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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騙個陛下來救人》 / 晨潔 / 第6章 / 共12章

雲裳第二次和姬玄舞出宮,足爲了迎接凱旋歸來的西歧軍隊。

迎接的人羣在宮道兩旁排起了蜿蜒的長龍。姬玄舞身着王服坐在馬上,長長的披風垂落,金光閃耀,盡顯他的俊美和身爲王者的尊貴氣勢。

雲裳坐在較遠的鳳輦中,聽着外面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終於忍不住掀開紗簾望向遠方。

出宮時她已從新月那裏聽到不少有關此戰役的前因後果,包括兩位領軍人物──姬玄楓和鳳秋霜。

姬玄楓是姬玄舞的堂弟,與姬玄舞相差不過三歲,自幼兄弟一起成長,共同習文練武,感情遠勝親手足。幾年前姬玄舞和太子的奪位之爭中,姬玄楓的支持是關鍵之-。

而鳳秋霜據說原本是姬玄舞一位家臣的女兒,因爲天資高,被特別挑選出來培養,文治武功不亞於男子,與姬玄楓一樣,是姬玄舞很仰仗的左右手。

這樣兩個出色的人物讓雲裳不禁好奇,正巧姬玄舞主動帶她出宮,讓她有機俞一睹此二人的真面貌?

凱旋而歸的隊伍很長,連綿看不到盡頭,他們正緩緩的接近城門而來,突然,爲首的兩匹駿馬拋下軍隊疾馳而來,速度之快如風似電,眨眼間已經到達眼前。

“皇兄!”一聲欣喜的高叫吸引了周圍人的眼光,黑馬黑甲沾滿了僕僕風塵,但那張年輕俊秀的臉上淨是輕鬆喜悅的笑容。

姬玄舞舉起一盞金樽遞過去,“玄楓,恭喜你得勝歸來,這一戰打得漂亮。”

姬玄楓接過一飲而盡,然後和姬玄舞相對而視,哈哈大笑。

姬玄舞轉頭,看向坐在另一馬上的人,“秋霜,你也辛苦了。”

馬背上的那名女子同樣是鏜甲護身,烏雲秀髮大概是爲了打仗方便剪得很短,只在腦後簡簡單單梳成一個辮子。和姬玄楓乾淨清爽的臉孔相比,身爲女子的她,更沒有在意自己的容貌,臉上的灰塵多得幾乎看不出她本來的樣子。

“陛下。”鳳秋霜沒有姬玄楓那 高興,大概是因爲她的出身較低,一舉一動更注重禮節,人到姬玄舞跟前後立刻沉穩地下馬行禮。

姬玄舞看着她的眼神,比起姬玄楓多了分關切,“聽說你在戰場上受了傷?不用多禮了。我帶來太醫,先給你診治一下吧。”

“謝陛下關心,微臣只是輕傷。”

姬玄楓轉臉看她,說:“秋霜是爲了掩護我才被敵人的長矛剌傷,不過她一個人連殺敵軍七員大將,威震沙場,爲我軍揚了名。”

姬玄舞露出激賞的神色,“看來此次又要重重地封賞秋霜了。秋霜有什幺想要的嗎?”

鳳秋霜靜靜答道:“微臣的生命是陛下的,爲國盡忠盡力是臣的本分,臣什幺都不想要。”

姬玄舞哈哈一笑,“怎幺秋霜說話越來越老氣橫秋了?你畢竟是女兒家,拿出點女兒的本色來。”

“對了,皇兄,我俘虜敵軍首領的時候,從他手中搶到鼎鼎有名的盤龍銀絲劍。”姬玄楓解下馬身上的長匣,雙手捧上,“獻給皇兄!”

姬玄舞接過長匣,沒有立刻回答,反而轉頭對身後鳳輦中的雲裳高聲說:“雲裳,一起來看看玄楓帶回的寶劍!”

姬玄楓和鳳秋霜似乎同時一震,四目盯着從車中娉婷走下的那名絕色女子。

“她是誰?”姬玄楓脫口而出。

姬玄舞瀟灑地躍下馬背,笑道:“是你的嫂子,還不過來拜見?”

姬玄楓一動不動,鳳秋霜先反應過來對着雲裳拜倒,“鳳秋霜見過娘娘。”

雲裳柔聲道:“姑娘有傷在身,又是國家功臣,雲裳受不起這樣的大禮,快請起來吧。”

姬玄楓盯着雲裳看了半晌,笑容有幾分冷冽,“皇兄到底不能免俗,還是選了妃。皇兄不是一直說,若找不到心愛之人,絕不效仿史上那些昏君,納天下美女充人後宮嗎?”

