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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救一個老公》 / 岳盈 / 第9章 / 共9章

「我相信新晴姊不可能順從朱麒。」衆人休息過後,重新聚集在郭冀的書房裏時,趙珞堅定地道。「新晴姊自幼拜在白雲神尼門下,武藝雖不若疏影姊高超,但憑朱麒那樣的王公貴族絕不可能是其對手,她有自保的能力。」

「那她爲什麼不逃走呢?」青黛困惑地問。

「新晴姊一定是怕逃走後,朱麒會反過來找杜家麻煩,所以才選擇虛以委蛇。」

「這也是疏影希望我們儘量以正當的方法救回新晴的原因。」行雲接著趙珞的話尾道,「不到萬不得已,絕不使用武力。」

「大嫂的顧慮有理。」郭冀搔苦頭佩服地說。所謂民不與官鬥,若能教朱麒心甘情願的放人,總比硬碰硬好。不過有一點他卻深感懷疑,他實在難以想像鬱家姊妹嬌滴滴的模樣,會是什麼武林高手。不過話說回來,青黛不也身藏絕藝,教人看不出來嗎?

「問題是郭公爵願意出面向武威親王討人嗎?」飛白嚴肅地探問。

「討人是一定的啦,」郭冀揮揮手道,「不過我認爲在確認新晴的現況以前,不宜輕舉妄動。」

「我也這麼認爲。」趙珞附和道,「不知道郭大哥對武威親王府熱不熟?如果能知道府裏的佈置,我會更有把握查出新晴姊的下落,說不走還能跟她見上一面。」

「我也一道去。」玉笙著急地喊道。

「玉笙,我認爲你還是不要去比較好。」趙珞審慎地回答。「你的輕功不如我,萬一打草驚蛇就不妙了。」

「可是……」

「玉笙,珞弟說得對,你還是暫時留在這裏。」行雲平心靜氣地勸道,玉笙只好無奈地垂下頭。

再也沒有比心愛的人被人奪去,而自己卻束手無策更教人沮喪了,玉笙心裏的悲傷可想而知。

「玉笙,你不用擔心,我們會救回新晴的。」青黛同情地說。

玉笙綻出一抹苦笑,悽苦的表情令人於心不忍。

青黛隱忍住在眼眶打轉的熱淚,求助地望向夫婿諱莫如深的表情。

郭冀不置可否地揚起脣角,侃侃而談道:「我只去過武威親王府三次,裏頭的佈置我並不熟悉。不過據我所知,一般王公大臣的宅邸都是採用天地合德、陰陽調和的理論,跟定遠公府一樣,採坐北朝南,眷屬的居處應該是在北方的後院。但親王府佔地極廣,要在那麼大的區域內找個人,並沒那麼容易。」

「那得進去才知道。」趙珞神色自若地回答衆人一副對他寄與厚望的表情,令郭冀十分納悶。趙珞不過十六、七歲,能有什麼天大本事?

「你似乎很有自信?」他試探道。

「有什麼問題嗎?」趙珞仍笑得一臉天真。

「郭冀,你不用擔心。」青黛是知夫莫若妻,明白夫婿心中的疑惑。「趙珞的武藝得到武林第一高手趙天鳳前輩的真傳,別的我是不敢說,輕功這項可是一點也不輸我大嫂。」

郭冀根本不知道鬱疏影有多高明,偷偷地附在青黛耳邊問道:「是你大嫂厲害,還是你大哥厲害?」

「他們又沒對打過,我怎麼知道。」青黛啐道,清澈的眼眸裏閃過一絲好笑,偷瞄了行雲一眼。事實上,她也很想知道,可是她很清楚兄長是不會跟嫂子動手的。「不過以輕功而論,大哥不如大嫂。」

夫妻倆嘰嘰咕咕的親熱模樣,看在另外四人眼中,心情各異。

行雲和飛白是想起家中的嬌妻,不免興起相思的情緒;而玉笙則是觸景神傷,昔日與新晴消磨的旖旎情景紛至,相較今日的形單影隻,更覺得眼前情景無一不令他悽愴心碎。

至於未經情關的趙珞,只覺得有趣。他自幼耳聰目明,兩夫妻的悄悄話一宇不漏的收進他耳中。

「這樣好了。鎮國將軍府就在武威親王府的隔鄰,而鎮國將軍跟我是至交,你不妨從鎮國將軍府後院進去,相信王爺府在該處的戒備應該會比較鬆散。」郭冀向趙珞建議道。

「一切依郭大哥的意思。」趙珞點點頭,明白郭冀對他的能力始終有疑問。

是夜,趙珞跟著郭冀造訪鎮國將軍李達仁,在李將軍的幫忙下,從後院潛人武威親王府的深宅後院。

※※※※※※※※趙珞悄無聲息地潛進武威親王府。

在月光照路下,他很快辨明所處的位置,並依照李達仁所言,迅速找出位於王府東北角的清蓮居所在方向。

從密林深處露出的一方白樓正是清蓮居。他並非十分肯定鬱新晴一定會被安置在那裏,只是依照鬱家姊妹酷愛蓮花的習性加以判斷。所以,一見到鎮國將軍,他便先問到武威親王府裏是否有遍植蓮花的院落。

