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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吻亮河上的月光》 / 靳絜 / 第6章 / 共11章

車子良一直守在牀邊,確定王妗娣睡着了之後才離開臥室。

“爸、媽。”他喊了岳父、岳母一聲,陪他們在客廳裏坐着。

王寶進夫婦倆看着精神渙散、面容憔悴的女婿,一時也不忍心苛責於他。兩人面面相覷半晌,王母纔開口說話。

“子良,你跟妗娣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她人不舒服,你都不知道?要不是她打電話給我們兩個老的,我們連她生病了都不知道。”她還是免不了責難的語氣。

“媽,對不起,是我疏忽了。”車子良懷着愧疚不安連忙道歉。

“這一次還好只是虛驚一場,沒發生什麼事,要不然教我這個做媽的心裏多難受。”王母說着眼眶就紅了。

“以後我會盡量早一點回來陪她,不會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了。”他低啞地說道。

“能這樣最好,我看妗娣的身體狀況很不好,她現在挺個大肚子,行動非常不方便,我實在是放心不下。”她沉吟了一會兒。“要不然我看這樣好了,她生產之前這段時間我先過來跟你們住。”看車子良沒有反應,她又接了下去。“你白天上班不在家,有時候下了班還有應酬,根本沒有辦法照顧她,留她一個人在家實在太冒險了,我暫時住在這裏照顧她,你也可以沒有後顧之憂。”

車子良沒有答腔,他心裏明白這不失爲一個權宜之策,考慮了一會兒,他終於點了頭。

“那就這樣決定了,明天我就搬過來住。”王母的神情比先前放鬆了許多。

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王寶進這時說話了。

“子良,我知道你在這個婚姻關係裏,從頭開始就扮演着被動的角色。”他停下來看着車子良,眼裏有一絲歉意。“我知道你很委屈,本來我一點也沒有想勉強你的意思,只是──”他似一聲長嘆代替了下面的話。

“我瞭解的,爸。”車子良淡淡地說。“我是自願的。”

“不,你別這麼說,我知道你並不愛妗娣,你對她可能只有像兄妹之間的那種感情吧?”王寶進將一切看得清楚明白,就因爲這樣,面對眼前車子良和女兒婚姻狀況,他纔對當初所作的決定有了悔意。

“從小,我就一直把她當妹妹一樣看待。”車子良對岳父坦承心中的想法。

王寶進十分了解地點着頭。

“唉──”又是一聲嘆。“妗娣是被我們做父母的給寵壞了。從小,她要什麼我們就給她什麼,從來也沒讓她失望過。大概是因爲她沒有受過挫折、打擊,養成了她好強、不講道理的個性。我們的溺愛使她愈來愈刁蠻,跟同學、朋友的關係一直很不好,朋友愈來愈少的情況下,更形成了惡性循環,她會更堅持她想要的東西,變本加厲的結果,反而造成了她這種毀滅的性格。錯了、錯了。”王寶進後悔莫及,不斷搖頭。

車子良聞言不由憶起和王妗娣相處的種種。小時候的她還滿討人喜歡的,可是長大了以後就慢慢變了樣,情況就像剛纔王寶進說的。毀滅?她的確有毀滅一切的本領,哪怕是跟他同歸於盡。那一次她若是自殺成功了,那麼他和明葳的未來也就毀了,他將一輩子受良心譴責,永遠掙脫不了。然而現在呢?現在這種局面何嘗不是一種毀滅?每個人都毀了,毀得更乾淨、更徹底。

“也許我跟你媽都想錯了。”王寶進語重心長地對他說:“我們一直以爲感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也許你和妗娣可以在婚後培養出夫妻間的感情,你們一樣可以幸福地生活在──起,所以我們纔會同意促成這段姻緣。”

車子良沒說什麼,也許他們是對的,如果不是他心裏還有一個范姜明葳,他和王妗娣也許真如他們所說的,可以培養出男女之情。

“子良,”王母又說話了。“不管怎麼說,你們就快有孩子了,孩子出世以後,情況就會不一樣了。你相信媽的話,孩子是你們兩個人的,看着孩子、想着孩子,你們的生活一定會有所改變的。”想到外孫就快出世了,她興奮不已。

“可是妗娣的日子有限,有了孩子未必是件好事。”

