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纔我說利先生不在臺灣,這是實話。上次車禍,利先生的腿部受到很嚴重的創傷,即使拆除石膏,也必須到醫院復健一段時間。利先生選擇在這個時候到美國接受治療,這段療程將持續兩個月,到那個時候,相信銀行董事會改選一事,局面已經大致底定。這足以證明,利先生不再過問紅獅董事會運作的決心。」馬國程道。
「美國?」欣桐聽見自己脆弱的聲音,呢喃地問。
「是的,今天下午,利先生將搭機到美國,進行復健治療。」馬國程低頭看了一眼腕錶的時間。「應該再過一個小時,利先生的飛機就會起飛了。」
欣桐沉默地瞪着馬國程,沒有反應。
馬國程等待了片刻,始終沒有得到對方的響應。他終於死心,除了失望還有無限嘆息。「如果『譚』小姐沒有其它問題,我還有公事必須先行離開--」
「麻煩您,馬先生,」欣桐終於開口,茫然的神色已經從她臉上消逝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堅定--
「麻煩您載我到機場,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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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桐與馬國程飛車趕到機場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四十分。
她奔向候機樓,明知他仍然停留在機場的可能微乎其微,仍然用力尋找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欣桐小姐!」馬國程停好車子,已經隨後趕到候機樓。
欣桐的失落溢於言表。「現在,他應該已經登機了。」
「我打利先生的手機,他可能還未關機--」馬國程話說到一半,突然興奮地大叫:「欣桐小姐!」
欣桐隨着他的目光望向通關室……
她看到利曜南正拄着柺杖,準備通關。
「我馬上打電話給利先生--」
「請你不要這麼做!」欣桐卻阻止馬國程。
馬國程回望她,臉上清楚地寫明他的疑惑。「欣桐小姐,難道妳到現在還懷疑利先生他--」
「不是的,」欣桐輕輕搖頭,眉宇間鎖着人浮於世的哀愁。「我只是突然想到,這三年來,老天爺一手安排了我的命運……」
馬國程沉默下來,等待欣桐把話說完。
「既然命運是老天爺安排的,那麼,這一刻我仍然願意把它交給命運。」凝望着數十尺外,讓她心痛的身影,欣桐低聲呢喃:「如果我跟曜南真的有緣,他會發現我就站在這裏,等待着他回頭看到我。」
聽到這段話,馬國程張口結舌。「但是,欣桐小姐,這實在太宿命了!」
馬國程實在着急!他不想眼睜睜看着兩個人又這樣錯身……
「馬先生,請你答應我,如果曜南沒看到我,就這樣搭機到美國,那麼就請你不要打電話通知他,我曾經到機場來找過他的事。」
馬國程壓根不願答應。「欣桐小姐--」
「馬先生,你能瞭解我心底的害怕嗎?」欣桐的笑容悽楚,她喃喃低訴:「因爲曾經有過太多次,我以爲自己已經掌握到幸福,卻每一次都失去它,那以爲已經得到卻又失去的痛苦,比我曾經經歷過的死亡,都還讓人難以承受……所以我害怕,即使在這一刻我能戰勝命運,下一刻我仍然會失去自以爲已經得到的幸福。於是我終於領悟,在命運之前必須學會謙卑。所以我不敢僭越,這樣如果命運另有安排,我才能勇敢的走完它。」
馬國程深深嘆息。
即使再有理由,聽到這段令人動容的話,他只能無言嘆息。
如果真的要將一切都交給命運,那麼他一定會幫忙用力祈禱--
馬國程憂心忡忡地,望着那將眸光投向機場通關室內的女子,那雙清瀅執着,滿滿含着憂傷的眼眸……
他不禁閉上雙眼,祈求所有他能念得出名字的天上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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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乘下午五點整,準時起飛前往美國西岸的班機,他卻直到四點半後才準備通關。時間已經十分緊促,看來他延誤登機時間,可能影響到班機準點起飛。
利曜南拄着柺杖,勉強抬起腕錶看了一眼時間。
他了解登機的急迫性。他向來控制時間,即使行程緊湊,飛行世界各國時,小至延遲登機這樣的事,卻從來不曾發生過。但這一次他有難以擺脫的理由……
機場海關人員檢查證件無誤後,他拉起手提行李,準備通過行李檢查關口。
他漫不經心地跟隨人羣的腳步排隊,沒有一絲心急。生平頭一回,他完全不在乎時間,因爲現在任何事情對他而言,都已經失去意義。
今天早上他甚至沒有刮鬍子。
這是他每天起牀後做的第一件事,十八歲成年後就不曾一日間斷,因爲他從不容許失去紀律,對於自己,要求更爲嚴厲。
但,那已經是過去的利曜南了。
那曾經被奉爲圭臬的所謂紀律,是他爲了追逐名利與權勢,所付出的代價。但現在的他,已經不需要再嚴守那被自己放棄的一切。
由於一小時後,正好有一班即將飛往香港的班機,因此通關人數暴增,隊伍拉得稍長,他毫不在乎地瞪着人們的行李,一件件通過放射線檢查機,放空的腦中沒有任何思緒……
曜南!
