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慕華今天沒有上班。
不是假日,沒有事先交代好,可是他就是沒有去上班,就是不去管他的投顧公司一天進出的金額,可能高達數十億元。
他坐在客廳,一臉陰沉的看着女孩一大早起就在屋裏內內外外收拾東西。
好一陣子後,她從她的房間出來,背上揹着她常用的揹包,手裏拿着一袋簡單的行李。
他起身走了過去,擋在她跟大門的中間。「我還是不懂妳爲什麼要走?」
一夜無眠,他的雙眼佈滿血絲,他的頭髮也凌亂得像只憤怒的獅子。
她的樣子也比他好不了多少,蒼白的臉色,黑色的眼圈,在在顯示了昨晚無眠的不只是他。
這就是他無法理解之處。她對他還有感情,他很確定,可是爲什麼她要拒絕他?
昨夜,她用那雙他極欲親吻的脣,開口對他說出最殘忍的話--
「我沒有辦法跟你在一起。」
那時,她顫抖的雙肩看起來是那麼的柔弱,讓他只想要好好擁她在懷中,安慰她,向她保證一切都會很好。可是,那雙盈滿淚水的雙眸雖然悲傷,卻異常的堅定。
「我不想了,我好累,已經不想再經歷一次這種難過了。」
「可是發生車禍並不是我能夠控制的!我知道我把妳忘記這件事,讓妳很痛苦,可是妳不能怪我。妳也有錯,妳爲什麼不告訴我?」
「你根本不記得我。你根本已經不是那個我喜歡的人,也不是那個喜歡我的人了,告訴你有用嗎?說我是你的愛人,你就會愛我嗎?」
「……」夏慕華無法回答。如果當初自己從昏迷醒來,喪失了記憶,有某個不熟的女孩對他說,他們是男女朋友,他能接受嗎?
他無法理直氣壯的回答「能」……
柳季雅閉上眼睛,再張開後,定定的直視他。「我已經不相信了……」她低聲喃語。「我已經沒有辦法相信愛情、永遠這種東西了……」
「對不起。」
到最後,她給他的依然是這個答案……
她聽到他問她爲什麼要走,然而她只是低着頭,越過他離開。「對不起。」
依然是簡短的三個字。
聽到摩托車啓動的聲音,夏慕華沮喪得只想罵髒話。他抱着頭,頹然無力的倒進沙發裏面。
他就是想不起來!他用力槌打自己的頭。可惡!那段空白的記憶就像整個被淨空了,不管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如果想起來就好了……如果想得起來就好了……腦中重複想着這件事情,他苦惱的拉扯着自己的頭髮……
*
「慕華,你是怎麼回事?」
「你的祕書告訴我們,你今天都沒進公司,也聯絡不上,把我們嚇死了。」
「你的司機說是你叫他不要來接你的,我們還以爲你去了哪裏呢!」
「你不是這麼沒責任感的人,我們都知道,所以還以爲你發生什麼事情了呢!我們每個醫院的急診處都打過電話了,結果你居然在家!」
江呈浩跟楚萱一進門,就嘰嘰喳喳的講個不停,等他們稍微停了下來後,才察覺從頭到尾,夏慕華一句話都沒說,只是低着頭,一臉憂愁的模樣。這時,他們才發現情況有異。
「你到底怎麼回事?」
「是啊!你的樣子很怪。就算上次總統大選完,股票連跌好幾天,讓你在三天裏面損失十幾億,都沒有見你像現在這樣沒精神!」
夏慕華抹抹疲憊的臉,對着兩個關心他的朋友苦笑。
「錢算什麼?再賺就有了,可是有些事情……真的是無能爲力。」
女性的直覺讓楚萱腦子裏浮現一個念頭。
「你該不會告訴我們--你失戀了吧?」
「失戀?怎麼可能?!你跟怡穎不是都交往了那麼久?」江呈浩怪叫。
看着夏慕華臉上的神情,楚萱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測。
「不是怡穎對不對?是誰?我們怎麼都沒聽你提過?」
夏慕華嘆了口氣。「那是一個很長、很複雜的故事……」
他花了半個小時,把整個來龍去脈對兩個朋友講清楚。
而聽完之後,兩個人不禁都張開了嘴巴。
「哇塞!真有夠曲折離奇的!我以爲這種事情,只會出現在楚萱的小說裏,想不到現實裏也會發生。」
「唉……你那個小管家真的好可憐。」楚萱是女性,自然會站在女性的立場看事情。「要是我是她,恐怕也承受不了這種打擊。愛人在一瞬間變成了陌生人,想起來就想掉眼淚。」
夏慕華腦海裏浮現出他看過許多遍的女孩哭泣的臉,胸口發疼了起來。
「可是我搞不懂,最後慕華不是已經知道過去的事情了嗎?他也跟她求愛了啊,爲什麼那個女孩還是選擇離開?」
「唉啊!你們男人不懂女人的心情啦!」楚萱以戀愛專家的語氣,對眼前的兩隻大笨牛曉以大義。「女人要的東西都一樣,就是三個字--安全感。」
「慕華有車有房有錢,還不夠給女人安全感嗎?」江呈浩不認同楚萱的說法。
「我說的安全感不是指物質方面的,是感情上的安全感。」
「慕華又不是花心的人,看他跟怡穎交往這麼多年就知道了。」
「我說的也不是這個啦!你們想想看,這個女孩子遇到這麼大的變故,又沒有人知道她的苦處,以一個年紀那麼輕的女孩來說,這事對她的打擊一定很大。我能夠體會她說再也不相信愛情、不相信永遠的心情。」
「喂、喂、喂!妳到底站在哪一邊丫?」
「當然是慕華這邊丫!」
「那請妳不要把在電視講的那套兩性心理分析拿出來講好不好?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實際的作戰計劃,而不是高調。」
楚萱嫣然一笑。「有一點你說對了,那就是現在需要的是實際行動。顯然慕華以前對女孩說過太多甜言蜜語、山盟海誓了,以致現在女孩已經不相信這些東西。所以爲了證明你的真心,那就不要再用『說』的,直接『做』給她看!」
江呈浩裝出一臉嫌惡的表情。「楚萱,妳好色喔!」
「我說的『做』不是那個意思啦!」楚萱搥打着他的肩膀。厚!這傢伙有夠會曲解人家的意思的!
