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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鼓起勇氣說愛你》 / 決明 / 第9章 / 共12章

“唔……”

病牀上的人包裹得媲美木乃伊,臉上除了露出嘴巴和鼻孔之外,幾乎全部纏圈在紗布裏,她才發出細微而虛弱的呻吟,立刻便有人湊到她耳邊輕問——

“還會痛嗎?”

“唔……好……痛……”

“麻藥退掉一定會痛的。我請護士幫你打止痛劑。”

她終於聽出在說話的人是……唐若谷。

“沒關係……我……忍得住……”

“手術後劇痛的刺激會使體內各系統均產生不良影響,反而容易延緩身體的復元情況,不要忍痛。”

“嗯……”

聽到唐若谷按下呼叫鈴,對着進來的護士說了幾句,護士隨即走出去,而他又回到她身邊。

他想觸碰她,卻又想起她整張臉傷痕累累,纔剛動完刀,每一寸肌膚都經不起碰,他只能握緊拳頭,抑止自己的慾望。

“怎麼會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對……對不起……”葉子蔻十指揪牢被單,無法看到他的表情,只聽到他的聲音很輕柔,可是她好害怕他說話時,有沒有一點點覺得她很懦弱?會不會討厭她這麼無助?

“爲什麼要向我道歉?”

“……我不知道還能去哪裏……我只能想到你……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沒有用……對不起……”她忘了自己整張臉已經都被紗布遮着,還傻傻的想用被單矇住腦袋,無臉見他。

“蔻子,你沒做錯什麼。”他想拉下她的被單,她死也不放。

“……我不想替你製造麻煩……我想讓你以爲我很勇敢,不要你看到我這麼狼狽……可是真的很對不起……結果我、我還是逃到你這裏……尋求保護……尋求慰藉……”她哽咽地說話,臉部神經每一根都在嚷着痛,她知道自己不該多說話,因爲每動一回嘴巴,感覺像是被人拆卸下來又重新裝回去的骨頭都在相互摩擦,疼得她想掉淚。

“蔻子,你這樣哭,臉不會痛嗎?”傷口才剛處理完,禁不起皺臉痛哭的折磨吧?

“很痛……嗚……”可是她止不住眼淚。是痛,也是心痛。

她爲什麼這麼沒用?以爲自己很勇敢,結果呢?她的勇氣像一場笑話,根本不足以撼動父親和阿姨,他們認爲她在挑戰他們的權威,在跟他們作對……

“那就不要哭了,我沒辦法替你擦眼淚噢。”包成木乃伊,就算他想,也沒辦法。

“……對不起……”眼淚還是撲簌簌在流,她抽抽鼻翼,換來劇烈的疼痛,只好換成嘴巴呼吸,小口小口地吸着空氣,可是嘴一張,哭泣聲也隱藏不住,嚶嚶抽泣。

唐若谷連人帶被地抱起她,小心且仔細地避開她臉上的傷處及身上骨折處所打上的石膏。他心口好悶,像有人五指使勁揪擰一樣,疼得讓他不知該如何止痛,怎麼會這樣?

她受了傷,他無法及時保護她,甚至在此時此刻,他還必須靠着她來安撫自己害怕失去她的恐懼,透過真實的擁抱,確定她無恙……

不要跟他道歉,他纔是那個該說對不起的人。

“如果你變成這樣,還跑去找你學妹或是前男友,或是任何一個傢伙,你才需要一直向我道歉。你怎麼會以爲我會因爲你來找我而生氣?”唐若谷的長髮拂過她的手背,她剋制不了地輕輕將他的長髮握在手裏不放,像一個甫出世的嬰兒,拳頭蜷曲,想捉牢些什麼,任誰使力去扳也扳不開。

“謝謝你……我不確定這麼早……你會不會在戀曲……也不確定你今天會不會去戀曲……可是我還是往那裏跑,如果你不在,我就等到你在……”除了他這裏之外,她沒有考慮過第二個地方。

“我纔想問,爲什麼在清晨六點多,你會被打成這樣?”兩個太上皇這麼閒,七早八早打小孩出氣嗎?

護士拿着止痛劑進來,唐若谷沒放下她,讓護士替她注射劑量,打完針,護士再離開。

他替她壓着棉球,讓注射後的針孔血液凝固。“等等藥效發作就不會痛了。我抱着你睡一下,好不好?”