但即使找到了,趙珞也沒有立刻奔赴清蓮居一探究竟,相反的,他留在原處,屏氣凝神的傾聽周遭的動靜,查清自這裏往返清蓮居的守備情形。

後院裏人聲悄悄,王府和將軍府相鄰區域的守備,果然如郭冀所料般鬆散。王府裏的人大概沒想到會有賊從守備森嚴的將軍府越牆而來吧。

趙珞微微一笑,耳朵豎立,在林葉沙沙聲中似有一縷悠悠的琴音從不遠處的清蓮居傳來。他更加凝神傾聽,發覺是首悽清的曲調。琴音哀怨無比,滿懷相思情意,似失侶的孤雁正徘徊雲端,尋找它的伴侶,頗有幾分「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的悲悽。

趙珞心中一動,以技巧和情懷來看,這個彈琴的人極有可能是新晴。他不再遲疑,施展高超的輕功,快步朝清蓮居移去。

※※※※※※琴聲嗚咽,是秦娥夢斷秦樓月的傷別情懷,還是碧天無路信難通的相思苦楚?不管是什麼,都隨著鏗然一聲霍然停歇,恰似半空的明月般殘缺,留下一腔幽恨。

「小姐的琴藝卓絕,可惜這首曲子太過悲傷了。」趙珞剛掠到白樓,藏身在二樓欄杆處,便聽見一男子聲音輕快地道。

屋裏靜了一會兒,沒有人回答。

「小姐顰眉蹙額,咬脣不語,但見淚痕微溼,莫非仍在嗔怪小王?」那人狀似自言自語般地接著又道。

不但怪你,也恨死你羅!趙珞在心裏忿忿地罵道,想家著屋裏的玉人必定是悽楚欲絕,眉目含愁。

「良禽擇木而棲,小王有哪一點比不上杜玉笙?」那聲音開始顯得有些憤怒起來。

趙珞一邊在心裏回嘴「人家又不是禽獸」,一邊小心翼翼地移到隔開露臺與裏間的花廳門朝內探看。

一個男子側對著他。

對方衣著華麗,年紀跟楚行雲差不多,但相貌和氣度卻相差甚多,正濃眉微蹙,眼睛不悅的微微眯著看向坐在琴臺後的絕色佳麗。

趙珞的心跳加快,欣然發現眼前柔美清絕、酷似他自幼一起長大的疏影姊的麗人便是他此行意欲尋找的鬱新晴。

只見新晴倏然抬起長睫,幽柔的眸光緩緩投向面前的男子,似一彎清澈純淨的水潭,照得朱麒暗暗自慚形穢,又捨不得移開眼光,不看她清麗的姿容。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新晴輕啓朱脣,以寶玄的妻子所做的那首「古怨歌」道明心意。

武威親王朱麒聽得心神震動,他不是不感動,只是難以捨棄新晴這般才貌雙全的美女。

自在西湖巧遇她後,他的心裏除了新晴,再也容不下別人。求婚被拒,令他老羞成怒,不惜動用皇家權勢硬將她擄走,這期間他不是沒機會冒犯她,但一對上她端淨聖潔的容光,便自覺得心思醜陋、唐突佳人。

其實,朱麒也有幾分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除了一身富貴外,沒有一點及得上杜玉笙,所以他也一直試著以財富、名位利誘新晴,然而這位仙子般的美女卻絲毫不爲所動,對他的種種討好作爲,只以冷眼相看。

朱麒因而開始信心動搖,以眼前的情勢看來,新晴對杜玉笙的情意堅定,不管他怎麼做,都不可能改變她的心意。鬱新晴絕不可能順從他,朱麒一有這樣的想法,頓覺椎心刺骨的失望和嫉妒不停地啃噬著他的心。

他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放棄新晴,一是強佔她。

螫人的色慾像蛇般盤據住朱麒的心,他的呼吸變得濁重起來,眼光深沉地閃著兩道火焰。

「你想做什麼?」新晴的聲音清冷的響起。

「你說呢?」朱麒偏偏頭,邪惡的獰笑,腳步毫不遲疑地朝新晴的方向走去。

趙珞眉頭微蹙,正猶豫著該不該闖進去替新晴解危時,卻見新晴按在琴絃上的纖指微微撥動,鏗的一聲彈出了一道音符,朱麒應聲而痛的彎身捂住胸膛。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新晴輕聲吟哦,隨著每一道琴音彈落,朱麒便要痛上一回,他臉孔蒼白,面無血色,坐倒在地上。

