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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鬼面君心》 / 駱彤 / 第1章 / 共11章

“大人。”啪的一聲,房門被粗魯的推開。

“大……”因戰爭而傷了右手的言喜慌張地進入。

製作精緻的青花茶碗被拋出,匡地一聲,碎在牆邊。

“出去。”如野獸般的狂吼,雷響似的撼動整個宅第。

慌忙間,言喜退出房間,在合上的門邊喘息。

鬼臉!大人那半張臉好……嚇人。該死的紅毛和倭寇,竟然把大人那張原本俊美無儔的臉,炸成這樣。大人這一生,怕是毀了吧。哪家會把自己的閨女嫁給這樣醜得像鬼魅般的男子?

房內,男子帶着刀傷的手遲疑地撫着右頰。鏡中這醜惡如鬼的人是自己?是曾經迷倒衆生,手握大明海師的司徒青?

“你是誰?說話,我要你這醜八怪說話。”司徒青睨着鏡中的自己。

這張臉,連他自己都不願細看。

“說話。說!不要以爲不說話,我就會忽視你的存在。你這張鬼臉,誰看了都會印象深刻、都會噁心。你是怪人、是醜八怪,知道嗎?”

“是醜八怪呀……”

一聲怪叫傳出書房,言喜彈開一步。

“沒人要的醜八怪呀。”司徒青痛苦萬分地抱住頭,伏在桌上,渾身顫抖。

這張鬼臉一直是他的夢魘,他的禁錮、他的牢籠。

哐,府裏的最後一面鏡子碎了。

司徒青毀容後,府裏就不準有鏡子。剛被摔碎的是被他貼身帶着的一面。提醒自己避開別人的目光,別太突出。就怕別人看見面具下真正的他。怕別人日日夜夜被惡夢糾纏。

“大人,您別做傻事。”言喜雖膽小了點,但畢竟有份護主之心。誰叫他打十歲就跟在大人身邊,替他提劍、拿刀。

傻事?

有這麼一張面容,要是別人早尋死去了,哪肯留到現在才做傻事?活着,纔是傻事。

“大人?”

司徒青拾起地下的鬼臉造型面具,仔細地在腦後綁上繫帶。

“進來。”

言喜推門,閃過滿地碎片。

“大人,左大人到訪。現在正在廳前等着您。”

“他又來做啥?”

司徒青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左之賢。他陰柔的面容和他的陽剛在朝中、在民間都被傳爲佳話。他拿哪張臉面對情同手足的兄弟?用這張冰冷冷的面具?抑或是這張人不人、鬼不鬼的醜臉?

“大人,您再不見他說不過去呀。總不能因爲……”慘了,他又說到大人的痛處。

“言喜,說下去。我這張臉是什麼狀況我最清楚。你不說我還是這張醜臉,說和不說沒有差別。”總要面對這一切。躲着別人,總不能連兄弟也躲。

“不能再躲着左大人了。聽說退朝後你們爺倆好久不曾說句話了。這……”

“言喜……”眉頭對擰成了一座小山。

慘,大人生氣了。

“大人,別生氣。我這就把左大人打發了。”

“等着。”司徒青喚回言喜。

“大人……”

“我換件衣服,順便洗把臉。”司徒青收拾桌上的兵書。

洗臉!大人肯面對那張臉了。

“是是,我要左大人再等會兒。”言喜慌忙跨過門檻,過度興奮的他還絆了一跤。

“言喜?”

“大人,沒事。您忙您的。”言喜拍拍屁股上的黃土,奔向大廳。

* * *

司徒青信步走入大廳,沒忘記檢查面具是否系妥。

“司徒兄。”端坐於雕花紅木椅上的左之賢,遠遠看見熟悉的身影便迎了出來。

下意識地,司徒青別開臉。這樣的熱情,他承受不起。

“司徒兄,你這是何苦?一張臉毀了,連兄弟都不認了?”

“我從沒不認你這兄弟。”

“那你爲何撇過臉?”左之賢盯着司徒青冷硬的面具,不容他拒絕。不管司徒青怎麼轉頭,左之賢那雙眼好像要穿透面具般,讓司徒青怎麼也逃不開。

“我沒有。”既然躲不過,司徒青索性站直了腰桿,喑黑的雙瞳直視左之賢。

“肯面對我、肯面對自己了嗎?”

