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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怎負美人恩》 / 尹安芝 / 第2章 / 共11章

暮雲收盡,星辰冷落,一輪皓月孤高懸於天際。

時近夏至,合該是個暑氣逼人的燠熱長夜,偏偏徐徐吹來的風透着一絲不尋常的清冷。

暗夜林中,鏤月輕踏月色,小心翼翼的在不平的林間小路行走,深怕一不小心便會跌跤。

走着走着,她忍不住在心裏埋怨起自己。

早知道就別因爲貪圖採藥而錯過返家的時間了,瞧現在,四周一片黑漆漆的,想認清楚方向,走快點都難,要是再遇上什麼豺狼虎豹,那可麻煩。

“哎喲!”才這麼想着,她便讓一個不明物體絆了一下,接着,她重重摔倒在一個東西上。

“啊!”是個男人?而且渾身溼透?

她整個人正好撲在他身上,倒抽了一口冷氣,連忙起身倒退三步。

要不是她生性冷靜,早尖叫出聲了,但見對方被她這麼一踢一撞的,還一動也不動,她心中的恐懼更甚。

那人……該不會已經遇害了吧?

想到這個可能,她渾身發顫。

可基於做大夫的本能與職責,她雖感到驚駭,遲疑了一下,仍是顫抖的伸出右手,探探對方鼻息。

幸好,還活着。

只是,他怎麼會躺在這兒呢?病了嗎?還是受傷昏迷?憐憫之心一起,她再也顧不得害怕,立刻喫力的將他扶了起來,想幫他檢查傷勢。

但夜色太黑,她實在看不清楚他的傷勢如何,只好先摸摸他的臉,看看是否能查出一絲端倪,當她的指尖拂過他滑嫩的頰、掠過他冰冷的脣時,赫然發現他脣畔留有一絲未乾的血跡。

沾血一聞,她不禁大驚失色。

“一葉風?哎呀!這毒……”難解啊!

這人究竟得罪了什麼仇家,竟讓人下了這種毒?

慶幸的是,她每次上山採藥都會帶着解毒丹好預防遭到蛇咬,否則,他肯定活不過今晚了。

輕嘆一聲,她從懷中取出了一顆丹藥喂他服下,暫緩他的毒勢,她自個兒則陷入苦思。

“中了一葉風之毒的人最忌遇水,若是遇水原本不強的毒性便會增強數倍,足以致命。他渾身溼透,可見是遭人所害,要救他,也不是沒有辦法,只是棘手的很。既然讓我遇見他,沒理由再拋下他不管,否則良心如何能安?但此刻他昏迷不醒,而我又移不動他,該怎麼辦?這兒又暗又冷,不如我先行離去,白天再回來尋他……這也不妥……鏤月啊鏤月,你是要救人一命,還是獨善其身?”

左思右想了半天,她終究是選擇留下來。

唉,救人救到底呀!

***************

昏迷,再醒來,炎熾發現有位絕色佳人坐臥在他身邊。

此刻天剛亮,他得以一窺她的姣好相貌,而他當然也不介意仔細的瞧上一瞧。

她長得……實在太清秀、太脫俗了!

他見過的女子何其多,和她一樣有着細緻五官、白皙肌膚的女子不在少數,卻沒一個像她美得具有靈氣。

彷彿,她不屬於喧囂塵世,只屬於靜謐山林。

只是,她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敢情是她瞧他生得風流倜儻、俊俏迷人,自動送上門來?他自戀的想。還是上天可憐他的遭遇,賜她於他做爲補償?

端視着她,他有股衝動想要乘人之危,在她粉嫩誘人的雪頰上輕啄幾口,一親芳澤。

只可惜,不知是他的目光太灼熱,還是他的逾矩遐思太過分,驚動了她的睡夢,她長睫動了動,醒了。

雖然美夢落空,炎熾依舊興致盎然,定定的瞅着她。

她的身份、來歷和企圖引起他極大的興趣。

“你醒了?”