新晴見了不忍,不再將內力貫注在琴音上,悽然地唱完李白的這首「三五七言」。「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爲情。」

此刻趙珞的驚駭只比朱麒要少上三成。

他雖知新晴是白雲神尼的關門弟子,卻不知她已練就藉音傷人的內功心法。她看起來弱不禁風,沒想到卻是已練到反璞歸真的內家高手。趙珞深感汗顏,新晴只比自己年長一歲而已,看來他得好好加油,不能再目中無人,以爲自己有多了不起。

「王爺保重了。」新晴同情地望了一眼朱麒道。

「你……」朱麒驚駭無比地瞪著新晴,說不出話來。

[新晴若非有自保的能力,也不敢隨王爺返京了。夜深了,還請王爺回去安歇吧。」她嫣然動人的笑容,再度令朱麒感到癡迷。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搖搖擺擺地自地上起身。胸口的餘疼,暗示著眼前的美人具有奪他性命的能力,朱麒沉重的嘆了口氣。

「我走了。」他一咬牙,轉身朝通往樓下的木梯離去。

趙珞一直等到朱麒的身影消失在清蓮居的月洞門外,才輕輕地推門進去。

「珞弟……」新晴微笑地對他道。

「你知道我要來?」他訝異地挑眉問道。

「我聽見屋外有人,但除了對方淺不可聞的呼吸聲外,卻聽不出來人的腳步聲。來人若是姑爹,必然連呼吸聲也被掩住,而疏影又懷有身孕,不可能涉險,所以最有可能的便是你或珊妹了。」

新晴的分析令趙珞深感佩服,重以嶄新的眼光來看待這位小表姊。他一直認爲她只是個平凡的江南閨秀,未料她不但容貌不輸她的孿生姊姊疏影,連智謀也毫不遜色。

「晴姊,我一直低估你了。」趙珞笑道:「我雖知你是白雲神尼的高徒,卻沒想到你的內功精湛若此,連小弟也難望項背。」

「珞弟過獎了。」新晴平淡地回答:「新晴自幼體弱,得恩師傳以佛門禪功才能苟活到現在。從小積極苦練,旦夕不敢懈怠,及長才蒙恩師授以輕功及防身武藝,而珞弟跟從姑爹,所學者雜,未像新晴這般專心一致於內功心法。如果你跟我比其他的,我一定不是對手。」

新晴雖這麼說,趙珞仍感訕然。

他這位表姊可說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她從小所學的,定然不比自己自幼蒙父親督導的要少。總之,就是他太貪玩,不若新晴靜心凝神,纔會比不上人家。

「晴姊,我們別談這些了。我來這裏是爲了要確定你的安危,並商量如何救你離開這裏的策略。」

新晴聽了後,腦子裏已轉過千百個思緒。

「疏影沒來嗎?」她的心裏有些失望。

「她懷了身孕,楚老夫人不讓她來。不過姊夫和飛白表姊夫,還有玉笙都來了。」

想到玉笙,新晴的心裏又是甜蜜又是憐惜,這些日子難爲他了。她的心中一慟,滿腦子都是他憔悴、落寞的身影。

「他好嗎?」這一聲柔柔的詢問,包含了太多的感情。

「他能有多好?」趙珞苦笑一聲。

新晴一時鼻酸,睫羽無力地垂下,晶瑩的珠淚滑落下來,趙珞頓時手足無措。

「我失態了。」她悽然一笑,攏了攏秀髮又問:「你們見過青黛了吧?」

「嗯。」趙珞點頭。「這次多虧她的夫婿郭大哥幫忙,我才能從鎮國將軍府的相鄰院牆溜進來,順利見到你。郭大哥說,在確定你無恙後,他明天便要伴隨姊夫和玉笙上王府討人。」

「朱麒不會那麼輕易放人的。」新暗不樂觀地說。

「他若不肯賣郭大哥面子,我們會另想辦法。郭大哥這幾日才進封爲定遠公,他和青黛姊前幾天在西山救了皇后,以他們目前受到皇上的寵愛程度,朱麒應當會賣他面子纔是。」

「但願如此。」

趙珞見新晴愀然不樂,不免有些於心不忍,連忙把話岔開,「晴姊,我不方便久留,你有什麼話要我帶給玉笙嗎?」

「玉笙?」她顫抖著脣,想到他孤單落寞的身影,又是一陣噬心的疼,清冷的涼意從眼角一路迤邐而下。「告訴他……」她哽咽著,幾乎難以成言。分別以來相思難耐,令她輾轉難眠,食不下咽,想必玉笙的心情也是相同,爲伊消得人憔悴啊。

