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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七天六夜》 / 江曉嵐 / 第5章 / 共11章

第二天

這真是個奇怪的經歷!

他居然來參加自己的葬禮,甚至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遺體被推進爐裏火化。

楚峯看到一大堆人爲他哭成一團,連他自己也不禁熱淚盈眶,沒想到是孤兒的他,卻有那麼多人因爲他的死而傷心,夠了,他不枉此生了!

楚峯站在一旁的角落,看着所有的人輪流拿着箝子,夾起他的碎骨和骨灰。

“哎,那老頭兒又幹這種事了!”

突然,他聽到一個長長的嘆氣聲。

他左右望了望,只看到身邊有一個抽菸的俊美少年,正用一種很奇怪的眼光看着他。

“什麼時候回來的啊?”

少年長得英挺俊俏,五官比女人還細緻,卻又不會給人一種娘娘腔的脂粉味,自他瞳眸裏散發出來的光芒,好像可以透視人心似的。

“別看了!就是你沒錯。”

他看向少年白皙的面孔,“你是在跟我說話?”

“不是你是誰?這裏沒有人跟你一樣怪的。”冷晨風笑了笑,夾在細長手指間的香菸,煙霧裊裊上升,使得他的臉孔給人一種不夠真實的感覺。

“怪?我哪裏怪了?”楚峯皺眉看他,這少年看起來纔是真的怪。

“今天是第幾天?”冷晨風突如其來地又問一句。

楚峯聞言,心臟猛地狂跳了好幾下,“你在說什麼?”

“我什麼都知道,你不用懷疑,也不用害怕,像你這種想回來看看的人,我遇得多了。”冷晨風勾動嘴角,笑起來脣邊帶有一絲邪氣。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怎麼會知道的?

“這世界上能窺伺神的旨意的人有三種,一種是神的忠誠跟隨者,例如和尚、尼姑、道士、神父、修女等等神職人員;一種是專門幫人算命、泄露天機的鐵口神算;再來就是天賦異稟的奇人異士了。”冷晨風吞了一口煙霧道。

“那你是哪一種?”楚峯問。

“我三種都不是。”冷晨風笑了笑。

“你是……鬼”天吶!沒想到他這一回來竟然變成有陰陽眼了!

“呵……”冷晨風怪異地微笑,然後轉頭向後一望,眼睛眨了眨,突然有一陣風吹過,有個年輕女郎圍在頸上的絲巾飄至他腳邊。

“小姐,你的絲巾。”他拾起地上的粉色絲巾,舉止細膩的擦拭掉在絲巾上的灰塵,並走向女郎。

女郎小跑步地跑向他,想追回絲巾,但在看到俊秀翩翩的冷晨風時,竟忘了自己身在何處,早把親人的死拋到九霄雲外,只見她站在冷晨風面前,站在冷冰冰的殯儀館裏面,居然臉紅了起來。

“謝謝你!”女郎羞赧地看着他,臉紅心跳。

“不客氣。”他沒留給那女人太多幻想,隨即走開,回到楚峯身邊。

“她看得到你”楚峯很訝異。

“當然,我也算是人,我有人的形體,只是,我是不死之身。”冷晨風走在陽光下,抬頭望向藍空。

“不死之身……”楚峯往地上一看,這少年真的有影子。

“老頭兒,你又幹這種缺德事了!”他譏刺地笑道。

楚峯跟在他身後,“你在跟誰說話?”

“除了那個放你回來玩幾天的老頭兒還能跟誰?”冷晨風回頭看他。

“天吶!你真的知道!”楚峯震愕地瞪大眼。

“七天六夜,能做什麼事?”冷晨風諷刺的自言自語。

“你是誰?”這少年令他有不寒而慄的感覺。

“我們算是老頭兒的合夥人。”冷晨風以手指了指天。

“你們?合夥人?”

