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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吻亮河上的月光》 / 靳絜 / 第1章 / 共11章

費家齊和車子良一起步出畫廊的辦公室。車子良是這家畫廊的經理。

“家齊,畫展的事已籌備得差不多了,依我看,就照我們談妥的方式來進行,你覺得怎麼樣?”

“可以。你的能力和經驗我絕對信得過,相信這次畫展一定很成功。”費家齊神情輕鬆愉快,拍了下車子良的肩。

“走,我請你喝咖啡去。”車子良一手搭上費家齊的肩,一派優閒地說。

“走呀。”

兩人於是到畫廊附近的一家咖啡屋小坐。

“畫廊結束之後有遠行的計畫嗎?”車子良坐定後,便開始聊──些比較私人的問題。

“暫時沒有。”費家齊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剛跑了一趟歐洲,想休息一陣子。”

“看你日子過得挺愜意的,畫家的生活跟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比起來,到底不一樣。”車子良羨慕又感慨。

“怎麼這麼說呢?畫家也是人,日子不也一樣這麼過,一樣有喜怒哀樂的。”

“歐洲行有收穫嗎?”車子良舀了──匙糖放進服務生送上的咖啡杯裏攪拌着。

“多少有點吧。在義大利待了幾天,我待在最窮的那不勒斯,找些靈感。”費家齊端起杯子,啜一口黑咖啡。“那裏的海彎有扣人心絃的景緻。”

“果然是與衆不同,”車子良輕笑道:“那裏不是有很多扒手和乞丐嗎?”

費家齊莞爾。“那樣也可以帶給我──些靈感。”

車子良會心地點着頭。燃起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之後,嘆息着。

“有心事嗎?”

“心事?”車子良搖了頭。“應該說是清官難斷的家務事。”

“這麼說是不能說給我這個外人聽嘍?”費家齊看着神色黯然的他。

“唉──也沒什麼不能對你說的。”他看了窗外的街道一眼,又轉向費家齊。“我太太懷孕了。”

“那是喜事呀,你怎麼好像很沮喪?不捨得結束兩人世界的甜蜜時光是嗎?”

“說好了不生孩子的。”車子良淡淡地說,

“沒想到你還是個頂客族,思想滿前衛的嘛。”

“家齊,你我算好朋友了,告訴你也無妨。”他繼續吞雲吐霧。“我太太的日子不多了,我不希望孩子將來沒有了媽媽?”

“日子不多了?你是說——”費家齊着實訝異。

“她得了絕症。”

“確定?”

“最多可以活兩年。”

費家齊沉吟片刻,“懷孕是意外?”

車子良不語。他認爲自己再小心不過了,有孩子的機率幾乎等於零,不知道王妗娣用了什麼方法,他心裏一直有疑問。

“那你和你太太有什麼打算嗎?決定留下孩子,還是──”

“我不想要這個孩子。”車子良不經思索地答道,但他似乎還被這個問題深深困擾着。

“你太太呢?她想不想要?”

“她要。”

“所以你們倆意見相左,讓你很爲難?”

車子良無奈地點着頭。

—     —     —

“我要你把孩子拿掉。”車子良才喫了幾口,便在飯桌上給了王妗娣一句。

“我偏不!”王妗娣怒視着丈夫,忿忿地回了一句。

“你難道忘了我們的約定?”

“什麼約定?”

“說好了不生孩子的。”

“這是意外,”她有些心虛,口氣緩和了下來。“既然有了,我想生下他。”

“意外?是不是意外,只有你自己清楚!”車子良不平地道出疑慮。

“我是清楚,”王妗娣頓時又被車子良的話裏有話激怒了,潑辣地反擊。“我清楚得很,你巴不得我快點死,對不對?你怕我生下孩子,留在你身邊一輩子,讓你永遠擺脫不了我,對不對?”她將碗筷往桌子一摔,怨妒地瞪着他。

“你不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當初我們協定好了,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你在指控我背信是嗎?你後悔跟我結婚了是嗎?”王妗娣依舊咄咄逼人。