沉默的呼喚發自大腦深處。
那的的確確是欣桐的聲音。然而利曜南知道,這是因爲極度渴望,腦中因此產生的幻覺。
他下意識地回頭,如其所料,候機樓沒有任何熟悉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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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國程與欣桐站在機場的通關大門前,看到利曜南曾經回頭,卻始終沒望向他殷切盼禱的這頭--
他終於再也按捺不住,顧不得警察的白眼,一次比一次更大聲叫出來:「利先生!利先生--」
欣桐的臉色轉而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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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曜南停頓片刻,然後回頭。
第一眼,他就看到那雙深切地凝望着他的眼眸……
欣桐?
有十秒鐘的時間,利曜南以爲自己是因爲過度思念,因此再一次產生幻覺。
直到她眼裏流下的淚,驟然間痛擊了他的心臟--
利曜南握住柺杖的手鬆了又緊,瞪着她流不完的淚水,他失魂落魄地呆立在關口前深深地心痛着,直到看見她的笑容……
他的痛苦突然被釋放。
他因爲她的笑而笑……
雖然矛盾仍然橫亙在兩人之間,然而除了這一刻,任何事都已經不再重要!
心痛地遙望着那站在如此遠又如此近的距離外,那抹纖細柔弱的身影。利曜南忽然間明白,他的靈魂並不存在自己的軀殼裏。他所有的知覺,早已經被封鎖在這個小女人柔弱的身體裏,因爲她的淚水而心痛,因爲她的微笑而歡愉……
一個男人還能再怎樣愛一個女人?
爲她忍住難以承受的不忍,爲她放棄只想擁有的她……
只要她能幸福,他可以行屍走肉,孤獨活在沒有她的世界。
西北航空A2046前往洛杉磯的班機即將起飛,還未登機的旅客,請儘速登機。
機場擴音器傳來催促登機的聲音。
她突然奔到阻隔兩人的玻璃牆前,張開雙手,掌心緊緊貼着候機樓這頭的玻璃牆--
我?等?你?回?來。
她無聲地言語,對他承諾。
利曜南怔立在關口前,膠着的眸光深情地凝望着一牆之隔的欣桐,他被湧出關口的香港旅客推擠着,卻毫無知覺……
這是第一次,欣桐看見了他的眼淚。
她堅定地相信,自己看見了他的眼淚。
「曜南!」
行李檢查站另一頭,李芳渝推着輪椅以及行李,急切地呼喚地滯留在另一邊的男人。
李芳渝推着輪椅先一步通關,她早已站在關外,焦急地等待着遲遲滯留在行李檢查站內的利曜南。
利曜南仍然滯留着,深邃的眸光與玻璃牆外的欣桐交纏……
「曜南,你再不通關,飛機不會再等我們了!」李芳渝慘白着臉,大聲地警告利曜南。
終於,他對着被困在玻璃門外的欣桐用力點頭,神情喜悅,然後調頭通過行李檢查站的檢驗門。
「快點,已經來不及了!」看到他終於通關,李芳渝露出釋然的笑容。
不讓他與欣桐再有交換訊息的機會,李芳渝催促着利曜南坐上輪椅,然後迅速推着輪椅前往通向停機坪的甬道。
數秒鐘後,利曜南已經消失在欣桐的視線內,然而她仍然凝立在機場,無法移動自己的雙腿……
她會耐心等待他回來,聽他親口對自己傾訴,他爲她所做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