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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鼓起勇氣說愛你》 / 決明 / 第2章 / 共12章

胃好疼,是因爲金桔的酸度導致,還是她空腹餓了兩餐的緣故?

捂着肚子,葉子蔻緩慢地從揹包裏拿出胃藥吞下,趴在桌上等藥效發作。

應該要避免喝刺激性的飲料呀……她除了奶茶之外,連咖啡都不碰的,更何況是檸檬汁、葡萄柚汁、金桔這類的東西,可是她到現在還記得那杯熱桔茶的香味,還眷戀那種酸酸甜甜的滋味,滑入喉頭時,嘴裏久久不散的味道——和他指尖有些像的味道。

痛……葉於蔻閉起眼,鎖住兩顆眼淚。

明明必須告誡自己不能再碰酸性飲料,卻又偏偏懷念它的好滋味。

如果現在有一杯熱桔茶在她眼前出現,她還是會義無反顧一口仰盡。

“蔻子,你趴在桌上做什麼?”同事黎秀珍捧着兩盒便當回到休息室,她與葉子蔻是書店的晚班工讀生,兩人還是同一所大學的學姊學妹,葉子蔻比黎秀珍大一屆,但兩人同年,感情相當不錯。

“胃痛……”葉子蔻勉強抬頭給她一個笑,又痛得低下頭呻吟。藥效好慢

“騙人!你臉色好紅潤好健康,半點也不像病人呀!”黎秀珍將便當放在桌上,她一個,葉子蔻一個。

“我……有化妝。”

看吧,“店長”的化妝技術有多好,她已經痛到臉色死白,整張臉扭成叉燒包,竟然還會被當成紅潤健康,太厲害……

黎秀珍的大嗓門是葉子蔻唯一無法適應的地方,常常吼得她不舒服。

“難怪!我還在想,你家那兩位太上皇是發了什麼慈悲,竟然沒有照三餐打你,讓你終於能用肉色的臉蛋出來見人。”以前葉子蔻的臉上下是紫就是紅,標準的家暴受虐兒,也難怪她總是習慣壓着脖子和人說話。“原來是化妝呀,你臉上的粉好貼噢!蔻子,教我教我,要怎麼化纔能有這種可愛的蘋果臉?我喜歡你的腮紅,好粉好嫩噢,是哪一個牌子的?我也要去買來用看看!”小麻雀纏在葉子蔻耳邊吱吱喳喳叫不停。

“……呃,我不清楚,化妝品是別人的,妝也是他畫的。”她只提供一張臉當畫布。

“誰幫你畫的?”黎秀珍是標準的好奇寶寶。

“一個……很美很美的男人。”葉子蔻想起“店長”的模樣,他真的是個“美麗”的人,“美麗”兩字掛在他頭上,一點也不唐突。

葉子蔻將之前在戀曲咖啡店遇到的事情全盤告訴黎秀珍。

“真的嗎?有這樣的男人?”

“嗯。”藥效似乎發作了,胃痛開始有減緩的跡象,葉子蔻放鬆地籲息,緩緩挺直疼彎了許久的腰桿子。

“他爲什麼要替你化妝?”

“可能……覺得我的模樣很難看吧。”依他給人的感覺,所有醜陋的東西都入不了眼吧?太格格不入的瑕疵在他面前,都更形慚愧,所以他想消滅醜八怪——她,也是理所當然。

“蔻子,被你這麼一說,我好好奇噢,帶人家去看那個美麗‘店長’啦!人家好想看噢!”黎秀珍撒嬌地搖着她的左手。她也想親眼目睹葉子蔻口中百般讚美的貴族公於。

“可是……我不敢再到那家咖啡店了,總覺得……在他面前好丟臉……”她記下那家咖啡店的地址,只是爲了偶爾想從咖啡店外經過,偷偷往店裏瞄幾眼就好滿足了……

如果可以看見他就好,距離多遠也無所謂,反正就算站在他面前,無論靠多近,都會覺得他遙不可及。

“蔻子——拜託啦!人家想看你口中秀色可餐、令人垂涎,想一把剝光衣服的極品美色啦!”黎秀珍賴在葉子蔻的手臂上,非要她達成她的心願不可。

她哪有說什麼秀色可餐,令人垂涎的極品美色?還剝、剝光衣服?她只說他很美很美而已……

“我把那家店的位置圖畫給你,你自己去找好不好……他煮的熱桔茶也很好喝噢……”葉子蔻正要撕一張紙來畫地圖,但黎秀珍更快一步搶走她手上的筆。

“不要啦,人家不要自己去啦!你不知道女孩子連去廁所也要組成一大隊噢?去啦去啦——”女人是羣體動物耶,絕不落單。

葉子蔻總是拗不過她,從來沒有一回拒絕成功。

“我只陪你到店外,如果你要進去喝茶,我不去噢。”想起自己又是砸破茶壺又是狼狽摔倒,還被他看到自己臉上慘烈淤傷,又只會說對不起……他對她的印象應該很差,她不想再讓他看到她扭捏的一面。

“好,下班去!”

