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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御魂》 / 夏夜 / 第2章 / 共10章

一抹纖麗嫋娜的玉色身影在荒涼的山徑間迅速地穿行。

習習的穀風輕輕吹拂着,揚起她一片沾染着殷紅血跡的翩翩衣袂。

這位有着絕色容顏的姑娘很顯然的受了傷。

她身形匆匆的趕路,然其莊重沉穩的神情、雍容不凡的舉止,突顯這位姑娘不同於一般人的修養氣質。

她走到一座古老而陳舊的破院落外,停下腳步。

“邵婆婆。”隔着一道殘破不堪的舊籬笆門,那位姑娘輕聲地呼叫。

不一會兒,那道破門咿呀一聲的打開了,出現在門後的是一個蒼老的婦人。

“小姐,您回來了。”老婦人出門迎接那個美人,衰頹的容顏是一慣漠然的神色;然而從她的動作和稱呼,卻可以明顯的看出她對那位年輕姑娘的敬畏之情。

“嗯。”被稱小姐的姑娘輕應一聲。

這棟破屋顯然就是這位豔美絕寰的姑娘的住所。

“小姐,您這!?”老婦人見到那位姑娘粗布衣衫上所沾染的血跡,不由得大喫一驚,驚惶之情溢於言表。

她連忙拉住那位姑娘手臂,仔細察看。

只見在那位姑娘纖細白皙的手臂上,驀然刻劃着兩三道殷紅的血痕,呈長條狀的傷處還不斷沁出鮮血。

“怎麼會這樣,小姐?”

相較於老婆婆的緊張,那位姑娘顯得冷靜異常;淡漠的神情彷彿不覺得自己受了傷似的。

“沒什麼,只是方纔採藥的時候,不小心教枯枝給劃傷了。”她輕描淡寫的說,逕自走進那座殘破不堪的院落。

這位姑娘就是方纔受困於峭壁,爲應君衡所救的那個人;但她卻以寥寥的幾句話,輕易抹煞掉不久前峭壁遇難的經過。

“您又跑去採藥?我不是說過,您要用藥材,就吩咐奴才一聲,奴才到城裏給您抓些來,爲什麼您又親自到山裏採?”邵婆婆有些不滿的跟在她身後嘮叨。

這位姑娘聞言,神情微微一變,眼中似乎閃過一抹黯然的情愫。

但她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回答邵婆婆;繼續往院中的破屋行去。

她來到房中,持起衣袖,隨意抓來一條碎布,替仍微微滲出血絲的傷口包紮,態度輕忽至極。

邵婆婆跟進來見到這樣的情況,連忙說道:“小姐,您這樣做如何可以?奴才到城中替您請個大夫來處理傷口。”

她說着,便要轉身出門而去。

“站住。”那位姑娘開口阻止了她。

“小姐?”

“不用去了。”她冷冷的說。

“可是您的傷不得不處理。”老婆婆仍執意到城裏去。

“我說別去,就別去。”這位姑娘轉過頭來和她相對,神情漠然而冷淡。“你忘了城裏那些人,是如何看待我們的嗎?何苦去自取其辱。”

聽見她這麼說,婆婆顯得有些遲疑;但她還是不死心地說道:“無論如何,奴才也要試試。”

“你……”

那位姑娘似乎還想說些什麼,邵婆婆很快又開口,打斷她的話——

“何況,我們的糧食喫完了,我也必須再拿些珠飾進城去換。”

她說完之後,不待那位姑娘開口,便匆匆地出門而去。

望着老婆婆遠去的背影,那位姑娘眼中驀然閃過一絲莫名的悲哀。

她靜靜地坐在房中,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悄悄溜進她腦海;等到她察覺自己又想起這些不愉快的回憶時,早已是淚痕滿面。

她很快地拭去淚水,回覆一臉淡漠的神情,靜坐着等待老婆婆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那個老婦人回來了——自己一個人回來。

“沒有人願意來看診,是不是?”那位姑娘平靜異常地說,似乎對這樣的結果早已心裏有數。

她早就明白,城裏的人一向視她若鬼魁精怪,避之惟恐不及,誰願意接近她?