“好熱。”冷晨風走在樹蔭下,坐在石椅上乘涼。

“快回答我的問題啊!”楚峯催促着,他心裏有一大堆疑問。

“喂!就像你們跟律師說話要付錢,跟我說話也是要付出代價的。”冷晨風兩腿交迭,偏頭看他。

“代價?”如果真如他所說的,那代價一定是所費不貲,而且不是可以用錢來衡量。

“算了,老頭兒也不是隨便放人下來,你生前一定幹了不少好事,不然也沒辦法上去,所以你應該是挺有責任感,我們老闆現在徵人,有沒有興趣?”

“你什麼都沒交代清楚,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楚峯坐在他身旁,看着他異常俊美的臉龐,覺得他很不真實。

“你還真難纏,你死之前是做什麼的?律師?警察?偵探?記者?”

“猜對了,我死之前是記者。”死之前?楚峯自己都覺得好笑,多麼奇怪的形容詞。

“哦!記者啊?”冷晨風點點頭。

“你呢?”

“我說過,我是他的合夥人。”他抬眼望了一下天。

“什麼合夥人?”

“照你們人間的說法,就是天堂跟地獄,好人就上去,壞人就下去,你們都以爲我們是對立,其實我們是相輔相成的夥伴關係。”冷晨風坐在樹蔭底下,陰柔俊美的面孔散發出一股鬼魅的氣息感覺,不太像人。

“相輔相成?我一直以爲你們是善惡對立。”楚峯坐在他身旁不禁覺得有些冷。

“我們只是立場不同,所處的地方不同,所收的對象不同,工作性質不同,其他沒什麼不同。”

“照你這麼說,你是下面的人?”楚峯指了指地下。

“沒錯,我是屬於下面的人,我替下面的主子辦事。”

“你的主子?是佛教所說的地藏王菩薩?道教的閻羅王?還是西方宗教所指的撒旦?”

“是,也不是。”冷晨風兩手環胸的看着他,頗欣賞他一點就通的慧根。

“到底是還不是?你不要再賣關於了好不好?給我一個確定的答案。”

“確定的答案?你們人總是要找個不是黑就是白的答案,其實天地間有很多問題都是模糊不清、曖昧不明的,無所謂的是非分明、黑白對錯,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你們都認爲地獄是萬劫不復、衆惡的根源,但是有沒有想過,要是沒有地獄,那天堂不要的人誰收?

“上面只挑好的,壞的就踢下來讓我們接收,我們老闆就是說錯了一句話,才得幹這種喫力不討好的苦差事,總歸一句就是不夠那老頭兒聰明,懂得挑好貨,我們老闆又太自以爲是,愛說大話,十六字真言,從此拍案敲定,就是想反悔也反悔不了啦!”冷晨風無奈的兩手一擺。

“十六字真言,該不會是……”楚峯腦筋轉了一轉。

“沒錯,地獄未空,誓不成佛,衆生渡盡,方證菩提!”他嘲諷地笑道。

“天吶!真的假的?你所謂的老闆就是地藏王菩薩?”楚峯詫異地睜大眼。

“那是佛教徒給他的稱號,我只管他叫老闆,我是他手底下的人,替他辦事,依另一種宗教的說法就是地獄使者吧!”他自石椅上站起來,捏了一片榕樹葉。

“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老頭兒只能給你七天六夜,我們則可以讓你在人間愛留多久就留多久。”冷晨風將榕樹葉放在嘴邊吻了一下後,再將它放至土中,落土的那一刻,一株黃色小野菊自泥土裏冒出來。

譁!這不是開玩笑,不像在變戲法,他真的有超能力!“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這人還真是多疑,要不是飛雨占卜說你是有緣人,我才懶得跟你說那麼多。”冷晨風狹長俊美的東方眼,不悅的射出一道冷光。

“飛雨?”他的腦袋已經夠混亂了,現在又冒出一號人物。

“我的同事。算了,我看你也是一個頭兩個大,再跟你說下去,你也消化不了,反正你認真考慮一下,有事找我的話,就打手機給我。”冷晨風自口袋裏拿出一張名片給他。

“你還有手機?名片?”楚峯自他手中接過名片,感到啼笑皆非。

“當然,基本上我還是個人,我在人間遊走,在人間工作,只是偶爾要下去開會辦公,其餘時間都在這個空間生活,我當然要儘量融人人的生活。”他笑道。

“冷晨風?”