鏤月坐起身來,下意識以指爲梳理了理雲鬢,還沒正眼瞧他,第一個掠過腦海的念頭,便是他的傷勢。

“你中了毒……”要說的話才起了頭便沒了下文。

因爲迎視他的視線,她突然愣了愣。

這人好犀利的目光!

且先不提他那足以魅惑衆生的俊俏容貌是多麼吸引人,單單那雙黑眸便足以教人傾倒。

他的眸炯炯有神,如烈日太過熾熱而不可逼視,但當他眼中突然有着一絲笑意的時候,那雙黑眸卻又變得深邃迷人、幽如冰潭,教人不自覺深陷其中。

儘管她生性冷靜,不至於在他的注視之下朱顏泛紅,但在兩人對視的瞬間,她的心還是不由自主的悸動了一下。

下意識的,她避開了他的目光。

炎熾似笑非笑的瞅着她,爲她的表現作出評斷,“你很鎮定。”

“嗯?”鏤月一時沒聽明白他的意思。

“很少女人見了我不心慌意亂、手足無措的。”

“哦?”也很少人像他這般自大狂傲的吧?鏤月在心裏這麼想着,表面上仍是維持應有的禮貌,問道:“閣下尊姓大名?”

“炎熾。”

“炎熾?”滿特別的名字,但她沒聽過。

“怎麼,我的名字好像比我的外表來得令你驚異。”說着,炎熾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這回多了一絲戲謔。

鏤月搖了搖頭,澄清道:“只是覺得你的名字與衆不同而已。”怎麼這人的思考模式和常人不一樣?

“你又是誰?”她究竟認不認識他,他是打從心底抱着懷疑態度的。

“鏤月。”

“你救了我?”除了外傷還隱隱作痛外,他感覺得到體內的毒勢似乎被壓抑了下來,若不是奇蹟出現,便是她讓他喫了什麼神丹妙藥。

鏤月頷首道:“是我救了你,不過,只是暫緩你的毒性而已,你身上的毒還沒解呢。”

“你是大夫?”

“嗯。”

濃眉一挑,炎熾的目光鎖住她姣好的容顏。

“條件呢?”

“什麼條件?”鏤月被問得莫名其妙。

“救我的條件。”語氣一頓,炎熾一臉深沉的瞅着她,“別說,你正好是一位仁慈又具有愛心的女大夫,行善義無反顧、救人不求回報。”

“你——”

這人好重的心機!

“何必生氣?”炎熾睨了她一眼,無視她眉宇間強忍的怒

氣,淡然道:“條件交換,很正常。”在他的信念裏,從不相信世間會有不勞而獲的事。

鏤月直視着他,原先平靜的語氣略略高揚了起來,“你怎麼可如此猜忌人?”

枉費她好心好意在此陪他一夜,一心想爲他解毒,他竟說話如此傷人,真令人氣惱啊!

“如果救得了你,再談條件吧!”語氣一改,她淡然的說,臉色明顯不悅。

“什麼意思?”

“一葉風的毒不是那麼好解的。”

“哦廣她知道他中的是什麼毒。“你知道解法?”

她別過臉去,櫻脣緊閉。

“不想說?”

鏤月在心中輕嘆一聲,終究是不忍斷了他的生機,開口道:“要解一葉風的毒,必須在三天之內做到五件事纔行。”

炎熾不置可否的瞧着她,表情依舊深不可測,“你說。”

“首先,早、中、晚都得讓我爲你放血一次。”

“容易。第二呢?”

“得按時服藥。”

“更容易。”看來,解毒的辦法一點都不難嘛。

“第三,不許動怒。”

炎熾聽了薄脣一勾,嗤道:“這算什麼?”

聽到他的答覆,鏤月不禁微微蹙眉。“隨意動怒的話,極可能造成毒性再次凝聚,後果是很嚴重的,你明不明白?”