姬玄舞不在意他的嘲笑,“你也知道朝上那些元老有多讓人討厭,爲了個女人天天在我耳邊聒噪。若是選幾個女人能讓他們閉嘴,我也只好認了。況且……”他面對雲裳,笑語溫柔,“這大概是上天賜的緣分,我也不敢相信我要的人就在其中。”

姬玄楓愣住,呆呆看着姬玄舞和雲裳眼底那份不加掩飾的真情,他不由自主地捏緊拳頭,垂下眼,“皇兄,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府休息。”

“好,你長途勞頓也的確該奸好休息一下,不過我有事還要找你商量。”

姬玄舞轉首對始終寡言的鳳秋霜說道:“晚些時候你們兩人到宮裏來見我,有些事情我還要交給你們辦。”

“嗯。”兩人同時響應,聲音部悶悶的,沒有半點情緒。

姬玄舞打開長匣,立刻有一股森冷的劍氣奪匣而出。他脫口讚道:“好劍!”順便指點給雲裳看,“你瞧這劍,做工精細,劍氣逼人,必定出自名家之子。”

雲裳並不懂劍,但見他爲把劍如此開心,也微微一笑。只是當她的眼睛投注到劍身上的時候,感受到從旁邊射來了兩道比劍鋒還冷的寒光。

她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只看到姬玄楓和鳳秋霜離去的背影。隱隱約約,她彷彿覺得有什幺地方出了問題,卻又說不上來。

“今天你們都見到了雲貴圮。”在皇宮的一間內室中,姬玄舞目光炯炯地看着姬玄楓和鳳秋霜。“說說你們對她有何感想?”

這個問題問得突兀,姬玄楓和鳳秋霜似乎都不願意回答,半晌之後,還是鳳秋霜先開了口:“娘娘人品出衆,堪配陛下。”

姬玄舞笑了,“秋霜,你從來不喜歡阿諛奉承,能說出這兩句話也算足難爲你了。玄楓呢?”

姬玄楓昂起頭,冷冷道:“我對皇兄的女人不感興趣,未曾留意。”

“是嗎?”姬玄舞笑得戲譫,“我看你白天看她的眼神時不像是“未曾留意”啊。”

姬玄楓不語。

“你們不用多想,我找你們來是行件祕事要和你們商量,這件事關係到雲貴妃。”

姬玄楓眼睛二兄,“莫非這女人有問題?”

姬玄舞點點頭,“不錯。”

姬玄楓雙手撐在桌上,傾着身子追問:“她做了什幺讓皇兄超疑的事情?”

“她什幺都沒做。”姬玄舞淡淡說:“但正因爲她什幺都沒做,才讓我覺得可疑。”他的後背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搖晃,“你們相信這世界上會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嗎?”

鳳秋霜想了想,“人有相似臣信,若說一模一樣,臣覺得不可能。”

“我也覺得不可能?”姬玄舞笑得有幾分詭譎,“所以纔要你們去幫我查出這個謎。”

姬玄楓迫不及待地問:“什幺謎?”

“雲裳的身分,她到底是誰,從哪裏來?有關她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清冷的聲音在屋中迴盪,姬玄楓露出興奮的神色,鳳秋霜則顯得困惑不解。

雲裳看着窗外飄落的那蘭花辦,秀眉微蹙。站起身,走到院中,低頭審視了一會兒上質,回頭去拿牆角的水桶。

這舉動,剛巧被從屋中出來的新月看到,慌得急忙跑上來奪過水桶問:“娘娘,您要做什幺?這些粗活讓奴婢們做就好了。”

“土質太硬,那蘭花伯不能成活,要勤澆水,常培土纔好。”雲裳的眉心未曾舒展,:“花匠是怎幺搞的?”

“這花是從國外得來的,宮裏的花匠沒有見過,不知道怎幺弄,娘娘別生氣,我這就把娘娘的意思告訴他們去。”新月又一邊笑着:“娘娘的知識真是廣博,連種花的事情都懂。”

雲裳微微怔了一下。是啊,她爲什幺會懂得這些瑣碎小事?大概是那本“古今花鑑”上說過如何種花,她無意中記下了吧?

新月一邊給那蘭花澆水,一邊和雲裳閒聊着:“娘娘,這兩天陛下好象很忙,昨天只是匆匆在這裏坐了坐就走了,也沒有留宿。”

雲裳說道:“陛下每天要處理的國事那幺多,怎幺可能天天在這裏閒逛?”

她說得很不經意,但其實心中也有着和新月同樣的困惑。

從她人宮到現在,姬玄舞對她一直是寵愛有加,十日內有七八日必然留宿那蘭苑,但是這兩口,他的神情凝重許多,出入這裏也沒有以前那幺頻繁。偶爾坐一坐,看着她的眼神總有幾分複雜,讓她疑惑是她哪裏做得不對嗎?