她又想起原本佳期已定,卻翻成聚會無期的雨恨雲愁。多少日來,她清淚墜落如雨,尤其是夜深人靜時,心情更加悽慘,而王笙卻得強顏歡笑,爲救她而四處奔走。她好心疼他,爲什麼他們的感情會遭遇到這麼多波折?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又遇到朱麒來搗亂,未來還不知有什麼禍事。想到這裏,新晴的心情更亂,但在紛緒中,體內似乎有某種火焰強烈的燃起;那是她和玉笙的愛,便是這份誰也摧毀不了的情愛,支持他倆到現在。她吸了吸鼻子,重新聚起勇氣,被眼淚洗淨的明眸更加清澈堅定。

「他知道我的心意。」她在淚光中微笑地說。

「就這一句?」趙珞傻了眼,望著新晴如帶雨梨花般清豔絕俗的嬌容,隱隱淚光裏帶著堅定和無限的愛意,他突然明白了,「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感情到了這樣的地步,言語也只是多餘的吧?

趙珞忽然羨慕起這對飽經磨難、始終堅定不移的愛侶,他多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遇到像新晴這般溫柔的解語花,纏綿俳惻、轟轟烈烈地愛上那麼一次。

「我會告訴他的。」他堅定地點點頭,轉身奔向來時路,很快地消失在新晴面前。

長夜漫漫,新晴抬頭望著那彎缺月,許久許久。

※※※※※※※趙珞回到定遠公府,將見到新晴的情形全盤托出,然後轉向玉笙,「新晴姊說你知道她的心意。」

玉笙鼻頭一酸,酸甜苦辣的情緒在心中翻攪,最後剩下相知相惜的甜蜜。這世間沒有任何人比他更瞭解新晴,也沒有任何人能比新晴更瞭解他。相守相愛了十七年,兩人間的情分比任何人都深,此心不變,此情不移;他與新晴不是兩個人兩顆心,而是一個人一顆心。

他想起新晴常對他唱的那首「我儂詞」。他們早就打破個體,塑造成一體了,他的身子裏有她,她的身子裏也有他。

玉笙微微一笑,任臉上的淚水狂流。

「玉笙……」青黛喚他,忍不住走到他身邊替他拭淚。她的眼睛溼潤,心情同樣激動。她對玉笙的感情,雖已從男女之情昇華成手足之愛,但對他的憐惜始終不變。她心疼他,捨不得他爲愛情受苦。

「放心好了,我們一定能把新晴帶回來。」

「青黛……」玉笙感激地握住她的手。

「如果朱麒不肯放人,我一狀告到皇后那裏,非叫他把新晴送回你身邊。」她美眸裏盈盈閃動的關心和承諾,令玉笙深深感動,他握緊青黛的手,友誼的火焰在眼裏靜靜地燒著。

青黛莞爾,再次溫柔的拭去他臉上的淚水。然而兩人這般親愛的表現,看在郭冀的眼裏卻很不是滋味,他得捏緊拳頭,纔沒衝上前拉開兩人,怒揍玉笙一頓。

「夜深了,大家先去休息,明天還有事待辦。」行雲拉開玉笙,帶他回房裏。

郭冀等到衆人離去後,一把抱起嬌妻,完全不管她臉上的驚愕表情,朝所住的院落走去。

※※※※※※※「你怎麼了?」青黛就是再遲鈍也看出郭冀不高興了,他已經悶坐在那裏看她梳頭有一陣子了。若是從前,他必定會走到她身後拿起梳子替她梳理如雲的秀髮,低下身子與她嬉鬧一番。但今晚,他卻反常的安靜,板著一張臉,眼神莫測高深。

「你在生氣嗎?」她走到郭冀的身邊,纖手輕落到他肩上。

郭冀橫了她一眼,伸出猿臂將她抱坐在膝上。

「我看起來很生氣嗎?」他扁了扁嘴,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般問。

青黛噗哧一笑,修長的玉指在他高傲、挺立的鼻頭上輕點一記。

「豈止生氣,我看頭上要冒火了。」她誇張地說。

郭冀見她渾不知錯,還有心情調笑,心裏更加氣悶。他沉下臉,冷冷地道:「那你知道我爲什麼生氣?」

青黛聽了一呆,開始認真地研究起來。

他究竟爲什麼生氣?