“……不等明天嗎?”她想花一個晚上做心理準備耶。

“我做事情都是行動派的,今日事今日畢!”絕不賴到明天。

“可是我們下班時,咖啡店可能關起來了吧……”

“碰碰運氣羅。”

“……好吧。”沒原則的她又輸給黎秀珍的動力。

黎秀珍拆起筷子塑膠袋,扯掉橡皮筋,開動,先咬一大口香嫩雞腿肉,嚼沒幾口,她像想到什麼,再問:“蔻子,會不會他是心疼你臉上的傷口,纔會主動想替你化妝?”

呀?還在講這個話題?她以爲自己剛纔的解釋已經能說明一切了。

“不是。他看過我整張臉卸妝的樣子,他叫我有需要記得打11O或119。”意識清醒打11O叫警察,被揍到神智不清打119叫救護車。

“他沒有英雄救美想把你救出火窟嗎?”葉子蔻臉上的慘狀,是連她這個五尺小女人看到都忿忿不平,超想報警去捉葉家那兩個閒來沒事就打前妻小孩出氣的太上皇,沒想到極品美色竟然無動於衷,只提供兩支幼稚園小朋友都會背的電話號碼給蔻子?真冷漠。

“英雄救美……”葉子蔻挑眉的模樣,彷佛對這句話千般懷疑,默默收拾桌面,將喫完的藥丸包裝丟進垃圾筒,接過另一個便當,開始小口小口吃着。

“就像你男朋友嶽奇峯呀!我還記得他第一次殺到你家去和你家兩個太上皇嗆聲的英勇模樣,那纔像個男人嘛!”黎秀珍對嶽奇峯印象不錯,女人總是對於有雙強壯臂膀,又願意伸出援手的男人沒有抵抗力,所以她很看好嶽奇峯和葉子蔻。

黎秀珍並不知道嶽奇峯在今天已經和葉子蔻商議分手,葉子蔻還沒來得及說,也沒打算說。

英雄救美,以暴制暴,只代表着那位英雄在本質上也是施暴者,美人到底是被拯救,或者只是在等待另一個即將變化成暴力者的命運?

葉子蔻曾經深深被嶽奇峯感動過,她滿心歡喜地躲匿在他身後,腦子裏還記得那時他展開手臂,不讓她父親及後母傷害她,記憶太深太深,深到她以爲自己可以光憑這段回憶,咬牙忍耐過所有的痛苦。

她沒有讓嶽奇峯知道,他英雄式退場之後,她被父親及後母毆打得比平常更嚴重,她不在乎不受父母疼愛,只要嶽奇峯願意保護她,她就心滿意足。

可是當嶽奇峯第一次動手打她時,她清楚知道,這個男人不再是保護者,她也知道,有了第一個巴掌,就一定會有之後的第二掌、第三掌……

記憶終究只是記憶,它不能陪着她一輩子,即使他曾經對她很好,那也只是曾經,無法掩蓋他“現在”的拳打腳踢,更不能讓她再抱着那時的感動來全盤接受現在的暴力相向。

分手了,她一點也不難過,因爲對她來說,她喜歡過的“嶽奇峯”,已經在好久好久以前就離她遠去——從第一巴掌開始。

要難過,也早該過了。

還是別跟黎秀珍說太多,她伯黎秀珍會衝到嶽奇峯家裏和他理論。 說好了要好聚好散的,不用再節外生枝吧。

“蔻子,幫這位太太找一本書好嗎?”門外同事叫着,一個牽着小男孩的婦人溫柔地朝她頷首,葉子蔻放下竹筷,客氣地詢問書名,花了五分鐘在第四層書架上找到婦人要的童書。

“到一樓結帳就可以了。”她把書交給小男孩,對他笑一笑。

“謝謝姊姊。”小男孩有禮貌地向她揮手再見,婦人則是輕輕道謝。

“那位太太老是找一些冷門的書,不然就是過期雜誌,每次都要麻煩我們替她找書,真麻煩。”黎秀珍在裏頭小聲埋怨着,葉子蔻則不以爲意。

葉子蔻回到座位,話題回到方纔被打斷的“英雄救美”上頭,“每個人處事態度都下同,如果我是‘店長’,我也會選擇多一事下如少一事,何況……我們只是陌生人……太多的關心反而讓我惶恐……”