消息靈通的新月快人快語:“可是,奴婢聽到一個傳言,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據說是因爲丞桐大人和陛下在政見上起了衝突,所以陛卜丁刻意疏遠娘娘,怕丞相恃寵而驕。”

雲裳拂弄花葉的手停住,思索片刻,忽然斂起眉,“你這都是從哪裏聽來的?不知道陛下嚴禁宮內流傳這種蠱惑人心的鬼話嗎?要是被內宮總管聽到,先要拉你出去打二十板子。”

因爲雲裳向來端莊溫柔,對下人體恤有加,所以新月在她面前也是經常口無禁忌。沒想到今天一句話說錯,雲裳忽然翻了臉,新月忙跪倒連連說道:“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傳這些閒話了。”

雲裳漠然道:“你起來吧,告訴宮內的花匠,多準備些酸土給這兩棵樹換了。”

看着新月戰戰兢兢地離開,雲裳輕輕嘆口氣。她手撫摸着那蘭花樹,然間,一種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讓她失神片刻。

最近這兩日,不知爲什麼會惡夢連連,彷佛有個巨大的心魔纏繞着她,不得安寧。但是這種痛苦沒辦法告訴別人,只有默默承受。

“娘娘,丞相來看您了。”新月跑來稟報。

爹?從她入宮到現在,爹只來過兩三趟,每次也只是坐坐就走。很奇怪,記憶中爹一直都很疼愛她的,爲什幺現在會變得這幺冷淡?

“請丞相到屋裏坐。”她先定進屋,親自倒了一杯茶。

雲中白這時緩緩從屋外走進。

“給娘娘見禮。”

雲中白每次來都很生疏客套,讓雲裳有些手足無措。

“爹快請水。”她奉上茶,“今日爹怎幺會有空過來?”

“有些日子沒來看你了,過來看看你。”雲中自看了看四周,“聽說這幾天陛下沒有過來?”

她如實回答:“來過一趟。”

“我是說,他沒有過來睡?”

雲中白問得很直接,讓雲裳紅了臉,“是,好象是在書房睡的。”

雲中白松了口氣,“那就好,只要不足去別的娘娘宮裏,你就不算失寵,”

他的話雲裳聽在心裏很不是滋味,難道她入宮對於爹來說只是一枚棋子嗎?

“聽說……爹這幾日和國主政見不合,是嗎?”她還是忍不住問出自己的困惑。

雲中白眼神一變,“你怎幺知道?”

她苦笑,“人多嘴雜,這些事情又和女兒有關,想聽不到也難。”

雲中白沉吟着:“你不用擔心,只是君臣之間的例行爭論,不會影響到你的。”

“女兒不足這個意思,”雲裳咬咬脣,“只是希望爹和陛下能秈平相處,畢竟你們都是爲了西歧。”

雲中白哼了一聲,“和平相處?你看他肯嗎?”話剛說完,他似乎是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又忙笑着掩飾道:“好了,爲父作官幾十年,不用你來提醒我作宮之道,我自有分寸。倒是你,似乎這幾日憔悴了許多?”

“大概是因爲受了風寒,有些不舒服吧。”本想把作惡夢的事情告訴爹,但是斟酌了許久,雲裳還是決定將這件事獨自隱藏起來。

“如果不舒服就儘快叫太醫診治,別耽擱了。”雲中白殷殷關懷地又與她說了會兒話,天快黑時方纔離開。

今夜,雲裳義足惡夢纏身,那片烏雲已經將夢裏的天空完全遮蔽,閃電越來越人,越來越低,雷聲如霹靂般在耳畔接連響着-烏雲中獰笑的面容幾乎可以看清,但轉眼問又消失不見。

她驚喘着,卻怎幺都醒不過來,只有拚命地抓着自己的胳膊,狠狠掐了一下手臂。沒想到,居然讓白己疼醒了。

黑夜裏,她粗重地喘息許久,惡夢的感覺還揮之下去。忽然問,她感覺行闊人止靠近牀葉,黑影壓了下來,像是有個人正在看着自己。

她先是一驚,繼而又恍然明門,除了姬玄舞,誰還會在這幺晚潛入她的房間?於是她低聲問道:“是陛下嗎?”

大概沒想到她居然足醒着的,那個黑影像受了驚,倒退一步。

雲裳的神志還有些迷糊,胳膊撐着身體坐起,更加大聲的問:“陛下?”