“你來這做什麼?”如果司徒青記得不錯,他這水師提督被火炮炸傷臉後,原本快被踩平的門檻,頓時門可羅雀。

他已經沒什麼利用價值,也不再是閨女理想的夫婿。在朝中,要升上去已是不可能。朝臣提到他,莫不是一臉惋惜或譏笑地道:“喔,那毀容的提督呀。”要不就背地裏喊他“鬼面提督”。

“做什麼?”

左之賢收起對兄弟的不捨。他實在不忍再看他自怨自艾、自暴自棄地將自己封鎖。以前他不是這樣的。現在,陰沉的個性甚至感染了這座偌大的宅邸。這死氣沉沉的樣子他不喜歡,也看不慣。

不行,他必須下重藥。

“看看大家口中的‘鬼面提督’呀。怎麼?連言喜都看過了,而我卻看不得?太見外了吧?好歹我們也兄弟一場。給我看一眼,我就把被我上過的破鞋送些來府上。你看這樣可好?”左之賢將輕蔑明顯地表露在臉上,就怕司徒青看不見。

“怎樣?這是件好交易吧?若是讓她們知道要來的是你的‘鬼面’宅邸,只怕她們逃得飛快,打死也不肯來。”

可惡。別人可以輕侮他,但他不該和他們一樣。十幾年的交情難道是假?

“言喜。”司徒青握緊拳頭,剋制自己欲揮出的慾望。

因兩位大人在談事情而避到一邊的言喜沒聽到司徒青的叫喚。

“言喜。”司徒青一聲狂吼。

不行,他得忍住怒氣。

“大人。”大人又發怒了。大人拳頭上的青筋跳得好厲害。

“送客。”

“大……”對方是左大人耶,他這個小兵可惹不起。

“我說送客。怎麼?我臉毀了,連你也不聽我的話?是不是跟着左大人比較有發展,比跟着我這個‘鬼面提督’好?”

“左大人,請吧。”

“嘖嘖,倒秤得出自己有幾分斤兩。但我也不是無事纔到兄弟這裏閒耗,趕我走你會後悔喔。”

“言喜,轟出去。把他給我轟出去。”

“我昨天替你算了個卦……”

“出去。”

左之賢邪氣地笑了笑,陰柔的面容令司徒青更加嫌惡。

“別火,卦上說……”

“走。”司徒青砸了一組上好的瓷盤。下個目標就是座下的那組紅木椅。

看來此地不宜久留,玩過火可會出人命。

左之賢和司徒青一文一武,左之賢雖不至弱不禁風,但和司徒青相比簡直天差地遠,還是避之爲妙。

左之賢瀟灑地步向廳門。

“毀容是你命中劫數。留住最先到你這的龍年生的女娃,她會帶你出苦海。別錯過,否則得再等十二年。她不在你身邊一天,你就多一分危險。”

“滾。”司徒青跪倒在地上,將重心放在椅上。

“記得我的話,我不會說錯。”左之賢意味深濃地看着言喜,這話像是對他說似的。

確定言喜收到暗示的左之賢,不再阻攔言喜,徑自出府。

* * *

清晨的重霧被太陽蒸乾,房內的可人兒睡得酣甜。

“小姐,小姐……”

絲被一蒙,洪若寧又睡去。當作是場惡夢吧。嫁人?她纔不想呢。連對方是圓、是扁都不知道,她就得將自己的終生託付給毫不相干的男人。

唉……

聽到洪若寧的輕嘆,喜鵲推推主子。她知道主子是醒着的,只是不想嫁人,想多待一會兒。

“小姐,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不早點起牀準備,遲了就怕姑爺不高興。”

“小姐?”

“他不會不高興的。”洪若寧推開一個小縫,好不費力地讓聲音傳出來。

“會的。小姐您快起來吧。”喜鵲怕小姐被夫家的人欺負。該死,摳門的老爺竟然不准她陪嫁過去。他就不怕小姐被人欺負嗎?

