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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2)

《玻璃鞋(下)》 / 鄭媛 / 第20章 / 共20章

等到祖父的病況稍微穩定,轉到一般病房後,欣桐終於見到被病苦折磨得幾乎不成人形的親人。

「爺爺……」

坐在病牀邊,她泣聲呼喚始終合着眼的老人。

見到祖父孱弱的模樣,就像一把鋒利的刀,正在一片片凌遲着她的心臟……

儘管淚水已經流了滿腮,欣桐始終搗着嘴,不敢哭出聲。

忽然,她看到老人的眼皮抖動着,嘴巴一開一閉。感應到祖父似乎想說話,欣桐急忙擦掉眼淚,努力想聽懂祖父到底在說些什麼。

但老人的聲音,卻小到讓人根本聽不清楚。

欣桐把耳朵湊到祖父嘴邊,儘量想聽清楚那破碎的呢喃,究竟是什麼--

曜南、曜南--

終於,她聽到祖父口中呼喚着的,是利曜南的名字。

然後她明白了,原來祖父想見的人是利曜南,現在他最想見的,是真正的「親人」。

欣桐愣愣地坐在老人的病牀邊,一分鐘後,她才慢慢地站起來……

從祖父被緊急推進開刀房後第二天,她就從Anna口中得知,銀行的董事們已經將前晚收到的信,傳真到Anna的辦公室求證。

那是一封DNA鑑定書。

鑑定書上說明了,她與紀碧霞並無任何血緣關係。

相反的,麗玲與她是近親,而春姨……

她纔是自己真正的母親。

難怪從小到大,她的「母親」一點都不關心她,而春姨卻比母親還要像一個母親般地呵護着、疼愛着她。

但是爲什麼?

爲什麼她會姓「紀」?爲什麼她會成爲紀碧霞,而不是吳春英的女兒?

這些問題,到現在都還是沒有答案的。因爲除了紅獅董事與銀行內部高級幹部外,外頭還沒有人知道這件消息。

剛踏出祖父的病房,欣桐就碰見正提着食物預備走進病房的玉嫂。

「孫小姐!我給您熬了稀飯過來,您要喫一點東西纔行--」

「玉嫂,請妳幫一個忙……」她蒼白地望着玉嫂。

玉嫂見欣桐的模樣不對,遂拉着欣桐的手一起走進病房裏。放下粥飯後玉嫂仍然緊握着欣桐的手,殷切地道:「孫小姐,您儘管說,只要我的能力允許,什麼忙我都會幫您的。」

直到現在玉嫂還是稱呼欣桐「孫小姐」,儘管她也已經得知,欣桐可能並不是真正朱家孫小姐的消息。

因爲只有欣桐,從來不曾將她當成僕人看待,比起朱鳳鳴大小姐老是仰着鼻孔看她,孫小姐比朱鳳鳴好上一千、一萬倍!

「請妳幫我打一個電話到香港……給孫少爺。」欣桐喃喃地道。見到玉嫂的神色困惑,她慘淡地補充:「是爺爺想見他……要快。」

她不知道祖父能不能撐下去?還能撐多久?

所以她一定會盡力達成祖父的心願。

「我知道了。」拍拍欣桐冰涼的手,玉嫂善體人意地道。「倒是孫小姐,妳可要好好保重自己啊!」看着欣桐慘白的臉色,玉嫂皺起眉頭叮嚀着。

最近這幾天的變化太劇烈,連一般人都會承受不起,何況是一名孕婦!

「我知道。」欣桐強顏歡笑,聲音卻輕若飄魂。

她幾乎三天沒有閤眼……

她已經太累、太疲倦了。

#

玉嫂的電話被打了回票。

利曜南的助理馬國程的理由是:利先生不會到臺灣見任何一個朱家人,除非朱欣桐小姐親自到香港求他。

「他是這麼說的嗎?」欣桐坐在玉嫂面前,沒有表情地輕聲問着。

「是啊,我聽那個姓馬的是這麼說的!」玉嫂不高興地道:「孫小姐,您別聽那個姓馬的胡說八道,說不定他根本就沒有把話帶到孫少爺面前--」

「我可以到香港去求他。」欣桐道。

玉嫂不同意。「這怎麼可以?!您現在的身體這麼虛弱,怎麼還能夠搭飛機到香港?!」

「沒關係。」欣桐轉頭對玉嫂微笑。「請妳幫我打電話,聯絡那位馬先生,就說今天下午,我會立刻搭機到香港。今天不是假日,我到機場排候補機位,幸運的話應該等得到位子。」

「我不贊成妳這麼做!」玉嫂死命搖頭。

「就這麼決定了,玉嫂,麻煩妳了。」欣桐輕聲道,臉色慘白到幾乎透明。

玉嫂僵持着,但她看得出來,欣桐的決定是無法動搖的。

嘆了口氣,玉嫂終於軟化……

如果一定要經歷這許多波折,那麼磨難也應該結束了!

現在玉嫂只希望這一切不順遂能儘快雨過天青,讓朱家否極泰來,不會再有這許多風風雨雨……

#

當馬國程接到司機從機場打來的電話後,他如實回報:「利先生,我派去機場的司機說,他沒接到朱小姐。」馬國程按掉手機,困惑地道。

臺北那邊打過電話通知,朱小姐將搭乘今天下午四點多的班機,預定一個多小時後,從臺北飛抵香港機場,於是他早先已派了一名司機到機場接人。

馬國程纔剛說完話,手機又響起來--

怕是派到機場的司機已接到人,他趕緊接起電話:「喂?我Vincent--」

馬國程聽着電話,臉色轉爲凝肅。

利曜南沉着臉,等馬國程把電話說完。

「接不到人就叫司機回來,我只給她一次機會!」馬國程剛講完電話,利曜南冷着聲道。

事實上,他已經給過她一次又一次的機會!是那女人不知好歹,等到他的耐性用盡,他發誓,絕對不會再給她任何一次機會了!