那黑影似乎在考慮什幺,然後突然抽出一把雪亮的尖刀,筆直地朝她直?下去。

雲裳萬沒有想到那個人會要殺她,一動不動呆呆地看着那刀落下。

噹啷一聲,刀子落地,另一個黑影躍入,用自己的劍擊飛了短刀。

“你?”刺客低啞的嗓音聽不清楚,只能聽出聲音中那份震驚和憤怒。

“走!”另一個黑影低暍,同樣是含混不清的聲音。

但是前面的黑影顯然不甘心就這幺放棄,左手靈活地拔出腰上的長劍,對着雲裳挺刺而去。

雲裳此時已有了準備,只是牀上範圍狹窄,不便躲避,她又不懂武功,所以即使拚了全力,依然是避不過。寒冷的劍鋒從臉頰旁劃過,痛感瞬間襲來,一道熱流瞬間順着她的臉頰滑下。

後面那個黑影似乎急了,出手一劍將那名刺客逼退,接着又一連三劍,將那人逼退至牀邊。

雲裳咬着牙,忍痛爬到牀腳,猛地推倒那裏的花架,大花架轟然倒下,連帶跌落的花盆摔個粉碎。這響聲先驚動了睡在外問的新月。

“娘娘,出了什幺事了?”衣冠不整的新月匆匆跑到門口,一見屋裏的情形嚇得尖叫起來,“有刺客!快來人啊!”

後宮的侍衛被驚動,接踵而至的腳步聲使得屋裏的人再沒有辦法留在原地。兩人互看一眼後,很有默契地同時從兩扇窗口飛出。

新月撲到雲裳面前,急急問道:“娘娘,您怎幺樣?您……”她又是-聲驚叫:“天!您的臉上怎幺都是血?”

雲裳已經定下心神,沉穩地說:“別怕,只是被劃傷一刀,別驚動太多人,讓大家回去。你給我打盆熱水,拿條毛巾來就好了。”

但是,雲裳這不驚動“太多人”的想法,顯然是做不到的?

片刻後,姬玄舞已經如風而至。

他神情冷凝地屈膝低身半跪在她面前,漆黑的眸子緊緊盯着她,“讓我看看你的臉。”

雲裳用毛巾遮住臉,“只是一點小傷,不敢勞動陛下……”客套話還沒說完,她的手已經被姬玄舞拉下,臉上那條傷口馬上暴露在他眼前。

“是什幺人乾的?”一絲逼人的殺氣頓時在他的眸中凝聚。

雲裳被他這副神情震懾住。若她是兇手,只怕早被他眼中的殺氣刺死了吧?

她據實回答:“天黑,沒看清楚。不過比較奇怪的是,一共來了兩個人。”

“兩名刺客?”

“不,第一個人是來殺我的,第二個人好象和那人相識,卻是來救我的。”雲裳仔細分析,眼波沉靜清澈,沒有半點驚懼混亂。

姬玄舞凝視着她的臉,忽然將她橫抱起,惹得她一聲低呼:“陛下,我能自己走……”

姬玄舞沒說話,而云裳因爲看到他原本俊美的臉罩上一層寒冰,連她都有些膽寒,只得閉嘴。

姬玄舞將她抱到梳妝檯前,嘴裏吐出一個字:“藥!”

藥匣馬上送到。不用任何吩咐,新月識相地退出去,將門一併關好。

“我自己就能上藥,這幺晚了,陛下還是早些休息吧。”雲裳覺得自己這件事驚動太多人,有些不安。

姬玄舞看着她,“你總是爲別人着想沒錯,不過你這張臉若是就此毀了,你知道後果嗎?”

“後果?”她-愣,後果是什幺?

“你可能從此失去我的寵愛,永鎖冷宮。”

他說得比寒夜中的風還冷,讓雲裳的心重垂一跳,不是因爲他所說的事情讓她恐懼,而是他冷淡外表卜的那份真心讓她感動?

“陛下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她溫柔地說。

姬玄舞也像是被震動到,凝望着她的眸子,許久才說:“這幾天我很忙,忽視了你,刺客也許是衝着我來的,你的傷我有責任。”然後從藥匣裏拿出一盒藥膏,繼續說:“還好你的傷口不算很深,這藥膏是別國進貢之物,有消腫止痛、去腐生肌的功效。”

清涼的藥膏貼在傷口上,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云裳還是疼得倒抽一口冷氣。瞬息,一股熱氣噴在她的臉上,姬玄舞從口中吹出的熱氣降低了傷口上火辣辣的痛楚。但其實真正讓雲裳忘記疼痛的,是姬玄舞那顆溫柔細膩的心。

突然,她的眼淚滴落。

姬玄舞一怔,然後脣角勾起一抹笑,將她輕輕摟在懷中,說:“放心,有我在,你不會再受到傷害了。還有,傷你的人我也絕不會放過。我會用他的血來祭你所受的傷!”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清晨,當第一道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姬玄舞的臉上時,些微的光亮讓他不舒服地皺皺眉,抬起手,他將光線擋住。

低頭看着懷中正在沉睡的雲裳,她臉上這傷疤,大概要很久才能痊癒。而這一劍傷到的不只是她的臉,還有他的尊嚴。

在他的國土上,他最寵愛的人竟會被人所傷害,這無疑是重重甩了他一個耳光,比在戰場上的一次敗仗還讓他憤怒難堪。

會是誰策畫了這起陰謀?斂起眉心,他深深思索。

突然,門外行人低聲問:“陛下起身了嗎?”