“小姐……”

“別再說了,你下去休息吧。”她面無表情的揮退那個老婆婆。

邵婆婆又看了那位姑娘淡漠異常的神情一眼,嘆息着離去。

那位姑娘依舊沉靜地坐着,纖柔秀麗的眉宇之間微微透露一段輕鬱的愁思。

許多事情……是她無法決定的,但她的生命,卻因此而揹負上無盡的痛苦和罪惡。

她的生命,原就來自錯誤。

* * * * * * * *

自從那一次邂逅之後,那名女子的倩影便一直縈繞在應君衡心中,而他夜夜遭受折磨的情況,則愈發嚴重。

他的形容越來越憔悴削瘦,整個禎王府因此而籠罩在一股愁雲之下。

彥文、彥武二兄弟便不由分說地架着應君衡,往東郊去尋求幫助。

“真是的,連你們兩個也信老道士的無稽之談!

在前往東郊的路上,應君衡不以爲然地說,似乎對此行不甚樂意。

這些日子以來,他雖然倍受妖邪作祟之苦,身體甚爲虛弱,卻還是嘴硬得很;對於彥文、彥武硬是將他架到東郊的行爲,相當不悅。

“寧可信其有嘛!君衡。”相貌俊美斯文的彥文微笑的說,對應君衡的奚落不以爲杵。

“你們相信也就罷了,何必拉我走這一趟。”

“喂!你怎麼這樣說話,我們可是爲了你好那!”彥武不平地嚷聲抗議。“真是狗咬呂洞賓。”

彥文和彥武二兄弟的年紀雖略小於應君衡,但因從小一起玩鬧慣了,私底下說起話來倒也是沒大沒小的,毫無忌諱。

“喔,這麼說是我不識好人心了?那可真感謝你們啊,兩位大好人。”應君衡以充滿譏諷的口吻說道。

“你……”坐在馬上的彥武氣得差點跳腳。

溫雅的彥文只是淡淡一笑,沒有說什麼。

“沒關係,你現在儘管嘴硬沒關係,等治好了你的症狀,看你怎麼謝我們!”彥武不服氣地說道。

應君衡沒有答腔,深凝的神情若有所思。

許久之後,他淡淡的說了一句——

“如果還有那個機會的話。”

雖然嘴上不說,也不像彥文他們那樣急着尋找解救自己的方法,但他心裏卻很明白,他的生命……大概也有限了……

“你又說這什麼話?”

彥武一語未了,只聽得一直緘默的彥文慢慢的開口說道:“也許吧,雖然我們硬是強迫你來此求助於九公主,但老實說,九公主到底有沒有辦法救你,我也不敢確定……萬一真的回天乏術……”他說到這裏,驀然沉默了,一抹淡淡的愁傷蒙上眼眸。“……我們就來生再做兄弟吧。”

應君衡聞言,看着彥文,優美的脣角有着一絲淡然的笑意,似乎對於他的話表示不認同。

“你們……”彥武看他們這個樣子,心中也不免傷感,只是嘴裏仍然說着:“你們怎麼都這麼悲觀,這樣哪裏像個男子漢?真是笑死人了!都還沒試,怎麼就知道事情不成功,還說出這一堆喪氣話!”

彥文笑了一笑,“你說的是,我們總得先試一試哪!”他說着,轉向應君衡說道:“兄弟,在聽天命之前,我們先盡人事吧,”

應君衡點了點頭,隨着他們二兄弟快馬加鞭,向東郊急馳而去。

但這麼做真的有意義嗎?雖然他願意接受彥文、彥武兄弟的好意,可心中卻也不禁如此想道。

如今的處境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四處竄求生門一般,他有一種悲哀的感覺。爲何非得這麼做不可呢?