車子良無言以對。他是後悔,悔不當初;當初他沒有勇氣拒絕跟她結婚,只爲報答王家對他家的恩情。得了絕症的王妗娣,逼得他後退無路,娶她成爲唯一的報恩途徑,他別無選擇。

“你冷靜想想好下好?如果你執意生下孩子,對孩子公平嗎?他根本沒有選擇的機會,註定沒有媽媽。”車子良試着與她理性對話。

“那你又憑什麼決定不讓孩子來到世上?你有權利扼殺一個小生命嗎?”王妗娣不甘地反問。

他被問倒了,心情惡劣得無以復加。

“反正我不贊成你生下孩子。”

“哼!我看你是怕范姜明葳不同意吧!”她越加忿恨,從齒縫裏進出冷言冷語。“別以爲我不曉得你跟她還暗通款曲。”

“你少在那兒胡扯,我答應你不再跟她來往,就──定信守承諾,你不必瞎疑心。”

“好呀!那你就慢慢等吧!等我把孩子生下來,再等我離開人世,到時候你儘管跟她雙宿雙飛。”

“你是存心的對不對?根本就是你處心積慮地打算懷孕,想用孩子綁住我,讓我永遠無法安心地跟明葳在一起,永遠必須活在你的陰影下,對不對?”

“是存心的又怎麼樣?”王妗娣顧不得難堪,一發不可收拾。“你作夢也沒想到我會懷孕對不對?你以爲我什麼都感覺不出來嗎?我不是白癡,結婚一年來,你根本碰都不想碰我一下,你一定認爲偶爾的敷衍了事加上你嚴密的防範措施,我是絕對不可能懷孕的對不對?”王妗娣想着自己那品質粗糙、毫無情愛又少得可憐的性生活,不禁流下難堪的淚水。

車子良從位子上猛地站了起來,大步跨向客廳,重重地跌坐在沙發上。

“默認了吧?”她望着他絕情的背影冷笑。“可惜呀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要怪就怪你運氣不好,註定一輩子甩不掉我!”她喊着勝利的快感,同時流着悲哀的眼淚。

“我不跟你辯了,你到底拿不拿掉孩子?”他鼓足了勇氣面對最後的答案,雖然結果他早該瞭然於胸。

“想都別想!”

“那我們就離婚!”

“什麼理由?因爲我懷孕了嗎?”王妗娣淒厲一問。“我不簽字,你一個人離得成嗎?”

車子良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直往屋外走去。

“去哪裏啊?找心上人訴苦,然後一起抱頭痛哭是嗎?哈哈哈……”她笑得比哭還難看。

—     —     —

范姜明葳出了辦公大樓便攔了部計程車前往東區。她和好友陳潔安約好了下班後去看場電影、逛個街。

“明葳,你真的都不跟車子良見面了嗎?”電影散場後,陳潔安在街上問了她。

“嗯。”

“有電話聯絡嗎?”

“沒有。”

“你不怕長此以往,感情會漸漸淡掉,而他跟王妗娣日久生情?”

“該你的跑不掉,不該你的強求不來。”范姜明葳一副隨緣的口吻。

“說得這麼輕鬆。我怎麼想都覺得你太傻了,你答應車子良跟她結婚,萬一到頭來他不要你,你怎麼辦?”

“他跟王妗娣結婚,跟我答不答應沒有關係,我沒有權利不答應。”范姜明葳說這話時臉上沒有明顯的情緒反應。她忽然笑說:“他不要我也沒關係,總還有人要我吧?”

“我真希望現在就出現個人把你追走,隨便誰都可以。”

“拜託──你乾脆拿我去拍賣好了。”她拍了陳潔安一下。

“我就搞不懂了,”陳潔安蹙着秀眉。“王妗娣從前總是活蹦亂跳的,成天有的是力氣折騰我們這些同學,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患了癌症、垂死邊緣的人,真是有點邪門咧。”

“我倒不覺得有什麼好奇怪的,很多人不是看起來像健康寶寶,生龍活虎的,結果說死就死了。”范姜明葳感慨道:“現代人的文明病太多了。”

“她得的是什麼病啊?”

“不太清楚,車子良沒提這麼多。”

“好,就算她得了絕症好了,如果車子良真愛你,他怎麼能就這樣跟她結婚了呢?沒道理呀,他是不是想享齊人之福啊?”