他披上一件外衣,用錦被將雲裳的身體遮蓋住,然後打開門。門外是雲裳的隨身宮女新月。

新月端着一盆熱水,“陛下,上朝的時間快到了。”

他沒說話,走出門,用熱水洗了把臉。

伸開雙臂,他讓新月幫他穿上衣服,就在此時--

“皇兄!皇兄!”急促的叫喊聲擾破了清晨的寧靜,姬玄楓的突然出現讓姬玄舞的眉頭緊蹙。

“皇兄,我聽說昨夜宮中出了刺客?你有沒有受傷?你怎幺這幺憔悴……”姬玄楓焦慮地跑到他面前。

他話沒說完,就被姬玄舞抬手製止,“別在這裏大呼小叫的,這裏是那蘭苑,不是議事的朝堂。”

他眼波下意識地掃到身後那扇門,“雲裳還在睡。我沒事,受傷的是她。”

黑眸中濃濃的關切和柔情讓姬玄楓一愣,然後,一絲古怪的情緒從他的眼中流泄而出。沒有來得及說更多的話,鳳秋霜也趕到了。

“陛下。”她單膝跪下,“臣來遲了。”

“起來,和你又沒關係。”姬玄舞擺擺手,“別在這裏說話,馬上要上朝了,先出去吧。”

三個人一起走出那蘭苑,鳳秋霜忍不住問:“娘娘的傷勢如何?”

姬玄舞看了她一眼,“臉上有傷,還好傷口不深。”他忽然又站住了,望定兩人,“宮中的守衛都是沒用的廢物,查找刺客的事情不能指望他們。秋霜,這件事就交給你。”

他漆黑不見底的瞳仁緊盯着鳳秋霜的眼睛,“把那個刺客找出來,我要--親手處決。”

或許是被他的殺氣嚇到,鳳秋霜的手指一顫,急忙低下頭,應道:“是!臣一定盡力!”

“不要拖太久,因爲我不希望宮裏再出現同樣的事情,必須在最短的時問內將那個人,不,那兩個刺客找到。”

“刺客是兩個人?”姬玄楓開口問道,“皇兄,雲貴妃都說了些什幺線索?”

姬玄舞淡淡回答:“沒說太多,夜色太黑她也沒有看清楚,只知道是兩名刺客而已。”

“這幺少的線索,要找出刺客恐怕很難,我看不如……”

“不如什幺?”姬玄舞盯着姬玄楓。

姬玄楓撇了撇嘴,“不如先算了。只要加強宮中戒備,等那刺客再來時

一舉擒拿不是更容易一些?現在這樣去找人如同大海撒網,只怕是白費力氣。更何況,那刺客傷的是雲貴妃,可見目標並不是皇兄,我看也……”

啪!清脆的聲響讓鳳秋霜倏然驚詫地張大眼睛。

姬玄楓搗着已經紅了的半張臉,不可思議地瞪着姬玄舞。

姬玄舞冷冽地看着他,“我平時是這幺教你的嗎?雲貴妃的命就不值錢嗎?你就是這樣統領部隊,這樣對待我和西歧的嗎?”

他一聲聲的暍問毫不留情,冷酷的表情與平時溫文優雅的舉止大相徑庭。

姬玄楓從驚詫到頓覺受辱,憤怒地反問:“爲了一個剛人宮的女子,皇兄你竟然會對我動手?你不怕這一巴掌會打掉我們的兄弟情嗎?”

“這件事錯在誰,我想你比我清楚。”姬玄舞咬着牙根,“回你的府裏去閉門思過,沒我的旨意不準出門!”

姬玄楓默然一下,霍然轉頭大步往外走。

鳳秋霜剛要追出去,被姬玄舞喊住:“秋霜,別追他,讓他自己去想。”

“可是陛下……”鳳秋霜擔心姬玄楓會鑽牛角尖想不開,急於去看他,但是一回身看到姬玄舞略帶憂鬱的神情,又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姬玄舞望着姬玄楓的背影,像是在問鳳秋霜,又像是喃喃自語:“我是不是給他的特權太多了?這樣的寵信和縱容到底是錯是對?”

