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一章

《愛與婚禮》 / 李葳 / 第2章 / 共10章

人在遭受重大的打擊之後,沒有不變的。

有些人的形貌會改變,醜或美。

有些人的形貌雖然不變,然而內在儼然不同,再也——不、一、樣、了。

小牛皮靴的鞋跟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敲擊出清脆的響聲,由遠而近,緩而疾。當它消失的瞬間,取代的是“砰”地重響,應聲開啓一道厚重的雕花木扉。

“啊……陰嗯……”

原本被禁閉在門內的呻吟高喘,全泄了底。

放蕩交纏的肢體,並沒有因爲門被打開而有所停頓。

靠坐在鋪滿枕頭海的華麗大牀上的男人,一頭璀璨的金色捲髮蓬亂未整。他的臉龐俊美,下顎卻佈滿未經修整的鬍髭。他的全身瀰漫着浪蕩以及自我放逐般的墮落氣息,特別是那雙混沌的綠眸,彷彿飄蕩在哪個虛空中,鎖不住點。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這時跨坐在男人胯間的棕發人兒,以五指扣住了男人肩脖交界的硬肉,一邊大力地晃動自己的細腰,一邊仰頭高喊着。“不……不行了……啊嗯……不要啊……”

站在門邊的牛皮靴跟主人,極不耐煩地以手上的信箋拍打門板:“既然不行了,就快點從那該死的傢伙腿上滾下來!屁股夾得死緊,還喊什麼不要?我告訴你,小於,那根玩意兒多得是替代晶,去找根黃瓜就能解決你的困擾。我可就沒那麼幸運了,我的困擾是有關那傢伙脖子上掛的那顆腦袋,問題比你大多了!”

再遲鈍也不可能沒發現到,門外有了“不速之客”的光顧。

棕發的年輕人停下起落搖動的身軀,一雙眼瞪得如銅鈴般大,問:“那……那個人是誰啊?”

此刻牀上的男人以甦醒的慵懶眼神,瞟瞟門邊,接着往年輕人的頰上一親,說:“早上的運動時間結束了,甜心。咱們下次再續。”

“噯?爲什麼?多一個人我也無妨啊!”

這回輪到門口方向那有魄力的紫瞳之主開口了。他先在發年輕人身上覽遍一圈,繼而以清朗的聲音說:“你很親切嘛,‘甜心’。遺憾的是,我和牀上那頭野獸的格調不一樣,挑食得很。一是長相不夠俊俏,或不夠粗獷的;二是身材不夠可口,或那玩意兒太短小的;三是個性太婆婆媽媽,或是太花癡的,都會讓我食不下咽。”

“你這人太沒禮貌了吧!”年輕人惱怒地瞪着闖入者。

把雙手交叉盤在胸前,好整以暇地,一身貴族裝扮、銀髮、紫瞳的青年翩然笑道:“這世上值得我以大禮相待的,恐怕得先擁有顯赫如國王陛下的頭銜,你是嗎?”

“我——”

揮揮手,根本不等年輕人搬出能抗衡的武器,貴族青年說:“勸你別再自討沒趣了,‘甜心’不會是我的敵手。渥夫,你打哪兒找來這樣的蠢小子?鳥不生蛋的鄉下嗎?居然連‘見好就收’、‘好聚好散’、‘叫你走就別羅嗦’這些語都不懂。”

被詰問的男人撂高眉頭,不置可否地一聳肩。

已被人羞辱到這種程度,男人卻不幫自己說句話,年輕人也曉得這意味着什麼——一—該是他“離開”的時候了!

年轉入忿忿地由牀上躍下,撿起地上的衣物,往門口移去,臨走前回過頭瞪擰牀上的男人說:“我們沒有下次了,爵爺!你找別人去做你的‘甜心’吧!混帳!”

讓開一條路給他,銀髮男子拍拍手說:“恭喜,我保證這是你此生最聰明的抉擇。”

“哼!”氣呼呼的年輕人頭電不回地走了。

場子清理完中,那接下來……

把寢室門——關,踏進屋內的銀髮男子,將手中捏成一團的箋紙對着那張大牀拋過去。“告訴我,是我眼花了還是你瘋了?這是什麼玩意兒?”

