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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狂焰戀佳人》 / 李馨 / 第4章 / 共12章

當寒士裏自密室出來時,看到沉思不動的妻子。

“蕙琴!”他輕喚,雙掌搭在妻子香肩,“在想什麼?”

夏蕙琴迎上丈夫雙眼,扼要地吐聲:“仇烈霄。”

“看出了什麼?”寒士里拉了椅子坐下,瞟向桌面上。

桌上平鋪一匹黃布,布上擺有龜甲、銅錢與一些短箋。

“目前只知道他的確來自漠北,其餘只能約略瞧猜。”夏蕙琴自得知仇烈霄姓名之後,便占卦卜算,“只知他的名字線索實在太少了。”

夏蕙琴精通卜卦,夏家傳人代代譽爲天算子,凡夏家子弟皆具算卦靈能,夏蕙琴更是少見的靈算師。

所以寒家能安然至今,因爲夏蕙琴總是先一步算出危難,但由於她是女子,所以沒多少人知道她的來歷與異能,江湖上知道寒家擅鑄劍的很多,但查到寒夫人擅窺先機的可就寥寥無幾。

寒士裏沉吟思慮,夏蕙琴逐一細審卦象,邊觀邊說:“仇烈霄,命屬火,奇烈,該是生於極熱之處,其命如火,終身不得安寧,心結情動桎梏究困……”夏蕙琴忽然臉色大變,“這……”

“娘子,怎麼了?”

“老爺,快將雪兒的生辰八字那張卦批拿來!”

夏蕙琴的驚慌感染給寒士裏,他忙不迭地取出女兒的生辰八字遞於妻子。

夏蕙琴一攤黃帛細細對比,詫異不減,“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娘子,到底如何?是不是仇烈霄別有居心不足信任?”

“老爺!”夏蕙琴抬眼,神情複雜地問,“你覺得那仇烈霄是個怎樣的人?”

她倏然啓問,倒令寒士裏愕然,“他……”

驀地,腦中顯現午後相試時,險些喪命在他手上的那一刻,那雙冷絕寒澈的瞳眸,威神窒人似欲吞噬任何不知死活膽敢冒犯的愚夫愚婦。

他是王者。

不會錯,寒士裏肯定絕不會錯,所以他的結論只有四個字,“神祕,恐怖。”

“你再將他和咱們女兒的連着念念看。”夏蕙琴又指示。

“仇烈霄,寒織雪。”寒士裏乍念還不覺如何,不一會兒,臉色也變了,“烈霄織雪?

新仇炙炙烈霄

燒紅塵千萬丈

初寒紛紛織雪

熄萬古恨悵惘

這是銀虹一族傳世之詞,其間包涵了銀虹與赤煞糾纏不清的詛咒與命運,而今詞中之名應生在他們身上,是不是表示又將生波瀾洶濤?

“莫非那廝是赤煞傳人?!”“赤煞”二字一出口,寒士裏方寸全失,“不行,我不能讓他留下來……”

“老爺!”夏蕙琴急急站起攔住丈夫,“你要上哪兒?”

“找仇烈霄!”寒士裏的臉龐,有憤怒、惱恨、更有隱斂的駭懼,“我怎能讓赤煞人待在雪兒身邊?”

“老爺,冷靜些,勿莽撞啊!你現在去找他有何用?殺了他?你的武功根本敵不過他,去無異是以卵擊石,毛躁易壞事,何不先坐下來聽我說?”

寒士裏意外地望着妻子,“你怎知他的武功高過我?”

夏蕙琴平靜地解釋,“我是你的妻,你的舉手投足我還會不熟悉?自下午歸來,你的行動坐臥遲滯一些,如果不是受了傷沒有其他原因會造成這樣。整個碧落鎮皆是尋常百姓,有誰傷得了你?”除了剛來碧落鎮的仇烈霄。“而且……”她說出重要的一點,“仇烈霄順利留下來了。”

順利,就是通過寒士裏的考驗。能讓箭術高超的寒士裏點頭認可的人,武功能差到哪兒去?“老爺,妾是不會武,但至少能旁觀一些事。”

旁觀者清,千古定律,所以寒夫人對事對物的見解總是獨到又周全得令寒士裏欽服。

“娘子可是別有顧慮?”