從來不是妄有輕生意念的人,但在長期倍受妖邪作崇之下,不知爲何,他的求生意念日漸淡了……

也許死了倒輕鬆,他想。

他們來到一幢古宅之外,停了下來。

根據王爺探查的結果,眼前這座陰沉古宅就是九公主的居處了。

只見這座古宅果然陰沉得可以——

一排枯敗的桑拓如籬笆一般,參差零落的圈圍住居中的屋檐,牆壁間攀滿了薜荔藤蘿之類的葛蔓。

那些葛蔓繞柱垂檐、四處蔓生,或飄垂如翠帶佛風,或糾結若葛繩盤石,襯托得整棟屋宇如荒屋似的。

庭院裏,荒草亂石、殘榛斷梗,喬木佳花無幾,倒是葛藤蔓生了一地。

整個古宅看起來是一片荒蕪的綠,是一片陰冷的淒涼。

“我的天啊,九公主就住在這個地方?”彥武見到這種景象,忍不住驚歎出聲。“這種地方可以住人嗎?天啊!活像鬼屋似的……”

“彥武,不要胡說。”彥文連忙制止他的口無遮攔,不許他失禮。

這棟古宅的大門是兩片合在一起的殘破木板,衰敗一如兩旁的籬笆。

門板上掛着一塊木匾,依稀可見匾上題着三個模糊的字——“泣蕪居”。

彥文走向前去叫門。

“請問有人在嗎?

過了片刻,沒有人回應,彥文正欲再次高聲詢問,只聽得彥武咕噥地嘮叨着:“我就不相信這種地方會有人住!真的就像鬼屋一樣嘛,彷彿隨時都會有鬼出現似的……”

一語未了,門板咿呀一聲地開了,從門後探出一顆頭顱來——

白髮披散,一臉皺如風乾橘皮,兩隻老眼深陷無神,乾枯的眼眶中似乎還散發着幽幽磷光……

“鬼呀!”彥武抑制不住地放聲尖叫,壯碩的身子不禁跟蹌後退,幾欲仆倒。

“看清楚,只是一個老婆婆。”應君衡躍下馬背,見彥武嚇成那樣,好笑地扶了他一把。

彥武得到應君衡的支撐,定睛一着,這才明白門後之人果然只是一個白髮蒼顏的老婦人。

“呼,嚇我一大跳。”彥武放心地叮了一口氣,拍拍自已的胸口壓驚。

“真是失禮。”彥文白了他一眼,這才轉向那個老婆婆說道:“很抱歉,冒昧造訪,請問九公主在嗎?”

老婆婆死魚一般的眼睛盯着眼前的三位來人,面無表情,也不答腔。

許久之後,她緩緩地開口,嗓音沙啞而低沉,彷彿來自地府的聲音。

“你們是誰?”

“我們是禎王府的人,今日來此,乃有一事相求於九公主。”彥文表明身分順便說明來意。

老婆婆沉默半晌,說得一句:“暫候。”便轉身人內,門也隨之闔上。

“這老婆婆是誰呀!怪里怪氣的。”

“彥武,你又在無禮了。”彥文不悅地責備他。

“本來就是嘛!”彥武不服氣地繼續咕噥:“我看那個九公主,一定也是怪人一個……”

“你……”

彥文正想說些什麼,門倏然又開啓了。

“小姐請你們進去。”老婆婆語調平板地說道,然後逕自轉身而去。

他們三人連忙隨後進人。

行經庭院的時候,四周無風,和煦的太陽也高懸於空,但他們卻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一陣陣的陰冷。

在這個荒蕪的院落裏,四處透露着陰沉的氣息;似乎連午後的陽光,也帶着寒意……

好不容易走過這庭院,老婆婆將他們帶到更形詭異的古屋前,安排他們在迴廊上坐下。

“什麼?居然叫我們坐在外面走道上!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嗎?”這棟古屋詭異陰沉的氣氛確實嚇到了彥武,但面對這樣的待遇之時,他卻也是勇敢的表示出不甘受辱之意。“我們好歹也是禎王府的人……”

“彥武,不得無禮。”彥文阻斷了彥武的牢騷。“對方是公主之尊、非同小可,容不得我們冒犯,乖乖坐下吧!”他低聲訓斥,拉着彥武在迴廊上的蒲團坐下。

應君衡早已就坐,靜靜地打量起四周。

他發現他們三人正坐在正廳的大門外,而這扇大門其實並沒有門板,只是垂掛着一片落地大竹簾,區隔出室內和室外。

他的目光透過竹簾望向廳內,看見簾後還立着一架半透明的屏風,在屏風的後方,放置了一塊坐墊。

那大概就是九公主的座位吧!他想。

如此有距離感的會客方式,是那個已經被廢掉的公主用以維持自己應有尊嚴的表示嗎?

