头难以一时抿灭。唉!这小子如果不是混黑道的,他将很放心把沅沅交给他。他的话显得不是太坚决:
“你并不是我眼中的好女婿,我也不认为你合适沅沅。”
龙飞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老头的口气开始松动了,他的最坏打算是一说出求亲的话就被乱棒打死。
“我可以用我的下半辈子证明,沅沅嫁给我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谢顺昌斜睨一眼门缝中露出的衣角。
“我必须先问问沅沅的意见,或许她不愿意嫁给你。”
“我愿意。”沅沅顾不了矜傲羞涩,即刻冲进书房,这可是关于她终生幸福的大事,天才知道她有多么愿意。
龙飞伸出手轻握沅沅发烫的手心,凝视她嫣红的脸颊,目光中倾注无限地眷恋。只要她愿意,没有人能阻止他要她。他转头对着谢顺昌探究的眼神,说:
“请同意我们的婚事。”
谢顺昌沉默着,这对牵手的恋人触动他心中最柔软的感情,再没有比这两个人更相配的一对儿了,他们彼此相爱,想分开他们无异于抽刀断水,沅沅更会把谢家闹得如三十年前般人仰马翻。他仍然多问一句。
“如果我不同意呢?你打算怎么办?拐我女儿走吗?”
“是的。”龙飞微微一笑,这老头没有他想象中又拗又硬,不近人情,他开始喜欢他了。
沅沅没说话,她凝神望着辽阔的天边,脑子里满是私奔的念头,她将和他远走高飞……
谢顺昌放弃最后的反对,反正他已经知道秦龙飞并非他原先所框定的败类之流,甚至这小子还有那么一点点出色。再坚持反对下去,他这个宝贝女儿很可能连夜打点细软行李跳窗逃跑。私奔并不是一件值得效仿的事,沅沅现在这副表情跟他大哥当年携前风云堂堂主的妹妹私逃离家前的表情一模一样。他学不到他父亲跟亲生儿子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的本事。
“我谢顺昌的女儿一定要嫁得体面风光。”他问女儿和准女婿。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你真的同意了?”沅沅以为一直拼命反对的固执老爸开玩笑,她有点迷乱地望向龙飞,希望在他脸上找到准确答案。
龙飞对她点头,紧握她的手,回答道:
“越快越好。”他几乎想抢在三天后结婚的凌康前头当新郎。
谢顺昌泯去了反对的念头,对这个准女婿越看越顺眼,对于龙飞的急切他可以理解,大家都是男人嘛!他忍住笑,说:
“文定、下聘是少不了的,再翻翻黄历,选个吉日。”
“我今天除了求婚,也同时送了聘礼来。”龙飞打开公文袋,拿出“荣汇”银行转让文件,推到谢顺昌面前。
如果每个男人都像他一样提亲送聘当新郎一手包办,那么天底下的媒婆们只有喝西北风的份了。谢顺昌翻看了几页文件,掩饰不住惊奇加惊喜:
“朱荣发吃牢饭,是你暗中帮的忙?”
“他没做那么多坏事,我想帮也帮不了他。”
“‘荣汇’”居然被你用这么低的价钱收购,你不入金融业实在太浪费了。”谢顺昌不怀好意地盯着龙飞看,谢家一大堆生意压在他一个人背上二十几年,做女婿的总不好意思站一边凉快吧!可是,如果他好意思呢?
大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谢顺昌轻拍着文件,问道:“你为什么不在求婚之前拿出来?”
“如果你会因为一家银行而轻易把沅沅交给我,我就不必来向你求亲了。”
这个技巧的高级马屁拍得谢顺昌舒舒服服,对龙飞更添三分欣赏:
“小子,算你有点聪明。如果你一早拿这玩艺儿出来,我宁愿绑起沅沅的脚也不会让她嫁给你。”
谢顺昌从笔筒中抽出钢笔,叫着女儿。
“沅沅,你过来。”
“干什么?”
谢顺昌推过文件和笔,眼中闪着颇值得玩味的笑意,他发现秦龙飞微皱了一下眉毛。
“你的卖身契,你自己签。”
沅沅瞄了一眼文件,那上面的条款数字令她头大得要命。她怀疑她老爸今天是不是脑袋短路了,先是轻易答允了龙飞和自己的婚事,跟着又要把一间银行归在她这个商业白痴的名下,要知道任何企业交到她手里都会落得一天盈余,两天平衡,三天倒闭的下场。
“真的要我签?”
