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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怎負美人恩》 / 尹安芝 / 第9章 / 共11章

端坐桌前,鏤月怎麼也無法專心看書,索性擱下書本,任由思緒飛向一顆心所懸念着的人兒身上。

自從那夜炎熾不告而別至今,已經好幾天了。

他沒來找她,她也無從得知他的下落,掛念着他的安危,她輕嘆一聲,眉蹙得更緊了。

兩人相處不過三天,他的離去該如船過滄海,了無痕跡。

她知道,他並不是惡人,而且十分守信,她也承認,他的俊逸外表堪稱完美,足以迷倒衆生,可她不以爲自己會喜歡他這樣自負到有點過分的狂傲男子。

總愛出言不遜、更愛出言挑釁。

偏偏,她低估了他所造成的影響力。

他的一個眼神、一抹笑意,她依舊記得深、記得清晰,根本無法欺騙自己,她不能輕易抹去他的身影。

從沒有人,有像他那樣驕狂自負的邪肆氣質……

從沒有人,有像他那樣時而咄咄逼人、時而輕狂挑逗的說話方式……

從沒有人,能像他那樣蓄意而且成功的撩撥起她最深處的情感……

她心如止水,他卻熾熱如火,水與火,如何相容?

但他熾熱的情焰卻以不傷害她的方式,濃烈又執意的延燒到她心上,教她平靜的心湖起了陣陣漣漪,再也不能無動於衷、再也不能刻意隱瞞對他的在意了!

只是,他人已離去,她再想這些又有何用?

徒留一絲惆悵呀!

但如果他去而復返呢?如果——

想到這裏,思緒被打斷,低沉的聲音在她面前響起。

“鏤月。”

“是你。”一抬頭,她發現叢青靄不知何時站在她面前。

她剛剛自顧自的陷入沉思,沒發現他推門而人。

“有事嗎?”她刻意別過頭去,態度淡然。

她猜想他的來意,必定又與炎熾有關吧。

叢青靄不以爲意,徑自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是你救了炎熾。”

聽他的語氣十分肯定,鏤月微訝的瞅了他一眼,沒有答話。

“我知道是你。”彷彿知道她心中的疑問,叢青靄瞧着她,又說:“我找過晏雪了,費了些工夫才讓她說出一切,而這、切,她連寒漪都瞞。”

語氣一頓,他的神情顯得有些複雜。

“真想不到,師妹還有你這麼一個女兒,當初爲什麼……

“你來,不是找我敘舊的吧?”鏤月冷眼瞅他,直言道。

不管他心中是否有愧、有悔、有遺憾,都無所謂了,逝去的已無法挽回,她不想陪他舊事重提。

見她投來的目光飽含敵意,叢青靄喟嘆一聲,將原先想說的話收了回去,改口道:“鏤月,我希望你別再插手炎熾的事,要是讓水茉晨知道你幫着炎熾,她不會放過你的。”

他原是一番好意,爲了她的安危着想,但鏤月以爲他是替水茉晨說話,冷哼一聲,毫不領情。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鏤月,你爲何非得幫着炎熾?”

“你爲何非得幫着水茉晨?”

叢青靄一聽,神色變得有些黯然,“你覺得我會害你嗎?”

“哼。”她表面裝得冷淡,內心卻抽動了一下。

他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炎熾沒死,水茉晨遷怒於我,要我負起一切責任。”

“你是該負責任,不是嗎?”柳眉一揚,鏤月突然有些激動,“當初我娘傳授你施毒解毒之法,是讓你救人,不是讓你害人的!”

“我……”

“恕我說句不客氣的話,你是咎由自取。”

“住口!”叢青靄瞪着她,心中也有了怒氣。

她是晚輩怎可如此說話?

本想告訴她,在他看透了水茉晨、見過了晏雪、明白了一切之後,他已打算退出四溟幫了。

只是,她聽不進他的話……

叢青靄正想再開口,一陣低沉而充滿挑釁的聲音冷冷的響起。

“叢青靄,出來一較高下吧。”

話聲方落,一道頎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炎熾?!”