“什麼齊人之福,你想到哪裏去了?”她瞪了陳潔安一眼。“我跟你說過了嘛,他純粹是爲了報恩。”

“我知道啦,不過報恩的方式很多,有必要犧牲掉自己的終生幸福嗎?太不可思議了。”

“多少受了他爸爸的壓力吧。”范姜明葳一路低着的頭這才抬了起來。“王妗娣如果真的不久於人世,我想車子良的未來還是可以幸福的。”

“你的心思真是太單純了,我都懷疑你是不是真愛他,換成是我,說什麼也不會同意他這麼做,哪有人像你這樣出讓愛人然後再等着回收?”

“其實我沒想過回收什麼,他跟王妗娣不是沒有可能相愛,也許時間能改變他們。”

“喂,你這是什麼論調啊?”

“如果沒有我的出現,他們之間也許根本沒事。”范姜明葳有些許歉意。

“你認爲自己從王妗娣身邊搶走了車子良?”陳潔安演繹着她的話。

“她是這麼認爲。”

“那你呢?你覺得自己搶走了車子良嗎?”

范姜明葳未置可否。“她從小就認識車子良,兩家人來往密切,青梅竹馬的,長輩們早就把他們看成──對了。”她停了片刻。“後來,車子良的爸爸經商失敗,差點就宣告破產了;她對王家慷慨伸出援手,才讓他們家度過難關,這分恩情,不可謂不深。”

“車子良愛過她嗎?”

“他說沒有,只把她當妹妹看。”

“是嗎?那他不知道王妗娣沒把他當哥哥嗎?”

“應該知道吧,要不然他以前每次找我出去,幹嘛躲着她,怕她知道。”

“車子良也真是沒用,想跟你交往就交往嘛,有什麼大不了的,幹嘛那麼怕她?說不定他早告訴她的話,她也早點死心,就不會有以後的這些事了。”

“你又不是不瞭解王妗娣的脾氣,她那麼強勢,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們跟她同學一場,不知道中了多少明槍暗箭,你都忘了啊?”

“今生今世,沒齒難忘哪。”陳潔安笑着。“想起那些往事,我還會頭皮發麻呢。唉,你記不記得?她什麼都愛跟人家比,比長相、比身材、比家世、比成績,什麼都能比,人家不想跟她比都不行,非得把別人比下去不可。”

“就是啊。”事過境遷,范姜明葳也能一笑置之,“比大比小,她不是常笑男人婆胸部平平,說是什麼──”她搔着頭皮。“哦,停機坪,沒有突出物。”

“胸圍跟她一樣傲視羣倫的,她又說人家的不夠堅挺,真是滿幼稚的,有點膚淺對不對?”

“她總是見不得人家比她好。馬妞練武術你記得嗎?”范姜明葳的記憶又湧出了──些。“常被她嘲笑腿短,構不着手。”

“像這樣嗎?”陳潔安平舉右手,然後抬起右腳,故意讓右腳怎麼使勁也碰不到右手心。

范姜明葳看陳潔安模仿得滑稽,放聲大笑,久久不能停住。

“不過,大家對她都滿能容忍的,沒怎麼跟她計較就是了。”

“不是不想計較,是不敢。”陳潔安又來氣了。“她什麼都大,就是心眼小;什麼都喫,就是不喫虧,跟她計較還得了,下場會更悽慘。”

“其實,她就是逞點口舌之快,喜歡嘴上占人點便宜。平常我看她對同學還挺大方的,常請大家上福利社,偶爾還會從家裏帶些小東西送人不是嗎?”

“那叫好行小惠,愛現兼收買人心罷了,拿人的手短,喫人的嘴軟,不知死活的就喫吧拿吧,等她哪天要你回饋的時候,就會提醒你沒有拒絕的權利,懂嗎?”

“好像是這樣耶。”范姜明葳也頗表贊同,她記得有時候王妗娣對她好得讓她很難拒絕。

“明葳,明天我想去看一個畫展,你要不要一起去?”陳潔安結束了有關王妗娣的話題。

“個人展還是什麼?”

“當代國內畫家作品展。”

“我也去吧,明天反正沒什麼事。在哪兒?”