“如果你急着嫁给他的话。”谢顺昌的语气中饱含威胁。这是他将秦龙飞网入谢氏企业的第一张网,他看得出来这小子只对沅沅感兴趣,只要这一网中网进了沅沅,不愁精得像鬼滑得像鱼的秦龙飞不自投罗网。
秦龙飞眼睁睁地看着沅沅签下名字,没一点办法可阻止。老婆是到手了,自己却跟谢氏企业结下了剪不断的瓜葛。他叹了一口气,不得不佩服谢顺昌的老谋深算,老奸巨滑的老狐狸。
谢顺昌一本正经地将文件锁入保险柜,他听见了那声哀叹,他对秦龙飞的无可奈何感到愉快。今天打从他一见这小子就暗中欣赏。以至于令局面不受他控制地发展到他将独生女儿拱手让人。但是,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占尽上风。他绕过书桌,拍了拍龙飞的肩膀,说:
“留下来吃饭,我还有些事要跟你谈。”
龙飞有些懊恼的苦笑。
“比如,刚签的卖身契。”
沅沅不懂这两个大男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只觉得他们两个人说话的表情古里怪气。不管怎么样,这两个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能够相安无事地站在一块儿她就阿弥陀佛了。她抢先跑出书房,留给他们俩人培养感情的机会,她娇俏的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
“我去叫大哥下来吃饭。”
她跑上楼梯,打算先警告谢文轩闭紧他那张专生来取笑逗人的缺德嘴巴,多吃饭,少说话。走近文轩的卧房,她发现房门大开,一眼看过去,房里没人。临窗的桌案上斜立着一个信封。人呢?跑得太快了吧?
“大哥走了!”沅沅嚷着从楼上直跑下来,手里扬着张信纸。
“他回马来了?”谢顺昌不在意,文轩经常到处跑,玩够了就会回来。
沅沅把信竖在父亲面前,叫道:
“不是回马来,他真的出走了。他说他要去非洲丛林教野人骑马。还说……如果大伯不替他摆平那桩鬼婚事,他宁愿当野人算了。”沅沅忍住笑读最后一段。“如果你们不想谢家断子绝孙,气得爷爷从坟墓里跳出来的话,就尽快解决钟秀芸,事成后速登报,我见报即回。”
“莫名其妙。这桩指腹为婚都二十多年了,他今天才想起来当野人。”谢顺昌气归气,还是招过管家吩咐:“快派人去所有的车站码头,把少爷找回来。”再者是交待女儿。
“如果今天找不回来,你明天立即往马来发电报,叫你大伯,大伯母……看着办吧!”
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谢家人丁单薄,文轩是唯一可传香姻的男丁了。所以,文轩这一招虽然耍得有些无赖,功效却是一级棒。他父母因为不愿对钟家言而无信,所以迟迟没有替他退掉这门亲事。现在,他连最恶毒的一招也使出来了,想来他父亲对朋友失信一下总好过对祖宗不孝吧!
沅沅和龙飞对望一眼,他们知道文轩这次是真的逃家了,只不过这位享受闲散派的大少爷绝不会自找苦吃去非洲丛林,却很可能正在山明水秀的地方观奇猎艳。
吃过晚饭,龙飞想谢顺昌是不会有精神跟他谈什么了。
“谢先生,我想到文轩常去的地方找找他,我先走了。”
“好吧!”谢顺昌点头答应。
“我也去。”沅沅抛玩着车钥匙,“开车找比较方便。”
龙飞眼中闪过一道光彩。
跟龙飞在一起,沅沅只有坐在驾驶台旁边干瞪眼的份,连方向盘都摸不得一下。她求道:“让我玩一下嘛,我保证不飞车。”
龙飞瞅她一眼,将车拐入道旁的阴暗处,缓缓停下,开口提出一个问题。
“文轩在哪儿?”
“什么?”沅沅瞪大了眼睛,表示吃惊不小。“我们正在找他呀!”