“嗯。”炎熾敷衍的頷首,眸裏依舊嵌着一抹輕狂笑意,像是在說:動怒與否,得視情況而定。

要是三天之內都見不到四溟幫的人的話,或許他會控制控制自己的脾氣,暫時別大開殺戒,但要是那麼不幸讓他見到了,或者冤家路窄讓他碰上了,那就根難說了。

鏤月沒注意到他眸子裏的風暴,以爲他勉強答應了,徑自道:“第四,不許動武。”

“不許動武?”炎熾眯起俊眸,瞬間又不甚友善的盯着她,一副覺得她居心叵測的模樣。“不能動武,要是遇到仇家豈不是坐以待斃?”

“你先聽我說。”鏤月體諒他身中劇毒的惡劣心境,並不計較,平心靜氣的回答道:“動武會刺激毒性在體內流竄,恐怕一發不可收拾,嚴重的話還會危及性命,不可不慎,因此能避免就避免。”

倒是挺冠冕堂皇的理由。炎熾在心裏哼了一聲。

“要是……避免不了呢?”他拋出這個難題要她答覆。

“這……”鏤月思考了一下,才道:“只要你別隨意走動,好好待在我的居處,應該可以安全度過這三天。”

“若是仇家找上門來呢?”

“逃。”

“逃?”炎熾嗤笑一聲,十分不以爲然。

逃、避、躲,一向不是他的作風。

“這點我恐怕做不到。”

鏤月見說服不了他,索性用激將法,“君子報仇,三年不晚。難道你連三天都不能忍嗎?究竟是性命重要還是面子重要?”

“別對我說教。”炎熾直視着她,眸光一片清冷。

在他弄清楚她的身份與目的,確定她真的能解一葉風的毒之前,他是不會感激她的救命之恩的。

遑論,要他對她唯命是從。

“你——”鏤月氣結,霍然起身便要離去。

偏偏,炎熾還在火上加油。“生氣了?”

她瞪着他。

“你不是一向冷靜自持?”

她當然是!鏤月在心裏喊道。

但她的冷靜與自持早教他的驕狂烈焰焚燒殆盡,她再留下來只是自取其辱罷了。

“你要去哪?”見她臉色驟變,炎熾一躍而起,一個箭步擋在她面前。

“與你無關。”她故意板着臉,強迫自己狠下心腸。她不能心軟,絕不能!對他,她已經仁至義盡了。

“半途而廢,是你的一貫作風嗎?”炎熾斜睨着她,沒半絲悔意,口氣依舊十分狂傲。

儘管,他並無意激怒她、逼走她。

“隨你怎麼想吧!”話一說完,鏤月不再多言,繞過他,頭也不回的走了。 ”

炎熾瞅着她離去的背影,雙脣緊閉,沒再吭聲,但一雙深沉的眸子裏隱約可見怒火跳躍。

向來都是他拒絕別人,這是第一次,他被人這麼斷然的拒於千里之外,而且,對方還是個女人。

該死!她憑什麼說走就走?

更該死的是,她不能走!

隨着眸子裏的怒焰高漲,他的氣息開始紊亂,接着,緊閉的薄脣突然失了血色,他倒了下去……

***************

離開不過片刻,鏤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萬般無奈之下又踅回,不是因爲心軟,而是她的藥簍子忘了帶走。

那奕簍子裏裝了許多珍貴的藥材,可是耗了她一天的時間才收集來的,不拿回來等於白做一天苦工。

誰知才一走近,她便發現炎熾跪倒在地,手撫胸口,脣色發紫,一臉痛苦模樣。

“哎呀!”

鏤月驚呼一聲,暗叫不妙,連忙奔到他身旁,迅速喂他服下一顆藥丸,抑制他身上的毒勢。

炎熾在吞藥之後,總算能自我運功調勻混亂的氣息,耗費了半個時辰,他的狀況終於穩定下來,脣色也慢慢恢復正常。

“你沒事了吧?”鏤月擔心的瞅着他,自責不已。要不是她回來,他極有可能會毒發身亡的。

她實在太意氣用事了呀!

炎熾凝視着她,毫無感激之情。

“爲什麼回來?”有目的還是單純的憐憫?