好特別的女子。就算是現今宮中的公主,也不見得有幾個能如此嚴守禮法,這個九公主確實不同凡響……

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竹簾外的應君衡第一次對那個傳說中的九公主感到興趣。

正兀自想着,他隱隱察覺簾後似有動靜。

拍眼望向廳內,只見一個身着繁重衣裳的身影,漸漸自遠方移到屏風後,跪坐而下。

她的動作舉止優雅而雍容,顯示出深厚的涵養,令人不由得感受到一股屬於皇族的尊貴氣息。

傳說中的九公主現在就端坐在他們眼前,但因爲重重的阻隔,他們無法看清簾後之人的全貌,只能藉由偶爾傳出的衣物摩擦聲,和隱隱自簾後飄散而出的清冷香氣,來揣測想像映在屏風上的那抹倩影……

這香氣是!?

應君衡初聞到那絲若有還無的冷香氣息,不由得愣住了。

似曾相識的香味,這究竟是……

“將你們的來意告訴小姐吧。”

老婆婆的聲音頓時驚斷應君衡專注的思緒。緊接着,他耳邊聽到彥文的聲音:“這位是禎王府的小王爺,應君衡。小王爺似乎中了魘勝之術,夜夜爲鬼物纏身所苦。聽聞九公主有御鬼異能,因此我們特地前來請求九公主伸出援手,予以破解,以救小王爺。”

簾後之人沉默許久,一句話也沒有表示。

良久之後,她倏然起身,往屋內走去,依舊一句話也沒有。

“九公主、九公主……”

“喂,你怎麼走了?喂……”

彥文和彥武見狀,連忙出聲呼喚。

輕細的鴛音漸行漸渺,九公主高雅的身影緩緩隱去,僅餘一簾娜娜的清冷。

“你們走吧,小姐不願幫助你們。”老婆婆面無表情地下逐客令。

“讓我們再求求九公主……”彥文不甘心的說道。

“不用求了,走吧!小姐轉身而去,你們再怎麼求.她也不會答應。”

老婆婆不由分說地將他們三人送出門外,“砰”的一聲闔上門。

彥文、彥武頹然立於門外,一臉絕望。

應君衡的腦中卻一直只思索着一個問題——

究竟是在哪裏聞過這香氣?

* * * * * * * *

究竟是在哪裏呢?

他想了許久,終於豁然開朗。

在泣蕪居所聞到的香氣,他在前些天所救的那名女子身上也曾聞過。

難怪他會覺得似曾相識……但,這表示什麼?相同的香味是表示她們乃同一人嗎?那天那位美貌絕倫的姑娘,就是九公主?

大概不可能吧。看九公上的舉止模樣,絲毫不像是會在峭壁上遇難的人;那位美人應該是東郊附近山野人家的姑娘,但……

相同的香氣,又同樣在東郊出現,未免也過於湊巧了……那天那名女子年紀約莫十七、八歲,九公主被廢爲庶民也是十八年前的事……

就算假設那名女子就是九公主,有何不可?