龙飞似笑非笑地看她,像看一个抵赖的小孩子,终于看得她心虚,她本来直盯他表示无辜的眼光也溜到膝盖上去了。
“怎么了?他藏在座板底下?”龙飞搂住沅沅的纤腰,把她搂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沅沅用两只手蒙住他的双眼,气愤愤地叫:
“你这双贼眼。说!你怎么知道我跟他一伙的。”
“哦!最毒妇人心,文轩还写不出那种断子绝孙的毒信来,他除非请教过你……”龙飞拉下沅沅的手,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低声道,“……小恶妇。”
“是我教他的又怎么样?”她凶霸霸地威胁他。“你要是敢向我老爸告密,我就……”
话还没说完,她的双唇被龙飞用力地吻住,良久,他才不甘愿地放开她,要知道他想吻她已经好久好久了,只是今天一直找不到两人独处的机会,加之在岳父大人面前不宜放肆。
沅沅喘着气,头昏脑胀地骂人:
“你这个采花贼!”
龙飞又在她晕红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笑道:“你丈夫是采花贼吗?”
沅沅在他肩上娇媚地昂起头:
“我还没试过一天之内佩服同一个人两次呢!你看穿那封信是我的大作算你贼眼厉害,没想到我那英明神武,又臭又硬的老爸也会被你摆平。”
“是吗?”龙飞笑一下,觉得头开始有点痛了。“谁摆平谁了?我跟你爸爸决斗吗?”
“神经病!”
“文轩还在香港吗?”
沅沅从上衣荷包里翻出个信封扬了扬:
“钟秀芸的来信,她说近期将抵香港。天敌要到了耶!他还不赶快跑路?等死呀!”沅沅努力忍住狂笑。“其实刚看到信的时候他还打算留下来跟钟秀芸决一死战,只要能解除婚约,他什么条件都接受,除了……除了让他去当太监。”
“现在他人呢?当太监去了?”
“我看他烦得要死,火头又是我点起来,所以教他写了那封信,走为上策嘛!”沅沅摇着头,又说,“说走就走,真没义气,约好过几天一块儿走。”
龙飞用两根手指别过她的下巴。
“一块儿走?你怕我过不了你爸爸那一关,打算来个集体大逃亡吧?”
沅沅对不能实现浪漫刺激的远走高飞很是惋惜。“过几天他就到洱海边逍遥快活了,他一定是想勾引人家美貌的白族姑娘,所以一个人先溜了。”
“这么说,我们不必再去找他了。”龙飞邪气地一笑。
“不找也不行,爸爸会怀疑的。”沅沅爬下龙飞的膝盖。“开车兜风,过一两个钟头再回去。我警告你哟,不许在我爸爸面前露口风。”
龙飞开动车子,向他家的方向驶去,别过头看沅沅:
“老婆,反正没事又有空,到你的新居去坐一下吧!”
“不去。”沅沅想起被她布置得像洞房的屋子,莫名其妙地羞怕。
“你怕我?”龙飞好玩地发现她脸红了。“你在想些什么?你的脸色……很色耶!”
沅沅恼羞成怒,恨不得把他的舌头剪掉,她大吼一声: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房子已经赶工装修完毕,依依从医院的鸽子笼搬回家,乖乖地做一个待嫁新娘。
坐在书桌前,依依从书架上随手抽出本书,不经意的翻看,映入眼帘的是一首词《江南春》:
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
“柳依依”,她的名字就出自这首词,二十年前,一位温婉娴静的慈母替自己的女儿取了这么一个娇弱的名字。依依半闭起眼微笑,母亲知道她那娇弱的小女儿即将为新嫁娘,一定在天国为她祈福。凌康——她将钟情爱恋一生的男人,明天将成为她的丈夫。
想到明天的婚礼,依依全身泛起喜悦的燥热,推开窗子,正午的空气微冷而柔和,她喜欢这感觉,一如凌康的气息,他冷竣的外表下隐藏着只对她展现的柔情。
回想今天早上——
凌康把她从医院宿舍楼接回他们的家,他问她,有恐吓的成分:
“你打算怎么对付明天婚礼上的一大群贺客。”
她靠在他肩上,眉头打着结,实在不愿意去面对那些不认识的各路人马。祝贺婚礼,很少有人吃下一块结婚蛋糕,喝下一杯香摈感到满意的,必须七荤八素地填满肚皮才算称心,而新郎新娘还必须站于席间任人指点欣赏,对敬到脸上来的酒无法抗拒,她几乎悲哀的想把婚纱店里那块牌子挂在脖子上——欢迎参观,请勿动手。她真是烦得要命,怕得要死。
“我们非要让那一大堆人跑来大吃大喝吗?假笑客套的事我不会应付。”
凌康抚平她的眉心,他当然明白她独傲淡漠的个性,他自己亦正是如此。但他要他们的婚礼热烈隆重,他要她当个最令人羡慕的新娘,他要让所有来参加他们婚礼的人终生难忘。风云堂收到的贺礼已经堆满了三间屋子,大小帮派无不前往道贺,所以,明天绝对是人潮汹涌,他早已做好打算。
“我们不必应酬那些贺客。”
他眼中的光采令她迷惑:
“你有什么好办法?”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从教堂出来直接去码头,那时有一条船随时待命。”
她脸上闪耀着绝处逢生的喜悦,美丽的笑靥七分清秀,三分娇媚:
“我们去哪儿?”