“這──”王母無言以對,顯得有些尷尬。

“子良,”王寶進有了重大決定似的,語氣堅定地對他說:“有件事,我放在心裏很久了,經過再三考慮之後,我覺得還是應該讓你知道。”

“什麼事?”他聽出岳父語裏沉重的感覺,難道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嗎?是關於他和王妗娣的吧?他深表疑惑。

王寶進的老臉上愧疚漸深,他緩緩道出:“其實,妗娣她並沒有……”

“寶進!”王母急切地打斷丈夫的話,阻止他往下說。她是愛女心切,生恐女婿發現真相之後引起軒然大波,事情將演變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王寶進大手一揮。“子良他早晚會知道的。”

車子良看着岳父岳母這一來一往,暗藏玄機的互動,心中不由更期待他即將被告知的事了。

“爸,您到底想說什麼?”

王寶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妗娣她……她並沒有得什麼絕症。”

“什麼?”王寶進的話像是當頭一棒,敲得車子良無法思想、無法言語,但很快地,他身上每個細胞都忿怒起來,他被欺騙了、愚弄了,難堪忿怒的情緒幾乎扭曲了他的臉,礙於面前坐的是泰山、泰水,他不便大發雷霆,硬是將難聽的話嚥了下去。

“爲什麼?你們爲什麼要聯合起來欺騙我?”他空洞的聲音裏滿是絕望,一種無力迴天的絕望。

“子良,你不要怪我們好嗎?我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王母忍不住聲淚俱下。她不知道車子良將有什麼反應,他會報復他們嗎?他會不會做出什麼對女兒不利的事?她原就不贊成丈夫說出真相,現在該如何是好?

“子良,我們對你感到很抱歉,我知道你現在心裏很生氣,覺得我們做長輩的人居然聯合女兒一起欺騙你,很不應該。”王寶進不勝唏噓。“不過,我也請你試着站在我們爲人父母的立場替我們想一想。我們只有妗娣這麼一個女兒,爲了你,她可以自殺,若她真的死了,我們兩個老的情何以堪哪!”他說着不禁也老淚縱橫。“我們不想白髮人送黑髮人啊!”

“可是,你們不必騙我呀!”車子良幾乎吶喊出聲。

“不騙你,你會答應跟妗娣結婚嗎?”王母語帶哽咽地問。

車子良啞口無言,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如果是在另一種情況下,自己還願意娶王妗娣爲妻嗎?沒錯,王妗娣是不該以他的終生幸福爲餌,誘他上鉤,說什麼先跟她結婚,日後便可以跟范姜明葳永遠在一起。可是就算他早知道王妗娣根本沒有罹患絕症,他就真得能逃脫得了嗎?她動不動就尋死尋活的,教他整日提心吊膽,來自父親根深柢固的報恩觀念和壓力,在在都容不得他擺脫這樁婚姻的枷鎖啊!王妗娣的做法,只是讓他在心中還存有一線希望,讓他還沉醉在等待黎明的甜蜜夢幻之中,他以爲等待終有結束之日,他真正的幸福指日可待。

他在心裏冷笑一聲,她的確有毀滅他的能力,他所有的希望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全數銷燬殆盡!

—     —     —

新學年度,費家齊應聘回母校教授西畫和西洋美術史。重回教職的工作軌道,紛紛擾擾的事情席捲而來。他在畫室和學校之間奔波着,時序已是秋涼時節。

有時,他發覺時間像一條鎖練,令人無法掙脫,可是偶爾和范姜明葳短暫的相聚時光,讓他不得不承認時間又像一條珠練,使人光華耀眼。不管他的時光隧道有過怎樣的傳說、滄桑或者變化,現在他駐足之處是他最深深眷戀的。

十月的連續假日,他和范姜明葳抽空做了一次南臺灣之旅。

假期不長,他們只能在墾丁和鵝鑾鼻稍作停留。去哪裏對兩人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可以共度一段獨處的甜蜜時光。

爲了節省時間,范姜明葳決定搭飛機到高雄再換交通工具到墾丁。她事先託朋友幫她買了機票、訂了飯店的房間,一手包辦這趟旅遊的細節。

在凱撒飯店CHECKIN時,費家齊發現她只訂了一個房間。

“你只訂了一個房間?”進了房間,放下行李,他才瞅着她問。

“這樣比較省錢嘛,反正有兩張牀。”她雖然理直氣壯,心裏坦蕩蕩的,但還是躲開他霍霍有神的目光。

他進了浴室。

見他不作聲,她悻悻然坐在椅子上。她只是想省些費用,有錯嗎?他那樣子好像很不以爲然,他是不是認爲她太大膽了,或者說他覺得她是個很隨便的女孩?