她不覺得不去幫助別人就是有錯、就是冷漠,因爲這對他而言下是義務。

“你這樣說也對,要是‘店長’對你太好,說不定會害你愛上他,那嶽奇峯怎麼辦?”

葉子蔻笑而不再答腔,黎秀珍的假設頗有趣,她也不敢否認。

因爲……她臉上每一寸的肌膚都還記得他溫柔的指尖。

如果她要騙自己無動於衷,她的觸覺卻先一步主動烙印他的動作,嗅覺記住了他的味道,視覺鎖住了他的背影……

驀地,好不容易止住痛的胃又抽疼了起來,比起最先的痛楚,這回是輕緩許多,所以她能維持表面的平靜,讓黎秀珍看不出端倪。

連她的胃,都牢牢記得他的熱桔茶……

偷偷摸摸、靜靜悄悄,兩條人影在戀曲咖啡店外頭的盆栽後面探頭探腦。

巷子很暗,適合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

“哇——蔻子,你說謊!”左邊那條屬於黎秀珍所有,不斷扯着右邊葉子蔻的衣袖。

“我……我有嗎?”她囁嚅想反駁,細小的音量很沒說服力。

“你說他是秀色可餐、令人垂涎,想一把剝光衣服的極品美色!”

“那不是我說的……呃,可是,你不覺得他很美嗎?”葉子蔻怯怯揚睫,瞟進暖黃燈色籠罩下,店內那抹有着及腰長髮的纖瘦身影,唔,好多玫瑰花幻影啵啵啵在他身邊綻開得好茂盛,他喝茶的樣子好優雅,像一幅西洋精緻畫那般令人流連顧盼。

“他那哪叫美呀?!”黎秀珍低吼,連順氣都不用,緊接着是誇張的肢體語言,“他根本就是極品中的極品、秀色可餐中的大餐、絕色中的絕色、經典中的經典!”邊說還必須邊擦口水纔有辦法說完整句話,蘇——

呃,原來是指責她的描述不符合實際情況噢?

“他一定是Gay,而且是受君!”黎秀珍百分之百肯定道。

葉子蔻認識黎秀珍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加上黎秀珍常常塞一些BL漫畫給她增進知識,所以她懂黎秀珍的意思。

“……爲什麼這麼說?因爲他留長髮嗎?”從背影看,店長的身形確實比女人更美。

“不只,他渾身上下就是有那種味道……”黎秀珍抽抽鼻翼,“而且他是‘女王受’。”高誘惑力,極度豔麗,個性堅強,善於命令攻君,而非嬌弱纖柔的普通受君!

“……女王受?那種將‘攻君’壓倒在牀上,一切都採取主動的‘受君’?”葉子蔻腦中立即有影像形成,不行不行,太可怕了!趕快揮掉、趕快揮掉!

“對,他絕對不是那種怯怯懦懦,噙着眼淚要攻君住手、不要過來、溫柔一點、不要那麼用力、不要再來一次、他的腰要斷了——的純受君。”黎秀珍順口唸出一串讓葉子蔻瞠目結舌的臺詞。

“真、真的嗎?”她是不反對Boy\'s Love—可是想到店長是其中一分子,就是覺得奇怪。

“看,攻君來了!”黎秀珍馬上就找到最有力的證據。

一名手捧鮮花的男人推門進到店內,他一身西裝筆挺,梳著電視八點檔奮鬥立志大戲裏,身分地位高的總裁男主角髮型,黑髮油亮整齊,是個頗帥的酷哥,三十歲上下。

店外聽不到店內的聲音,只能從店長和那男人的舉動加以聯想。

遞上鮮花,店長回頭,伸手去接,男人笑得開懷,跟方纔的酷帥樣大相逕庭,完全就是在心上人面前蠢態盡現的樣子。

店長轉頭,開始插花,男人原地傻笑,維持整整七分鐘之久。

葉子蔻與黎秀珍屏息等待有更進一步的行動上演,但是又等了七分鐘,還是一個插花,一個傻笑。

“搞了半天,那個攻君只是花店小弟嗎?”穿西裝來送花,等等注意他是不是拿賓士當貨車。

“感覺……不太像情侶噢?”葉子蔻說出她看完“默劇”的影評。

“可是花店小弟兩眼色迷迷的,有淫意。”大野狼都是這種眼神的。

“但店長……”