凌康轻抚她的脸,语气是纵容宠溺:
“你爱去哪?”
她脱口而出:“江南。”
不愿孤身回家的她时时挂牵着江南的美景——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苏杭的湖光山色,太湖的浩渺烟波。还有上海,虽然被金钱铜臭所充斥,但那里有她生长十五年的足迹,还有她父母的长眠之所。
“好,我们就去江南。”凌康一口承诺。
依依从回想中收回三魂七魄,眼光落在面前的书本上,是那首《江南春》的最后两句:
江南春尽离肠断,萍满汀洲人未归。
她合上书,自言自语:“我就快回去了。”
有人敲门,是凌康?他说过处理完风云堂那边的事,会尽早回来。依依连忙用力把书往书架里一推——见鬼了!书架带书全体滑下桌面,散了一地。
开了门再说。依依来不及理会那些捣蛋的书,转身跑出书房,穿过大厅,一把拉开了门,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衣着考究,长相还过得去,带着彷佛天生下来就固定在脸上的笑容,笑得讨人厌。另一个矮壮壮,目光迟钝,长得像座石塔,百分之九十是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揍人健将,这两个男人都带着股邪气,很差劲的那种。
依依握紧门把手,警惕地问:
“你们找谁?”
笑面人看见她美丽的脸,有瞬间的失神,她比照片上更令人迷醉。很快,他回过神,礼貌地回答:
“我们就找你,柳小姐。”
“你们认识我?”依依有些意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凌康也并未向外界介绍过她。“你们是谁?找我有什么事吗?”
笑面人确定屋内没有其他人在。
“我叫向文,王天佑先生的私人助理。”
他身边的壮汉也开口了,说话像一面沉在井底的闷锣。
“我是王先生的保镖,我叫阿成。”
王天佑?很熟,依依回忆着这个名字。对了,她那个常写信来温暖她的垃圾筒的后父正是王天
她还是没有让开门口,请这两个人进去的意思。
“他叫你们来干什么?”