夏蕙琴按下丈夫,待丈夫坐定後也坐下,指指桌上,她從頭說起,“記得我算過雪兒命運後說過什麼嗎?”

“雪兒生於初雪之夜,那夜細雪如織,故起名織雪,命屬水,你說咱們女兒難避殺伐之運,卦中另現卦,變數多詭,摸不透吉凶。”

夏蕙琴補充說:“雪兒的性子如水,至柔至良,隱於內不露於外,而仇烈霄恰恰與雪兒相反。”

“你是說他脾氣如火?我看他不像是輕浮暴躁的人呀!”

“火性分爲二,現外和斂內,真正斂性不露的人才是雄尊智將。仇烈霄正是屬於是非分明的火子。和屬水的雪兒命運多有契合之處,他的卦象和雪兒相似另有亂徽,以我這手算命術尚未能正確卜出他們兩人未來的吉凶。如果他能待在雪兒身邊,或許水火互助能衍生超出卦算的際遇。”

“你的意思是仇烈霄可能就是雪兒的宿緣?他能幫雪兒度過剩下的災厄?!”

夏蕙琴的平穩起了一絲戚嘆:“雪兒的劫一次比一次兇,我們已經無能再護她平安了,除了留下仇烈霄,別無他法。我們非冒險不可!”

留下可能是赤煞傳人的仇烈霄,或是放他們心愛的女兒遭險。他們只能選擇其一。

寒士里長嘆,冒險尚有一線生機,若是連這線生機也放棄,他們只有替女兒辦後事的份。

爲什麼?因爲早在寒織雪出世之後,夏蕙琴便算出人只有十數年的壽命,她傾力爲女兒消災延命,甚至數度於犯禁忌折壽,只爲女兒平安,但仇家越結越多,追得他們疲於奔命,這樣下去,應驗當年的卦象只是遲早的問題。

寒士裏從未懷疑妻子的話,因爲夏蕙琴的話都是事實,即將發生的事實。就算他欺騙自己說妻子算錯了,但事實俱在,讓他不得不承認女兒確實命薄多厄。

寒士裏保不了他女兒?憑他的武功,能奈何得了他的人,放眼江湖出不了十人,但縱使他武藝高強,也分身乏術,他無法隨時跟在女兒左右就近照顧,因爲他的妻子也需要保護。

妻子與女兒,他選擇妻,是愛使然,他愛他的妻子,所以無奈,無奈地選擇保鏢一途。

想到此,夏蕙琴的眼中有霧:“老爺,是我拖累……”

寒士裏搖頭,執起妻子的手:“你說什麼我不知道,我只曉得我們是夫妻。執子之手,與子攜老。生同衾,死同穴的夫妻。既是夫妻,還談什麼拖不拖累?”

寒夫人低低啜嘆,投入丈夫的懷抱。

紙窗,透入一束晨芒,又是一日之始。

※※※

“少爺!起來用早膳了!”陸伯敲着門,心頭有些納悶,小主人向來早起,怎麼今天睡得這麼沉,連早膳都沒與老爺夫人同食?

舉起手,正打算再敲下去,門就嘩啦敞開了。

“少爺!”陸伯一見到白袍罩身的寒致學立刻驚呼,“你怎麼了?”

寒致學被陸伯空出的一隻手扶着,勉強擠出了一抹笑,“沒事,昨晚睡得不好,精神有點差。早膳我不喫了,麻煩你端回去,我再休息會兒就好了。”

陸伯不解地拉緊兩道花白地眉,目不轉睛地盯着寒致學抱着頭不住咕噥地狼狽樣,奇怪!他的“精神差”怎麼這麼像宿醉?

“少爺,你真的沒事?”他不確定地問了聲。

“放心!”寒致學拍拍胸脯,差點岔了氣,“下午就又是生龍活虎了。對了,別告訴我爹孃我睡不好,免得他們擔心好嗎?”