這兩句話看似突兀,卻讓鳳秋霜心頭湧起一股不安的暗潮。

姬玄舞的目光轉至她身上,“退朝後到我書房來,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談。”

鳳秋霜低垂下頭,“是,臣遵旨。”

退朝之後,姬玄舞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奏章中。

鳳秋霜在書案後默默等待了許久,姬玄舞仍然沒有開口說一句話。終於,她忍不住敔脣:“陛下若是忙,不如臣……”

姬玄舞自奏章中抬起眼,黑眸閃爍着一絲笑意,“秋霜,你的耐性似乎不如以前了。”

鳳秋霜低頭不語。

“以前練功,你爹對你要求很嚴,你自己也很要強,經常是一個倒立就要練七八個時辰,也不見你掉淚,連我們旁觀者都不禁要佩服你。爲什幺現在年紀大了,反而變得這幺毛躁了?”

鳳秋霜依然不回答。

“好了,言歸正傳。”放下手中的筆,姬玄舞靠在椅背上,“這次你和玄楓出外作戰,你們兩人配合得如何?”

“很好。”

“玄楓性子急躁任性,我把你放在他身邊,就是希望能改掉他這個缺點。”姬玄舞看着鳳秋霜,“不過看來這一仗之後,他的驕氣又增長下少,原來的脾氣並未改掉。一定是你平時對他太過忍耐縱容所致。”

“陛下,臣、臣盡力了。”鳳秋霜訥訥的解釋,算是默認了姬玄舞的指責。

姬玄舞一笑,“不用道歉,我知道你盡力了,只是方法也許不對。玄楓的脾氣的確是喫軟不喫硬,但若是太軟的軟柿子,他也不會放在眼裏。”他深深注視着鳳秋霜,“也不可能感動他,讓他愛上你。”

鳳秋霜嬌軀劇顫,飛速地抬頭看了姬玄舞一眼,她的眼中盡是惶恐和閃避。

“秋霜,你以爲我會不知道你的心思嗎?從小,你的眼睛就一直追隨着玄楓,我知道你對他是情有獨鍾,不過他的眼中只有自己。你就像他的影子一樣忠實地跟隨在他身邊,但他永遠都不會低頭看他的影子。”

姬玄舞淡淡的述說着,每個字都像把銳利的刀插進鳳秋霜的心口,讓她不得不負痛低頭,躲開姬玄舞更爲銳利的眼神。

“這,這就是我的命……”她長長的嘆息,彷佛默認?

姬玄舞說道:“這不是你的命,你的命應該是由自己主宰,不過,也許需要旁邊的人推你們-把纔行。”

他搖着筆桿輕笑道:“以前我孤身一人,不想你們離開我,所以也沒有過問你們的私事。

不過,現在不同了,我是有家室的男人了,獨樂樂不如衆樂樂,不是嗎?下個月吧,下個月我挑個好日子,給你和玄楓完婚。”

“不!一鳳秋霜驚慌地叫出聲,這是她這一生第一次失態。“我不能和他成親,這樣太勉強。”

“勉強誰?你,還是他?’姬玄舞也嘆口氣,語調沉緩,“也許應該告訴你……近來,我對玄楓越來越不放心了。”

鳳秋霜的心怦怦跳得厲害起來,原本看着姬玄舞的眼神又匆匆栘開。

“我一直在想,怎幺能讓玄楓安定下來,他現在這副樣子,早晚會出事。”姬玄舞黑眸湛湛,彷彿能刺穿鳳秋霜的身體。而他接下來的那句話讓鳳秋霜完全震懾住--

“別讓他錯得太深,否則,我也護不了他了。”

雲裳醒來時已經是午時,臉上火辣辣的痛楚奇蹟般地減輕了許多。昨夜發生的一切現在想起來猶如夢境,只有臉上的傷口提醒着她,發生的一切是事實而絕非夢境。

寂靜了許久的後宮因爲昨夜的刺客事件也熱鬧起來。不顧姬玄舞之前的警告,十幾名妃嬪紛紛擠到那蘭苑。

“天!怎幺傷在瞼上?”李妃依舊足一馬當先,從進門起眼睛就盯着雲裳的臉。

衆妃將雲裳圍在當中,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這傷真是要命,萬一瞼毀了可就完了。什幺刺客這幺陰毒?”

“雲姊姊入宮前是不是有什幺仇家?怎幺會對你下手?”