“王先生想请柳小姐尽快回上海一趟,特地派我们来接你。”向文接受的命令是:无论用什么方法立即带柳依依回来,否则王天佑在柳氏企业站不住脚,他向文同样前途无光。王天佑计划胁迫柳依依亲自在柳企董事会中宣布他为柳氏新老板,一个孤身在外的女孩子,他吃定她了。
“对不起,我现在没空。你们回去转告他,大约半个月之后,我会回去。”依依说完话,立即关门,她直觉这两个人对她有威胁。
门才关一半就关不上了,阿成左手挡住门,右手像只铁钳般箍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扯,她完全不能抗拒地被扯出门外。
向文仍然是一脸讨人厌的笑。
“王先生急着见你,我们已经买好了下午两点半的回程船票。柳小姐,你就当帮我一个忙,最好跟我们走。”
这是摆明了威胁的语气,提醒她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依依尽力保持镇定,寄希望于凌康突然回来,只要凌康及时出现,她相信这两名歹徒将下场凄凉。
但是向文——这个笑里藏刀,阴险卑鄙的下流人种标本看穿了她的拖延。
他靠近她,一柄匕首顶上她的后腰。
“我们还是走吧!柳小姐,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但是万一碰上你的朋友就不大方便了。”
依依不得不面对一个严重的事实——她被绑架了,就在她大喜日子的前一天。
乔枫处理完香港的一切事情,给一大票眼泪攻势猛烈的莺莺燕燕们留下个只有天知道的地址。终于,他能去上海了。
其实,根本没什么事需要处理,他始终盘桓不舍离去的理由是她——谢沅沅。彷佛上天专生个她来惩戒他的风流不羁,他对各色女子招之即来,但偏偏他唯一真爱,付出感情的,最想拥有的女人却将成为他永远可望不可及的挂念。
想想看,从第一次遇见她邀她共舞开始,她从没有一次对他优待,相反每每危及他的性命以及体面。真的没有办法,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他还是想见她。
抢在打道回府的念头烧坏他的脑袋之前,他强迫自己冲到码头售票处,买了最快一班船的船票,只要能坚持理智到两点半,他就不必拿着自己的下巴往秦龙飞的拳头上送了。
他感觉到一双清亮焦灼的跟睛在看他,满含求助意味。顺着这感觉看过去,他在人丛中找到了这双眼睛的主人。
是她?老是与沅沅一起出现的那个女孩子——柳依依。听说她明天就要与风云堂老大凌康结婚了,连街边擦皮鞋的小混混都在谈论明天的婚礼,她怎么会坐在码头的长椅上等船。
依依看见乔枫,真像快淹死的人抓着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已经快急疯了。不求别的,只求乔枫能帮她通知凌康一声她就感激涕零了。这姓乔的家伙虽然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但通常能在没有家世背景帮助下而荣登花花公子宝座的人都不会弱智到哪里去,但愿他能看出她身处困境,她知道他已经看见她了,于是用眼光扫了一下左右两个歹徒,皱起了眉。
乔枫拎着行李袋走近一点,仔细打量柳依依身边的两个男人。右边一个抱着个面包埋头苦干,傻里傻气,但发达的肌肉几乎要涨破衣服。左边一个紧贴着柳依依,外衣搭在左手上似乎蒙着什么东西,满脸小心谨慎。
这样的两男一女,说什么都看不成一道顺解习题。沅沅的朋友一向斯文腼腆,绝不可能在结婚前一天与两个男人一块私奔。看起来还是被歹徒胁持的可能性比较高,她只敢用眼色求救,说明生命受到威胁,搞不好她身上哪个要害处正指着一把刀。
依依阴沉着脸看向文:
“我想带点梨在船上吃,你去买还是我去?”
向文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这位大小姐的好,毕竟她才是大老板。况且,他原本就打算上船之后对她甜言蜜语陪礼道歉,如果能哄得这位“财色”兼备的千金小姐对他倾心信任的话,王天佑算什么?柳氏企业迟早将变为他的事业王国。他吩咐阿成:
“阿成,你去买点梨来。”
“好啊!”阿成舔完手指上最后一粒面包屑,他打算顺便再买十个八个面包回来塞牙缝。
阿成一走开,乔枫立即走到他的空位坐下,宽敞得不得了。
向文瞪他一眼:
“这里有人坐。”
“我只坐一会儿。”乔枫装做看不见别人眼中的嫌恶。拿出烟,然后上半身斜过柳依依凑到向文面前,“借个火。”
依依右手一凉,手里多了支笔。
向文没发觉什么,他只想赶快打发走眼前的讨厌鬼,千万别在上船之前出什么差错。递过打火机,双眼眺望海面,希望船赶快来。
乔枫打了一下,两下……七、八下才打着了火:“谢谢。”
笔回到他手里,依依在他掌心写了几个字。他把烟叨在嘴角,提起行李袋慢慢走开,一直走出向文的视线范围,摊开手心,有八个字:被挟赴沪,速告凌康。
乔枫捧着电话就快气疯了,该死的巡捕房,拿的是市民的税金,却连偶尔替市民做点好事都不肯。他们竟然说电话报案无效,叫他拿上人证物证亲自到巡捕房走一趟。这群死混蛋。
码头保安处倒是有三位保安员,最具战斗力的那位没七十也有七十一了。
乔公子亲自出马见义勇为,他不是没有想过,见义勇为的下场必然是当场遭格毙,那大块头吃饱了正好拿他松筋骨。
他再看手心里的字:“速告凌康。”天知道凌康的电话是几号?还有半个钟头船就来了。等他跑出去找到凌康,船都开出百八十里了,还有个屁用。完了,明天的婚礼是砸定了。突然,他很没天良地想:如果这砸定的婚礼是沅沅与秦龙飞的该多好!