叢青靄和鏤月異口同聲,差別的是,彼此的口氣與心境,前者又惱又恨,後者又驚又喜。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你自己送上門來,很好!”叢青靄站起身來,銳利的目光直勾勾的瞧着炎熾。

“我不送上門來,只怕你一輩子也找不到我。”

“炎熾,別得意的太早。”被炎熾這麼一激,叢青靄頓時滿腹怒火。

“想取我性命,得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了。”炎熾驕狂一笑,身子一移,消失在門口。

他不知叢青靄已得知鏤月的身份,只道他又想從鏤月那兒得知他的下落,索性將他引開。

而叢青靄以爲炎熾是爲報仇而來,爲了不殃及鏤月,他立刻奔出屋外。

此時,屋內只剩下鏤月一人。

“哎呀,怎會如此?”她一跺腳,眼見已來不及阻止,只好快步跟出。

***************

鏤月趕到屋外,炎熾和叢青靄兩人已大打出手。

“住手啊!”她不會武功,無法插手,只能在一旁乾着急。“住手啊!”她再喊,急思辦法阻止兩人之間激烈的打鬥。

但辦法還沒想出來,便見叢青靄和炎熾兩人騰空而起,對掌之後,立刻彈開,然後各自飛落地面。

前者毫髮無傷,後者卻有些踉蹌。

鏤月見了,一顆心彷彿被掐住,立刻抽疼了起來,她急忙奔至炎熾身邊,關心他的傷勢。

“炎熾,你怎麼樣?”

她好後悔,不該向他提出那樣自私的要求。

見她眸光黯淡,一臉內疚的模樣,炎熾握住她的手,安慰她的同時,猶不改驕狂本色的說:“沒事。”

他的功力本高出叢青靄許多,只是在進攻防守間,顧慮到對她的承諾,不能傷害叢青靄,反倒被叢青靄震傷了而已。

不過,這點傷不礙事。

叢青靄聽見了炎熾的話,不禁揚眉冷笑,“炎熾,看看你的手。”

炎熾一聽,下意識攤開掌心查看,只見掌心隱隱泛着深紫色,顯然是中毒的跡象。

鏤月一看,便知那是黯銷魂的毒,只要中毒之人事先服過解藥,便無大礙,只需要將毒逼出即可,但若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中毒,一刻之內便可斃命。

想到事態嚴重,她急道:“炎熾,快隨我人屋!”

不容遲疑,她得馬上爲他解毒纔行。

此時,叢青靄身形一移,迅速擋住他們的去路。

“鏤月,你竟然幫着他?”他想不透,真的想不透。

鏤月抬眸和他目光相對,冷冷的道:“他不是壞人,我爲何不幫他?你纔是壞人,是你苦苦相逼!”

“你!”

一番好意卻被誤解,叢青靄一時激動,伸手便捉住鏤月的手腕,炎熾瞧見,以爲他要對鏤月不利,立刻出掌逼過叢青靄。

頓時,兩人又大打出手。

這回,炎熾不再退讓,採速戰速決的方式,運起渾厚掌風便向叢青靄拍去,將他震退了數十步。

叢青靄好不容易站穩身子,只覺胸口隱隱作疼,心裏明白已受了內傷,短時間難痊癒了。

“怎會如此?”他一臉驚愕的瞧着炎熾。“你明明中毒……”

“我早服下解藥。”

之前鏤月給他的那瓶岐黃散,他一直帶在身上,早知道叢青靄“施毒成性”,所以他在出手前已事先防範。

炎熾瞧着叢青靄,又道:“這是我第二次對你手下留情,不過,很難保證會再有下一次。”

他這話是說給叢青靄聽的,但他的目光,卻停留在鏤月身上。

除非,她讓他改變心意。

“爲什麼不殺我?”叢青靄不明白。

再看看炎熾瞧着鏤月的表情,好像有那麼點曖昧,難道……炎熾對鏤月有心,而鏤月也對炎熾有意?