“天母,玄門藝術中心。”

—     —     —

週末,玄門藝術中心。

費家齊觀摩着其他畫家的作品,心情十分輕鬆寫意,作畫看畫在他的生活中佔了絕大部分。

欣賞的同時,他發現前來看展的人很多,對於這樣的現象感到很欣慰。當代畫家並不純然是寂寞的,當一個人在作品前駐足觀看時,他便與畫家做了心靈溝通。

他正停留在一幅名爲“罪魁”的作品前,透過作者的筆觸與之溝通。

“咦?你不是──”陳潔安驀然地發現他,驚奇地問道:“請問你是費家齊嗎?”

“我是費家齊,你好。”他禮貌地回應眼前笑盈盈的女孩。

“你好。我看過你的畫展,你畫得好棒,我好喜歡哪。”陳潔安毫不掩飾自己對他的崇拜之情。

“真的嗎?謝謝。”費家齊謙虛致意。他點到爲止地應對後便往前走去。其實剛纔已有不少人認出他了,但大都在他背後竊竊私語,沒有像她這樣大方地上前與他交談的。

他走遠了,范姜明葳纔出聲。“潔安,你剛纔那樣子我還以爲你認識他呢。”

“纔沒有呢。”

她們瀏覽了一圈,步出玄門。

“你那麼欣賞那個費家齊啊?”范姜明葳回味着陳潔安一臉的喜出望外、驚爲天人。

“他是我的偶像哪。”

“偶像?你什麼時候多了個偶像,我怎麼不知道。”

“開玩笑的啦。你不覺得他很特別嗎?一看就知道是個藝術家。”陳潔安又是一臉陶醉。

“是滿特別的,不過你也用不着那麼崇拜嘛。”

“也沒啦,隨便說說。”陳潔安有點不好意思。“你沒看過有關他的介紹?”

“沒有特別注意過,”范姜明葳對他只有一點點印象。“好像是留法的是嗎?”

“對。還有,最重要的是他還是單身。”

“他是單身還是已婚,對你很重要嗎?”她曖昧的語氣揶揄道。

“哎呀,你不要挑我的語病好不好?”陳潔安打了她──下,以示不滿。

“好了好了,懶得理你,找個地方喫午飯吧。”

她們到天母一家專賣雲南過橋米線的餐廳裏,準備解決午餐。由於用餐的尖峯時間已過,所以店裏並不擁擠,很快就入座了。

坐定之後,范姜明葳發現隔壁桌坐的人正是費家齊。

她朝陳潔安暗示地噘了噘嘴,然後湊近她小聲地說:“你的偶像。”

陳潔安立刻轉過頭。“咦?費家齊,好巧哪,又遇見你了。”她熱情打招呼的樣子,任誰見了都會以爲她和費家齊是很熟的朋友。

他朝兩人露齒一笑,繼續喫着他那碗米線。

她們的米線送上桌時,他正起身準備離去。

“兩位慢用,我先走了,再見。”他微微點了下頭。

“拜拜。”兩人異口同聲。

—     —     —

車子良終於按捺不住,給范姜明葳打了電話。

“明葳,是我,我要見你。”

“不行,我們不應該見面的。”她聽見車子良的聲音時,驚多於喜,但她很快表明了不見他的態度。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事情有變,我必須找你談談。”他的聲音急切,似有燃眉之急。

“有什麼事你等晚上再打電話到我家,我現在人在辦公室裏,說話不方便。”

“那──我們約個地方,我想當面說。”

“一定要見面嗎?你不怕王妗娣知道?”她十分戒慎,不想引起不必要的困擾。

“知道了又怎麼樣?是她先小人的!”他挾着忿怒的情緒,不平地說道。

“那好吧。六點,六點我在我們公司樓下那家咖啡屋等你。”

“好,你等我。”他終於鬆了一口氣。

—     —     —

她下了班到樓下時才五點半,等了快一個鐘頭,車子良才匆匆進來。

“明葳,對不起,我來晚了。”

“沒關係。還沒喫晚飯吧?要不要點份快餐?”她的態度一點也不像很久沒見到眼前的他,或者說她不像很期待他的出現。

“好。”

於是她招來服務生,要了兩份咖哩雞飯。

“什麼事?”她望着那張神色倉皇的面孔。

“她懷孕了。”車子良挫敗道。

范姜明葳眼裏閃過一絲驚愕,嘴裏卻沒說什麼。

兩人同時維持沉默,空氣呆滯了一分鐘。

“怎麼辦?”他無法沉住氣。

她想不出任何話來回答,拿起桌上的毛巾,不停地擦拭雙手,好像除了這件事之外,沒別的事可做了。一年多以前他被王家逼婚時,也是那一句“怎麼辦?”與她相對無言,當時她沒有回答什麼,他不也一樣有了決定?