“咱們以後睡覺呵要小心關好門窗,想下到任皇宮裏都會遇上這種事。”

雲裳靜靜聽着衆人的議論,末作任何質評,就在衆人說得正熱鬧的時候,有太監從御書房來傳話:“陛下命雲貴妃即刻到御書房見駕。”

他總是在關鍵時刻救她。掩飾好脣角的笑意,她禮貌地起身相衆位“妹妹”告辭。

其實,她雖然溫婉,但並不遲鈍,完全看得出來這些被冷落的妃嬪眼中的那份失意和深深的妒恨。

她知道她們的苦楚。一入宮門深似海,沒有了父母親友,能依靠的只有一個丈夫,而現在這個丈夫又被別的女人霸佔。試想她們要如何打發青春歲月,和以後漫漫幾十年的人生?

在御書房內,姬玄舞正在批閱奏章,聽到她的腳步聲抬頭對她展顏一笑,“那些女人煩到你了吧?”

“陛下怎幺知道?”她驚奇地問,難道他有通天眼不成?

他只是笑笑,然後將她拉到桌後,仔細審視着她臉上的傷。“藥膏要一天換一次,若是我忙不過來,你自己不要忘記了。”

“不會。”她低聲說話,眉宇問的淡淡愁容沒有被他放過。

“怎幺?心情不好?那些女人說了什幺了?”他低柔地問。

“不,她們什幺都沒說,只是……”她蹙眉良久,忽然問道:“自古以來專寵就被視作是一種惡行。我現在這樣是不是和褒姒、妲己沒什幺兩樣?”

他一愣,然後爽朗的笑出聲,“怎幺會這幺想?你又不是要亡我西歧的紅顏禍水。”

“可是……可是……”她皺着眉,說不下去了。要爲其它妃嬪討寵嗎?但如果將姬玄舞讓出去?她會心痛的。

咬着牙硬吞下後面的話,將視線轉移到他手邊的工作--他正在起單一紙詔書,說的是農耕播種方面的事情。她不自覺地低頭看了看,說道:

“退耕還民是很好,但是怎樣讓那些富農旨割讓土地,陛下是否已經行解決的良策?”

姬玄舞猶豫了一下,“的確很棘手,所以我一直拿不定主意。只是播種期又快到了,若是這件事解決不了,又要浪費一年。”

雲裳思索許久,說:“富戶也是靠田地喫飯,不如由朝廷出面,高價收購土地,再低價轉賣給貧農,富戶手中有了閒錢,卻沒了地,自然要轉做其他生意。

陛下可從他們的新行當裏適當收取稅收,以彌補收購土地的損失。一年、兩年這虧空肯定是補不上,但三年、五年總可以了。此時農民手裏有地有糧有錢,富戶也已經另開局面,兩邊應該可以和平共處……”

她娓娓道來的真知灼見讓姬玄舞刮目相看。原本埋在心底的那團迷霧又浮現出來。

她真的是雲中白的女兒嗎?一個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會對治國之道如此駕輕就熟?

他一笑,將筆推給她,“不如這份詔書你來起草好了。”

她沒有拒絕,彷彿很自然地接過筆,略一思索就即刻下筆。片刻間,數百字的詔書起草完畢。

姬玄舞在旁邊跟隨着默默誦讀,通篇文字流暢,沒有半點疏漏,全然不像一個新手所爲。

姬玄舞眯起幽黑深邃的瞳眸,從側面凝視着她低垂的臉頰。

從這裏看,她的神情凝重沉穩,比平時多了一種氣度,一種可以讓人折服,有皇家才擁有的尊貴氣度?

雲裳停筆,將詔書拿給他看。“若有不妥,請陛下指正。”

“很好。”他笑着打開桌上的一個盒子,從裏面取出國璽,鄭重蓋在詔書上的王權。“明日送交各郡縣執行。”

雲裳無意問瞥到那個盒子,眼神不由自手地被盒中一把短小的黑玉劍吸

“這把黑玉劍有什幺意義嗎?”

姬玄舞還在低頭看詔書,隨意答道:“那是兵符。”

“兵符?”她的心像是忽然被什幺狠狠撞了一下。

“嗯,可以調令西歧兵馬的兵符,又叫黑玉令,象徵着西歧至高無上的王權。”他鄉解釋了幾句。

雲裳的心卻在他平淡的解釋中越跳越急。

兵符、調集兵馬、王權……這些詞語帶給她一種莫名的激動,記憶的大門彷彿正被什麼東西從裏面狠狠敲着,急於破門而出。

是什幺事情?是她忘記了什幺……很重要的事情,比性命還要重要的……她拚命地想,想到頭疼欲裂,依然想不清楚。而這幾夜纏繞着她的那個惡夢卻再度侵襲,隆隆的雷聲在大腦裏震耳欲聾地響着,周圍的一切都像在旋轉。

當姬玄舞發現她臉色蒼白、眼神縹緲,剛要拉她時,她競昏厥過去,倒在桌面上,而她的手,恰恰指向了盒中那柄黑玉劍,似渴盼,又有期待,彷佛不甘……

姬玄舞握着雲裳纖細的手指,她的手指和她的臉色一樣白。

雖然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忽然暈倒,但顯然是因爲那柄黑玉劍的出現觸動了她。爲什幺她會對黑玉劍有反應?雲裳和兵權是無論如何都扯不上關係的,除非……

他狹長的眼睛裏滲十一絲光亮。除非是有人幕後指使?真止要奪的下是兵權,而是王權?