店長始終沒有回頭,她們也看不到店長有沒有在說話或是甜蜜地笑,只是背對身後三個人——穿西裝的花店小弟算一個,店外偷窺的算兩個——優雅插花。

但實際上,店裏不是安靜無聲,男人已經試圖和唐若谷攀談許久。

“等會兒一塊去喝杯小酒?我朋友的酒館新開幕。”西裝男雙手背在腰後,誠惶誠恐提出邀約。

“不。”簡潔有力的拒絕。嗯,這支花莖太長,喀嚓剪掉!

“不然去晶華喫飯?”

“不。”

“去聽音樂會,我有票——”

“你可以把票留給我,我有空去聽。”這回多送了幾個字,但還是擺明了不和他去聽。

“Wing……”男人喚出他的英文名。

“要就點壺熱桔茶消費,否則請別打擾我做生意。”插完花,將花瓶擺在店門後側的小几上,瞄到店外草圃有兩條人影晃動,他認出其中一條。

“好好,我點一壺。”男人開心點頭。如果他的目的是能與美麗店長共處一室,那麼何必在什麼酒館或晶華?在咖啡店也同樣有效呀!

左邊掃掃,右邊瞄瞄,整問店裏都沒有其他人耶!Yes!談情說愛的好場行!

“請坐。”客人至上,他這半個月只是“服務生”,沒挑客的權利。

男人乖乖被唐若谷帶到最靠近廁所的位置坐定,屁股才沾到椅面,他就馬上表示關心及殷勤。

“Wing,你怎麼會在咖啡店裏打工?欠錢用嗎?你可以開口向我拿,我無條件給你,你要多少,說個數字,我籤張票給你——”男人邊說邊從西裝口袋掏出支票簿和金筆,只要唐若谷報上數字,他就立刻畫押。

男子氣概,就是要用在佳人有難之際,雖然唐若谷不是佳人,但是他比佳人更美麗。

“一百億。”唐若谷扯出笑,那抹笑說治豔又不像,因爲冶豔是不適合冠在男人身上,可是要怎麼形容一個這麼漂亮的男人露出來的笑容?

男人原先還沉醉在唐若谷的笑靨裏,彷彿飄浮在雲端,但隨即被那三個字所代表的沉重金額給砸回地獄。

字字千金,就是這個意思吧。

“一、一百億?”是億還是萬呀?

“籤呀。”唐若谷送來熱桔茶時,看着那隻握筆的手在發抖。

“呃,呀!我突然想起家裏還有事耶,改天再來看你……”就算他把自家產業全賣了,也不值一百億呀!男人尷尬地收回支票本,連熱桔茶也不敢多瞧一眼,匆匆落荒而逃。

唐若谷脣畔綻開輕蔑的笑花,“自取其辱。”

還以爲拿錢能收買他?什麼有錢人心理,真受不了,最受不了的是外頭漂亮小姐那麼多,幹什麼老纏着他這個男人打轉?!所以面對這種人,他出口不會留什麼情面。

順勢朝窗外再望去,蹲着看戲的兩個女孩還沒走,但似乎有所爭執。

“蔻子,我們進去喝茶,快!順便認識認識他!”

“不行不行,秀珍,你答應過的,如果你要進店裏,你自己去就好,我在外頭等你,一開始就說好的呀!”葉子蔻慌張拍掉黎秀珍想拉她的手。

她不去不去,之前在店長面前丟的臉還不夠嗎?

“可是人家想近一點看他嘛,這裏太遠了,說不定他近看就沒這麼好看,人家纔不會抱着過度幻想嘛,陪人家進去啦!”黎秀珍要起賴也是很拗的,半拉半扯地要葉子蔻低頭認輸。

“是呀,爲什麼不進來呢?”有道聲音插入。

“對呀對呀,在這裏喂蚊子還不如進店裏去賞美色!”黎秀珍很高興有人附和她的看法,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一塊說服葉子蔻!