“哦!”陸伯應了聲,瞄了少爺怪模樣兩眼,搔着頭離開。

陸伯一走,寒致學地僵笑馬上破碎成痛苦之色,他抱着起兵造反地腦袋蹲下,“噢!痛死了!天殺的金泉酒!天殺的仇烈霄……”

“我記得我曾經警告過你,過量飲酒會宿醉。”

這束低沉嗓音一進入他耳中,嚇得他霍地站起來。

“啊!”

仇烈霄暗歎一回,一個箭步上前,及時摟住被門檻絆了下地寒致學。

“宿醉的人舉止最好秀氣些,免得受更多的罪。”

“你!”寒致學雙眸睜得老大,腦筋還轉不太回來,直瞧着他那張性格的臉。厚而溫潤的脣所吐出的話猶溫暖地迴盪在身邊,周圍包裹着他濃重青草香地氣味兒,棱角分明地五官像是剛鑿出地石雕般,剛硬卻和柔。

而他棕灰色地瞳映着閃爍地紫色晶點,頗似笑意,柔化了他一身熾烈的氣息,陽光灑在他身上,連他的發都漾着不可思議的金光……

天!他……

“你……”她怎麼了?頭好暈。“你……”

仇烈霄有趣地望着她連話都拼湊不出來地模樣,微張的櫻脣,因失神而頻頻眨動地水眸,加上一陣陣撲鼻而來地幽香,一種混合藥草味地少女幽香,令她一時眷戀不忍猝放。

“你……”是宿醉嗎,怎天旋地轉來?寒致學還是擠不出一句成音地話,隱隱覺得不對勁,但頭又昏得站不住腳。

“你應該叫我放開你。”仇烈霄好心地提醒。

“放開我?”寒致學蹙眉,“爲什麼要放開我?”

“因爲我抱着你。”

“抱着我?”寒致學的世界依然忽上忽下,她含糊重複,“你抱着我?……你……什麼?!”她猛地推開他,用盡所有力氣瞪他,“你……你無恥……你卑鄙、下流……你……你……”

仇烈霄一臉無辜地面對氣得語無倫次的她。“我怕你摔着了,所以扶了你一把。保衛你的安全是我的責任,記得嗎?我怎能讓你受傷?這樣又什麼不對嗎?”

他一連三個問號震醒了寒致學的神志。

是啊!她現在的身份是寒致學,不是寒織雪,寒致學可不會在意這一點小小地肌膚之親。

可是寒織雪會啊!

她刻意忽略後一句,強佯若無事,“呃……你做得很好,不錯,謝謝。”

她大概事有史以來第一個被人輕薄了,還開口向人說謝謝得笨女人吧!寒織雪無力地自嘲,拼命警戒自己。她現在是扮男人!男人!

仇烈霄不曾捉弄過人,因爲他不懂“人”如何作弄,可是瞧她有言說不得地可愛樣,令他忍不住想逗逗她。原來捉弄人這般有意思,她真是特殊。

勉力端起架子,她還故意咳兩下,“嗯!我今天不打算出門,所以你不必守着我。儘管做自己地事沒關係,我要休息了。”

滿以爲這樣就能將他打發走,自己一個人矇頭爲方纔被他光明正大喫的豆腐痛哭哀悼,不料他卻似笑非笑地丟一句下來。

“宿醉的人最好外出走走纔好得快,本來我是想陪你出去逛逛,但如果你堅持在房內休息……”

“唉!等等!”寒致學再也不敢忽視他講的話,只要頭能不疼,別說爬山了,就算跳海她也幹,“我跟你去。”

仇烈霄慢下步伐等她跟上來,看她唸唸有詞,又呻吟又皺眉的,肯定在抱怨,但奇異地,他不僅沒有一絲不悅,反而有種陌生地感覺在胸中激盪。

第一次,他覺得生命也有美好。

不知不覺中,凝眸深處衍生了一抹輕輕的,輕輕的——

憐惜。

※※※

他支額臥坐在鋪着上好白虎皮的石椅上,空對一室寬可容納百人的大廳。

大廳佈置碧麗堂皇,極盡奢華之能事,地板上鋪着來自中原極南方,一處叫波斯之地所產的毛毯,嬌白勝雪。雕琢的美倫美奐的樑柱牆壁,無一不是名匠傑作。

而他所坐的石椅上方掛着的一面方正的匾額上,力透山嶽的字狂放地俯視着大廳:血魂降天下。

好狂的字,好狂的口氣,好狂的人!