他決定了,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找出當天那名在懸崖邊的姑娘,無論如何……

爲了再見那張驚爲天人的容顏一次,他應君衡不計一切。

基於這個原因,應君衡再度來到“泣蕪居”。

“小姐不會答應救你的。”

荊門外,依然是一張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老臉。

應君衡尚未說明來意,老婆婆就出言拒絕。

“應某非爲此事而來,而是有一事相請問九公主,煩請通報。”

九公主肯不肯救他,已經不重要了,他不過想證實自己的臆測罷了。

他只希望能再見那女子一面.在他有生之年……

老婆婆看了他一眼,轉身人內。

片刻後,他被請入“泣蕪居”,坐在和那一天相同的座位上。

隱隱一陣清雅幽淡的香氣不斷地拂面而過,應君衡知道九公主已來到簾後。

“你有什麼話要問,就趕快說。”一旁侍立的老婆婆顯然有絲不悅的催促。

“我一直很想尋找一個人。”應君衡沒有理會那個老婆婆,逞自慢條斯理地開口。“我不知道該從何處才能找到那個人,不過,我想九公主應該清楚那個人到底在哪裏。”

簾後人靜默一如她映在屏風上的黑影,沒有回答。

應君衡早料到是這種反應,繼續說道:“那個人對我而言,重要非常,應某一定要找到她;倘若九公主明白她的行蹤,懇請莫要隱瞞……”

“說了半天,你要找的人究竟是誰?”老婆婆不甚耐煩的打斷他的話。

“她是一位年輕的姑娘,約莫和九公主一樣,十七、八歲的年紀,應某是在九公主居處附近的山野遇見她,當時這位姑娘似乎失足跌落山崖.受困在峭壁之上,是應某出手相救。”

應君衡一邊說,一邊留心九公主的反應。在提及峭壁一事的時候,他發現簾後人的身影微微一動。

是湊巧嗎?還是……

他不動聲色,續道:“應某救了那位姑娘之後,她很快的便離開了,連姓名也不曾留下,但我很希望能再見她一面,自從那天之後,我沒有一日忘記她……”

九公主一直保持緘默,不曾說什麼,倒是一旁的老婆婆冷冷的開口了——

“這關我們小姐什麼事?”

“應某發現,那位姑娘身上的氣息和九公主相似,因此,我懷疑九公主和那位姑娘應該有所關連,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九公主和那位姑娘,根本就是同一人?”應君衡說道,望着那抹尊貴身影的目光精銳,似想穿透屏障在他們之間的簾幕一般。

“荒唐!”老婆婆聽地說完,登時不悅地斥道:“我們小姐是何等高貴雍容之人,如何會受困懸崖,爲你所救?簡直是一派胡言。”

“應某是否胡言,似乎由不得閣下斷定。”應君衡冷淡的回言,看也不看那個老婆婆一眼。

“你……”他的話讓老婆婆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反駁。

應君衡無意多理會她,清澄的眼眸直望着九公主,神情專注而認真。

“九公主,我想請問你一句話——那天那位姑娘,是不是你?”

九公主依然靜默着,從她身上散發出的奇異玲香無言地在四周飄蕩。

在這樣清冷的香氣中,應君衡也沉默着。

與其說他在靜候九公主的回答,不如說他是專注於觀察簾後人的一舉一動。

方纔他提出問題的時候,簾後黑影的微微一顫,以及此刻九公主狀似坐立不安而產生的輕細移動,全逃不離他清澈的雙眼。

他的問題對一向冷靜異常的九公主產生影響了。

原本,他是抱持着不確定的態度前來試探的,而在見到九公主這一些不尋常的反應之後,他幾乎可以不用再懷疑——

令他魂牽夢縈的那個人終於找到了。

應君衡心中甚喜,但爲了進一步證實,他再度試探地問道:“怎麼了,九公主?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九公主依然不語。

一旁的老婆婆看着九公主的那雙老眼不禁露出奇怪的神色——

她不明白小姐爲什麼不直截了當地否決這個問題?對方所說的那個女子應該不可能會是小姐纔對啊。

“當然,你可以否認;不過,我想九公主身上那種獨特的冷香氣味,應該不是很普遍吧?”問這個問題時,應君衡已是心中有數,“請你告訴我,你究竟是不是那位姑娘?”

如果她不是當天那位姑娘,明確地否認就罷了,又何必如此令人生疑地保持沉默?除非九公主是個啞子!但他知道這絕不可能。

由於心中已有明確的答案,應君衡的態度以及問話的口氣,都顯得咄咄逼人。

“九公主,請回答我……”

在應君衡一再的逼問下,終於逼得九公主開口——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微細如風的話語自簾後飄出之後,簾後的人兒很快地起身離去。

是她沒錯!輕柔微細的噪音讓應君衡確定了這一點,再無懷疑。

“等一下!”