沅沅!对了,沅沅一定能找到凌康,他那个致命情敌秦龙飞不正是凌康的拜把兄弟吗?好在当初穷追沅沅时贿赂谢家仆人得到谢家电话号码,现在正好用来救命。
凌康从没有这么心乱过。
依依被掳走了。当这一认知进入他的大脑,他足有五分钟不能思想。
他的判断绝对精准。厨房里还沸着开水,书房里散了一地的书。依依是那么爱整洁又细心,她不会扔下这些事情跑出去。
这些异常现象连普通人都会发觉不对劲,更遑论在黑道上打滚十八年的凌康。现在,唯一可能的解释是:她被人胁持,突然离开。
她是那么娇弱那么美,落在坏人手里……凌康不敢再想下去,他冷峻的眉宇间缓缓集聚久已不见的杀气,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他会让谁付出惨痛的代价。
能够冷静下来正常思考之后,他第一个决定是派出所有人手去寻找,包括查探几个跟他有过节的帮派和最近进入香港的亡命之徒。
就快到风云堂了,迎面一辆红得像团火的汽车直冲过来,凌康身手敏捷地向街边一闪,车子也“吱”的尖叫急刹住,车轮下尘土飞扬。他没有揍这司机一顿的打算,因为第一:他没空;第二:估计这辆车开不出一里至少出十次车祸。
“凌康!快上车!”
是沅沅又惊又喜的声音。凌康侧头望了她一眼,继续向前走,不出声。
沅沅看他这副失神的样子,猜他多半是发现老婆不见了,她大声喊他:
“喂,你老婆被挟持在码头,我来找你去救她。”
上一秒钟还走在街边的凌康,下一秒钟已经坐入车里。
沅沅很佩服他的身手,只希望他不会晕车。
“你坐好了!”
车子“呼”地一声飙出去,红色的车子活像消防车赶着去救火。难得沅沅一面开车还能一面说话:
“乔枫从码头打电话给我,说是依依被人胁持去上海。我刚从风云堂出来,已经让阿武带人先赶到码头去了。”
“谢谢。”凌康的心放下一半,至少知道依依在哪里,只要能找到她,没有人能在他的视线中伤害她。
沅沅奇怪地斜视凌康一眼。
“从没听过哦!谢谢?依依是你老婆不错,她也是我的好朋友耶!要谢你就谢乔枫吧!”她再瞄凌康一眼,他脸上写满了焦虑担心,她对他的印象突然大大好了起来,安慰道:“乔枫说依依很平安,劫匪对她很客气。你不用太担心了。”
不得了!沅沅突然发现正前方多了辆对开过来的车子,她猛打方向盘,从那辆鬼车右边急擦过去,两辆车几乎是跳了个贴面舞。然后,她从反光镜中发现那辆车停下来,走出个司机跳脚大骂。再看凌康,面不改色,她真是好佩服他。记得上次在英国发生同样情景的时候,坐在她身边的英国同学索性眼一闭头一歪——昏了。
凌康记忆着上次读过的那封信,依依的后父很急切地要她回去。看来她很可能是被她后父的人抓走的。那些人不会对她怎么样。那么,现在应该担心的事是能否在船开之前赶到码头,抢回他的新娘。
“什么时候开船??
“两点半,还有二十分钟。”沅沅的脚没离开过油门,车速升至极限。再过一会儿,她超过了先出发的阿武的车子。
凌康盯着车内的小时钟,按这姓谢的的丫头开车的速度很难再找到更快的了,快到每秒钟都有机会脱离地心吸引,一步升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依依焦躁地看着大壁钟,两点半很快就到了。
她不是怕被带走,只是怕失去明天的婚礼。在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在乎,多么期待明天的婚礼啊!
