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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君戀紅顏(上)》 / 喬軒 / 第3章 / 共11章

破廟門口響起一陣輕微的聲音,忽必烈迅速地掉過頭去。來者知道自己已暴露行蹤, 便乾脆地慢慢移出。

“從沒見過你那樣對待女人。”掠影帶笑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一副悠閒懶散的不正 經樣。

忽必烈安置好昏睡的允泛後,淡淡地問道:“來多久了?”

“久到我把整件事情的經過都看得一清二楚。”夠久了吧?

忽必烈投去一記殺人般的眼光,不悅地道:“爲什麼不出聲?”

掠影皮皮地一笑道:“在那種節骨眼出聲,多殺風景呀!對了,怎麼沒看到普達克 ?”

“你今天倒是很有心情調侃我啊!”忽必烈脣角微揚,微眯起眼斜睇著掠影,敢蓄 意冒犯龍顏,膽子不小嘛!“你沒遇見普達克?我讓他去找你了。”

“你遲遲沒有進城與我會合,我猜你大概被事絆住了,所以循著回程的路找來,我 和他大概是錯開了。不過,我沒想到竟是爲了個女人使你把事情撇到一邊。”

“查得怎麼樣了?”

“有點眉目。”掠影瞟了一眼熟睡的允泛,挑眉道:“要在這裏談嗎?”

忽必烈真有點啼笑皆非。掠影簡直是蓄意挑戰他的底限,除了丹芙之外,他是第二 個敢這麼對他挑釁的人。

“到外面談。”

雖然她應該持續約一刻鐘的昏睡,但沒必要冒那種險。

走出破廟,兩人沿著前院漫步。

“說吧。他還在不在人間?”

掠影很乾脆地回答:“在。”

還活著?太好了!忽必烈眼睛一亮,迫切地追問:“他現在在哪裏?”

“還不知道。”

“不知道?”他提高了聲音,有些火了。“你不是說他還活著?”

“我是這樣說的,根據種種跡象顯示他的確尚在人間,不過,目前還沒有他的下落 就是。”還活著不代表就知道人在哪裏啊!

“那麼你又如何得知他還活著?”

他一向懶得解釋一堆──不過,看來這次是免不了了。

“十九年前,太后娘娘仍是甄妃時,龐妃娘娘爲了爭奪後座,不惜奪走了剛出生的 毅王爺,並將矛頭對準你,視你爲眼中釘,想盡辦法想除掉你,後來龐妃娘娘的陰謀雖 沒有得逞,你逃過一劫,但是被抱走的毅王爺卻從此杳無音信。因爲事隔十九年,要查 出毅王爺的下落,只有龐妃與抱走毅王爺的宮女馮氏兩條線索。半年前,龐妃去世,所 以這條線索算是斷了,如今只能從馮氏那條線索去追查。”

掠影躍上扶襴坐著,繼讀說道:“我所得到的線報是──馮氏一出紫禁城,便馬不 停蹄的往南方走。之後,她嫁給一個姓谷的布商,在杭州定居,但是因爲經商需要,因 此遷移過許多的地方,直到丈夫過世,毅王爺滿十六歲方又遷居,之後便下落不明。”

“還是沒有著落嗎?”他想見這個連名字都來不及取的弟弟。當然,他更希望在母 後有生之年能讓她再見到懸念了十九年頭的兒子。

“再給我一點時間。”

談起公事,掠影便無比認真,一反方纔懶散的模樣。

忽必烈笑道:“你儘管放手去做,我等你的消息便是。”

話說到一半,忽必烈突然停住了。他聽見從廟裏傳來的微弱聲響。是那個倔強的姑 娘嗎?

他奔回廟中,那裏早已空無一人。

忽必烈咬牙切齒地低吼:“該死!她不會又跑去尋死了吧?”

掠影看了洞開的窗子一眼,輕描淡寫地提供了個人的看法道:“想尋死的話,四下 無人不正是一個好機會嗎?何必爬窗子逃走?”