在初見到這匾額之字的人,都會不約而同地產生這念頭。在旁人看來或許誇大不實,但在辛寇眼中,那不過是事實,他會完成的事實。

對,石椅上的人就是辛寇。

他爲什麼會在這裏?這裏又是什麼地方?

“稟教主,捉到一名企圖不軌的擅入者。”來人身着赤紅勁裝,跪於廳外遙稟。

“帶進來。”不冷不熱的語調,意興闌珊地命令。

報卒一諾便退了下去,不一會兒,一個被五花大綁不得動彈的年輕人讓他們押了進來。

他們將他朝裏一推,潔白似雪的波斯地毯立即印上污腳印。

辛寇仍是一派悠閒,只是濃了眸中的譏誚:“武當俗家弟子周勢?我說周公子,是什麼風把你吹來呀?”

周勢本來是個玉樹臨風的得意少年,這番被當成糉子綁得結實,不但氣勢盡失,連帶丟光了武當派的面子,教他不恨也難,一雙眸怨毒地盯着階上安坐的辛寇。

“辛寇,別以爲你能威風多久!血魂教意圖造反之事天下皆知!武林容不下你這等魔頭!”

“魔頭?我事魔頭?”辛寇縱聲大笑,接着刷地沉下臉,“你哪隻眼睛見我殺人放火了?又是哪隻眼睛見我起兵叛國了?”

周勢一愕,強言辯道:“你創這血魂邪教,不停招兵買馬,意向不明,又來向八大門派稟明始末,分明有異心!”

“我辛寇做事還需要旁人同意?”辛寇的眼眯了起來,俊得令人不敢逼視的臉,鏤刻着陰寒的譏誚,“中原武林恃強凌弱,八大門派故步自封,不知求進。我辛寇創血魂教,意欲重新整頓武林散亂之風,錯在哪裏?你們中原人當年看我來自漠北,暗地裏笑我蠻子無知,妄想創教一展抱負。我不同你們這些自命清高的人計較,兩年過去,血魂教日漸壯大,你們又見狀眼紅,四處散播我企圖造反叛國,我也不與你們一般見識,而今,居然不知好歹,摸到我總壇來撒野!”

辛寇的眼瞳一掃周勢,那冷厲目光令周勢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你說,如果這回不表示一下,豈不讓天下人看我辛寇好欺?”

周勢倒抽了口涼氣,他這句話的意思便是決鬥,壓下畏懼,他抬頭直視辛寇,“是好漢就鬆開繩子與我一較高下!”

“聽說你是武當俗家弟子第一把交椅。”辛寇坐起身,“能潛入我總壇的人應當不差。好!就衝這點,我就答應你的要求。”

屈指一揮周勢只覺得勁風凜冽錯身而過緊嵌入肉中的繩子馬上落地。他一見不覺心涼了一半,人家連正眼都不瞧一眼,隨手一揮,就削斷了身上的粗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爲什麼他能在排外的中原於短短兩年內創立血魂教?

爲時已晚地領悟到,辛寇絕不是外頭流傳的那種畏首畏尾的懦夫,他之所以對蜚短流長不理不睬時因爲不屑!

“你是要用兵器或是與我赤手過招?”辛寇笑容可掬地問,周勢卻已出了一身冷汗。

“劍!”他喊道,“我用劍!”