“不行……我已經打定主意,以後經常從店外經過,看他幾眼就夠了,我不要再看見店長……”葉子蔻幾乎要將臉埋在乎掌間。

“爲什麼?”一道女聲及一道男聲同時問。

“因爲很丟臉呀!他看到……看到我最醜的一面,而且我的表現很失態,只會一直一直說對下起,他一定覺得我很不得體……要是再看到他,我還是不知道要說什麼,見面次數太頻繁的話,我很怕他會覺得我纏上他……”葉子蔻將自己心裏所有顧忌都坦白,想要讓黎秀珍體諒她的彆扭,才抬頭,想要給黎秀珍最後一記哀求的眼神,後頭那句話卻緊緊卡鎖在喉頭——她除了看見黎秀珍一臉不認同之外,還看到在她身後那張露出同樣神色的漂亮中性瞼孔!

店……店長?!

“呀——”葉子蔻整個人由半蹲的姿勢彈跳而起,貧血的暈眩感立即街上腦門,讓眼前倏地一片黑幕籠罩的她就快摔到人行道上,比黎秀珍搶救速度更快的是唐若谷的長臂,他一把抓住她的膀子,那隻看起來纖細的手十分有力。

“你怎麼老是在摔倒?”而且摔倒的原因都很相似,連驚叫詞的頻率高低也沒差半階,罪魁禍首也都是他。

“對、對不起……”天,又在他面前丟臉一次,現在看到他的優雅,只讓她更自慚形穢。

唐若谷維持方纔爲了拉她一把而握在她手上的姿勢,直接將她往咖啡店裏帶,黎秀珍自然是跟在後頭。

葉子蔻被牽着鼻子走,只能辛苦追着他的步伐跑。

他很高,又高又瘦的,標準衣架子身材,黑長髮放了下來,不像下午見到他時那般整齊束着,整個披散在他的肩上、背上及手臂上,偶爾幾繒頑皮髮尾滑過她的鼻尖,讓她差點忍不住伸手去摸。

所謂的長髮如瀑就是指眼前的美景吧?

他真的好美一麗……

“店、店長先生……”葉子蔻一直到被安置在咖啡廳裏的座位才又嚇得回神,想奪門而出,唐若谷一掌壓住她的肩,笑了。

“你方纔那番擔心的話,沒有一項會成真,放輕鬆。”

咦?I這……是安撫嗎?

“喝桔茶好嗎?”他同時問向葉子蔻及黎秀珍。問歸問,這咖啡廳裏也挖不出其他食物。

“好!”

“好……”

同一個字,由葉於蔻和黎秀珍口裏說來,已經壁壘分明。

“蔻子——他好美噢!我剛剛偷偷看仔細,一流的!”黎秀珍下巴貼着桌面,壓低聲音和腦袋,趁唐若谷去櫃檯倒桔茶時,悄悄和對面的葉子蔻咬耳朵,大拇指豎得半天高。

“嗯,我也這麼覺得。”她同意。

“好可惜噢,他喜歡男人。”讓她們女人只能乾瞪眼,唉。

“他沒說呀……”

“我說了,他是‘女王受’,跟你打賭。”哪有男人會願意打扮得那麼中性,不是品味有問題就是性向有問題。

“不要……這有什麼好賭的。”葉子蔻不想跟黎秀珍一塊鬧,也不想去證實……他愛的是男人。“說不定他有女朋友的……”自我欺騙。

“店長,你有女朋友嗎?”黎秀珍看着唐若谷端茶過來,率性地問。猜測不如求證,雖然她比較想問的是——你是Gay嗎?但似乎太直接了點。

“沒有。”唐若谷替兩人擺杯子,倒茶。

桔茶味好香,刺激味蕾,讓葉子蔻忘了在幾個小時前,她才被這壺澄黃黃的玩意兒整得胃部翻騰劇痛。

“爲什麼不交呢?”是因爲你喜歡男人嗎?黎秀珍對葉子蔻擠眉弄眼,她看到黎秀珍的脣形補上無聲的那句,差點一口桔茶沒入喉就噴出來。

“我這類型的男人可能在你們女孩子眼裏不算帥哥吧,所以沒機會。”

對,因爲你太美了,沒有人會用“帥哥”來形容你。葉子蔻和黎秀珍從彼此臉上看到了相同的心聲。

“你沒有想過把頭髮剪短嗎?”