“那麼她到底想去哪裏?”無家可歸,她要上哪兒去?

“一個可以離開我們的地方。”

預料地,看見忽必烈的臉黑了一半,掠影聳聳肩道:“很清楚,在她眼中,蒙古人 是她敵視的對象,自然一有了機會就逃;我勸你別追過去,因爲沒有必要。”

他當然不追過去,他還沒閒到那種程度!

忽必烈狠狠地瞪了掠影一眼,怒意不曾稍緩道:“我什麼都還沒弄清楚她就敢走, 膽子不小!她最好祈禱這輩子別讓我碰到,否則我絕不會輕饒她!”

掠影淡淡一笑。

爲什麼他有預感這只是一個開端?

也許──精辨的還沒開始暱!

※※※

允泛沒命地跑了一刻鐘,見身後沒有人追出來,她纔敢放慢腳步慢慢走,七上八下 的心逐漸鬆懈下來。

她努力平復失序的呼吸,顫抖的手緊緊抓住她那件早已沾滿塵土,殘破不堪的衣裳 的衣襟,這一天她幾乎沒有進食,虛脫得幾乎癱軟在地。

她終於逃開他的手掌心了!

她不知道他是誰,從他霸道、冷銳與令人爲之屏息的氣勢看來,他恐怕是蒙古族頗 有權勢的親貴吧?

她的直覺告訴她,儘管他時而吊兒郎當,時而蠻橫地不講道理,但他比札蘭達危險 百倍!她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家人、清白……那骯髒的蒙古人掠奪了她最珍視的 寶貝,即使是如此孑然一身,她也不要在那個蒙古男人面前失去尊嚴!

札蘭達的那把火沒有燒死她,自刎也被那個蒙古男人制止,現在,她沒有勇氣再尋 死……看看從逃出火場就一直不離身的劍,允泛苦澀地笑了。她還沒有報仇呢!怎能輕 言尋死?不是說過要向札蘭達討回公道的嗎?衝動的尋死有何意義?

她漫無目的走著,抬頭一看,發現眼前有一座造型奇特的建築物,寧靜安詳地不沾 染任何塵囂。

“是十字教啊……”

那是西域以外的某些國家盛行的宗教,崇拜一個叫做基督的真神,並且以十字架作 爲精神象徵。

她推開教堂大門,緩緩地走進這個陌生但神祕的殿堂。

教堂裏有一羣穿著灰、黑或藍色系的修女,全是與漢人的膚色、髮色與眼瞳顏色迥 異的外國人。

修女喫驚而親切的微笑,以不甚靈光的漢文道:“請用聖水。”

聖水?允泛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像我這麼做……”修女點了水,在胸口晝個十字,然後雙手交握在胸前。

允泛依樣晝葫蘆地做了一次,將眼光調回身旁銀白髮色、碧藍眼瞳的修女身上。

“如果你有什麼委屈,告訴上帝吧!祂能引領你步向光明,使你不再憂鬱、愁悶。 ”

允泛跪在地上,虔誠地閉上眼睛,將所有的心事全盤托出,低訴這兩天來的悲傷。

禱告之後修女拉著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下,微笑道:“我是愛德琳修女,你叫什麼名 字?”

“季允泛。”

“怎麼會想到來教堂呢?”莫非中國人民已經漸漸感受到主的號召了?

據她所知,中國人篤信佛教或道教。也許是因爲種族、膚色等先天上的差異,所以 她們在傳教時碰到許多困難,甚至有人說他們是“鬼物”。並且指責她們的教是“魔教 ”。

“我不知道……”她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走著,然後就走進來了。

“喔!”看來她空歡喜一場。不過,她仍然很高興這個中國姑娘會主動走進教堂來 。當然,如果將來有人像她一般,那就更好了。

不經意地看見她破舊的衣裳,愛德琳修女關心地問:“季姑娘,你……是否遭遇了 困難?如果你覺得我是個可以信賴的人,願不願意告訴我呢?”