两个相爱的人在天主的祈祷祝福下约定永生不变的盟誓,从此彼此珍惜把握对方的生命,任幸福与美丽如行走的风景镶嵌人生四季。这种瞬间永恒,两心相许的幸福她真愿意以任何代价去交换。听着远处号角的响起,她迅速做出一个决定。
船拖着长长的鸣笛声向岸边开来,向文起身向依依谄笑:
“柳小姐,我们该上船了。”
依依嫌恶地甩开他伸过来扶她的手,问:“你们带我回去,究竟想干什么?”
“柳小姐离家多年,王先生很想念你。”向文把柳依依当小孩子般哄,因为对一笔庞大家业置之不理的人除了是白痴就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想念我?”依依淡然冷笑。“他想念我柳氏总裁的头衔吧!”
向文楞了一下,看来这位千金小姐并没有他想像中的天真单纯不解世事。
“王先生的确有点事跟你商量,我们回上海慢慢谈。”
依依端坐不动,语气坚决:
“你们不必费事带我走,我可以立即写一张授权书,今后柳氏的事务全权交予王天佑处理。如果你们现在硬逼我走,我回去之后决不会答应你们任何事。并且,我回到上海,要宣布的第一件事就是:驱逐王天佑及与其相关人等,包括你,胁挟我的向文先生。”
她的话如切冰断雪,向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阿成却猛点头:
“好啊!好啊!王先生就是想让你把总裁让给他当,你快写呀!”
“你滚一边去。”向文恨不得塞住阿成的大嘴巴。这个笨蛋!事情全穿了只能直来直去,他想财色兼收的计划只怕也泡汤了。另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他迎上依依淡淡的目光。
“好,我可以不带你走,但授权书不能写王天佑的名字。”
依依唇角的鄙夷冷笑更深:
“可以,写人写鬼都行,不如……写你的名字!”
向文终于收起假笑,她根本看透了他。他笑得再漂亮也掩藏不了什么。快手快脚拿出纸笔:“写吧!”
依依虽然从未在乎过上海的家业,但也十分不愿意便宜这个奸险小人。看看四周,凌康还没有来,只有乔枫频频向她这边张望恨不得冲上来的样子。她给他一个微笑,对他道谢也请他不必担心。
铁闸开了,已经有人在登船。向文嘴角带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看着一个个字出现在白纸上,这张纸将轻易改变他一生的命运。
终于,依依写下最后一个字,向文双眼发光,缓缓收回持匕首的右手,左手伸出去接这张授权书。突然,依依眼望她身后,眼中闪耀起狂喜的光彩,双手用力一扯,把手中价值昂贵的白纸撕成两半。
向文又惊又气更心疼,右手的匕首不由自主地直刺出去……,然后,他听见了一种骨头断裂的声音,他直盯着自己折断垂下的手腕,“当”的一声匕首落地。他满头大汗地发现折断他手腕的高大俊挺男人正冷冷盯着他,伤佛与他有宿世怨仇,这个男人眉宇间的冷酷肃杀之气令他有血液冻结的感受,与疼痛一起向他袭来。
依依从长椅上站起,走了两步,脚下一不小心绊在椅边的皮箱上,她一点都不必担心害怕摔倒,凌康一定会展开双臂接住她的。习惯喽!
当然没有意外,她跌入了一个温暖强健的怀抱,凌康紧紧搂住了她,他轻轻拂开散落于她脸颊的长发,想看清楚她有没有受伤。
“我很好,你别担心。”依依说完即发现身边多了许多风云堂的人,个个眼巴巴地欣赏缠绵镜头。她脸上发烧,急忙想拉开与凌康之间过度贴近的距离。但是凌康环抱住她的腰的手臂纹丝不动。
十二月的寒风扬起了她的长发,凌康眼中的光芒柔和醉人。他脱下自已的大衣包住她,并做了一件令她三十年后想起来都会遁地的事——他在人流如潮的码头边——吻了她。
真是有伤风化。虽然只是藉助大衣掩护的一个轻吻,仍换来了四周围一大片下巴落地声。
还是向文第一个大喊出声:
“阿成,你死到哪里去了,快滚出来。”
阿成的闷锣嗓子声调起伏:
“我……我在这里呀!救命呀!”