“休息一下嗎?還是現在就出去?”他一走出浴室便問道。

“隨便。”她悶着聲說。

“我看你是有點累了,先休息一下好了。”他把她的悶悶不樂當成疲倦了。

“隨你便”她的口氣更差了。

這一句讓他聽出些不對勁了,他走近她,悄聲問道:“怎麼了,什麼事不高興?”

“沒有!”

他在牀沿坐下,面對着她,端詳她漲紅的臉蛋,小心翼翼地問道:“生我的氣?”

她是生他的氣,此刻他溫和爾雅的態度更令她火冒三丈。“你不必這麼溫柔地跟我說話,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

他愣了一下,依舊和顏悅色。“你以爲我在想什麼?”

她狠狠地盯住他的雙眼,似要洞察他的心思。“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隨便?”她按捺不住,還是說了。“因爲我只訂了一個房間?”

原來她爲這個想法生氣,他如釋重負地笑了。“原來你氣這個啊。”他搖搖頭。“我沒那麼想。”

她還盯着他看,想判斷話裏的真實性到底有幾分。“那你剛纔爲什麼不說話?”她的語氣已經軟化了許多。

“我覺得你太單純了。”他輕笑一聲。“而且我沒把握自己是不是真君子,你以爲呢?”

“你……你可惡!”她的氣已經消了,但是依舊羞紅着一張臉。

他站起來將她拉到窗邊,攬着她的肩欣賞着窗外的景色。

他身上那熟悉的味道和他手中傳來的溫暖,漸漸地安撫了她的情緒。輕輕地,她把頭靠在他的肩上,深深陷落他編織的情網之中。

“不生氣了?”他摟緊她。

她搖着頭,在他肩窩裏磨蹭着,心底有一個清晰的聲音響起:她願意受縛在他千絲萬縷的纏綿溫柔裏,哪怕是永遠不能解脫。

“你孤獨嗎?”她在他耳邊吐氣如蘭。

“認識你以前,我是孤獨的,而且早已熟悉孤獨的日子。不過,我也很享受一個人的心靈世界。”

“你讓孤獨取代了戀愛?”

“對從前的我來說,可以這樣解釋。”他轉過頭凝視她溫柔似水的眼眸。“不過,現在不同了,戀愛取代了我的孤獨。”他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她轉過身面對着他,雙手的掌心與他的輕輕貼近,修長的手指相互緊密交纏着,她喜歡這種成雙的感覺。

頃刻間,他們都發現了自己原是活水,於是忘情地飲着泉水,不再枯荒。

—     —     —

機車出租在附近的飯店周邊非常普遍,提供了飯店裏的旅客們一種輕便出遊的交通工具,是生意人的另類經營。

費家齊和范姜明葳就在凱撒飯店附近租了──輛輕型機車,──路馳騁到了墾丁公園。

寬廣的路面,開敞的心胸,他們享受着難以言喻的舒暢。穿過茂密濃蔭像穿越一座薄荷森林,淺淺深深的綠映在身上,彷彿連那抹綠的氣味都印在皮膚上,可以永久保存。

一片落葉輕飄飄地落在她的秀髮上,他爲她輕輕一彈,那片落葉便是晃悠悠、晃悠悠地掠過他的指尖,他的神情是愛憐,她的心情是依戀。

回程時,一個急轉彎陡降的坡路上,機車突然重心不穩,費家齊和范姜明葳連人帶車摔在地上。

突如其來的煞車聲到摔倒在地之間僅僅幾秒鐘的時間,看着眼前尚快速轉動的機車輪子,范姜明葳尖叫出聲,捂着嘴的手顫抖不停。

“明葳,你要不要緊?傷到哪了?”費家齊忍着腳下的劇痛,急切問道。

“我沒事。”聽見費家齊的聲音後,她才稍定驚魂,迅速地看了看身上每一處。“手背上擦破了皮而已。”她虛軟地說。“還好,只是皮肉傷,沒關係的。”

稍一定神,她才發現他的臉色不對。“你呢?”她看他還坐在地上,立刻要扶他站起來。

“哎呀!你是不是傷到腳踝了?”她看見他的右腳已微微腫脹,不由憂心忡忡。“能站得起來嗎?”