辛寇瞳孔一縮,整個人冷肅似大寒嚴冬,“好,如你所願。”

反手一扣一拍,他自石椅夾層中抽出一把劍,疾擲向周勢,劍沒入地毯內三寸,連晃也沒晃一下。

“掃平劍?”周勢驚呼,“寒家一甲子前所鑄的掃平劍?”

“贏了我,這把劍歸你,輸了……”

“我的命歸你!”

辛寇一哼,不知是笑或是怒,“出招!”

就在他說這話的同時,周勢看出他說話心有旁騖,快如閃電抄起劍,翻身凌厲刺來一劍。

在那容不了眨眼一瞬的時候,辛寇竟然還有心情大笑,“武當第一俗家弟子,不過如此!”

一切就像慢動作,辛寇一閃三折身,避過周勢劃下的劍花,然後朗笑,抽劍。

周勢只見到一溜詭異的光芒自那柄劍上反射而出,接着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憑你也配用劍?”

辛寇冷眼看着捂着眼睛,在地上哀號翻滾的周勢,不笑。從容地坐會石椅上,取出綢絲拭劍身,動作是恁般輕柔,像是愛撫着情人的手,如此多情。

“如果你心存仁念,以赤手空拳過招,我還不會傷你太深。可惜你動了歹念,又貪那把劍,一出手便是狠招,教我想放了你也難。”

周勢雙手佔滿了鮮血,渾身顫抖,他不是因痛而顫,而是那把劍,那把詭異至極的劍!

“血魂……血魂劍!血魂劍重出江湖,你是赤煞族人?”

辛寇緩緩地笑了,“算你有點知識,暫且就留你一條狗命好了。轉告八大門派,別再來惹我,下次犯再我手上可就沒這麼好脾氣了。如果……”他語風一轉,“不服氣的話,儘可向我挑戰,只要不用劍,我都會留條生路。”

爲什麼他不要別人用劍向他挑戰?莫非他劍術不精?不!

辛寇瞥周勢恐懼得冷汗直流的樣子,再也忍不住得意,仰頭狂笑起來。

他要別人敬畏他、尊崇他,奉他爲神祗!他要權勢,他要創造出屬於赤煞族的朝代!

“天下有資格用劍的只有兩個人,就是我和仇烈霄!”他指着天,豪氣地喊:“仇烈霄,你逃不了的!我一定會找到你,我倆終究會一戰,赤煞只有一個王!”

※※※

他忽然抬頭望天,不明白倏忽閃過的那陣戒備由來何處,彷彿是種挑戰,在他血液內叫囂!是他嗎?他還不放棄地在找自己的下落?還是一樣固執偏激,一樣念念不忘族長的位子?

“唉……”

“爲什麼要嘆氣?”寒致學轉頭問他,面對這片青蔥翠柏,如夢似幻的山景。他怎麼還嘆得處氣來?

“嘆人世庸擾無休,名利困人終老。”

“拜託!”寒致學誇張地吊白眼,“世人庸擾,鄙俗,幹你家啥事?只要你不與世俗同流,何必憐憫世俗無知?”

“有些事不是想擺脫就擺脫得掉,總是會有人一再地強迫你牢記,”

“再忘記不就成了?迂!連這點也放不開。”

“你就辦得到?”仇烈霄咄咄逼人地瞪視她,她則回他一派率直無僞的目光。

“爲什麼辦不到?他們爭,他們奪,他們想不開,那是他家的事,我喫飽了撐着纔會浪費心力自怨自艾。他們爭他們的,我過我的日子,這有什麼難的?”她拍拍手,拍去一身草屑,說得輕鬆簡單。

仇烈霄犀利地問:“你能忘記別人加諸再你身上的不公平與痛苦?你能寬大原諒那羣爲了虛名、寶劍而迫害你的人?”

“不然要怎樣?殺了他們?”她反詰,“要我爹鑄劍的人最少也有半個武林,你殺得了半個武林的人嗎?”