“我的名字。”

“你在殯儀館上班?”

“那是我跟幾個同伴合夥開的,這樣才能接近我想接近的人。”

“喂!楚望恆,我們要走了!”雷菁朝他們走來,眼眶還紅着。

“是她吧?”冷晨風撇了撇脣角。

“啊?”楚峯被他突然一問,有點愣住。

“就是爲了她纔回來的不是嗎?”冷晨風瞭然地說。

“你怎麼知道?”楚峯望着他。

“我待在人間多久了,我會不明白?”他笑了笑。

“楚望恆,快點,我們要把楚峯的骨灰罈擺進塔裏。”雷菁走近他們。“他是你朋友?”

“你好。”冷晨風紳士地伸出手。

“你好。”雷菁大方地握住他的手。

“我先走了。”冷晨風拍拍他的肩,隨即走開。

“你有這麼年輕的朋友?”雷菁望向他。

“年輕?我剛開始也覺得他很年輕,但是跟他說過話以後,才覺得他不簡單,我根本看不出他的年紀。”楚峯轉身看着她。

雷菁的心思沒有在其他人身上,她把全副精力放在好友的身後事。“我們走吧!”

楚峯與她並肩走着,就算她再堅強,他還是仍輕易看出她的憔悴。

“打起精神來,楚峯看到你難過,他也不好受。”楚峯試圖安慰她。

“不知道他今天來了沒有?”雷菁定住腳步,抬頭望着天空。

“他來了。”

“你怎麼知道?”她轉頭望向他。

“我……猜的嘛!”哎!他就在這裏呀!

雷菁無力地看着他,繼續往前走。

“謝謝你爲楚峯做的一切,他很高興,你把他的身後事辦得這麼好,簡單隆重,謝謝!”楚峯很想抱着她,替她打氣。

“這是我應該做的,自從他走了以後,我才知道,他爲我做那麼多事,他對我的好不像是對待一個好朋友這般簡單。”

楚峯的心突然劇烈地躍動,他又是期待又是興奮地望着她。

“原來,在我心裏,我早就把他當成是我的親人了!他就像我家裏的一份子,家裏面突然少了一個人,我好難過,也好寂寞,到現在我才知道,我一貫的獨立堅強都是因爲他在我身邊。”雷菁說着說着眼眶又紅了。

楚峯聞言,所有的期待與興奮全部消失。

“雷菁,快點,師公準備出發了!”小劉伸手召喚她。

“快點!”雷菁催促他,跑進館內。

楚峯在經過小劉身旁時,被他揪住手臂。

“小劉?”楚峯不解他充滿敵意的眼光。

“別叫得這麼親熱,楚峯認識你,我跟你可是今天第一次見面。”小劉一把甩開他的手。

他忘了他們的朋友楚峯已經死了,現在站在他們面前的他只是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你有什麼事?”楚峯笑問。

“你不要乘虛而人。”小劉以不善的語氣說。

“乘虛而人?小……先生,你在說什麼?”他啼笑皆非地問。

“如果你真的是楚峯多年的朋友,你就該知道雷菁是楚峯最愛的人,你不能在他一死就搶走她,楚峯知道了不會放過你,我更不會放過你!”小劉警告他。

“謝謝你,小劉。”楚峯拍拍他的肩,不枉他們朋友一場。

小劉愣了一下。

“我只在這裏待七天,七天後我就會走,楚峯在她身邊十多年都得不到她的心,更何況是我呢!”說完,他走進館內,他也想看看自己在人間最後的家。

怪人!真是一個怪人!小劉望着他的背影,不禁呆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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