“不會,我要嫁的是劉家的白痴兒子。我肯嫁他,是他前世修來的福。他若敢多抱怨什麼,我要他好看。”

“小姐,不可以這樣說,被人聽見了不好。”喜鵲提醒。也只有劉家的白癡少爺肯娶行事驚世駭俗、惡名在外的小姐。

“好好好,算我說錯了。是因爲劉家的幾個錢,所以爹纔要我嫁給劉家的白癡。”洪若寧翻了個白眼。

她爹雖爲一方首富,但卻貪財得緊,甚至可以爲她多丟了幾個銅板給乞丐而生上一天的氣。有這種視財如命的父親,真是……

“小姐,算我求您了。起牀吧。”

唉……

“好啦,小的起來隨你發落 。”

“多謝小姐。”喜鵲將洪若寧拉到鏡前,仔細地梳開她那一頭烏漆似的長髮。

“嗯。”她這一生就隨人發落嗎?不,她纔不要。對着鏡子,洪若寧俏皮地吐了舌頭。

“小姐……”

想着逃亡計劃的洪若寧一時分神,沒注意喜鵲的叫喚。

“小姐?”喜鵲提高聲量。

“嗯。我聽着呢。”看着鏡中自己紅灩灩的小嘴、高挺的翹鼻子、白皙的皮膚和會說話的大眼。洪若寧真要嫁給劉家少爺?嘻,她纔不會乖乖聽話呢。

“嫁到劉家後不可以伶牙利齒的。”

“喔?”這丫頭……

“小的知道這樣說不對,也冒犯了小姐。但是小的不得不說,這全是爲小姐好。”雖然是下人,但是喜鵲一向視洪若寧爲姐姐。她是真心爲她着想。

“沒問題,這點我絕對做得到。”因爲,她根本不打算嫁入劉家。

“好了。”

換上一身吉服的洪若寧顯得光彩逼人,連喜鵲都捨不得別開眼。

不一會兒,洪若寧瀟灑地揮別家人,坐上迎娶的花轎。浩浩蕩蕩地往劉府的方向前進。

* * *

“呼,好險。”洪若寧粗魯地拍着胸口。

還好,途中下了場大雨,正巧給了她逃婚的機會。否則,她就真要嫁給白癡的劉家大少。那摳門的老不死希罕劉家雄厚的財力和運輸事業,她可不屑一顧。

反正錢夠用就好,嫁給殷實的農戶,比嫁入劉家好。男人嘛,一有了餘錢就知道作怪。再雄厚的家產,潑水似的往妓院娼門裏倒,要不了幾天就坐喫山空。

至於,像她老爹一樣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也嫁不得。誰知道他會不會爲了幾兩碎銀將妻小賣入煙花巷?對錢她爹一向視之如命,妻小如何和性命相比?

“不行,得找個地方換下這身溼衣,溼淋淋地黏在身上怪難受。”況且這一身吉服也太過醒目,她可不想被劉家的人給綁回去。

洪若寧撥開樹叢,來到茅草亭旁。

她知道要不了多久,劉家的人定會尋來。衝着那幾百兩黃金的聘禮,他們不尋來纔有鬼。聰明如她,不選太偏遠的地方下轎。太遠,豈不要走上好幾天才找得到店家。這裏不近、不遠正好有地方讓她換裝,洗去一身泥濘。

“動作得快些。”望着湖邊青碧的潭水,洪若寧有一躍而下的衝動。

但慢點,如果有人來……

那她可非嫁給他不可了。誰叫她失了清白,給一個不相干的男人。又如果他正巧已有妻子,那可得做小妾。這事……不行,她得好好琢磨、琢磨。

“喂……”洪若寧喚了一聲,以確定沒有別人。

嬌嫩嫩的軟語在山壇的水潭邊迴響。一個接着一個,千迴百轉,像是轉不完似的。

“喂……有人在嗎?”洪若寧小心地再確定一次。

洪若寧脫下大紅的吉服,收入包袱,並將預先準備的衣服放在一旁。猶豫了一會兒,把褻褲、中衣、肚兜也全除下。這裏沒人,不需有任何顧忌和束縛。

“好冷……”洪若寧在淺水裏泛着身子,直到適應水溫才游到湖心。儘管潭水深不見底,但她的泳技極佳。在水裏像在陸地一般快活。

洪若寧打散了髮髻,讓緊繃了一天的頭皮暫得紓解。舒服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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