「我挺納悶的,你和趙珞回來時還好好的,不可能是在鎮國將軍府受了閒氣。」

郭冀聽了,心中的怒火更甚。「我可有在別的地方受氣後,把氣出在你身上?」

「啊!」青黛輕叫一聲,有點明白了。「你是在生我的氣。」

「還不算反應太慢嘛,勉強稱得上後知後覺。」他尖酸地道,聽得青黛有些不高興。

她蹙了蹙眉,不願爲這種小事破壞成親以來的和諧氣氛,忙詼諧地問:「我做了什麼事,惹惱了大老爺?」

「你還有臉問!」郭冀的語氣更衝,臉色暗沉下來。

饒是泥人也有三分性子,育黛懊惱地想從他大腿上起來,但郭冀抱著她不放。

「你到底發什麼脾氣?男子漢大丈夫,有話直說!」她俏臉含嗔地說。

「你還要我說?」嫉妒的狂潮直衝向腦門,完全淹沒了郭冀的理智。「大庭廣衆之下,你跟玉笙這樣拉拉扯扯,又是替他拭淚,又是脈脈含情地相看兩不厭,也不想想我看在眼裏是何滋味!」

他譴責的語氣和欲噴出火的眼光,在在令青黛感到委屈。她抖著粉脣,淚光盈盈閃動,胸脯一上一下地劇烈起伏著。

她覺得好冤枉,憤怒的想要打他、罵他,但她什麼都沒做,只是以那雙無限悽楚的眼眸面對他的指責。

青黛知道這一刻是他倆成婚以來所遇到的最大考驗,她得沉住氣。此時,出嫁前母親的叮嚀「以柔克剛」,再度迴盪在她耳邊。她要如何以柔情化解他的心結,讓他不再以狹隘的眼光來看待她和玉笙?讓他明白,從嫁給他後,她心裏就只愛他一人!

「難道你是希望我在私底下偷偷摸摸地安慰玉笙?」她張著清澈的水眸坦然地問道。

郭冀聽了心裏一愣。其實,早在見到她眼中含悲忍辱的委屈時,便已覺得自己把話說重了些。現在又聽見她這麼說,表情是那麼聖潔不可侵犯,心裏頭的怒氣不由得漸漸消褪,開始定下心來思索這件事情。

他多疑了嗎?他心虛地垂下眼瞼。

「你冤枉我!!」兩人靠得那麼近,郭冀臉上的細微變化都逃不過青黛的眼睛。她珠淚婆娑地哽咽著,郭冀見她這副淚漣漣的模樣,有再多的怒氣也都被她的淚給淋熄了。

「好嘛,算我不對。」他不情願地道著歉。

「不行,我們今天把話說清楚。」青黛輕輕地道,一雙眼似嗔還怨地瞅著他。「顯然你一直到現在還不信任我,你始終認爲我對玉笙餘情未了。」

「難道不是嗎?」郭冀不滿地反問。

「你……」青黛咬緊牙,忍住滿腔的悲憤。「你對我就這麼沒信心?」她傷心地低呼:「難道這幾個月來的恩愛全是假的?前幾天在碧雲寺的廂房內,我倆掏心掏肺的表白全是假的?」

「你怎麼可以懷疑?」郭冀捉住她的下顎,生氣地道。他眼光熾熱的深深看進她溼濡的眼眸,「我對你的感情唯天可表。天知道,這是我第一次對女人動真感情。」

「那你爲什麼不信任我?」

「我不是不信任,我是……」郭冀啞然無語,只靜靜地瞅著地,眼裏有怨、有愛,還有抹連他都不十分明白的悽楚。

「傻瓜。」青黛輕嘆了口氣,知道他只是被嫉妒淹沒了理智。她伸出纖手愛憐地撫摸他飽經風霜的黝黑麪頰,美好的脣形微微朝上彎,眼裏多了分笑意,然後頑皮地皺皺俏麗的鼻頭,在他臉上亂嗅著,「好酸的味道喔!夫君剛纔偷喝了一缸的醋嗎?」

郭冀俊臉一紅,不好意思地摟住嬌妻,把頭埋進她芬芳的烏髮。

「其實你不該喫玉笙的醋,他只拿我當好妹妹。」

「我纔不管他心裏想什麼,我只在意你心中的想法。」郭冀賭氣地道。

「那你就更不用擔心啦。」青黛笑道,抬起頭深情地仰視夫婿懊惱的表情。「玉笙就像我兄弟一樣。以前,我之所以愛上他,完全是因爲我和他自幼訂親,再加上他俊美無儔的容貌、文質彬彬的氣質,是除了我大哥外,江南公子中的第一人,我很難不動心……」