向文往左一看,见鬼!再往右一看。老天!他究竟惹到什么大魔星了,至少有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将他摄入近距射程之内。
沅沅好玩地挨近躲在凌康身后的依依,努力忍住笑,很有义气地安慰:
“没什么呀!你看都没有人笑你,别躲了,出来呀!”
依依鼓足勇气悄悄偷窥观众反应。只见个个表情古怪,彷佛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折磨,肩膀不停抖动。突然,阿武嘴巴一张,发出一声希奇古怪的吐气声,活像谁踩中了他的脖子。
依依认命了,傻瓜也看得出来这些人忍笑忍得有多痛苦,若不是凌康威慑力大,这些人早就笑得满地打滚了。
沅沅很缺德地在她耳边假装叹气:
“唉!不能怪他们,以后习惯了就好了。”
“谢沅沅!”依依咬牙切齿地叫,代表她真的要生气了。
沅沅一付施恩状:
“想谢我吧?乔枫的求救电话可是我转达给凌康的哦!他也是我飞车带来的耶!”
凌康目中闪过笑意,命令依依:
“今后不准坐她的车子,太危险了。”
“我知道,十里之外看见她的车子我就躲。”依依笑看沅沅吹胡子瞪眼,她发现一直将目光缠绕在沅沅身上的乔枫转身落寞地离开。她追上几步,一扫从前的疏漠。
“乔枫!”
乔枫回头,目光却不听调度的又逸向谢沅沅,沅沅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眼神相触,她给他一个爽朗的笑容,这次绝对不包含暗算的成份。人家都要走了,难不成搞个恶做剧令他难忘终生?谢大小姐虽然不博爱,但也蛮善良的。她放过他这次刻版印刷似的长时间注目礼,很有风度地对他说:
“再见,一路平安。”
“再见!”乔枫听见又一声汽笛长鸣,船就快开了,他不得不拎行李走人,原来见不见她都同样走得难受。
依依再追上几步把刚写好的一张纸递到乔枫手中:
“刚才,很谢谢你救了我。我想再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乔枫瞄一眼手上的白纸,猛抬起头。“授权书……”
“我父亲留给我的家业,我根本不懂管理,所以一直扔在上海任一帮亲戚经营,三年来败得不成样子,既然你要去上海发展,不如顺便再帮我个忙。”
“可是……”
“别以为我在报答你,这根本是个烂摊子,我那些亲戚虽然没一个姓柳,但个个以柳家人自居,你想把这群蛀虫扫地出门可不容易,说不定还得天天睁着眼睡觉,防人暗算。”
她都这样说了,他还能再说什么推托的话呢?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看来他这个情场失意的败将注定是要赌场得意的了。乔枫折起授权书:“好,我接受。”
依依目送乔枫离开,回到凌康身边,下巴一指向文和宋成:“他们怎么办?”
凌康锐利冰冷的眼神在这两个人身上掠过,这种人杀一个不嫌少,杀两个不嫌多。
“明天我们结婚呢,让他们走吧!”依依伸手握住凌康的手掌,湮灭他的杀机。
向文和阿成大难不死,活罪难逃,被遣派至上海当乔枫的特级保姆。这两个人一个奸诈阴险,一个孔武有力,实在是天生一对好拍档。他们照料乔枫必定鞠躬尽瘁,因为万一乔总裁不测。他们也将告生命终结,唯死而已。
所谓小人嘛!凌康的理解是:野心也许不小,胆子绝对不大的人。
十二月二十八日。
婚礼隆重热烈,气派不凡。观礼者中夹杂不少记者,照相机“咔”个不停,凌康与柳依依成为镁光灯下的焦点。后来相片出来,据说十分有卖相,刊登了照片的报纸被一抢而光,凌康和柳依依跃居全市最知名人士榜首。
另外,出席婚礼的贺客们也同声讨伐,新郎新娘居然于行礼之后双双失踪,害得那票清了三天肠胃并带领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准备来大吃一顿的人几乎当场饿毙。
那对潜逃的新婚夫妻呢?
——人间天堂的苏州园林温馨旖旎,绝对是挥洒蜜月佳期的理想去处。
凌康和柳依依携手船尾,笑看越来越远的香港,现在那边一定发现人口失踪,混乱程度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