他起身想追上前去,一旁的老婆婆趕忙攔住他。

“你想做什麼?”

“我要見她。”

“小姐離開了,表示她不願再和你談話,你快走吧!”老婆婆想推他離開。

應君衡頎長俊逸的身影卻不動如山。

“我不走,我一定要見她一面。”他相當堅持、毫不讓步。

“小姐不會見任何人,你走!”

“你……”應君衡有意硬闖,但死拉着他的老婆婆卻令他無可奈何。

以他的身手,不是沒辦法擺脫對方的箝制,但面對這樣的老者,叫他如何動武?

“就算你貴爲小王爺,在‘泣蕪居’裏,也由不得你胡作非爲!”老婆婆聲色俱厲地斥責,一副正氣凜然的樣子。

應君衡見此情況,也只得暫且罷手。

“罷了。今日應某打擾了,告辭。”

說完之後,飄逸的身影翩翩然離去。

* * * * * * * *

禎王府正廳上,一向高貴優雅的禎王妃一反常態,一臉愁容地來回踱步着,似乎不勝焦慮心急。

彥文、彥武二人也坐在廳上,臉上皆是憂心之色。

“王爺回府。”聽到僕役傳來王爺回府的消息,王妃忙不迭地轉身迎了出去,那兩兄弟也起身相迎。

“如何?王爺,可說動了九公主?”王妃一見到禎王爺,急忙就問。

只見禎王爺嘆了一口氣,搖搖頭,並不作答;逞自走入大廳坐下。

見此情況,禎王妃心中已明白七、八分,不由得一臉灰敗,頹然地坐回座位。

“九公主……還是不答應嗎?”她氣弱地問道。

“九公主態度冷淡,實在……”禎王爺挫敗地搖搖頭。

原來自從那一日彥文等人被拒絕回府之後,禎王爺和禎王妃見應君衡痛苦如故,且贏弱之態日益加劇,實在於心不忍,所以過了幾日,禎王爺便決定親自前去拜託,冀望能以王爺之尊說動九公主。

但以今日的情況看來,禎王爺的親自出馬依舊是徒勞無功。

“外甥早已說過,那九公主冷面冷心,不論由誰出面,都是討不到情的。”彥武嘆息地說。

“可是……難道事情就這麼算了不成?衡兒怎麼辦呢?”王妃不禁流下淚來。

“我……這……唉……”禎王爺也只能嘆氣。

廳上頓時沉靜下來,在座四人各自憂心忡忡。

“我想……”過了片刻,幀王妃忽又開口。“如果以禮相請行不通的話,我們能不能以強迫的手段?那九公主雖然名爲‘公主’,但實際上和一般的庶民百姓並無所不同……”

一向溫雅有禮的禎王妃說出這等話,實屬驚人。

她亦不願如此,只是眼見愛子性命遭遇威脅,除了求救於九公主之外別無他法,只得出此下策。

在禎王妃的想法裏,他們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貴族,雖然身分不比皇族尊貫,但要以他們的權勢去脅迫一個被廢爲庶民的公主就範,還是綽綽有餘的。

“行不得、行不得。”王爺聽到這話,連連搖頭。“別說仗勢欺人原來就使不得,九公主雖然已被廢爲庶民,可畢竟是皇族血脈,哪容得我們無禮?何況,九公主也不是可以受人脅迫之人……”

說到這裏,禎王爺不禁回想起方纔拜會九公主的情況。

說實在的,由九公主身上領受到的威嚴之感,令他至今仍心有餘悸……

這倒不是說九公主的架子端得很高,只是從她身上散發的那股尊貴之氣,自然而然地令人心生畏懼。

會見九公主的時候,被隔離在簾外的他竟有一種身在皇宮內院的感覺,彷彿他所面對的人,不是一個已失去實質身分的公主而依然是令人畏服的皇族貴胃。

對於今日所見的那個傳說中的九公主,他只有一個感想——

不愧是出身高貴、賢良淑德的華妃娘娘所生之女,雖然長於革野民閒,其氣質依然不同凡響。

很難相信這樣一個氣質高貴的公主,居然會如玉清真人所說那般,具有忌天克地的詭奇命格……

禎主爺正自思量,只聽得身邊王妃問道:“如何脅迫不得?莫不是以我們禎王府之權勢,還奈何不了一個落魄公主?”