黎秀珍很會找話題,和葉子蔻不發一語的小家子氣很下一樣。

唐若谷發現葉子蔻雖然安安靜靜,但態度似乎比較輕鬆自在一點,或許是有同伴壯膽,她鑲着小小的笑,帶些小心翼翼,隨時隨地都在看人臉色似的。

“沒有。”

“可是男生留長髮很怪呀!”

“不會很怪的……”葉子蔻持相反意見插嘴,一說完,接觸到兩人目光時又趕快低下頭,最後那句“很好看”消失成一句無聲咕噥,讓他不得不懷疑她是不是想把自己浸到桔茶杯子裏去溺斃。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女生?”黎秀珍又殺來一個問題。

“對眼就好。”

“那男生呢?”黎秀珍立刻快狠準切入正題。

“秀珍……”太失禮了!真的太失禮了!葉子蔻趕快出聲阻止她,桌面上僅此而已,桌面下的暴力一踢沒人看到。

黎秀珍搔搔頭,舌尖一吐,“抱歉。因爲剛剛我們看到有個男人送花給你嘛,所以纔會以爲……”她大刺剌的性子很輕易就化解了一場可能的尷尬,幸好,唐若谷也沒什麼不悅表情。

“我還滿多男人追的。”唐若谷打趣道,不過這是實話。

“這點我相信,你太極品了。”黎秀珍一點也不驚訝,要是他說他沒男人追,她才覺得不可思議咧!

唐若谷笑了笑,坐在葉於蔻旁邊位置,交疊起長腿,爲了瞧清她的臉,他跟着彎身,兩人靠得很近。

“你呢?沒有問題想問我?”

小腦袋左邊右邊晃了晃。

雖然她心裏是真的想問他……問什麼呢?好多好多,可是真的要她發問,她卻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那換我問了?”

小腦袋遲疑了幾秒,沒動靜,他的問題有黎秀珍頂着就好,她還是乖乖在角落品嚐好喝的桔茶,再說,她不認爲他的問題會牽涉到她身上,畢竟她從踏進店裏開始所講出來的句子,五隻手指就數得完,他剛纔那句話,應該是對秀珍講的吧。

“你叫蔻子?”

咦?問她?

“她叫葉子蔻,大家都叫她蔻子,我叫黎秀珍。”回答的是黎秀珍。

看吧,她可以不用動口呢。

“你好像時時刻刻都繃得很緊張?”

還、還繞在她頭上打轉?

“她在我們書局也這樣,所以她沒辦法站收銀,通常都是倉管。”面對人時,葉子蔻的腦袋很難超過30度,低垂垂的像排成熟稻穗。

“噢?”

唐若谷還沒發問,黎秀珍話匣子已開,滔滔不絕如江海倒灌。

“不過也不能怪她,她的家庭有問題,被打了將近二十年,換做是我,我可能不會只像蔻子這樣,說不定我還得去精神治療哩,哎喲,好疼!你不要踢我啦,你擠眉弄眼做什麼?呀?不……不……能……說?”黎秀珍讀着葉子蔻的脣語,拼湊出來。

唐若谷並不想了解太深,怕的就是現在這樣——想像她臉上身上的傷,一塊一塊的青紫是怎麼被毆打出來;想像她眼中每每瞅着人時就像受驚兔兒的惶恐,是因爲她必須學會看人臉色,要是稍有差池,落在身上便是拳打腳踢……

“你過二十歲了吧?還不能保護自己嗎?”如果是未成年的小孩,在家暴之下無能爲力,他能理解,她都已經是個大人了,怎麼還是處理得一場胡塗?

“還好還好,蔻子現在有一個英勇的男朋友保護她噢。”

唐若谷耳裏聽着黎秀珍的回答,眼裏卻看著葉子蔻絞擰着膝頭處裙料的無措十指。

男朋友?

唐若谷輕揚一雙柳葉眉,記起第一次見到葉子蔻時,她是與一男一女相約咖啡廳,聊些什麼他沒仔細去聽,不過那場景絕不是單純喝咖啡聊是非。

葉子蔻瞄到他的探索目光,眉心一收,討厭被他看穿。

“她男朋友真的很不錯,很勇敢給蔻子當靠山,我給一百分!”