“你說話呀。”他催着她。

“你要我說什麼?我能說什麼?”她沒有激動吶喊,語調平平地反問他。

“我要她把孩子拿掉,她不答應,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車子良的手支着太陽穴,不斷地揉着。

“孩子是無辜的。”

“那我呢?我們呢?”

“我們?這是你的選擇,你的孩子卻沒有選擇的權利。”

“你的意思是──讓她把孩子生下來?”他好意外她竟如此冷靜。

“我的意思是什麼並不重要。那是你們的孩子,你應該跟她商量纔是。”

“明葳,你不要說這種賭氣的話好不好?”他現在是一個頭兩個大,有點裏外不是人的感覺。

“我沒有賭氣,要不然我不會答應見你,”她試圖安撫他。“我說的是事實,我不能替你們決定什麼。”

快餐來了。兩人遲遲沒有動作。

“我要跟她離婚。”車子良賭氣地說着。

“她不會跟你離婚的,”她冷靜得出奇,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如果孩子出世了,那我們以後不是永遠活在痛苦裏?孩子就像她的影子,永遠纏繞着我們。”

“孩子是你的骨肉,不是她一個人的。”

“我──”

“喫吧,飯都涼了。”她拿起湯匙先喫了,突然對車子良有了更深的同情。

—     —     —

費家齊甚少在PUB裏流連,不過偶爾他會到這家BSone來坐坐。他喜歡坐在閣樓這一層,因爲可以俯瞰樓下的一切。他習於觀察也善於觀察,有時候坐了一整晚,只是爲了觀察。此刻,他正觀察着樓下吧檯邊一杯接一杯喝着酒的女孩,她的背影。

青春的箏線應該抓緊或放掉?她躊躇的心在心中擺盪,愛情的美麗在逐漸流逝,還是因爲逐漸流逝而美麗?她一杯一杯地問着酒。終於她問倒了酒,而酒醉倒了她。

一個女孩子單獨在PUB裏灌着酒是很危險的,費家齊緩緩下了閣樓來到她身旁,由於好奇心的驅使,竟讓他意外地認出眼前的女孩,一個跟他在天母有過兩面之緣的女孩。

“我送你回去。”發現她已爛醉如泥,他拿走她的酒杯,扶她出了BS one。

她已經搖搖欲墜了,費家齊把她安置在自己的車上。打開車窗,他一直待在車上守護着她,哪兒也沒去。

夜風有些許涼意,他脫下身上的外套,輕輕在她身上,然後閉目養神。

“醒了?”費家齊見她微張開眼,立刻關切問道,他已經注視她很久了。

她還沒有完全清醒,宿醉後頭疼是必然的現象。她秀眉深鎖,只覺頭疼得厲害。

“你是──”星期日早晨不算太喧囂的汽車喇叭聲,還是讓她有了反應。

“不記得我了?”他嘴角揚起一個笑容。

她這才定神將他看個仔細。“費家齊?”

他點點頭。

“我怎麼會在這裏?這是你的車?”她四下望望,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你昨晚喝醉了,叫不醒你,只好先帶你到我的車裏待着。”

“喔。”她掙扎着支起身子,坐正了。“謝謝你,我該回去了。”說着她就要打開車門。

“你別急,我想你現在一定還很不舒服,我送你回去吧。”

“不了,那怎麼好意思呢?昨晚已經很麻煩你了。”

“你不要害怕,我不是壞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別誤會。”她連忙解釋。“我只是很過意不去。”

“那那你改天再謝謝我好了。”他提供變通的辦法。“怎麼樣?告訴我你家在哪裏?”

“新店。”他的笑容讓她安心了。

他送她回到玫瑰中國城。

“不告訴我你的名字嗎?”見她就要下車,他不疾不徐地問着。

“喔,對不起,我忘了。我叫范姜明葳。”她向他伸出手。“謝謝你,費家齊。”

他接下了那──握。“不客氣,范姜明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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