劃出個完美半弧,“咚”地落在牀單上的紙團,沒受到半點理睬。

搔了搔那頭金燦燦的發,被揮之不去的頹廢所束縛的男人,取過牀

畔銀盤裏擺放的細菸絲,以熟練的手法俐落地捲進紙中,正要點燃它之

際,卻唰地被銀髮男子搶走。

揪着煙,一把捏扁,銀髮男子咬牙道:“渥夫·拉沃爾·布里司基!你

不要用那張媲美死人的臭臉敷衍我!今天不問出個水落石出,我絕不會

放過你的!”

綠眸一掀,與銀髮男子的紫瞳在空中迸出火花。

“你變了,渥夫。”

先在對峙中釋放出嘆息的銀髮男子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知道這一年多來,你並不好受。被……他刺殺,從死神手中撿回一條命,躺了好幾個月,變成上流社會活生生的笑柄……但這麼做又能化解什麼?我不明白你娶奧古史坦家的女廢物,能爲你換來什麼?我想這是你的復仇吧?你非要用這種手段報復伊凡不可嗎?”

“不要再次提及那個名字,我並不想聽!”僵硬着臉龐的男人,眯起威脅的綠眼,放射出駭人的殺氣。

這點倒是絲毫都沒變。

只要——提起“伊凡”,就像點燃火藥上的引信,總能帶出男人噼哩啪啦的連串反應,簡直就像狗見着了骨頭,沒有不流口水的,兩者可說是一模一樣!

謝維克嘲諷地揚起脣。“所以你是非這麼做不可了?連我大老遠地由家鄉趕了幾天幾夜的路,丟下——堆我該處理的公事跑來勸你也沒用?”

“你不是來喝喜酒的嗎?”男人點起另一根菸,,

“哈!我當然會喝,我會喝下你這杯該死的喜酒,然且看着你一步步地毀滅自己!老天爺,你是怎麼搞的?這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渥夫,那個把全衛羅斯都踩在腳下的天之驕子!傲慢且不可一世的渥夫跑哪兒去了?麻煩你把他叫回來!和——個頹廢、自甘墮落到極點、脾氣古怪的怪物相較,我寧可會一會以前的渥夫,謝謝!”

說完長串的冷嘲熱諷且,謝維克·查爾斯敦子爵解下手上的長手套,暗自地嘆了口氣。

事情怎麼會摘成這副德行?

來到暖爐邊,烘着手,企圖冷靜自己。謝維克沿途都在消化那張喜帖所帶來的震撼,偏偏到現在還是消化不完。

都怪自己,若不是最關鍵的那幾個月,他正好熱中游歷新大陸的風光,也不會錯失化解這場糾紛的重要時機。

等他回國後,聽到一切發生的事,已來不及挽回了。該被流放的,早,被流放到西伯納;至於受了傷的獅子在療傷的過程中,竟變成一頭自我封閉、頑固且全然不聽他人勸告的……

謝維克最不想做的就是對他人說教的工作,最厭惡的就是管家婆。對他來說,別人的死活根本就是別人的事,憑什麼要去管一個人想找死或求生呢?那是每個人在出生下來的那一刻起,就該由自己決定的。

但,他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整樁事打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實際上,是老天爺根本不該讓伊凡·愛·奧古史坦和渥夫·拉沃爾·布里同基生活在同一塊土地上,更不該令這兩個人邂逅,造成往後的種種“災難”!

不幸和這兩人同念一所教會中學,共度過一段不算短的歲月,甚至還把這兩人都當成好友的自己,曾再三發誓他絕不再管這兩人的死活,看他們要同歸於盡還是同牀異夢,全隨他們高興。

難道不是嗎?他何必管呢?當初全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兩相情願的,他可不想做剃頭擔子一頭熱的笨蛋,白浪費口水勸說。

……好吧,我是笨蛋!

謝維克瞪着燒紅的木炭,承認自己深感愧疚。畢竟,起初他還抱着看熱鬧的心態,認爲觀看正直、品行端正、性格一板一眼的伊凡與恰成反比的渥夫這兩人針鋒相對,進而互相牽制、爾虞我詐的過程非常有趣。

只能說自己那時候還太不成熟了,還是個孩子,不瞭解“遊戲”也是會玩死人的!