允泛看著這個陌生,但卻是第一個在她失去所有之後,主動關心她感受的外國人, 眼眶不禁一陣發熱。於是,她道出了藏在她心中最深的傷痛。好幾次熱淚盈眶,都被她 硬生生地忍住了。她只想傾訴,並不想博取別人的同情。

說完之後,有好一陣子沒有人開口說話。當允泛抬起頭跱,赫然發現愛德琳修女哭 得淅瀝嘩啦,滿臉淚痕。

“愛德琳修女……”允泛驚喊。

近六十歲的愛德琳修女拿出手帕頻頻拭淚,一面喃喃不清地說道:“太過分了!哦 ,上帝,札蘭達那種敗類,簡直是惡魔的使者!請原諒我,上帝,我好想詛咒他下地獄 ……”

“修女……”允泛的感傷頓時沖淡不少。她含淚而笑,握住修女乾枯的雙手。

“謝謝你!”

“傻孩子!你謝什麼?”愛德琳修女摟住允泛,義憤填膺道:“他不會有好下埸的 !上帝會站在你這邊,給你撐腰的!”

允泛淡淡一笑,鼻子一陣酸楚。

“允泛,你現在有什麼打算嗎?”

她看向手中的劍,道:“我要替我死去的家人申冤。”

“要找誰替你申冤,你心裏有個底嗎?”

她要告的可是江南行臺的獨子啊!一般縣官怎敢接下這樁案子?

蒙古人的社會地位是崇高的,有才能的漢人也只能當副手,有誰敢爲我申冤?”允 泛低頭苦惱。

愛德琳修女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道:“你說的沒錯,這可怎麼辦纔好?”

突然一個靈光乍現,她有辦法了!

“我決定要自己來。”

“對!自己來……”愛德琳修女慷慨激昂地附和完,這才聽懂了她的想法。

“允泛,你要自己來?可是……”

“我知道我沒有權力,憑我一個地位卑微的漢女根本沒有資格查辦這件事,但是, 我可以進京趕考,謀求一官半職!”

愛德琳修女驚愕地道:“你只是一個姑娘家,據我所知,只有男人有資格進京趕考 ,不是嗎?”

“我會打扮成男人的樣子。”

反正考試時也不需要“驗明正身”,南方多的是貌似女人的美男人,有誰會起疑?

愛德琳修女笑逐顏開道:“好辦法!”

她相當欣賞這個外柔內剛的姑娘,這也讓她明白一件事並非所有中國女人都柔順得 沒有脾氣,只會依附男人的保護!

“這樣吧!你暫時在教堂裏住下來,我可以去書攤替你找書,你只管安心準備考試 就好了!”愛德琳修女想了想,又道:“距離鄉試只有三個月的時間準備,你一定要全 力以赴纔行!”

“謝謝你。”雖然她是一介女流,但是從小便在爺爺的教導下遍讀經史子集,可是 三個月……只有三個月的時間,她真的能辦得到嗎?

儘管是科舉取士,但是蒙古人與漢人的考題仍有難易之分,蒙古人考的是簡單的“ 右榜”,而漢人則是艱澀的“左榜”,而且派任官職時,漢人永遠是位居次要地位。

允泛明知如此,但仍必須咬牙全力以赴,因爲她已沒有別的選擇了。

她不知道要到哪一年才能復仇,只有盡其所能地努力。

第二天開始,允泛便手不釋卷地開始苦讀,憑著聰穎的天資與刻苦努力的態度,以 極快的速度馳騁在孔孟與四書五經之間。

看著允泛認真的模樣,愛德琳修女也終日不停地向上帝祈禱,盼望著她能早日求得 功名,爲冤死的家人申冤,並將無惡不作的札蘭達繩之以法。

三個月的時間很快的就過去了,允泛通過了鄉試,之後是會試,緊接著便是赴京參 加殿試。允泛自問已經盡了她最大的能耐,考期一週,她就像等待審問的犯人一樣,靜 候命運的宣判。

終於,放榜的時刻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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