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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玻璃鞋(六)─深藍的永恆》 / 鄭媛 / 第3章 / 共21章

放下電話,她看到鏡子裏,自己那張平靜的臉孔。

她真的平靜嗎?

真的放下了?

她的情緒……真的沒有絲毫波濤了?

鈴--鈴--

電話鈴聲突然再一次響起,在這深夜時分,格外懾人心魄。

「喂?」她拿起話筒,聲音平板。

「欣桐?」姜文的聲音急切。「今晚我一直打電話,妳到現在纔回到家嗎?」

欣桐無語片刻,然後淡淡說出實話:「嗯,我剛回家。」

姜文愕然。平時的欣桐爲了不讓人擔心,絕對不可能這麼直接就說出真話。

「我累了,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好嗎?」她已疲於應付任何人與事。

「剛纔董事長打電話給我。」姜文突然道。

欣桐沉默着,等待他說下去。

「董事長他在電話中要求我,一定要協助妳爭取紅獅銀行董座。」

聽見這短短兩句話,欣桐胸口一窒,驀然湧起哀愁……

即使早有預感,關於父親執意留在臺灣的打算。但她沒想到,與祖父見面之後反而促使父親,如此明快地道出心中所圖。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虛弱,卻明知故問。

已沒有力氣猜測,她只想從姜文口中聽到「事實」。

「董事長表示,他決心要取得銀行主控權,所以他要妳代他取回紅獅銀行的董座。」

她不再回答。

「欣桐?」

「明天再說吧。」心情沮喪,讓她一反平日理性的舉止,突兀地掛了電話。

知父莫若女,失去捷運工程標案,父親的目標已轉移到紅獅董座。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不願點破,更不希望這是事實……

一切彷佛三年前的景況再度重演。

她好像總是躲不過命運……

即使她曾經告訴自己,寧願放棄此生最愛,只爲化解父親心中的仇恨,她可以努力淡忘那個男人在她心口鏤刻的愛與愁……

然而,她終究躲不過命運。

她回到利曜南身邊,也是因爲父親,她好像從來就沒有抉擇的權力。

命運註定,她終究必須跟利曜南最愛的「權勢」作對。

如果她不是朱家人,這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

答案是……

除非她不愛他。

那麼,就不會再有痛苦與爲難。

#

這一夜,李芳渝沒有入睡。

隔天一大早,她就站在利曜南的公寓樓下,等待他準時九點出門上班。

她瞭解利曜南,知道無論昨夜多忙多累,他都不可能因私忘公。

她既悲哀又快樂地瞭解,利曜南生命中第一重要的是事業。至少,不是朱欣桐,認知到此點,已足夠讓她感到安慰。

九點整,她果然看見利曜南的車子準時開出地下車庫。

「曜南!」她奔上去,擋在前方。

倏然停下車,利曜南瞪着奔到車前的女人。

「讓我上車,我有話想跟你說。」站在車子前,她倔強地道。

利曜南並未拒絕。

李芳渝迅速開門上車。

他沉默地將車子駛向街道,往紅獅銀行的方向開去。

「有什麼話,妳現在可以說了。」他的表情很平淡。

李芳渝側臉看了他好一會兒。「我還是你未婚妻嗎,曜南?」然後才顫抖地問。

利曜南直視前方擋風玻璃。「芳渝,我相信沒有任何一個女人,願意嫁一個根本不愛自己的丈夫。」

李芳渝全身震了一下,彷佛被擊了一拳。「有什麼關係?只要你願意讓我留在你身邊,愛情只是遲早的事!」她固執地回答,忽然流下眼淚。

利曜南沉下臉。他不再說話,神色嚴肅。

「曜南,你還愛她嗎?已經三年了,你確定你真的愛她?而不是因爲同情嗎?會不會因爲她曾經爲你『死』過一次,所以你同情朱欣桐、執着地認定她?!』儘管口氣任性,李芳渝的聲音卻有氣無力……

因爲她害怕利曜南的答案,非常的害怕!

但她固執地認爲,自己有質疑的理由。

「我確定。」利曜南迴答。

他的聲調那麼淡、那麼平靜,那是沉澱過後篤定的淡……

於是,李芳渝知道,自己沒有任何希望了。

「那麼,如果我也爲了你去死呢?你也會愛我嗎?」她臉色慘白地問。

利曜南一徑沉默。

見他沉默,她突然笑了,笑的悲切。「至少,曜南,如果我爲你而死,至少也能讓你記住我一輩子,對不對?曜南?」

輪胎「吱」地一聲,車子驟然在馬路邊停下。「別說傻話!」他斥責她。「芳渝,愛情不是妳以爲的那樣。曾經我也以爲,我『可以』忽略所謂感覺,做到無情,但是愛一個人就是愛了!」他把話說絕:「相反的,即使妳爲我而死,我仍然不可能愛妳,妳明白嗎?」

李芳渝臉色慘白。「不,我不明白……」

「那麼我就再說清楚一點。」他轉過臉,定定地看着她。「我答應娶妳,是因爲同情。如果不是因爲欣桐的死亡撼動了我,我會連這麼一點『同情』都沒有,因爲在我的字典裏,『同情』這兩個字根本不存在。」

李芳渝的臉色幾乎透明。

她原不明白,更不願承認……

他讓自己留在身邊,只是一種同情。

然而她幾乎忘了,他是利曜南,是一個絕對能把話說絕,把人心傷透的男人。

「不,就算你是故意的,故意對我說這些殘忍的話,我也不會放手的!」她抬手試圖抹掉一直滴落的眼淚,勉強露出微笑。「我只是比她慢了一步而已!如果三年前我先認識你,你愛的人一定會是我。」說完話,她突然打開車門。「我還沒有失敗,因爲我是你的未婚妻!而這三年她已經有了未婚夫,她根本不像我一樣這麼愛你!」