她在他胸口點點頭,任他幫自己找到最舒適的位置。

葉子蔻貼在他的心窩,聆聽令人安心的心跳,雖然臉上傷口很痛,但是她捨不得離開,她很懦弱,需要他緊緊抱住她,她心裏有傷,單憑自己一個人痊癒不了……

明天,她會再努力變勇敢,所以今天請讓她像個無助的孩子,再依靠一會兒……

“是你爸爸和後母動的手,沒錯吧?”唐若谷試圖讓自己的口氣聽來非常淡然,可是那張漂亮的臉孔上沒有半分表情,彷彿是尊石雕像,冰冷而不真實。

如果不是她在哭,她一定能察覺到,抱着她的那雙手臂正因用力掄拳而微微顫抖。

“……我以爲和他們好好的靜下心來談……他們就會了解……會接受,我沒想到……他們會那麼生氣……”葉子蔻打着哆嗦,歷歷在目的畫面變成夢魘,揮之不去,她的勇氣似乎也被狠狠打碎了。“我不是想要和他們唱反調……也不是翅膀長硬了不怕他們……我想……應該說,我幻想……他們能聽我說話,聽聽我想表達什麼……我努力過了,結果……”

結果她被毆打到幾乎毀容,連引發腦震盪的緣故都極可能是因爲被椅子重重砸傷,想到這裏,唐若谷必須不斷深呼吸,纔有辦法壓抑自己的情緒,不讓它繃斷理智。

“即使如此,你還是不願意離開那個家嗎?”只要她說出願意離開,他可以立刻帶走她,不再讓她家裏那兩個傢伙傷害她。

她幾乎是堅定及不假思索地搖頭。

唐若谷沒有朝她大吼,連語調都不曾高昂一分,可是心裏幾乎快要爆發不滿。“爲什麼?”

她在他胸前沉默了好久,終於,吐着輕輕氣息時,也吐出她的理由。

“如果我走了,我媽媽就找不到我了,她只知道我那個家的地址、電話……我離開的話,她就沒辦法聯絡到我……我爸和阿姨絕對不肯轉告她任何關於我的消息……我不能走……我想等她回來看我……”

她一直在等待,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接到母親捎來的一封信,或是撥來一通電話……不一定要見面,只要聽聽她的聲音,看看她的筆跡,她就能夠好滿足好滿足……

唐若谷說不出任何的責備或是打碎她美夢的殘酷實話,他只是輕輕拍着她哭抖的背。

她懷抱着渴望,既不貪心也不奢求,也許她每一年的生日願望都許了同樣渺小的心願,整整二十幾年沒有實現過,將來會不會成真,他不敢也不想斷言,可是想起他曾經駐足停留的小小窗內,有個女孩守在那裏眺望着母親回來,那樣無助的模樣,他幾乎要紅了眼眶。

不要再管那個拋棄你的女人!不要再回到那個根本不屬於你的地方!不要爲了一個不會成真的夢想而忍受這些傷害!他好想心疼地在她耳邊咆哮這些,用力搖散她的愚蠢和不願面對現實的鴕鳥心態!

如果她不願意疼惜自己,但他願意疼呀!

他沒有辦法容忍再看到她傷痕累累的樣子,更不想去冒險放她回到她家,膽戰心驚地害怕她會不會再被打傷……這一次她的傷勢如此嚴重,那下一次呢?他有沒有可能再見到的,不會是活生生的她?!

“很笨對不對……我家裏沒有她的照片,全被爸爸和阿姨燒光了……我連她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如果哪一天擦肩而過……我也認不得她……”葉子蔻露在紗布外的雙脣微微揚着弧,他看了卻覺得苦澀。“以前偷聽到,她再婚了,嫁了一個很疼她的丈夫,也擁有幸福的家庭……可是我相信她一定也記得我,一定也想見我,我告訴自己……她可能曾經躲在家旁的巷於口,偷偷看過我,或是撥過幾通無聲的電話,聽聽我的聲音……她應該怕我氣她那時離家出走,所以不敢認我……我想告訴她,我只想看看她,看看自己媽媽長的模樣,看看她過得好,就夠了……”

“你也知道自己很笨,有自知之明……”他抱她抱得好緊。

她不傻,看待事情不比別人遲鈍,只是明明早已清楚瞭解的事情,她卻會守着一個別人嗤之以鼻的原因,讓自己步入泥淖。

“……爲什麼你罵我的時候,我完全聽下出來……它有什麼殺傷力?”一點也不兇不辣不狠下殘忍……

“因爲我的本意不是想罵你,而是想藉機吻一個笨女孩……”