然而,不是凡事都拿“年紀太小”當藉口便能贖罪,便能免除內心的歉意,便能化罪惡感於零。視場合與情況,也是會產生足以使人內疚一輩子的“遺憾”。

是在哪裏做錯了呢?

是當伊凡進入蘇茲中學的頭一個月,就大膽地揍了渥夫,從此讓涯夫視伊凡爲一樁新鮮的挑戰開始的嗎?

或是表面上玩着朋友遊戲,但日漸加深的獨佔欲出現在渥夫的眼中時,自己卻沒有及時給伊凡警告呢?

是他的失敗嗎?

最關鍵的地方,還是沒能阻止那場交易吧?

當伊凡的養父過世,而奧古史坦家陷入危機,伊凡不得不休學之際

謝維克並不贊同渥夫的做法。

運用權力或金錢買賣一個人的自由,或許在農奴制度存在的衛羅斯,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可是在謝維克出身的國度,這種事是被律法嚴明禁止的。他不能認同渥夫以提供奧古史坦家保護爲名,佔有伊凡的舉動,也同樣不贊成伊凡爲了家族,輕易出賣自己的行爲。

爲此,他和渥夫大吵一架,畢業且即離開衛羅斯,沒再回來。

可是他們兩人的小道消息,透過一些衛國的老朋友,仍會斷斷續續地傳回他耳中。因此,他知曉伊凡進入了女王直屬的部隊——“鷹眼”麾下,並步步高昇;渥夫繼承了大公的名號,成爲年輕、位高權重的新地下霸主。而外界則繪聲繪影地謠傳着伊凡與渥夫的關係,將它視爲茶餘飯且的醜聞八卦,抨擊與敵視亦未曾間斷過。

所以,當震撼整個上流社交圈的暗殺事件發生之際,大部分推測殺人動機的輿論,都是說喜新厭舊的渥夫大公,想要甩掉乏味的情人——伊凡·愛,而遭到對方的反撲與暗殺。

謝維克打死也不相信這會是事實。

如果說是伊凡想離開渥夫,而被渥夫給殺了,對謝維克而言,會更合情合理。因爲他太清楚渥夫與伊凡的個性了。他們晨昏共度的那些歲月,謝維克可不是睜着眼睛在夢遊的,他非常清楚伊凡的耐性與韌度有多強,若非把伊凡逼到一個“絕境”,他是不會做出“暗殺”這類魯莽無謀的舉動。

照理說,渥夫實在沒有資格“報復”伊凡的。

渥夫給予伊凡的,不僅是一個人所能給予另一個人的最大侮辱。那是徹底踐踏一個人的自尊,漠視對方的人格,將對方視爲交易的物品的行爲。若非親身體驗,恐怕難以想像其中痛苦。

自作自受。

謝維克對渥夫遭受暗殺一事,直覺認定這一定是渥夫又做了什麼超出伊凡能容忍的範圍的事,纔會導致這樣的下場。

誰聽過罪魁禍首主張有報復的權利呢?真正有罪的,是打從一開始就咄咄逼人的渥夫吧!

謝維克轉過身瞪着已經抽完半根菸的男人說:“我以爲你沒讓洛琳女王殺了伊凡,便表示你有意要放過他,原諒他的暗殺,渥夫。可是我錯了,你那麼做,只是想繼續折磨他、報復他而已吧?渥夫,你要怎樣才肯放過可憐的伊凡?再這樣下去,是一條死衚衕,沒完沒了的。”

充耳不聞的男人,叼着煙說:“你要留下來參加一個禮拜且舉行的婚宴吧?我會替你在府內安排一間房,你可以好好地休:9,。”

“渥夫!”焦急地看着男人起身套上衣袍,表明他無意再談,謝維克不由得提高音量,跨出兩步。

“你的結論沒錯,謝維克。”

見狀,男人不再回避這話題,對着好友一攤雙手說:“對一個死人,要如何報復?我不讓母親賜他一死,純粹是死亡意味着一了百了,而這就是那該死的賤人的企圖!我會那麼便宜他嗎?不,我不會讓他死的。他越是想死,我就越是不會讓他死!”