沉默許久的鏤月,終於開口道:“是我求他這麼做的。”

叢青靄略微激動的問,“爲什麼?”她明明對他不諒解啊。

鏤月將目光投向遙遠的地方,“因爲在今天之前,我還自私的希望,每一年,你都能一如往常的到孃的墳上祭拜她,讓她知道你心裏其實還有她、還惦記着她的。”

眨眨雙睫,她將目光收回,看着叢青靄道:“娘臨終前,仍頻頻喚着你的名,她唯一的遺憾便是不能再見上你一面……唉!我不管你是爲了什麼原因去祭拜我娘,但我知道,娘在天之靈一定會覺得高興,會覺得欣慰,所以,我纔不希望你出事。”

叢青靄默然聽着,表面上沒說什麼,心裏卻在流淚,因喊着鏤豔的名字而流淚。

人世間最珍貴的東西,不是過眼雲煙的權勢、名利,而是兩心相契的真情、真意。

他至今才真的領悟,只是,會不會太遲了些?

昂首喟嘆,他一字一句說得堅決,“我已決定退出四溟幫,再不助水茉晨爲惡,至於寒漪,我也會勸他退出的。”

乍聽叢青靄這麼說,鏤月有些錯愕。

他怎麼一下子像換了一個人?

“你真要退出四溟幫?”炎熾不相信的睨着他。

叢青靄對他倆疑惑的模樣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反而微微一笑,面露一種大徹大悟的表情。

“鏤月,剛剛我誤以爲炎熾是來找你麻煩的,所以纔會對他下手。我想,炎熾也同樣誤會我了。”語氣一頓,他又道:“其實我來,只是想告訴你,我已知道你的身份,對於自己當年所犯下的錯也十分後悔,希望能獲得你的原諒。”

“這……”鏤月微訝的瞧着他,一時沒辦法反應。

他的態度改變得太突然了!

別過身子,她的思緒一下子紛亂丁起來,不過是一句原諒的話語,卻很難出口。

“對不起,我一時沒辦法接受……”

“無妨。”叢青靄故作輕鬆的道。

見她有所遲疑,他難免有些失望,但他沒表現出來。

因他明白,如果立場互換,自己也不會輕易原諒對方的,但至少,他已將悔恨的心意傳達給鏤月知道,那麼往後飄泊的日子裏,即使再想起鏤豔,再想起鏤月,他也可以不那麼愧疚了。

自嘲一笑,他將目光瞧向一旁始終冷眼相看的炎熾,“炎熾,希望你好好對待鏤月,否則,我不會放過你。”

“儘管放心。”這件事不用他吩咐,他也會確實做到。

“很好。”叢青靄朝炎熾頷首,又將目光轉回默然不語的鏤月身上。

他深深的瞧了她一眼,似悔,似愧,又像是不捨……

但終究都化作無聲的嘆息,飄散於風間。

一揮衣袖,他頭也不回的去了……

***************

佇立原地,鏤月只是瞧着叢輕藹的背影縮成一小點,然後再也看不見,沒說半個字,也沒移動半步。

心中除了百感交集,還是百感交集。

“你打算這麼一直站下去嗎?”炎熾側眸睨她,瞧不出她臉上的表情是悲是喜,但他知道她心裏定是五味雜陳。

畢竟,誰也沒料到叢青靄會突然決定退出四溟幫,看來,人心對於是非善惡的判定,真的只在一念之間。

鏤月回過頭來瞧着他,柳眉輕蹙,表情仍有些複雜,“他退出四溟幫,我該高興對不對?”

“對。”

“他肯承認當年所犯下的錯誤,我也該替我娘覺得欣慰,是不是?”

“沒錯。”

“那爲什麼……”

“爲什麼好像若有所失?”炎熾替她說了下去。

“你怎麼知道?”鏤月抬眸迎向他的目光,有些訝異。

怎麼他總能解讀她的心思?