「那現在呢?」郭冀陰沉地瞅著她。

「現在……」她故意賣關子地撫著他的頓笑道:「我有個對我這麼溫柔、體貼又多情的郎君,玉笙再好也跟我沒關係。」

郭冀鬆了口氣,微笑地俯下頭以額柢住青黛飽滿光潔的額頭。「你是說你對他再無男女之情?」

「嗯。」青黛點點頭,以滿含熱情的眼光與他對視。「其實早在我最初向你求婚的前一天晚上,我便將對他的感情昇華成兄妹之情了。我不否認,一開始時我心裏仍有他的影子,但我們成親後,玉笙在我心裏便只是個朋友而已。青黛不是無情的人,你對我的萬般好,每一分都深刻進我心底,我心裏只有你,也只愛著你……」

「青黛……」郭冀心情激動地吻著她,良久之後纔不舍地放開她,彆彆扭扭地問出心中的最後一個疑問,「那你有沒有想過,你以前對玉笙的感情,和現在對我的感情,哪樣比較深重?」

青黛眨眨眼,又好氣又好笑地道:「大傻瓜!我對玉笙是單戀,沒有交流的感情哪及得上我倆相濡以沫生成的情意?要是今天玉葉郡主來搶你,我是決計不肯相讓的。」

「青黛,」郭冀滿足地擁緊她。「我好高興你這麼愛我。」

「那以後不會亂喫醋了?」她斜睨著他,看得郭冀十分不好意思。

「不是我小氣,實在是……」他可憐兮兮地囁嚅著,引得青黛莞爾。

「任何人你都可以擔心,唯獨對玉笙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他對新晴情深意重,哪怕是和新晴一模一樣的疏影,也代替不了新晴在他心裏的地位。他們之間的感情已達到心靈相通的地步,除了新晴外,任何女人都無法在他心裏留痕。」

青黛的一番括,揭得郭冀心生嚮往。「沒想到你對他倆的感情評價這麼高。」

青黛微微扯動脣角,感嘆地說:「若沒有這樣的體悟,我當初也不會幾經思量後同意退婚、成全他們。我知道在他倆之間,絕插不進一個楚青黛。與其三人痛苦,倒不如我退出這段情愛糾纏,另覓幸福。」

郭冀望著愛妻恬淡的笑容,心裏一動,「青黛,你說我們是否也可以達到他們那樣的境界?」

「會有那麼一天的。」青黛肯定的點着頭。「畢竟新晴和玉笙形影不離的生活了十七年,兩人早就成了一體,而不是兩個人。有一天,我們的感情會比他們這時候更深更濃,像一罈越陳越久的美酒。」

「給我時間,我會做得比他更好。」郭冀堅定地道。

青黛注視他充滿愛戀的眼光,心中洋溢著幸福的滿足感。她現在終於明白郭冀當夜所說要她給他時間的意思,他希望能達到比她大哥或是玉笙對另一半的深情更好的地步。他要當個最棒的愛人,卻不曉得在她心裏他早就是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隔天上午,郭冀投帖拜訪武威親王,領著玉笙、行雲和飛白進人親王府,趙珞則留在郭府。

朱麒在大廳接待他們,一看見形容憔悴的玉笙,他的臉色便陰沉了下來。

「我來的目的王爺都知道了吧。」郭冀開門見山地道,省略掉官場的應酬話。

「郭冀,你少管閒事。」朱麒不悅地說。

「王爺此言差矣。」郭冀的表情一本正經,「你知道我最不愛管閒事,所以該知道我管的根本不是閒事。」

「郭冀,你是什麼意思?」

「意思再明白不過,請王爺放鬱小姐離去。」

「杜玉笙跟你非親非故,你何苦爲了他得罪本王?」朱麒斜睨了一眼玉笙,高傲地說。

「王爺又錯了,非但杜玉笙跟我關係匪淺,就連新晴也是郭某至親之人。」

「什麼?我怎麼從沒聽你講起?」朱麒狐疑道。

「王爺難道在擄人之前,沒先將對方的來歷家世打探得一清二楚嗎?」郭冀似笑非笑地說。「鬱小姐的二姊是內人的大嫂,同時也是內人的閨閣好友。玉笙更不用說了,杜家和楚家至少有三代的交情,而且他還是郭某的好友。王爺認爲郭某能不管嗎?」

朱麒心情一沉,這才發現他當初的作爲太過莽撞了。

「王爺,強擄民女這項罪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只要王爺放新晴自由離去,她的至親皆願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否則這事鬧到皇上跟前,王爺在面子上也不好看。」