謝維克瞪着好友陰霾的臉龐,尋找着蛛絲馬跡。

“渥夫,你……其實還在愛着他吧?所以你纔會在乎他的死活。由愛生恨的道理我並非不懂,可是你越是恨他,你就越是無法不去愛他,這一點你想過沒有?報復到頭來,往往是自食惡果,誰報復了誰,是分不清的廠

男人仰起頭,放聲大笑。

“想不到,找會從你謝維克的口中,聽到這樣八股的話語。我還以爲你分得清楚什麼是愛、什麼是慾望,而非那些滿口情愛的浪漫派呢!你是待在歐洲太久,被那兒風花雪月的毒素給薰陶了嗎?”

一頓,男人的指尖撫過裝飾在牀畔的花瓶,圈住一朵怒放的薔薇,以平淡的口氣開始述說。“拜那傢伙所賜,我在牀上躺了好幾個月,有漫長的時間可以思考。找終於看透了以前我怎麼會那樣執着,說穿了,那不過是受某種幼稚的慾望所驅使,因爲那傢伙特別會裝清高,所以我纔會被他迷得團團轉,其實……”

脣角揚起輕蔑的笑,衛羅斯國的大公閣下折下那朵薔薇,捏爛。

渥夫·拉沃爾以着最惡毒的口吻說:“那傢伙在故鄉是個人盡可夫的童妓,一隻燎破鞋,根本沒資格讓我碰!以他那種身分,竟敢不知羞恥地戲弄我多年,我當然要算一算這筆帳!”

謝維克大張着嘴。

這些事他還是第一次聽到,他難以置信地搖頭說:“你、你該不會是弄錯了?伊凡他怎麼可能……”

“哼!是他親口告訴我的,在他拿刀子捅我之前!”

渥夫燃燒着怒火的綠眸,鎖定好友說:“這樣你還能說我沒資格報復他嗎?就憑他瞞了我這麼多年的事實,我就有千刀萬剮他的權力!凡是想替他說情的人,都不是我的朋友!謝維克,你自己挑選吧!是我或是那個低賤的傢伙?誰纔是你的朋友?”

謝維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不是無話可說,而是無法將自己的思緒彙整成言詞。

固然他喫驚於伊凡有那樣的一段過去——想想伊凡那超齡的成熟態度,他早該料到伊凡經歷過些什麼與衆不同的磨難——可是他更訝異的是,伊凡能夠擺脫那樣的陰影—在他身上根本看不到卑微與污點,他是那樣的……一個人要花費多大的工夫,才能洗滌自己受創的心靈?那絕不是件輕易的事吧!

“渥夫!”把手套重新戴上,謝維克沉下聲,瞧也不瞧他地說:“過去我可以同意你是個混帳,但是個挺不錯的混帳,混帳得很有個性。現在——你卻是個讓人無法恭維的混帳,最無可救藥的那種!謝謝你的慷慨,但我想,我可以屈就斯科城內的旅館,因爲睡在這座府邸的屋檐底下,我一定會渾身發癢到受不了的。一個禮拜後,我再來拜見你自我毀滅的那一幕,再會。”

“是嗎?那就不送了。”

舉起一隻小茶几上的酒瓶,似乎也不怎麼在乎的,渥夫大公倒人沙發,蹺着腿,咕嚕咕嚕地在白天便喝着烈酒。

謝維克臨走前回眸一瞥,深深地嘆口氣。

要改變一個人真的不難,只消取走一個人的尊嚴或骨氣,你將會看到一個截然不同的人。

JJWXC  JJWXC  JJWXC

平穩的湖水靜得有如一面明鏡。

偏午的陽光灑落,粼粼水波映射的湖畔,一抹倒影驀然現出——一頭因爲急促奔跑而渴水的豐盈母鹿,低下頭在湖邊嘖嘖舔喝着,並不時地抖動着雙耳,探查着四周有無危險的動靜。

守候在草叢內的獵人,伏在大樹根後,穩定的指頭扣着十字弓架的扳機,一雙黑瞳瞬也不瞬地盯着,算準母鹿失去戒心的時機——按下!

