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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七天六夜》 / 江曉嵐 / 第6章 / 共11章

第三天

日子過得好沉悶。

雷菁漫無目的地的在街上走着,夾雜在人潮之中,她孤獨一個人感到好寂寞。

在等待紅綠燈的同時,有一輛熟眼的車停在她跟前。

“楚峯!”雷菁的眼睛亮了起來,露出笑容,這是她自從那件事發生以後,第一次展露笑顏。

對方搖下車窗,“雷菁!”

“是你!”她失望的情緒溢於言表。

“別那麼失望嘛!”他從她自家裏出門便開車尾隨在她身後,跟了她一上午。

“你怎麼開楚峯的車?”

“不然開誰的?反正也是閒着。”

雷菁兩手環胸,依舊等着紅綠燈。

“上車嘛!”楚峯推開車門。“你要去哪裏我送你。”

她也不曉得自己要去哪裏,只是星期天想到處去走一走。“我沒有要去哪。”

“那陪我吧!”她看起來很沒有精神,一點也不像他熟悉的雷菁。

“我爲什麼要陪你?”她看到交通信號由紅轉綠,準備邁開腳步。

“那讓我陪你吧!”

雷菁猶豫了一下,身後的人潮不斷與她擦肩而過,恍然間,她覺得好茫然,這些人知道自己要去哪,但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何去何從?突然一陣強烈的孤獨感湧上心頭,怎麼楚峯離開她之後,連這個世界好像也離棄她了!

“快上車。”

雷菁順從地坐上車,至少現在有個人能決定她要去哪裏。

“你想去哪裏?”楚峯轉動方向盤問。

“想去哪就去哪。”雷菁無精打采地說。

“別那麼沒有精神,這樣一點也不像你。”

“哦!那你認爲怎樣的我纔像我?”她好笑的問,這男人好像以爲自己很瞭解她。

“至少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現在的她太憔悴了,往日干練奕奕的光彩在她的臉上再也找不到。

“那到底是什麼樣子?”她也想回到從前的樣子,但是沒了楚峯,一切都好像變了。

“我認識的那個樣子。”楚峯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臉頰。

“你幹什麼”雷菁拍開他的手。

“對不起!”他忘了現在在她面前的自己並不是楚峯。

“不要以爲我上了你的車子,就能佔我便宜。”在他觸碰她的那一瞬間,她覺得他的手好像楚峯的手,這令她的心驚駭地跳了一下。

“對不起,我沒這個意思,我只是……只是想安慰你,希望你開心點。”

“你又不是楚峯,憑什麼這樣做?”她顯得有些激動。

”你太思念楚峯了。”聽到她這麼說,他心裏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是啊!我就是想他,這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不對,但是……雷菁,他已經死了!他不會再回來了!”即使他回來,也沒有人認得他。

“我知道他已經死了,可是……可是……”雷菁哽咽着。“我不能適應沒有他的日子!”

“你要學着去適應,依你的個性,一定可以很快走出喪友陰霾。”看到她這樣,他的心好痛。

“我的個性?你知道我的個性怎樣?在楚峯死之前,我根本沒見過你,你別老是一副對我很熟的樣子!”這令她太容易想起楚峯。

他趕緊抽一張面紙給她,“對不起,我不想惹你生氣。”

她甩開他的手。“不要那麼像楚峯!”

他嘆了一口氣,“我……我不是楚峯。”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麼脆弱,一直到他死之後,才曉得原來自己並不是那麼堅強,我好想他,我太習慣有他的存在。”雷菁把臉埋在手中,痛哭失聲。