仇烈霄冷然,“要是武林不容於我,我會毀了它。”

“哈!大話!”寒致學一嗤,“憑你這個連跑江湖都算不上的莽夫,也敢誇這種海口?我看你是沒事找事,妄想過度。”

他不語,也不解釋,與她並肩坐再樹枝上,凝視着她來回擺動的腿,自由愜意的態度,她可比枝頭無憂的麻雀,自由自在度日月,不管生死,不論千秋。

“告訴我,你嘗過被人逼得走投無路的滋味嗎?”

聽處他認真的語氣,她擺盪的腳停了下來。

“爲什麼要問?”

“如果沒有,那你便不值得我保護。”

倘若她沒嘗過這種走投無路的滋味,她怎知世態冷酷,一個不知生存艱苦的人沒有資格說大話,而一個只會說空話的人值得他保護嗎?

寒致學只是一笑,微側身,撩起了文髻後的發,露出她欺霜賽雪的肌膚,而那弧度完美的頸上,赫然附着一道觸目生涼的惡疤。

疤自頸骨向下綿眨,頸骨是人類最脆弱的地方之一,而她竟留有醜惡的刀疤,可見她的確遊過鬼門關。

放下頭髮,她陳述過去:“我死過,我知道死的滋味,所以我不計較,死都死過了,還計較什麼?”

仇烈霄一凜,他不也幾番自地獄掙扎回生?爲什麼沒法像她那樣淡然?是他仇恨心太重,抑或是她纔是真正的勇者。

這回,他是真的沉默了。

對這位狀似純然不解世事的佳人,他是徹底改觀了,她不僅聰慧,更勇敢得令他汗顏。

掏出一根草,他遞給她:“嚼碎了含在嘴裏。”

“作啥。”

“解酒。我知道你現在頭還在痛,也有點反胃。這根草叫燕翔草,有提神醒腦驅酒的功效。”

“有這麼寶貝怎麼不早拿出來?”她喜出望外,接過青草一看,“耶!這種草到處都有沒嘛!怎麼沒聽過它有這麼好用?”

“靈藥不是靈山纔有,人的陋性就是容易忽略了周遭事物,這只是常理罷了。”

“嗯!有道理?”寒致學死不正經地亂扯,“大隱於市,小隱於野。燕翔草呀燕翔草,雖然你聰明蓋世懂得隱匿之術,但碰上聰明絕頂的我也免不了要作我的腹中食。”輕輕將草往嘴裏一送,“看我的‘鐵齒神功’!”

仇烈霄真的爲之絕倒,一根小小的青草竟能引起起她如許孩子氣的反應,如此無雙之女,只怕天下沒有第二個了吧!

“大個兒,這草真的很有用耶!我感覺好多了。”

仇烈霄瞅着她,“爲什麼叫我大個兒?”

“你本來就很壯,叫你大個兒不好嗎?”寒致學不解地眨眨眼,“我不喜歡你的名字。仇烈霄這三個字給我一種殺伐血腥的感覺,太激烈,所以乾脆叫你大個兒,又親切又響亮,好不好聽?”

仇烈霄咀嚼着這通俗平凡的別名,咧開了嘴:“好聽,我喜歡。”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的。”

“謝謝!”

“你怎麼又向我道謝。”

“因爲以前沒有人給我取過小名。”

“怎麼會?我爹孃呢?他們都怎麼叫你?”

她的無心之問,令仇烈霄陷入那段晦澀的記憶裏,他沉忖了下,才說:“我出生於烈火連天的正午,我娘告訴我,她生我的那天,族內發生火災,燒燬了族中大半房舍,我爹爲了救火也葬身火窟內。遠遠望去,正如你所說的烈焰焚九宵,我的名字由此而來。所以我沒見過我爹,而我娘自我爹死後,更失去了生意,我從來沒見她笑過,也不曾聽她替我取什麼小名,她總是連名帶姓稱呼我,要我牢記那場拆散我一家的火災。”

寒致學爲之黯然,好半晌纔開口:“我想,你娘一定很愛你爹。”

“不,她恨他。”仇烈霄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般,不見絲毫激越。“她恨他明知去只有死路一條,還狠心拋下她去救兩把沒有生命的劍。”

“寶劍?”她輕聲問。

仇烈霄垂眸,不知對那段過去是恨或是撼?“爲了劍,我族不知起了多少衝突爭執,它們不知揹負着多少冤魂的仇怨。我實在不明白,爲什麼人要爲那些沒有生命、沒有靈魂的身外之物付出一切,一而再地前仆後繼?”