利箭“咻”地劃破風,聲響驚動了母鹿,母鹿慌張地想竄逃,可惜爲時已晚。致命的箭不偏不倚地命中母鹿的頸項,它頹然倒下。

獵人從樹後緩慢地起身,往母鹿的方向走過去,看着倒地的母鹿睜着一雙淌淚不甘的棕眸,抖動着肢體,嚥下最後一口氣。

將手放在母鹿的眼瞼上,替它合上。

“願天主保佑你的魂,助你解脫。”獵人以優雅的男中音,輕輕地祝禱後,拔起了母鹿頸上的箭。

這時一陣雜沓的步伐聲越過林子而來,幾名同樣帶着弓箭的男子叫嚷着說:“啊,又被你給搶走了!我們追那頭母鹿追了半天,竟被你這程咬金給佔去便宜,老天爺也太不長眼了!”

“嘖,運氣真背!”其中長得和頭黑熊沒兩樣的莽漢,吐出口中的草根說。

“熊哥今天的收穫又輸給人家了,再這樣子下去,還好意思自稱是庫爾獵人的第一把交椅嗎?”從幾名成年男子背且探出頭來的瘦小雀斑臉青年,笑嘻嘻地糗道。

“噦唆!還不一定呢!”熊男砰地敲打着青年的背。“阿納,你等着瞧,我一定會在日落前,捕到一頭野豬的!”

“好痛喔!熊哥。”青年躲到始終沉默的黑瞳獵人身且,叫道:“伊凡,你別輸給他!再打下幾隻野鴨,好讓他輸得心服口服!”

“傻小子,這季節野鴨都飛去避寒了,哪兒宋的野鴨可打?”扛起笨重的狼牙棒,熊男指着不發一語的敵手說:“還有你,不要洋洋得意,以爲先捕獲這頭母鹿就能贏我。這個月我絕對會奪回頭號獵人的封號,不會再讓你囂張的!”

放完話,熊男揚揚下顎。“我們走!”

三、四名同夥伴着熊男離去後,只剩雀斑臉的青年與臉上有道斜疤的男子留着。雀斑臉的青年名叫納希·也夫斯,大家都叫他阿納。他出身一介下級貴族之子,因爲犯了樁殺人案而被判流放。刀疤男的本名是什麼,誰也不知道,衆人慣稱爲啞哥,由於沒人聽過他開口說話,而公認爲天生的啞巴。

納希一等熊男走得夠遠,這才扮個鬼臉說:“憑你也想贏過神射手伊凡?想得美咧!”

此時沉默的黑瞳男子蹲下身子,取出繩索準備將獵物捆綁好,方便帶回鎮上去。啞哥立刻放下自己所背的弓箭,主動伸手幫助他。

“我也來幫忙。”

納希加入他們且,還不停地嘰喳說:“這頭可憐的母鹿,也算是運氣好了。與其死在熊哥的手上,還不如讓伊凡你給殺了,還落得痛快。你只要一箭就能讓獵物斷氣,可是熊哥是徒手用那根狼牙棒,狠狠地打死獵物。每次看到那鮮血淋漓的模樣,我根本連享用大餐的興致都沒了。”

納希抬起眼瞟了一下黑瞳男子的側臉,喟嘆着:這伊凡什麼都好,就是太拒人於千里之外了。好歹大家都已經是朝夕相處將近一年的夥伴了,可是至今仍未曾看他綻過笑顏,也沒見他和誰閒話家常過。

他的四周好像有座肉眼看不到的城牆,將外人牢牢地阻隔於外。

這樣的傢伙在他們這隊雜牌軍中並非少見,可是伊凡的特別,就在於他的那道牆不是陰沉、古怪、排斥或惡聲惡氣地將人推開,而是……言語無法形容,當你碰壁時,才曉得那兒有道牆在。

比方像現在。

他不會婉拒自己與啞哥的幫助,可是他也絕不會主動要求他們兩人協助。那種凡事不求人、不倚人的態度,納希覺得有它高風亮節的一面,但也有像熊哥那樣,認爲他只是故作清高、惺惺作態而看不慣的人們。

熊哥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人,性子急、暴躁是他的缺點,但在雜牌軍中,他還算得上是個不會在暗地裏使壞的傢伙。

一年多以前,自己大概作夢也不會想到,現在的他竟會和這些三教九流、來自各個階層,從逃兵、逃犯到逃奴都有的一夥人混在一起,還加入這支雜牌軍隊吧?