“但是從今以後你的身邊不再有他,你非堅強不可。”他必須這麼提醒她,因爲他真的死了。

“我辦不到!到現在我才明白,從前那個獨立堅強的我是因爲楚峯一直在我身邊!”雷菁抬起淚痕斑斑的臉,哭喊着。

“雷菁……”她的話,令他感動。

“爲什麼死的偏偏是他?他幹嘛那麼愛逞英雄?他怎麼可以這麼不愛惜自己的生命?他拍拍屁股就走,他有沒有想過別人會有多難過!”雷菁無法控制情緒地哭叫。

“他也不想這樣……”誰會想死?而且他多麼捨不得她。

“我想喝酒!”她好苦、好悶,人家說一醉可以解千愁,她沒試過,她現在想試試。

“喝酒?”他被她的話嚇了一跳。

“對!喝酒。”她伸手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像個自暴自棄的孩子。

“不行!”他把車子停在路邊,皺着眉看她。

“爲什麼不行?”他激動個什麼勁?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澆愁愁更愁!”

她爲他突然冒出的話破涕爲笑,但是沒一下子,她的臉色又黯淡下來。

“怎麼了?”好不容易纔看到她笑,沒想到是曇花一現。

“楚峯也說過同樣的話。”她幽幽地說。

“你還記得高中畢業那天,咱們那讀書會的人鬧着要喝酒,結果還是被我擋下來。”楚峯也忍不住笑了。

“你在說什麼?”她很詫異地看着他。

“哦……楚峯他、他曾跟我說過這段往事。”他編了一個很爛的謊話。

“你們高中就上網通信?”她很懷疑。

“呃……是啊!是啊!”楚峯勉強地牽動嘴角,

“是嗎?”她覺得怪怪的,但是哪裏奇怪她也說不出來。

“不然,你說,我怎麼會知道你們那麼多事,我又不是楚峯。”他感到一陣冷汗直流。

“說的也是。”是很怪,但是她已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注意哪裏怪,算了,就由它去吧!

“我想喝酒,我是跟你說真的。”楚峯不讓她喝,但是現在他不在了,沒有人會管她了!

“我不准你喝,我也是跟你說真的。”楚峯很正經八百地說。

“不準?你憑什麼不準?”雷菁訝異地看着他。

“我……我想楚峯在的話,他不會準你喝酒。”

“但是他現在不在了!”她拉高音量。

“他不在但我在啊!”楚峯指着自己。

“你以爲你是誰?”

“我……我是楚峯的好朋友,你是楚峯的好朋友,所以我們兩個也算是好朋友。”他覺得自己好像在繞口令。

“你以爲你在演算數學公式啊!”他的推理真好笑。“A推得B,B可以證得C,所以A也等於C?”

“我只是關心你。”他也知道自己說的話有些荒謬。

“楚先生,多謝你的關心,但我並不領情,你跟楚峯熟是你們兩個的事,但是我們兩個可是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爲什麼老是拒人於千里之外呢?就是這副臭脾氣,難怪除了楚峯以外你沒什麼好朋友,所以他一死,你纔會覺得自己無依無靠,因爲根本沒有人可以像他一樣安慰你。”他還沒死以前老叫她要改,但是她總是把他的話當耳邊風,現在他死了,她沒辦法適應,等他再四天回去後,看她一個人怎麼辦?

“我這副臭脾氣是楚峯慣出來的!”她大叫。

“我……的好朋友慣出來的?”還好,他差一點又要說他自己了。

“對!我爸媽說我小時候的脾氣還沒這麼壞,就是上初中以後碰到楚峯才變壞,誰叫他那個笨蛋,我說什麼他就做什麼,我做什麼他就陪在我身邊,即使我犯錯,他也是笑着數落我,幫我收拾爛攤子,他就是這樣才把我寵壞的!”天吶!她好想他!好想他!

她是他的初戀,也是惟一的愛戀,他好想這樣大聲的告訴她,所以他包容她的一切,好的壞的,優點缺點,他全部都愛,但是這些話在生前他都沒勇氣說出口,更何況他現在已經死了!