“我試試。”他掙扎着起了身。

“怎麼辦?”她一時心慌意亂,手足無措。

“不要緊,我們還是得把車騎下山去。”他奮力撐起機車。“還好,車沒壞。”他勉強騎上了車,示意她坐上後座。

她猶豫片刻,上了車。“這樣行嗎?會不會有危險?”

“不會的,你相信我。”他回頭給她個鼓勵的微笑。“抱緊我,坐穩了。”

“嗯,騎慢一點。”她緊抱着他。

回到飯店外還了車、賠償了車主的損失之後,范姜明葳堅持要立刻送費家齊到醫院去。

—     —     —

在省立恆春醫院裏,費家齊先照了X光,然後上了藥,打了針,這纔在范姜明葳陪同下回了飯店。

“明葳,對不起。都怪我太大意,嚇着了你。”費家齊對下午的意外事件耿耿於懷。

“你先坐牀上,把腿伸直了。”她扶他在牀上坐下,協助他將腿放平,然後拉開被子蓋住他的腿。“還痛嗎?”

“痛。”他沒逞英雄。“這下可好了,所有的計畫全泡湯了,明天我們可能哪兒也去不成了。”

“去不成就去不成嘛,明天我們就待在飯店裏。”她一點也不在意。

“那不是很無聊嗎?”他是怕她覺得沒意思,擔心地問。

“你覺得跟我在一起很無聊嗎?”她歪着頭問他,臉上並無不悅之色。

“當然不是,我是怕你覺得悶。”

“你是什麼意思?你就可以不覺得跟我在一起無聊,我爲什麼非得覺得跟你在一起很悶呢?”她故作生氣狀,腮幫子鼓得飽飽的。

他聽懂她的話了,感動着她的體貼入微。“明葳,你真好。”

她笑了。“我是很好,不過你就不太好了。”她稍加思索,終於問他:“等一下你可以自己洗澡嗎?”

他笑而不語地望着她,眼神甚爲曖昧。

“笑什麼啦你,討厭!”她從自己的牀上跳起來,上前就要捶他。

“好好好,我不笑就是了。”

她這才饒過他,坐回牀上。

“我可以自己洗。”正經話說完,他又戲謔道:“如果我沒辦法自己洗澡,你有什麼建議嗎?”

“有。”她臉上忽地一抹孩子氣的頑皮。“你今天就不用洗澡了。”

“那──你不嫌我髒嗎?”他又變得很曖昧了。

“我睡我的,你睡你的,你髒不髒關我什麼事啊?”她兩隻手臂往胸前一交叉,一派輕鬆地回答。

“誰說我睡我的,你睡你的?我要你跟我睡一張牀。”他很溫柔地宣告。

她乍聽此話,不由斜睨着他。“費家齊,還說你是君子,你竟敢說這種話。”

“君子是你說的,我可沒說。”他一心要捉弄她,繼續他狼人的口吻。“本來我沒這個打算的,我也希望當個君子,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既然我的腳受傷了,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你說對不對?”

“不理你了,我去洗澡。”說罷,她拎着換洗衣物進浴室。

費家齊最後用了三倍於平日洗澡所用的時間,終於完成了艱辛的洗澡大事。

“洗好了啊?”她在外面一直注意聽着浴室裏的動靜,擔心他有什麼閃失,見浴室的門開了,她體貼地上前要扶他。

費家齊把手搭在她肩上,跳回牀邊,放開她,籲的一聲在牀上癱成大字形。

“跟我睡嗎?”他向她張開雙臂,熱情邀請。

“不要。”

他一個仰臥起坐,抓住了她的手,攔住了她欲離開的腳步。他的腳是受傷了,不過要留她在身旁並非難事。

她一古腦兒地被拉倒在他身上,不依地掙扎着,兩腳胡亂踢着的當兒,踢中他的腳傷。

“哎喲!”他閉上眼,痛苦地呻吟一聲。

“怎麼了?”她一驚,立刻要支起身子檢視他的傷,卻被他一把抱進懷裏,牢牢地鉗住,一時之間,動彈不得。“你騙人。”她在他深湛的眼裏看見自己的驚惶和羞澀。

“我沒有。剛纔真的很痛,所以請你不要再亂動了好不好?”他的動作雖然霸氣,聲音卻溫柔得可以殺死人。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     —     —