“所以你離開漠北,寧願流浪,寧願風餐露宿,也不願再目睹它們的爭奪?”寒致學心頭沉甸甸地,無端地爲他心疼,“那你娘呢?”

“在我十四歲那年逝世,和那個她恨了半輩子的人葬在一起。”

“你從十四歲起獨自生活?”

“不,老傢伙收養我。”仇烈霄對他訝異的臉蛋一笑,“他和我沒有血緣關係,是我自己認他爲祖父。”

“原來如此……”她喃念着。怪不得他不習慣別人對他的好,怪不得他總爲了她小小的的言詞付出,而有感於心。小名原是人與人之間縮小距離的親暱。他卻爲了她替他取小名而道謝——他的童年必然相當貧瘠。

想當然爾,那個小孩跟着不會笑的母親會幸福?

比起他,寒致學慚愧得心痛,雖然自小居無定處,但爹孃寵她、陸伯護她,生活富足不少喫穿。什麼叫寄人籬下,她連個概念都沒有,沒有父母可以孝順、撒嬌的日子一定很恐怖。

她的想法一定清楚的寫在她的臉上,不然他怎麼反而笑了出來?

“我沒有寄人籬下的感覺,老傢伙對我很好,辛寇也是我的好兄弟,我的日子很充實。”

“辛寇?”

“老傢伙的孫子。”提起兒時玩伴,仇烈霄的臉散發着令她神往的光輝,“他很傑出,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強,和老傢伙一樣具有領導之質。”

有領袖之風?!這點她不怎麼同意,因爲在她看來,沒有人比他更適合當王者。

她也說不上,爲何她會如此篤定,他周身罩着的威勢時種絕對不容反抗的威嚴,令人不知不覺地低頭屈服。雖然他衣着粗劣,行舉隨意,但那股氣勢仍然難以忽略。

“老傢伙相當博學,藏書豐富沒他將他畢生所學,毫不保留,傾囊相受,教我們處世之道,仁義之諦。含幸茹苦將我們兩人教養成人,他不只是良師益友,更時影響我最深的人。”仇烈霄的口吻清淡而陳述,但寒致學卻自他的描述中感受到濃濃的儒慕之情。

“我相信他絕對是位英雄。”

仇烈霄轉頭,對上她那雙盛滿堅定信任的瞳,一時之間,他忘了言語,忘了世界。眼底,心中只有伊人絕代嬌顏,以及她幾欲淹沒他的信任。

世上最純最真,同時也是最聖潔的信任。

霎時,仇烈霄居然產生了從未有過的念頭——吻她,吻這個善解人意的嬌娃!

他被這念頭給嚇了一跳,僵直地一震,震回迷眩的神智,這才發現他們靠得太近了。近到感覺得到彼此呼吸的灼熱。

彷彿被燙着般,他挪開視線,有些語拙地啓口:“呃……謝謝。”

寒致學好氣又好笑地詰問:“你爺爺沒教你怎麼坦然接受別人讚美嗎?”

“的確沒有。”他的聲音聽起來象是被掐住了般。

寒致學偷偷地調整呼吸,不敢讓他發現她的心跳有多急促。天!她還以爲他剛剛要吻她!

她的雙頰燒紅,不知所措地垂首,她怎能如此厚顏無恥?人家可是正人君子,她現在是女拌男裝,怎麼可以有這種念頭。

如此沉寂徘徊了一陣子,仇烈霄才尋回了向來的鎮定:“快晌午了,我們回去吧!”

“嗯!”她自是沒有反對的理由。

只是,他倆或多或少的都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了呢?也許是他們互相的眼神,也許是他們彼此的心疼,更也許,是那份暗裏漸生的,不知名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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