「郭冀,你是在威脅我嗎?」朱麒冷峻地瞪他。

「郭某沒這個意思。」郭冀表情嚴肅地回答,「我只想提醒王爺,強搞的瓜不甜。新晴既然對王爺無意,王爺何苦相逼,拆散一對有情人?」

朱麒不是不明白這層道理,只是情關難過,總舍不下新晴的花容月貌、蘭心蕙質。

「王爺,佛家說捨得,有舍纔有得。我想你也不忍心傷害新晴,逼她走上絕路吧。」飛白看出朱麒心中的猶豫,連忙開口勸道。

「你是誰?」朱麒不快地問。

「我是新晴的大姊夫。」飛白溫和地說。

朱麒眯起眼打量眼前蒲灑俊朗的男子,又將眼光轉向他身旁丰神俊逸的楚行雲,再不情願地移到雖然稍顯清瘦、卻難掩其儒雅風采的杜玉笙。

連他都不得不承認,鬱家三妹妹挑中的伴侶,全是千萬人中選一的奇男子。

但這又如何?他可是個親王,皇帝的堂弟啊!

「王爺,你怎麼說?」郭冀耐心地等待。

朱麒抿緊嘴,眼光瞿亮地瞪著郭冀。

「郭冀,你自個兒娶到了個千嬌百媚的江南閨秀,便不許別人也有這份幸運嗎?」朱麒嫉妒道。他當初便是見識到郭冀的新娘的雅態妍姿,這才動起到江南一遊的念頭,沒想到會遇上個比青黛更加動人的美女。

「你這話未免太幼稚了。」郭冀不客氣地反駁,「內人可是心甘情願的嫁我,不是我強娶而來。今天若是新晴愛上你,我二話不說,立刻帶著玉笙離開,再也不會來打擾。但是新晴對你有意嗎?朱麒,你最好不要再執迷不悟。天涯何處無芳草?你不要再……」

「別說了!!你根本不瞭解我的心情。」朱麒懊惱地道,「這世間沒人及得上新晴,我不能失去她!」

「即使她待在你身邊不快樂,你也不肯放過她?」玉笙氣得全身發抖。「你根本就不是愛她!」

「你胡說!」朱麒狂吼道,恨恨的瞪著玉笙。「新晴是我的,我的!」

「她從來就不是你的,以前不是,以後也不會是。」玉笙冷冷地道,突然對眼前神色狂亂的情敵感到同情起來。他搖搖頭,真誠地說:「你根本不懂得愛,只知道用你的方法對待她,全沒體諒到她的心情。你知道晴姊心裏在想什麼嗎?她待在你身邊快樂嗎?你以爲可以用權勢收買她嗎?她若是那樣的人,也就不是我所愛、所尊敬的晴姊了。你明知道強留住她只是增添她心靈上的痛苦,卻一意孤行,絲毫不肯爲她著想,難道這就是你愛她的方法?」

「別說了!」朱麒再也受不了,連忙呼喝管家,「送客!」說完後,他便狂奔進內堂。

郭冀等人無奈,只好先行離去。回到郭府後,青黛立刻在夫婿的陪伴下,前往皇宮請謁皇后。

※※※※※※※※被宣進坤寧宮時,最好管閒事的天香公主也伴在皇后身邊,礙於事態緊急,青黛和郭冀交換了個苦笑,便向皇后陳明來由。

「你們說武威親王強搶民女,又在苦主上門時,毫不理睬?」天香公主義憤填膺地道,小臉漲得通紅。「太過分了!皇嫂,我們一定要好好教訓他!」

皇后被她的表情逗得莞爾一笑,眼光深思地投向郭冀和青黛。

「能讓武威親王愛慕如此深的女子,必是個絕色美女吧?」

「啓稟皇后,新晴素有江南第一美女之稱,放眼當今天下,除了她的孿生姊姊外,難有女子比得上她的絕色。」青黛恭謹地回答。

「什麼?這世間真有這樣的美女?」天香公主天真爛漫地讚歎道:「我還以爲青黛已是江南最美的,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一對姊妹花。」

「鬱家三姊妹,全是難得一見的美女。」育黛微笑地向公主解說。

「三姊妹!」天香公主尖聲叫道,搖著芙蓉般柔美的螓首,表情是不敢置信。「一家出了三名美女?奇哉怪哉,這麼大的消息我居然到今天才知道。咦,那她的兩個姊姊怎麼從來沒惹過什麼麻煩?」

對於天香公主的一席話,青黛只有苦笑,「新晴的兩名姊姊較早成親。本來新晴也即將嫁給玉笙,誰知道會遏上武威親王,將她搶擄而去。」

「那她的未婚夫一定比武威親王好,所以她纔不想嫁朱麒對不對?」天香公主自以爲是地道。

「感情的事不能這樣衡量。」郭冀斜睨了公主一眼說,「不過,你說得沒錯,武威親王除了權勢外,沒有一項及得上杜玉笙。更何況新晴和玉笙有十七年的感情,朱麒待她再好,新晴也不可能移情別戀。」