她仰躺的角度,太方便他一低頭就噙牢她的脣,他溫潤著她冰冷脣辦,沒忘記她動了顎骨手術,碎裂的顴骨也一塊塊取出,再重新補回,他必須要避免自己吻吮得太深烈,他的舌滑過她的脣,僅止於輕舔。

但是她回應了他,頭一次,她張開脣辦,在等待他採掘……

“嗯哼。”

唐虛懷掄拳在嘴邊輕咳,站在門邊,老成得像個專業醫生,確定取得正準備吻得難分難捨的兩個人全盤注意後,他才道:

“站在醫生的角度,我必須給你們一個建議——不要這麼早做‘嘴部復健’,會妨礙傷口癒合的,萬一吻着吻着,她的鼻子掉下來,或是顴骨垮掉,我還要再動一次手術……”

好孩子要聽醫生的話噢。

葉家兩位太上皇瞠目結舌地看着好幾名警察到家裏拍照存證,屋子裏那把被砸得支離破碎、暫時棄置在角落的染血木椅,地板上一顆顆乾涸掉而來不及擦掉的刺眼血珠子,兩人衣褲上不小心沾到的血跡,還有瘋狂毆打人時拳頭上留下來的印子,每一處都被仔仔細細記錄下來。

葉父試圖向警員問清楚頭緒,警員據實以告,說是有人檢舉家庭暴力,另一批警員則是到周遭鄰居家去訊問早上葉家發生事情的經過,不少鄰居都親眼見到葉家兩名太上皇痛打女兒的情況,鉅細靡遺地熱心提供相關資料。

唐若谷雙臂環胸,站在屋外,連踏都不屑踏進屋於裏,倒是葉家兩位太上皇氣急敗壞地衝出來,在他面前咆哮跳腳。

“你是什麼東西?!我打自己的女兒關你什麼事——”

唐若谷對那雙在自己面前揮舞恫喝的硬拳無動於衷,絲毫沒露出懼色。

“葉先生、葉太太,麻煩你們跟我回警局一趟。”一位警察走過來。

“回警局做什麼?!我們又沒做什麼,關起門來教訓下乖的小孩也不行嗎?!”

葉家女太上皇嚇得連聲調都不由得高揚起來,還差點破音。

“這位唐先生向我們報案,並且檢具驗傷單,這回你們可下只是單純的‘教訓孩於’而已,你們差點致葉小姐於死,民事上的責任先不提,刑事上的重傷害罪恐怕就夠你們頭痛,我們只是依法行事,希望你們配合。”

“這……打自己生的孩子還要法律來管?!”太上皇的氣焰瞬間被冷水澆滅,方纔盛氣凌人的模樣不再。

他書讀得不多,從沒機會接觸到法律,只憑着從小到大被灌輸的父系權威思想管教小孩,現在警察上門,還亮出一大串法條,他纔開始覺得緊張。

唐若谷遠遠看着屋裏被匆匆收拾過的狼藉,想像在不久之前,屋子裏上演的戲碼,目光一凜。

“你們是用什麼打破她的頭?屋角那張椅子?”

唐若谷突然開口,他必須要緊緊握住拳頭,纔有辦法阻止它們朝葉家夫婦的臉上揮打過去,他臉上淡淡的,幾乎找不出什麼表情,口吻冰冷。

“她腿上深達六公分的刺傷呢?是你們用來裁衣服的大剪刀刺的?打斷她鼻樑的,是你這隻手?”唐若谷用力反折葉父的右手,將他指節問殘留下來傷人的烏青攤在衆人眼前,他非常剋制自己的力道,即使他想拗斷那隻手,讓他也嚐嚐骨頭被弄斷的滋味有多難受。

“她有沒有哭着求你們住手?有沒有顫抖地說她再也不敢了?還是不斷向你們道歉?”

“我……”太上皇無語,只能看着眼前那個漂亮的男人變爲猙獰。

“而你們,選擇繼續打爛她的臉。”

說話的同時,唐若谷怒不可遏地送出紮實一拳,快狠準地彷彿他正站在拳擊場上和強敵爭奪最後勝利,毫不留情,葉父被他打了出去,上排兩顆門牙和着滿嘴的血掉下。

女太上皇一邊跑去扶住丈夫,一邊指着唐若谷嚷嚷:“你——警察先生,你有沒有看到?!他打人!他動手打人!快把他捉起來!”