炎熾挑眉,意味深長的道:“因爲我瞭解你。依你善良的本性,見叢青靄黯然離去,就算他是罪有應得,你還是不忍心。”

“嗯。”確實是如此啊。

“不恨他了?”炎熾環手胸前,試探的問。

他的獨佔欲強,不希望鏤月將太多心思花在叢青靄身上,更何況,他倆之間的問題還沒解決。

鏤月沉默了半晌才說:“與其花心思去恨一個人,不如花心思去救一個人。再說我一個人習慣了,對於誰去誰留,都不是那麼在意。”

“是嗎?”炎熾貼近她,口氣十足曖昧,“那我算不算是個例外?”

他灼熱的目光、邪肆的表情,教鏤月只瞧上一眼,便不由自主的臉紅心跳,神經緊繃。

“你胡說什麼?”輕嗔一句,她繞過他,徑自步人屋裏。

炎熾隨後人屋,對着她的背影道:“這兩天,完全沒想我?”

鏤月一聽,身子一僵,頓時定在原地。

“想你做什麼?”她口是心非,刻意避開敏感話題。

她是想過他沒錯,可她不確定那是否算“相思”。

炎熾見她不肯正面回應,索性扳過她的身子,強迫她面對他,“你對我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碼?”

太近距離的肢體接觸教鏤月臉紅心跳,呼吸困難,那又羞又怯的燥熱感又在胸口徘徊不去了。

炎熾輕搖她的肩膀,要她一個明確的答覆,“你說啊。”

“我……”鏤月輕咬下脣,垂眸道:“我根本不瞭解你呀!”

不瞭解他的來歷,不了他的過去,更不瞭解他的行蹤,只瞭解他的心意……

這樣,足夠她放膽去愛嗎?

一個人習慣了,她是獨立的沒錯,但在心裏深處,她也是十分缺乏安全感的,不敢輕易談情,更不敢輕易說愛。

所以,面對炎熾直接而大膽的詢問,她只能選擇避而不答。

炎熾瞧着她,只是沉默。

他是知道她的性子的,所以也不想強迫她說什麼,只是想知道她是在意他的,這就夠了。

但就連這樣,她也不願輕易表態,令他身心俱受煎熬,看來,不略施“小計”,是無法探知佳人心意了。

鏤月見他繃着臉,一副若有所失的模樣,心想他必定有所不悅,刻意轉移話題道:“剛剛你中了叢青靄一掌,肯定受了內傷,我去幫你……”

話還沒說完,便見炎熾撫胸蹙眉,似乎十分痛苦的模樣,然後一個踉蹌,口吐鮮血。

“炎熾!”

鏤月嚇壞了,急忙上前要扶他,沒想到卻被推開。

“這點傷,死不了。”

“我幫你看看傷勢吧,你……”

“不用。”炎熾斷然拒絕她的好意,轉身便朝屋外走去。

鏤月見狀,忙趕到他面前攔住他。

“炎熾,別生我的氣,我……”

“與你無關。”炎熾冷酷的扯了抹笑,戲謔的道:“再說我也不是爲你而受傷,你不必覺得良心過不去。”

鏤月急忙道:“我不是爲了良心過不去,我是……”

“你是同情我。”“不是同情,我是……”

“算了,不用再說了。”炎熾硬起心腸,不給她解釋的機會。“炎熾,你聽我說——”

“我不……”聽字還沒出口,炎熾身子一晃,差點倒了下來。鏤月被他嚇得花容失色,索性不顧他的反對,用自己最大的力氣將他拉到牀邊,扶他坐下。

這牀是爲了病人診療方便所設置的。

瞅着他,她苦口婆心的勸道:“不要我幫忙,至少我拿些補藥給你,可好?”此刻拖一時,是一時了。

炎熾沒再答話,盤腿端坐,緩緩閉上眼睛,開始運功調息。

鏤月喟嘆一聲,快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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