意外地錯殺了友人、被逮捕、被判刑後,父親散盡所有家財,好不容易纔將自己的死刑換爲流放。原以爲自己的前途全毀,日子不會再更糟糕了,孰不知地獄般的流放之旅纔剛展開。

沿途受盡押解差官們的荼毒與苦刑,不得溫飽,雙腳也因拼命趕路而生出水泡潰爛。天冷凍寒得讓納希好幾次都希望自己能死在半路上,可是一想到死在這冰天雪地裏,連個替自己送葬的人都沒有,他又不甘心合目……

大概就是在那段絕望侵蝕的時候開始,自己養成了窺伺伊凡舉動的習慣。

伊凡和他是同一批被流放的罪犯,起初納希只覺得他是個奇怪的東方人而已,並未多加註意。可是隨着路程益發艱辛,自己注視他的時間也隨之增長。

每當他覺得自己不行了——

舉頭,那抹耀眼的身影總是在隊伍的最後端,挺得筆直地前進。

每當他想放棄活下去的道路——

回眸,有一個不被風雪打倒的男人,還站在那兒與命運拔河。

不只一次,他被伊凡的身影所鼓舞,重燃一絲奮鬥的力量;也不只一次,他藉着幻想伊凡是自己的夥伴,他正在激勵自己重新站起,而得到些許的安慰,不至於在暗夜中孤獨地啜泣。

雖然這些他都不曾告訴伊凡,或許往後也不會告訴他,可是看在那段日子所建立的情誼上,納希想幫助伊凡融人這羣新夥伴當中,而不要老是獨來獨往的。

他不知道這樣算不算雞婆、多管閒事,說不定伊凡就喜歡一個人自由自在,不需要什麼人來關懷……

儘管如此,就算這樣,哪怕自己是一廂情願,納希仍想嘗試。

這麼做的理由,不爲別的,只爲他想要做伊凡的朋友,而後也想要伊凡當他是朋友。

他們幾人將母鹿架上馬背後,納希拍打着馬兒的屁股說:“我先把這頭鹿運回鎮上,啞哥和伊凡,你們繼續去打獵沒關係。”

微蹙起兩道清秀的眉,黑瞳困惑地一閃。“你呢?”

“唉呀,伊凡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個人手腳笨拙,哪裏能捕捉得到什麼獵物?這次的月狩獵我已經註定要敬陪末座了,乾脆就幫你跑跑腿吧廣開朗地笑着,納希一眨眼道。

“……”顯然有些不贊同他自暴自棄的言論,黑眉緊皺。

“啊,你放心,我不會將你的獵物佔爲已有的,我一定會老實地通報,說這頭母鹿是伊凡捕獲的。”

清俊的臉龐反倒如釋重負地一鬆。“你就說是你捉的吧。”

納希張大嘴。

“我會再隨便獵只野兔算數。”

“這怎麼可以呢?好不容易纔捉到這麼一頭肥美的母鹿,這麼好的運氣纔不會再有了。咱們隊上全憑獵物的數量來分贓的,你要是把現任頭牌的地位讓出去,往後那些人一定會想辦法把你擠到邊邊去!”

向來部被列爲最小、最後、嘍噦中的嘍噦的納希,可不想看到伊凡被其他早就眼紅的傢伙排擠、欺負的模樣。反正自己早習慣看人臉色的日子,也不認爲跑腿是件苦差事,萬一有麻煩上身還可找啞哥靠一靠。

可倘使輪到伊凡遇見那類麻煩……說穿了,就是有些人因爲找不到發泄的管道,故意拿底下的傢伙當成女人的替代品……而寡不敵衆的情況一旦成真,依據伊凡的性子,一定不會找人求救,肯定會被整慘!