“那很好呀。”他沒漏看葉子蔻臉上一閃而過的難堪苦笑:心裏的猜測似乎有了證實,但他沒多說什麼。

“店長,你爲什麼叫店長?蔻子說,你只是來咖啡廳代班的,應該不是這家店的店長吧?那麼你是哪裏的店長?又是什麼店?”黎秀珍吱吱喳喳再投來好幾個問題炸彈,有她在,氣氛總是很熱鬧。

對呀,她也想知道他爲什麼叫“店長”?在開店嗎?是什麼店?來替別人代班不會影響自己的工作嗎?

“我自己有開店,‘店長’是那時候大家就這麼叫,現在也習慣了。至於是什麼店……”他笑覷兩個女孩好奇心旺盛地等他接續,不自覺將視線多停駐在葉子蔻臉上,原來,當她滿臉染上困惑的表情時,也滿可愛的。

“是什麼?是什麼?”黎秀珍催促。

“賣化妝品。”他解答。

“美體小誧那種店嗎?”

“類似。”他還是模棱兩可帶過,對於自己,他從不多談。

“難怪你化妝技術很贊,原來是做這行的。你教我化妝,順便推薦一些好用的化妝品和保養品給我,要算我便宜一點嗅!”

“下回吧。”他從大衣口袋取出懷錶看時間,“再過幾分鐘我就要關店了。你們住哪裏?我送你們回去。”

“順不順路?”

“只要有心,哪裏都順路。這麼晚了,要注意安全。”夜歸女子向來是歹徒覬覦下手的對象。

“我倒覺得歹徒如果看到我們三個人定在一塊,他一定會第一個撲上你。我們應該先保護你平安回家纔對。”無論是看到背影還是正面,歹徒都會挑最可口的那隻下手。

葉子蔻十分贊成地猛點頭,她百分之百同意黎秀珍的話。

三個人裏,就屬他危險性最高。

“我會將這句話當成讚美的。”他等她們兩人喝完桔茶,纔將杯子放到流理臺。

“我幫你把杯子洗起來……”葉子蔻勞動成性的性格又展露出來了。

“我明天再洗,我必須在五十七分之前關店。”因爲過了這個時間,就會有好幾只“蒼蠅”追着要送他回家、請他喫消夜,蒼蠅拍也打不完,煩死了!

“呀?”

“走吧。”他關掉整問店的電源,按下鐵門開關,領着兩人到不遠處的停車格。

整排停車格第一格先停放了計程車,她們本來以爲那輛車就是他要用來送她們回家的交通工具,但他繞過去了,往第二輛貨車前進,咦?也不是?難道是違規停在停車格的機車嗎?唔?又略過?不會吧?是那輛破舊腳踏車?!

但唐若谷還是沒在腳踏車前停步,繼續往前走——

“JAGUAR?!”兩個女孩看着他停在高貴跑車前,確定他那兩條修長的腿沒再往其他車輛挪動的跡象。

“向別人借的。”他替她們打開車門,讓兩個女孩鑽進後座,他才坐上駕駛座,取出細框眼鏡戴上,文雅造型的眼鏡讓他的氣質增添一些書卷味道。

“誰呀?這麼凱!改天介紹給我認識。”黎秀珍驚呼。她也想借看看有沒有百萬名車來開。

“我想,你應該不會想認識那種人。”方纔兩個女孩報上的地址,先送黎秀珍回去最順路,所以他開往她住家方向。

“哪種人?”

“見面的問候詞就是——你的鼻子太塌,我可以替你墊;你的眼睛太無神,我可以替你劫雙眼皮;再不就是大腿太粗,考不考慮抽脂?”

黎秀珍一臉厭惡,葉子蔻則是輕聲笑了出來。

“要是真有這種人,不要介紹給我認識。”她怕她會拿折凳攻擊對方。在女人面前千萬不可以直接點名她身體上的缺點,那是大忌。

黎秀珍的住家離咖啡廳並不遠,大概十分鐘的車程,所以聊沒幾句,目的地就到了,黎秀珍向兩人道完晚安才下車,唐若谷沒有立刻開車,停在原地。

“你坐到前座來。”他指指葉子蔻,又指指旁邊的座位。

“呀?噢……”想想,兩個人在車廂裏,一前一後,好像把他當司機一樣,滿不禮貌的。葉子蔻提着小包包下車,再坐到他右方的前座,扣好安全帶。

黎秀珍家裏的電燈亮了起來,她跑出陽臺,向兩人揮揮手,唐若谷纔將車子駛離。

葉子蔻知道他是在確定黎秀珍平安抵達家中,這個男人真小心,連樓梯間的危險也考量到了,如果等太久沒等到黎秀珍探出陽臺揮手,也好搶在第一時間救人。

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舉動,但她覺得他很貼心。

車行間,很安靜,他沒有開音樂,只有冷氣聲呼呼在吹。

她很害怕這種冷場,剛纔黎秀珍還在,場面很熱鬧,她不發一語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可是現在,超尷尬……

“……你近視?”她硬找到話題,但開口之後就後悔了——廢話,他都戴起眼鏡了,難不成她以爲他晚上開車還戴墨鏡嗎?