話說完後,李芳渝掩着臉跑下車……

她的驕傲,讓她不允許自己在利曜南面前掉下眼淚,因爲這證明她的失敗。

利曜南留在車上,他沒有立刻發動引擎離開。

他思索着剛纔自己回答的每一句話。

原來,他一直不願接受欣桐已經死亡,是因爲那根深柢固的,執着的愛情。

倘若承認她的死亡,他大概也不可能活在這世上了。

那麼,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愛上她的……

爲什麼一向利益爲上、接近無情的自己,竟會如此深刻地愛上這個小女人?

三年前她不僅只是他手中的一顆棋子?他隨時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是因爲這樣,所以他以爲自己並不愛她嗎?

那麼,是爲什麼愛上她?

是如何愛上她的?

是怎麼……

怎麼被那纖柔的情絲萬種、密密緊緊地捆縛住的?是因爲她一次又一次的相信他,奔向他,熱愛他……

那全然純情、真摯的愛與信任,讓他蒙塵複雜陰驚算計的心思,全然不能抵擋嗎?

無論如何,利曜南心底清楚,對於欣桐那無法理解、難以言語的深邃與濃烈,從來不曾淡泊!

隨着時光流逝,只有更強烈。

#

一大早,譚家嗣就將欣桐叫進自己的辦公室。

「昨天夜裏,我已經跟姜文說過我的計劃。」譚家嗣看着沒有表情的女兒,他瞇着眼道:「我之所以在昨夜告訴姜文,主要用意,就是希望他能跟妳提到我的計劃。」

「爸,你不必讓姜文傳話,其實你可以自己告訴我。」

「妳早就知道我的打算了?」

「我知道捷運案失利隔天,你從新加坡調來大筆資金。」她黯然回答。

「我也料到了,這件事不可能瞞過妳。妳會支持我的決定吧?」譚家嗣的聲音緊繃起來。

這是一個預兆。欣桐知道,她不能貿然拒絕父親。「爸,你已經見過爺爺,我相信,如果你願意坐下來跟利曜南好好談一談--」

「不可能!」譚家嗣突然暴躁地大吼一聲。

欣桐愣在原地,她全身僵硬地瞪着父親,直到譚家嗣突然拉開抽屜取出藥……

欣桐的眼眶湧上淚水。不要喫,爸,你不需要它……

她心底所想的,卻無法開口。鎮定劑,那是害死智珍的兇手,但是她卻不能制止父親服藥……

譚小姐,精神疾病有遺傳可能。妳必須特別注意自己的精神狀況,如覺得壓力過大、悲觀、甚至身體機能受到影響……除了到醫院診治檢查,一定要儘快到精神科就診。

在智珍的日記裏,記載着父親第一次因爲躁鬱症失控就醫,醫師所交代的話。

諷刺的是,當時剛從美國回到新加坡的智珍,早已服用鎮靜劑成癮。所以,在當天日記最後,欣桐看到日記頁面上,有浸溼的痕跡。可以想見,那是淚水滴落在日記本上造成的。

「爸,你想怎麼做?」她放柔聲調,視線卻無法離開父親手上的藥。

因爲父親的病,她已經陷於無法動彈的困境!

「我要拿回紅獅銀行!上一次被利曜南扯後腿,奪走捷運標案,但是隻要我們奪回紅獅、入主紅獅董座,那麼捷運標案不但不算失敗,相反的,還要感謝利曜南替我們造橋鋪路,親手把捷運標案以及紅獅金控讓給我譚家嗣!」譚家嗣終於親口說出他盤算已久的企圖,並且接下道:「況且,紅獅銀行本來就該是我的,我要拿回這原本就應該屬於我的一切!」

這句話好熟悉……

似乎纔不久之前,她曾經聽另一個男人說過。

「但是,在商場上利曜南絕不手軟,捷運工程案就是最好的一個例子,我們不見得有勝算……」

「當然有!」譚家嗣城府深沉。「利曜南執意揭穿妳的身分,證明他對妳太執着,執着到連我都想不到的地步!我手上有了妳這張王牌,就能跟他賭一場!」

欣桐睜大眼睛憂鬱地望着父親,雖然早已猜到父親的意圖,然而親耳聽到父親從嘴裏說出,仍然傷了她的心。

「妳是我的女兒,」譚家嗣繼續往下說,視線因爲藥物影響而略顯迷濛,精神也因爲放鬆而恍惚,他彷佛真把欣桐當成了智珍。「智珍……妳是我的女兒,就一定要幫我!這一次妳絕對不能心軟,一定要幫我、要站在我這邊!」話才說完譚家嗣身體晃了晃,接着整個人跌進沙發裏,像虛脫了一樣臉上出現疲態。

看到父親脆弱的模樣,欣桐感到自己的心臟揪成一團,狠狠地抽痛。

「爸,你知道我一定會幫你的,」她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喃喃安慰因爲服藥而漸漸鬆弛的父親。「我一定會幫你的,你知道我一定會幫你的……」

她緊緊地抱住父親。

她知道,自己根本無法拒絕患病的父親。即使這麼做將傷害在這世上,她最不願意傷害的那個男人……

然而在親情之前,此時此刻的她已經沒有抉擇,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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