況且,納希暗中聽過好幾次隊上一些人覬覦伊凡的話語,那些不堪入耳的話他沒膽量轉述給伊凡聽,怕會觸怒伊凡。

唉,他不是不能理解那些人想女人想瘋了。

在這荒天蠻地,唯一找得到女人香窩的大城,離他們所羣聚的鎮上少說也有幾十裏。反觀鎮上的女人,要不就是年老色衰的婆婆,要不就是粗壯得像莽漢的中年婦人,數量還屈指可數……

這可說是隊上的陋規,就連雜牌軍的頭頭兒——業爾·溫馬克身邊也蓄有兩、三名負責幫他暖牀的稚兒少年。俗話說上樑不正,下樑也不可能直,底下的人有樣學樣,每進一批新逃犯加入這傭兵團,許多老鳥就物色起牀伴了。

容姿好的、年紀輕一點的、長相秀氣的,或手無縛雞之方型的——無一不淪落到此等命運。

納希自己受過兩、三次洗禮,屁股痛到三兩天爬不起來,幸虧日子一久長,他便學會自我保護的方法。最快的法子,就是找個保護的人喬裝,要不可就難逃騷擾了。啞哥便是個好人,他不會強迫自己做不喜歡的事,雖然偶爾他們也會互相解決需要,可是起碼不會折騰掉半條命。

一少部分不懂曲折的傢伙,因此被整到死的,也時有所聞。

業爾·溫馬克雖然嚴禁夥伴間鬧內訌,可是也沒辦法一個個去督管晚上“人神不知”的私下間惡行。

目前爲止,伊凡之所以能躲過這樣的命運,並不是因爲他孑L武有力或長相醜陋;恰恰相反,他生得正是那羣飢渴的禽獸所垂涎的典型。

納希自覺是生得“普通”的,但和伊凡一比,則像是烏鴉與天鵝、飛蛾與蝴蝶、地上的泥與天上的雲。倘若他們能進城去,並找得到女人,相信十人中也找不到一個能和伊凡相提並論的。

認識伊凡之前,納希從不覺得“美貌”——詞也可以應用在同爲男人的人身上。

無懈可擊的細緻五官、瓷白光滑的臉龐,英氣凜凜的眉宇底下是一雙翦翦黑瞳。如果不是那集聚男子氣概的挺鼻,與方正的下顎強調出男性線條,納希還真以爲自己見到了神祕的東方美“女”呢!

就連他都會怦然心動的美貌,那些禽獸就更別說了。

制約住那羣野獸的理由,全靠伊凡在“決定性”的那一夜,所展露出的高超神射技巧,以及俐落矯健的身手,並當下被業爾看中,拉拔爲傭兵團中的左右手,使得他們不敢造次。

加上每月一次的狩獵,從伊凡來到鎮上後,都是由他拔得頭籌,這也意味着他在雜牌軍的地位屹立不搖,多少達成震懾住那些蠢動傢伙的效果。如果讓他們逮到機會……

那肯定會像洪水潰堤般,後果可想而知!

“不、不必了,伊凡!”搖着頭,納希節節後退,說:“我的不能佔這種便宜,這頭母鹿還是算你——”

“不要動!”忽然,伊凡神色大變地喝道。

“咦?”

看着面前的啞哥與伊凡鐵青着臉的模樣,納希好奇地往他們視線所

注目的方向看去——唰地,他彷彿聽到自己的血液退潮的聲音!

虎……老虎……有一頭老虎在林子裏瞪着他們!

伊凡與啞哥無法拿出武器,現在他們三人只要有人任一妄動,都會讓老虎撲上前來。

納希膝蓋抖個不停,他痛恨自己的不中用,可是他怎樣都會看到那

頭留着口水的老虎,一口白牙閃個不停,黃眼賊兮兮地盯着他,像是隨時

都可以咬上他的脖子似的。

吼地,老虎發出怒吼的同時,納希撲通地雙腿軟下,眼前一片黃黑交

錯的亂影,就在他以爲自己難逃一死之際,老虎發出了哀嚎!

喀咚與噗唰聲同響,大量噴濺出來的血佈滿全身。

納希傻呼呼地張着嘴,看着正把斧頭甩在肩膀上,咧着嘴笑着的男

人說:“真是危險啊,小子!下次在老虎面前別一副軟腳蝦的樣子,分明

是邀請它來咬你嘛!”

“業爾老大!”感激的淚水嘩地湧出。

叉着腿大剌剌地站在老虎屍首前的偉岸男子,露出豪邁無敵的笑

容。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