在飯店裏待了一天,他們決定提前飛回臺北。假期尚未結束,范姜明葳白天就留在費家齊家裏照顧他,晚上纔回新店。

“明葳,明天你不用過來了,我的傷已經沒什麼了。”他雖然很喜歡有她陪在身邊的日子,但見她這麼辛苦地兩頭奔波,心中實在不忍。

“只剩一天了,沒關係。”她看見他眼裏寫着心疼,但她何嘗不心疼他呢?

“要不然,今晚你別回去了,住我這。”他想出個折衷的辦法,徵詢道。

考慮了一下,她同意了。“好吧。”

她在廚房那邊忙了好一會兒,終於完成了兩人的晚餐,端了兩盤咖哩牛肉飯到客廳裏,和他在矮桌上用餐。

“這咖哩不辣嘛。”他喫了一口之後問道。

“我故意不放辣的,醫生說你暫時不要喫辣的比較好。”

“喔。”他繼續喫着她的體貼。

“好可惜喲。”她突然惋惜地說。

“可惜什麼?”

“好不容易可以出去玩一趟,結果……”

“一點也不可惜,這是我一直憧憬的假期生活。”他笑得好滿足。

她一聽就知道他想說什麼了,不過忍不住幽了他一默。“摔傷腳?”

“當然不是。”他對她眨眨眼。

兩人相視一笑,心中一片溫馨。

喫過簡單的晚餐之後,費家齊突然有了作畫的心情。手持着筆,他的神情愉悅極了,感覺好像連手指尖都傳遍了活力似的。

“你想畫什麼?”她站在他身後,望着那還看不出什麼的畫紙。

“畫你。”他低着頭,對着畫紙說道。

“我沒站在你面前,你怎麼畫我?”

“你在我心裏,我就能畫。”他回頭朝她一笑。

她回他一個羞赧的笑容。心湖裏因他這一句話而漾起幸福的漣漪。踱到窗邊,她聽見不遠處傳來鋼琴聲,跳躍的音符恰似她的心情。夜,寧靜、溫馨。

她沒有打擾他作畫,安安靜靜地欣賞着他滿室隨意放置的畫。

“羅浮宮名畫要在故宮博物院展出,一起去看看嗎?”他突然問她。

“好呀。”她又想起他的傷了。“後天你有課嗎?”

“有。”

“你這樣子怎麼上課,要不要請假啊?”

“不用了,我搭計程車去,然後坐着講課就好了。”

“喔。”

聽他這麼說,她也不堅持要他請假了。她接着在書架上發現一本封面十分特別的畫冊,沒有任何圖案的封面,素淨飄逸的藍就是它的全部。她取出畫冊,輕輕翻開第一頁,她看見畫中出塵的少女,那似曾相識的神韻深深吸引着她,她在椅子上坐下,顯然她想繼續細看端詳。

少女似乎也在看她,那眼神牢牢地抓住她,令她的目光久久不能離去。少女真的好美,美得耐人尋味,真的教人覺得她是有呼吸的,隨時可以從畫中走出來似的。

她徐徐地翻開下一頁,同一張臉,不同的是眼神,凝視遠方、哀怨動人的眼神。她繼續往下欣賞,每一頁都帶給她非常不同的印象,不同的震撼和感動。她驚訝地發現,手中的畫冊原來是那少女的專輯。費家齊以不同的角度詮釋少女的神韻,少女的的美麗與哀愁,即便是相同的角度,費家齊畫筆下的少女依然有着不同風采,教人深深爲她着迷。

范姜明葳將整本畫冊來回翻看着,整整一本,二十幾頁,全是同一位少女的畫像。

“她是誰?”她的目光還來不及自畫中少女的臉上移開就問了。

“誰是誰?”費家齊聽出她聲音有異,不解地回頭看看她,瞥見她手中的畫冊時,他微微一怔,但立刻恢復平靜道:“我學妹。”

“是──死於空難的那個嗎?”她囁嚅道。

“喔,不是。”他又轉身動着畫筆。“是另外那一個。”

“結了婚的那一個?”

“嗯。”

他繼續畫她,她又重新翻着少女的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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