“現在全臺灣要找到沒近視的人還比較困難吧?白天還好,我近視下深,但晚上開車一定會戴眼鏡,不只是保障自己的安全,也顧全其他無辜路人。一他知道她在硬找話題,所以回答的字數也多些,讓她不覺得自己問了蠢問題。

“怎麼……不戴隱形眼鏡?”

“戴眼鏡方便,要摘下就摘下,工作時方便。”

“摘下眼鏡不是比較不清楚嗎?”

“我的工作就是要有點‘不清楚’最好。”他停頓,她卻沒接上話,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貝齒咬着脣,很努力很努力蹙眉想說話,唐若谷繼續說下去:“化妝帶點距離會比較好,因爲人第一眼看彩妝不可能會貼在臉邊看,一定會有一段距離,我需要以這樣的基礎來替人上妝。”摘下眼鏡,度數的蒙朧反而讓他工作起來得心應手。

“幫人化妝很辛苦吧?”

“還好,我一年化不到幾張臉。”今年大概就只替她畫了。

“那你……沒有經濟上的困難嗎?呃,我是說,化一次幾千塊,一年不到幾張臉,那等於沒賺幾千塊……”她屈指數着。

“你忘了,我在賣化妝品。”他露齒笑,教人聽起來像玩笑。

“……那你幫別人顧咖啡店,自己的店怎麼辦?”

“當然是再找別人幫我顧呀。”

“噢。”

唐若谷自小巷內駛巨大馬路,話題也轉移開來:“今天和你一塊來店裏的男孩,就是你朋友口中說的英勇男朋友?”紅燈,煞車。

怎麼突然從輕鬆話題轉到這裏?葉子蔻甫放鬆的神經又緊繃起來。

“她不知道你和男朋友分手了?”唐若谷轉向她,那目光讓她額際幾乎要冒出幾顆冷汗。

他、他怎麼知道她和男朋友分手的事?難道他今天在咖啡廳偷聽到什麼嗎?爲什麼她在他面前總是沒有半絲形象,或是優雅些的舉止?不是摔倒就是被拋棄……

“……我沒說,因爲秀珍會擔心。請你……也別在秀珍面前提,好嗎?”她沉默很久,囁嚅道。

“我如果要提,早在她今天吹捧你男朋友的好之時,我就提了。”

“……謝謝你。”

“少了男朋友這個靠山,你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她一時之間沒聽懂,傻傻反問。

“不是說你前男友會保護你嗎?現在分手了,你自己一個人能熬得住嗎?”他以爲像她這種怯懦的個性,應該會爲了失去男友而覺得全世界都毀滅,不該像這樣半堅強半自憐地怕好朋友擔心。

葉子蔻懂他的意思,心裏很謝謝他的關心。

“我從以前就一直是自己熬的,男朋友是這半年纔出現,在那之前,都是我一個人,我……當然可以。”她想回給他一個自信的笑容,可是腦袋好沉,根本抬不起來,只能看著自己胡亂揪扭的十隻指頭。

雖說弱肉強食,但是弱者也有弱者的生活方式,

“不考慮搬出來自己住嗎?”

她搖搖頭。

唐若谷想問爲什麼,但手機卻在此時響起,他道了聲歉,按下藍芽無線耳機接聽。

葉子蔻不是故意要偷聽,而是耳機中傳來的聲音太大——她聽到好淒厲的嚎陶大哭,又是求救又是哀泣的。

“現在?”唐若谷皺眉,沒再說話,切斷通話。

號誌燈轉綠,他油門一踩,在前方的迴轉道來個大回轉——

葉子蔻沒做好心理準備,整個人幾乎被拋撞出去,貼着車門小聲尖叫。

“店、店長先生——”

她家不是在這個方向呀!

唐若谷臉上掛着安撫的笑容,腳下催油門的狠勁卻和這副無害模樣完全不搭嘎,直踩到底。

“抱歉,我現在有工作了,可能得麻煩你先陪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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