“好,那我現在代他向你說聲對不起,很抱歉他把你慣成這副臭脾氣,現在他死了,請你改過來,因爲寵你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你在說什麼鬼話?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脾氣哪有可能說改就改?”她嗤之以鼻地說。“而且,你憑什麼代楚峯道歉?真要說對不起,就叫楚峯自己來說。”

現在的確是楚峯親口跟她道歉啊!只是她不知道而已,而且說了她也不信。

“你不改的話,接下來的日子你要怎麼過?”他真是替她擔心。

“就這樣過。”她有些賭氣地說。“反正他都不管我,自己一個人先走了!”

“你……我總是拿你沒辦法。”他嘆氣。

“……你爲什麼每次聽你說話都好像你認識我很久的樣子?”她不明白。

“我們是認識很久了。”他低聲地說。

“你說什麼?我以前根本沒見過你。”

“我……是透過跟楚峯的通信,他常跟我提起你,所以我等於間接認識你。”他儘量編一個聽起來較合理的理由。

“是嗎?他常跟你提起我?”雷菁總算感到一陣窩心。

“嗯!”

“他都聊我們什麼?”她很好奇。

“很多,你的一切我全知道。”

“難怪,我覺得你女子像楚峯,雖然你長得跟他一點都不像,但是你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會令我想起楚峯……”雷菁出神地凝視他。

楚峯被她盯得不自在,他再次發動車子。

雷菁失神地望着他,心跳一陣加速。

“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他想起一個他們從前去過的地方。

他的話帶回她出竅的心魂,雷菁以手觸碰自己溫度微揚的臉頰,心裏責怪自己的失態。

★  ★  ★

和平島

“他一定跟你說過這個地方。”雷菁望着滾滾浪潮,她的心也跟着墜人回憶的海潮裏波濤起伏。

“要升大四的暑假時,你們一起來玩,也在這裏堅定去美國留學深造的志向。”

他怎麼可能忘記?他原來是想去英國,但是爲了追隨她,他放棄了。

“你好像真的知道我跟楚峯很多事情,可見他真的很重視你。”她坐在矗立於岸邊的巨巖上,眼神望向海平線。

楚峯坐在她身旁,笑道:“所以你大可以像相信楚峯一樣的相信我,我……其實在跟他通信時,他常聊到你,心裏也早已把你當成好朋友。”

“那不一樣,我怎麼可能像相信楚峯一樣的相信你?這世界上只有一個楚峯,他是我最信賴的人,但是他已經從我身邊消失了。”

“你太固執了!”他早該瞭解這一點,但是爲她好,他還是希望她不要太惦記着他這個已經變成一團灰的人。

“不知道楚峯現在在哪裏?”望着海面上隱約像漁船的小點,她面無表情地問道。

我就在你身邊!但是,他說不出口。

“在天上看着你。”他只能這麼說。

她轉頭看向他,“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楚峯笑了笑。

“也許他不能上天堂,他正在地獄受苦。”

“哇!你的心好狠,他是你的好朋友,你不希望他上天堂,反而希望他下地獄?”他故意打趣,但是內心一陣微微的刺痛。

“誰知道到底有沒有天堂跟地獄,也許早在他沒有心跳那一瞬間,他就已經煙消雲散。”眼前的茫茫大海,給她虛無縹緲的感覺,人就像火花,燃燒殆盡後何去何從?

“有!有天堂跟地獄!”他很用力地點點頭。

“呵!”雷菁——笑。“楚望恆,你看起來不像是個會相信這種靈冥玄思的人。”

因爲他到過天堂,也見過地獄的使者,他當然是深信不疑,可是他若是把實情告訴人們,那一定會被笑有神經病。

“至少給自己一個可供信服的信念,總比茫然無知的好。”

“有道理!”她笑着點點頭,眼神凝視在他臉上。

他被她看得很不自在,因爲從前雷菁從不曾這樣看他。

“楚望恆,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很疑惑,也很好奇。

“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完了!他又要開始編謊話,他這樣常說謊會不會被天堂除名?