“很重要嗎?”又猜忌人了,真是劣性難改!她暗罵一聲。

“不敢說?”

鏤月冷哼,站起身來,“我的藥簍子忘了拿。”

“哦?”炎熾隨後站起,瞅着她,似信非信的說;“我還以爲你是良心發現,放心不下我?”

“少自負了。”鏤月故意別過頭去,不着他邪魅的目光,又道:“你剛剛是動怒了還是動武了?”不然不會在喫了她的藥丹之後,不到一天的時間又毒性發作。

炎熾不答反問,“又如何?”

“奉勸你一句,最好照我的話去做,否則你真的會活不了。”

炎熾尋思半晌,道:“先說你第五個要求是什麼吧。”

“不可近女色。”

“哦?”炎熾挑眉一哂,沒有回答。

若是三天之內都得跟這麼一個秀色可餐的女大夫相處在一起的話,他恐怕沒辦法做到。

唉,真糟,真糟。

她的五個要求裏便有三個要求他極可能做不到,這不是意謂着他的生機渺茫嗎?

“若我達到你說的五項要求,你能擔保嗎?”

他沒頭沒尾的冒出這麼一句,教她又聽糊塗了。“擔保什麼?”“當然是擔保我的性命。”

“什麼?”鏤月杏眼一睜,無法置信。

這人也太得寸進尺了吧?她願意鼎力相救已經夠好心的了,他竟敢要她擔保一定得治癒他?

“如果不能,我勸你最好別救我。”儘管鏤月眸子裏的慍火又隱約可見,炎熾輕佻一笑,仍是放肆的語帶挑釁。

“你——”炎熾重申一次,“要是你不敢接受挑戰的話,乾脆別救我。”“我——”鏤月再度氣結。

真沒遇過這樣的人!自以爲是、自作主張又不知感恩圖報,偏偏,要她就此拋下他不管,她又會飽受良心苛責,因爲經過剛剛的事情之後,她已改變心意要救他了啊。

再說,不答應他的話,等於間接承認她醫術不精,根本拿一葉風的毒沒轍。唉,她怎會讓自己陷人這個境地的!

見她愁眉不展,一臉無奈的模樣,炎熾又笑了。

“後悔了?”“後悔什麼?”她悶悶的隨口應了一句,徑自懊悔着。“你不會後悔的。”“我不會——”鏤月話纔出口,差點尖叫起來。她剛剛專心想着事情,沒注意到他何時靠得這麼近,一張放大的俊臉直勾勾的瞧着她,而他靠得這麼近也就算了,偏偏,眸中還嵌着一抹邪肆、深沉、炫惑又挑釁的笑意。

像是暗夜熾燒的烈焰……她立刻倒退三步和他保持距

離,否則,她雖不至於臉紅,一顆心恐怕也會莫名悸動了。

“這麼怕我?”他嘲笑她的膽怯。

“不是怕,是男女授受不親。”鏤月義正辭嚴的糾正他,重新回到方纔討論的話題。

“好,只要你能照我的話去做,我答應你,一定替你治癒毒患。”“很好。”炎熾扯脣一笑,帶點激賞的看着她。看來,她也是挺好強的嘛。“那現在,我先替你放血吧。”

“嗯。”見他沒異議,鏤月立刻從髮間抽出了一支三棱針,拉起他的手,對準穴位徑輕一紮,讓毒血緩緩流出。

炎熾瞧着她一舉一動熟練而利落,這雖然印證了她真的是個大夫,但也顯現出一個問題,那便是他對她一點影響力也沒有!他簡直要懷疑,她難道從不會臉紅?

“你當大夫多久了?”“三年。”

“你的冷靜與鎮定是與生俱來的,還是當大夫當久了練來的?”凝視着她,他意有所指的問道。

“與你無關吧。”鏤月神色淡然的應了一句,沒打算解釋。

“無關就不能問?”

“嗯。”

見她不肯正面回答,炎熾也不再追問。

反正,來日方長,他有自信,他會找出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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