即使他牽掛着她--

他承認他的牽掛,所以他一再違背自己的原則,一再給她機會。

但她絕不可能一直利用他的牽掛,來牽制他,讓他心軟!

「不是的,利先生……」馬國程握着手機,還來不及按掉通話,他臉色異樣地抬頭對利曜南道:「朱家打來的電話說,三個小時前朱小姐搭車到機場時,突然開始流血不止……現在已經送進醫院。」

利曜南面無表情地瞪着馬國程。

「醫生說,是血崩。到現在爲止,血一直無法止住……很可能有生命危險。」馬國程慘白着臉把話說完。

然後他看到,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利曜南,生平第一次--

臉上出現恐懼的表情。

#

這是最後的時刻了。

在醫院裏,欣桐的身邊除了玉嫂,沒有任何人陪伴她。

玉嫂一直不能停止哭泣,欣桐想安慰她,身體卻抽不出一絲力氣……

就在她決定放棄、閉上眼睛的時候,她看到一個男人跌跌撞撞地衝進病房……

「孫少爺!」看到利曜南,玉嫂哭的更兇。

本來是要求孫少爺回來看老爺的,但現在卻變成……玉嫂的心在絞痛。

「爲什麼會這樣?」利曜南面無表情地問。

他瞪着躺在病牀上,薄弱得像一抹白色影子的她。

她就像累了一樣閉眼休息,那張蒼白透明的臉孔看起來很平靜……

利曜南兩條腿就像生了根,膠着在病房門口。

「孫小姐搭車到機場的時候還好好的,不知道爲什麼,纔剛排到位子知道當天可以上飛機的時候,孫小姐忽然站起來,然後就-她突然就--」玉嫂哽咽的厲害,無法完整描述當時的情況。

「曜南……」

病牀上,欣桐慢慢張開雙眼,終於擠出一絲力氣,微弱地呼喚他。

利曜南震了一下,然後他生根的雙腳終於能移動。他一步一步,如臨深淵地走近她的病牀邊,蹲踞在她的牀畔……

瞪着她慘白如薄紙的臉孔,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薄弱的呼吸已經斷斷續續,似乎隨時會與這個世界的氣息失去連繫……

這一瞬間,他胸口深處尖銳的痛楚,漸漸擴散,成爲湖海般的汪洋。

看到他,笑容慢慢在欣桐蒼白的臉上綻放,即使憔悴,仍然有着溫柔的甘甜。

利曜南不知道自己正在跟着微笑,但他的笑容卻乾澀,然而他的笑容儘管再情不自禁,她也已不能辨識其中的分別。

「我……要先走了。」她微笑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輕訴。

「不會!妳不會走的!」他緊握她的手,牢牢的緊握着她。

終於在這個時候,她看到了,他眼中那深濃的依戀。

她心滿意足地笑了。

然後漸漸的,他感覺到她正在鬆手……

他用力握緊着、握緊着!他不肯放手,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根本是他不肯放手--

但她微薄的力氣已經耗盡,終於要化爲煙塵消失在他存在的世界……

利曜南看到她最後一眼。

那一眼沒有怨對、沒有遺憾、只有深深濃濃的愛、還有依依不捨的情……

那是最後一眼了。

她始終微笑看着他,然後嚥下了這一生的最後一口氣。

利曜南僵化在病牀邊。

這一刻,徹頭徹腳,他全身的血液凝結成了寒冰。

等到馬國程氣喘吁吁跑進病房的時候……

他看到欣桐平靜地躺在病牀上,就像睡着了一般安詳,她的嘴角甚至還留有淡淡的笑容……

但她已經不再呼吸了。

馬國程扭動僵硬的頸子,慢慢轉過頭去看利曜南……

他看到利曜南沒有表情的臉孔上,正在迅速地、漫流不止地,爬滿淚水。

總有一天,你也一定會找到一個你真心深愛的女人。

而如果真有那個時候,一定會讓我感到很傷心、很傷心……

我一定會傷心的,連心都碎掉。

利曜南一直記得她的話。

她的話撼動了他沉睡的感情,震動了他的靈魂!

然而她卻在他清醒的這個時候離開--

永遠的離開他!

「醒過來……」他起先是喃喃自語。然後,他突然像發瘋了一般,瘋狂地搖撼着欣桐慢慢冰涼的身體--

「醒過來!我叫妳醒過來--妳聽到了沒有?!妳醒過來--」

「孫少爺!」

「利先生!」

玉嫂跟馬國程同時抓住激動的他,兩個人的力氣卻無法制止利曜南的瘋狂-

醫師和護士衝過來,幾個人也抓不住他,直到他被打了一針麻醉劑……

利曜南的臉上佈滿淚水,他的冷靜已經蕩然無存……

其實這個問題應該改成:每一個人在這一生中,是否都合。遇到一個自己深愛的人?答案是肯定的,但這個人,卻不一定是會與自己相愛的人……

直到現在,他終於相信在這世間,一定會有一個他深愛的女人……

然而,現在她卻再也聽不到他的懺悔……

再也聽不見他從內心嘶喊而出的那一句--

我愛妳。

真正的心痛已經結束。

但到底誰纔會真正的心痛呢?是還生存在這世間上的愛人吧!

已死亡的人,就算心痛,那痛楚也已隨死亡而湮沒。

然而一個從女人死亡後,纔開始覺醒的男人--

永恆的心痛,將從她死亡這刻開始,伴隨着永遠無法開口的愛……

跟隨他一輩子。

【《上部》完】

※編注:敬請期待六月中旬《下部》之玻璃鞋第四集,不可能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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