“你知道我很多事情,但是我對你卻一點也不瞭解,這令我覺得很不公平。”心裏有一股慾望,她想知道有關於他的事情。

“我說過我也是個記者。”

“這只是你的職業。”也不知道爲什麼,她就這麼深信不疑,好像他說的話冥冥之中就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你從哪裏來?你的過去?這些我都不知道。”

“你知道那麼多幹嘛?反正我只來七天,七天一到我就會走,把我當個萍水相逢的過客,我是個不值得你重視的人。”還是忘了他比較好,他又不能久待,讓她記憶深刻只會害了她。

“你到底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幹嘛這樣貶低自己?而且以後你想來T省再來,說得好像你只能活七天而已……”說着說着,她愀然變色,“你是不是患了什麼絕症只能活七天?”

“我……”他到底要怎麼編謊?

“真的被我猜對了?”雷菁把臉湊近他。

“呃……”看着她的臉,他有一親芳澤的衝動。

“好了!你什麼都別說了!我知道了!”她的心突感一陣刺痛。

“你知道什麼?”他好像什麼謊都還沒編啊!

“老天爺是怎麼一回事?他爲什麼老是要奪走年輕又有希望的生命?從我坐上主播臺以來,我播報過太多這些充滿未來卻早天的生命,而那些早該下地獄的人,卻還是在這個世界上爲患不已,老天爺到底有沒有眼睛,他怎麼這麼無知殘忍?”雷菁憤慨地說。

“你別亂說!”楚峯不安地望向天空,嘴裏碎碎念着。?老天爺,你別跟她計較,她什麼都不知道纔會出言冒犯,她不是有心的,你別怪她!”’

“喂!你在說什麼啊?沒想到你那麼迷信。”她搖搖他的手臂。

他不是迷信,他就是曾親身經歷,才堅信有神的存在。

“我知道了,對不起,因爲你就快……”雷菁突然很抱歉地說。“所以你會變得迷信,這是人之常情。”

“不是這樣的,我……”哎!他懶得解釋,因爲解釋也沒人相信,她喜歡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其實她說的山沒錯,他來七天就走,不就像身染絕症的病人嗎?

“生死無常。”她搖搖頭。“這樣人生還有什麼值得人去執着、去努力、去爭取呢?如果一切無常,那人是爲了什麼活在世上?”楚峯的死,讓她對生命感到茫然。

“我覺得是爲了無悔。”他真心疼她,她原本對人生充滿希望和進取心,沒想到他的死竟帶給她這麼大的打擊。

“無悔?”

“人生很短暫,也很虛幻,它是很無常沒錯,但是如何在這無常之中,泰然處之、安然自得,這就得憑人類靈魂思想的智能了,努力讓一切變得無悔,我想這就是人生存的目的。”

“你無悔嗎?”她問他。

楚峯搖搖頭。

“那麼趁你生命還沒結束之前,爲什麼不快點解決這個遺憾讓自己無悔呢?”

他此生惟一的遺憾就是沒告訴她——他愛她。

“別在我這裏浪費時間,你快去做你陔做的事。,”

“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在你身邊。”他就是爲了她纔回來,他不想離開她。

“爲……爲什麼?”她的心跳得好快。

“可能……可能是常聽楚峯提起你,所以認識你變成我最渴望的事。”他望着大海,扯扯嘴角道。

“你想認識我?”她的心爲何如脫疆的野馬,狂跳不已?

“我只想待在你身邊,看着你,聽你說話。”這是他在人世間惟一的心願。

她的臉變得好燙,“真的嗎?”

他把視線調到她臉上,發現她臉上染有難見的緋紅,這樣不尋常的反應他曾經在她臉上看過一次,那就是她戀上穎昭的時候,她該不會……

雷菁對他動心了嗎?

“明天我有個同學會,你要跟我一道去參加嗎?”她做個深呼吸,儘量平復胸口的心悸。

“好啊!”他毫不猶豫地說,他也想見見高中那些讀書會的死黨。

“嗯!”雷菁對他笑了笑,內心有一股異樣的情愫在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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