由於愛子心切,急躁的王妃出言不甚客氣。

禎王爺尚不及回答,一旁的彥文便開口了——

“姨娘,話不是這麼說。您不曾見過九公主,所以您不明白。九公文雖然已失實質身分,但由她身上所散發的尊貴氣度,實在令人不敢冒犯。”

回思當日和九公主對談的情景,連素日甚直辯才之譽的他,開口都得小心翼翼,深恐多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得罪尊貴的九公主。

他從沒有如此畏過過一個人,可是那個已被廢掉的九公主卻教他畏服得近乎詭異……

“是啊,姨娘,如果那個九公主是可以威脅利誘的人,上一次我和彥文早就對她不客氣了。”彥武深有同感地附和兄長的話。“問題是……那個九公主不知怎的--老實說,當真有點邪門古怪,我們在她面前居然連話也不敢多說,不知在畏俱什麼。”在彥武的心眼裏,絲毫不會察覺到九公主的氣質什麼的,他只覺那個躲在簾後的神祕公主很古怪,她所散發出來的詭譎氣息,和她住的房子一樣恐怖。

“的確是這樣沒錯。所以姨娘,我想脅迫九公主這法子,大概是不可行的,何況姨丈一定也不肯這麼做。”

彥文說着,看了禎王爺一眼。禎王爺點點頭,表示贊同他的話。

“那這可怎麼辦纔好呢?難道我們只能就這樣看着衡兒受罪?”

禎王爺隻手撐着發疼的額頭,神情不勝煩優。

“讓我再想想吧!”他說。

就在衆人爲應君衡之事煩惱不已的時候,他本人則是靜靜地待在他自己的院落——“晴耘閣”,想他自己的事。

夜夜鬼魘的糾纏,令他不勝其苦,但他卻也從不曾將這些事放在心上,所以衆人的煩惱並不是他的煩惱;他的心中另有一段心事。

那一日他離開九公主的“泣蕪居”之後,又曾前去造訪數次,但那位姑娘似乎再也不肯見他,屢次命那位老奴將他摒在門外。

不過,他不會因此而放棄。他告訴自己,不見到九公主絕不罷休!

爲什麼他對於那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古怪公主如此執着?其實,他也沒有惡意,更不是存心騷擾,他只是想再見“那位姑娘”一面罷了。

自從那日在東郊救了那位姑娘,爲她絕世的容顏所震驚後,他就再也無法忘懷她。

他不知道何以他會對一個陌生的姑娘如此在意?也許,他只是純粹爲她的美貌所吸引;也許,是她的疏離引起他的好奇;也許,因爲她是九公主……

如果這位姑娘當初就那樣跑了,從此不再出現在他面前,雖然他迷戀於她的美貌,但他也不會刻意去追尋,而只是將她當成偶然飄掠過他短暫生命的一朵絢麗雲彩,一切就這樣結束。

然而如今她再度出現了,而且身分是那個謎樣的九公主,這就再度激起他的情愫。

他向來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人,如今他有一種想認識九公主的衝動,便勢必付諸實行;雖然他也不清楚自己爲什麼非這麼做不可,或許是爲了滿足好奇;或許,是出於一股迷戀之情……

打從出生到現在,二十一年來,他認識的佳麗不計其數,就連他的前任妻子,也是個頗具盛名的美人,但他卻從未見過如那位姑娘般的絕色,更遑論令他迷戀至深。

在他所剩不多的生命裏,還能識得這樣的麗人,或許是天意吧?倘若能夠認識她,即使上天註定他是這樣夭折的命運,他也可以死而無憾。

上天還是待他不薄的,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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