警察瞟向藍藍的天、白白的雲,“唔,今天的天氣好好噢——”他沒看到,他什麼都沒看到。

偶爾,也要收起正義感一下下。

“警察先——你、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沒水準,你憑什麼動手打人,輪得到你充什麼英雄呀?!有什麼不滿你叫葉子蔻自己站出來講,只會玩裝可憐扮無辜這招,找個打手來教訓自己的爸爸,我就不相信她敢告她爸!”女太上皇像只落敗的狗,只敢遠遠地吠。

“蔻子的確不敢,但是我敢。”

“你、你有什麼資格?!”

“我會在六個月內成爲她的丈夫,而你們對我妻子造成的傷害,我不會輕易讓你們了事。你們應該不知道,家庭暴力中傷害是屬於告訴乃論之罪,六個月內都可以對你們提出告訴,我會好好把握這半年的機會·”

就算到時葉子蔻不告他們,他也絕對不會再放任他們!

“你——”

“我給過你們機會,要你們別傷害她,你們決定喫硬下喫軟,我會成全你們。”天下雖無不是的父母,但犯了錯,仍是要自負後果。

之後,唐若谷不再與葉家夫婦多說一句話,讓警方將他們帶回警局做筆錄,他漠然看着,無法同情,因爲葉子蔻還躺在牀上,她受的罪,絕對是他們不能彌補的。

唐虛懷帶着鎮定劑急急趕過來,遠遠目送警車離開,而他的弟弟還好端端站在原地,表示他沒有因爲毆人而被捕……

他鬆了口氣,“還好,我以爲你不會訴諸法律,而是會親手教訓他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是很想,但是如果蔻子知道了,她會把我和她的父親畫上等號。我可以衝動妄爲,痛快發泄一時的怒氣,而她,會怕我。”

這不是他所樂見的結果,他希望能成爲她信賴的對象,而非擔心他會變成另一個施暴者。

他知道,她情願看他文文弱弱,扛着玫瑰花陪她喝喝茶就好。

如果這是她的願望,那麼他就給她那樣的“唐若谷”。

唐虛懷搭着唐若谷的肩,手指撥弄着他的長鬈髮,“看來,她比這藥劑還好用。”

“你知道,我只會對我心愛的女人毫無抵抗力。”前有他母親,後有葉子蔻,他都願意爲了她們而變得“無害”。

“無法違逆,對吧?”

“死心塌地。”

“恭喜你了,弟。”唐虛懷想湊近他,給個代表喜悅的吻,但唐若谷卻將長指豎立在自己的脣前,擋住他的嘴。

“除她之外,誰都下能碰。”

“我是哥哥,給個特權嘛,你不是這麼小氣的人吧?”唐虛懷因爲被拒絕而哇哇大叫。

“自己找個女人去親吧。”他最多隻送個飛吻給他。

唐若谷離開之時,迎面走來一對母子,與他們擦肩而過。

“媽媽,今天早上在巷口沒有等到姊姊出來上學耶,她睡過頭羅?”小男孩說,童軟的聲音很可愛,甜甜的。

“姊姊又要上學又要上班,很辛苦的,所以多睡一點點沒關係。”

“可是這樣媽媽就看不到她啦,你會哭哭的。”事實上,有時就算看到那位姊姊,媽媽還是哭,他不懂……但媽媽說,那是很高興的眼淚,不像他,每次哭就是被搶喫糖果的哭。

“對呀,所以我們現在要去書店。”婦人溫柔而耐心地道。

“去書店請姊姊找書,然後,你就可以看她一眼嗎?”銜着棒棒糖的問句很含糊。

“翔翔好聰明。”婦人牽着他,微笑地摸摸他的黑髮。

“那,我可不可以買一本哆啦A夢?”

“家裏已經有好多本哆啦A夢羅。”

“可以請姊姊幫我找呀,那你就可以多看她一下下了。”

“……嗯,好吧,就一本噢。”

“YA!”

一來一往的交談漸遠,唐若谷突地轉回頭看著那對母子的背影。

難道……

“怎麼突然笑了?”唐虛懷不懂他爲何驀然輕笑,整張臉都漂亮起來。

唐若谷搖搖頭,“只是覺得,也許……守在窗子裏的女孩並沒有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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