夏慕華露出二十四小時以來第一個微笑,臉上的陰沉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自信的光彩。
「謝謝妳,楚萱,我想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
柳季雅已經整整兩天不能夠好好睡覺、好好喫飯了。
她很容易陷入痛苦的心情中,動不動就流眼淚。這種狀況甚至比當初知道他喪失有關她的記憶時,都要來得嚴重許多。
她搬回家以後,柳媽媽一直問她出了什麼事,爲什麼會回來得那麼突然,可是她沒有辦法回答,因爲她知道只要開口講到他的名字,她就會哭到不行……
明明是自己想要放棄的,可是失去的痛苦,怎麼會如此地令人難受?
下課後,柳季雅垂着頭走出校園,她不想讓人看到她紅紅的眼睛。
她走到停摩托車的地方,卻看不見她的摩托車。不會吧?難道被偷了?可是有誰會想要她那輛又破又舊的古董摩托車?
她着急的在車海中找尋。它雖然不值錢,可是少了這個代步工具,她可是相當不方便的。
「在找摩托車嗎?」一道男性嗓音在她身後響起。
她僵住了,然後很緩慢、很緩慢的轉過頭--
那不是她的幻覺或者幻聽,他就站在她面前!
「你怎麼知道我在找摩托車?」
「噢!」他對她微笑,「我正要告訴妳,妳的摩托車壞掉了,我請小周幫妳牽去修理。」
「一、我的摩托車沒壞。二、你怎麼可以任意移動我的摩托車?三、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還是一樣人畜無害的微笑,他氣定神閒的說:「是我的車不小心撞到妳的摩托車,所以我理當賠償。妳不用擔心,車子修好就會還妳。現在,既然妳沒有了摩托車,我可以送妳回家。」
「你--」
他的話沒有一樣是可能的!她的大學不在他平常上下班的必經之處,所以他是沒有可能會撞到她的車的!
「把我的車還來!」她跺腳。
「修車廠可能沒辦法那麼快修好。」他聳聳肩。
「那我現在怎麼辦?」
「我說過我可以送妳。」
「我不要!」
「上車吧!很晚了。妳再不回家,家人會擔心的。」
柳季雅很想跟他說不必了。她可以自己坐出租車,可是她身上只有一百元;她可以坐公車,可是她記得最後一班公車剛剛離開;她可以請同學載,可是被他這麼一鬧,浪費那麼多的時間,學生都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最糟的是,她的學校位於偏遠的山上,她的選擇實在不多。
「上車吧!」
她咬牙,雖然不甘願,但也只能上他的車。
坐他的車這件事她沒有選擇,可是她可以選擇不跟他講話。所以沿路不管他怎麼想辦法要找她攀談,她的嘴巴就像蚌殼一樣緊閉着。
而他也只是笑笑,沒怎麼在意的放棄了談話。
車子在沉默中前進。
柳季雅偷偷瞄了他一眼,很難相信他居然就在她身邊。
看着他的時候,她還是會習慣性的心痛,還是會有感覺。他爲什麼要出現呢?她好不容易想要放棄了的,他爲什麼還要撩撥她的心情呢?
車子停在她家樓下。
「以後我每天都會接妳下課。」在她解開安全帶的時候,他柔聲對她說。
她再也受不了了。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我不是已經跟你說清楚了嗎?我不想要跟你有任何關連了!」
「妳可以拒絕,但是我有追求的權利。」他無比認真的凝視着她。
柳季雅訝異的睜大眼睛。被他這樣盯着看,她心跳得好快、好亂:心底湧現一種酸甜的喜悅,卻又被她給壓抑下去。她怕……她真的害怕去期待什麼……她害怕再一次的失望打擊,不是她所能夠承受。
別過頭,她打開車門,像在逃避什麼似的匆匆走開。
「我不會放棄的!」他在她背後喊。「我會向妳證明……」
他最後說了什麼,她並沒有聽得仔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