這並不奇怪,每朝每代,都會有些亂臣賊子,王位的爭鬥也是永不休止的。在他的身邊,雖然看似平靜,其實平靜下所隱藏的危機是他不會忽視,也不能忽視的。

只是……雲裳會成爲被人利用的棋子嗎?她是一無所知,還是故意裝出天真柔弱的樣子來騙得他的信任?他的手指忽然一片冰冷,某種讓人心悸的感覺揪得他的胃不斷翻攪。

“陛下,邊境守軍送來八百里加急公文,急等您御覽。”貼身侍從呈上來一封信。用火印封口,這代表軍情緊急。他抬手接過信,迅速拆開,幾眼掃過英眉立刻蹙起。

他霍然起身走向屋外,吩咐:“立刻宣召所有武將到前殿見我。”還特意叮囑一句:“包括平王姬玄楓。”

半個時辰之後,所有西歧中部的武官都到了前殿中。

姬玄舞高高舉起手中的那封急信,正色說:“邊境突發緊急軍情,一直在邊境鎮守的四皇叔突然集結十萬大軍起兵叛亂。各位有什幺高見嗎?”

姬玄楓這兩日心中有氣,本不想開口,但一聽到是這種事,還是按捺不住說道:

“四王爺原本就是前太子那邊的人,早對陛下不滿,只是一直苦無機會下手而已。眼看我們剛和瑞王打完一場惡戰,他以爲咱們必然元氣大傷,無力還擊,纔敢在此時動手。哼!這有什幺,讓我率軍去迎敵,保證十日內將他們殺退。”

鳳秋霜沒有姬玄楓那幺急躁,靜心分析:“上次作戰我軍的確損失嚴重,短期不宜再有大的舉動。平王剛剛回朝,應該休息。還是我去吧。”

姬玄楓不滿地瞥她一眼,“你難道不是剛剛回朝?我哪有那幺嬌弱?莫非我堂堂男人還比不上你一個女人嗎?”

鳳秋霜急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

姬玄楓推開衆人,跪在姬玄舞面前說:“陛下,臣請領命,率軍出征。”

鳳秋霜也隨之跪下,“臣也願一同前往。”

其它一干武將也跟在後面紛紛跪下。

姬玄舞緩緩開口:“我知道衆位都是忠心爲國,赤誠一片,不過這次與四皁叔之爭絕不簡單,必須一擊成功,而我已有了決斷--”他慢慢道出:“本王要親自率軍,以身迎敵。”

姬玄楓驚得一躍而起,叫道:“皇兄貴爲國主,怎幺可以身涉險地?”

鳳秋霜也向前阻攔,“其實下需陛下親征,行我等對付這種小賊已是足夠了。”

姬玄舞伸出修長的手掌橫亙在他與臣子的中間,眼中的堅決與意志讓人無法動搖。

“我心意已決,三日後出兵。玄楓、秋霜此次依舊相我同行,各爲左右先鋒,你們先回去準備吧!”

新月驚慌失措地跑進苑門,未到門口就先大聲嚷嚷:“娘娘!您聽說了嗎?陛下要御駕親征了。”

雲裳一怔,“去哪裏?”

“據說是四王爺集結十萬大軍在邊境叛亂。”新月憂心忡仲,“陛下爲什麼要自己去呢?其實朝中能打的武將不少啊。”

雲裳神情一變,喃喃問道:“他以前也常自己上戰場嗎?”

“當然啊,陛下還是皇子時,有不少大戰都是陛下去打的。那時候太子總是稱病躲在皇宮裏,陛下得勝回來又急着搶功,可不要臉了。”

新月口無遮攔地評價前太子的品行,又很奇怪似的反問:“對了,這些事當年就很轟動,陛下登基後那些說書的更是到處宣揚,難道娘娘人宮前不曾聽說過嗎?”

雲裳默默無語。她依稀記得,的確曾有人和她說過關於姬玄舞的生平,包括他的二皇子身分,包括他率軍作戰的英勇,包括他和太子的皇位之爭……種種有關他的一切?但是爲什麼 這些己憶都很模糊,像水中月、鏡中花,彷佛記得,又無從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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