「想必她是位相當堅貞的姑娘。」皇后對貞烈的女子素有好感,言下之意已有允諾幫忙的意思。

「皇后所言甚是。」青黛立刻將新晴和玉笙的一番苦戀娓娓道出。「皇后應該能體會到‘天下人何限?慊慊只爲汝’的那種情感。青黛便是瞭解到兩人的深情,才情願退讓,成全他們。」

「青黛,你真是了不起。」天香公主聽完這段愛情故事,眼眶溼潤,深受感動。「如果我是你,未必能做到這般大方呢。不過,好在你這麼做了,否則郭冀便沒妻子了。」

天香公主的這番童言稚語,聽得郭冀又好氣又好笑,白了她一眼,抿緊嘴脣。

「青黛,你希望我怎麼做呢?」皇后對新晴和玉笙的遭遇雖然十分同情,但她更佩服的是青黛的襟懷,和郭冀尊重妻子的心意。

她打心底羨慕著這對夫妻,他們是她見過最幸福美滿的一對佳侶了。

「青黛希望皇后能命令武威親王放棄新晴,併成全玉笙和新晴的婚事。」

「那個鬱新晴跟著武威親王有一陣子了吧?」皇后沉思道。

「皇后放心,新晴尚是冰清玉潔之軀,未遭武威親王侵犯。」

「你怎麼知道啊?青黛。」天香公主好奇地問。

「我們在昨日已有人潛進王府確認此事。」青黛鎮靜地迎視皇后和公主眼中的詫異,微微一笑,「新晴身負絕學,武藝在青黛之上。朱麒雖有無禮冒犯之心,卻沒有親近佳人的機會。若不是擔憂會連累家人,新晴早就離開王府了。」

「哇,又是名俠女!」天香公主讚歎著大叫,羨慕地望著青黛。「等救她出來後,你們一定要把她帶來讓我瞧瞧喔。」

「一定的,公主。」

事到如今,皇后再無遲疑,立刻下了懿旨,要朱麒帶著新晴進宮。

※※※※※※※※※接到皇后懿旨的朱麒,非但沒有不快,反而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郭冀一行人走後,他一直在思考杜玉笙講的話。

眼看新晴日漸消瘦,整日鬱鬱寡歡,他的心同樣疼痛。他知道自己便是造成她這麼不快樂的元兇,他一直在傷害新晴,譭棄她原有的幸福。

朱麒悲哀地領悟到這點,很快就從個人私慾的迷宮中,理出了通向真愛的道路。如果他是真心愛著新晴,便該放任她離去,而不是苦苦糾纏。

但,他真的捨不得她。

這番單相思、不能得到回應的苦戀,像春蠶絲般緊緊縛住他。朱麒知道,他若不趕緊橫下心斬斷情絲,他毀的將不只是新晴和玉笙,還有他自己。

他陷人捨棄他此生中最完美的追求,以獲得重生的哲理思考中,皇后的懿旨在這時候來到,當頭棒喝地打通他的心結。

是時候了。朱麒苦澀地走進清蓮居,新晴正坐在亭子裏望著池中的殘荷發呆。

他不期然地想起李商隱的一首詩——

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長在,悵望江頭江水聲。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忘不了這個如蓮般清雅的女子。

「皇后要見你。」他遣退在涼亭內伺候的丫鬟,溫柔的對那娉婷婀娜的背影道。

新晴困惑地轉身面對他。

「你可以回去了。」他漾出一抹苦笑。

新晴臉上的冰雪之色,被彷彿春陽般暖洋洋的消息拂去。

「可惜我連做你的朋友的資格都沒有。」朱麒羞慚的說道。

「王爺……」新晴的聲音輕輕響起。朱麒抬頭望向新晴,被那最溫柔、最慈悲的心靈中昇華出的柔和眼光給震住。

那兩道似溫暖、幽柔的綠水般純淨的眼光,徐徐流過他被名利遮住的心,拂去了眼中的雲翳,令他精神一振,有若重生般的自得。

「我早把王爺當成朋友了。」她嫣然一笑道。

朱麒全身震動,眼中的溼氣終於凝結成淚水滴了下來。

「謝謝你。」他以最虔誠的心情在她身前單膝下跪,掬起她的裙據,在繡著一朵盈盈開放的紅蓮的白色月華裙襬印下一吻。

※※※※※※※皇后在召見武威親王朱麒和鬱新晴的同時,命令新晴的兩個姊夫和未婚夫杜玉笙進宮。

所以當朱麒鎮著新晴進謁皇后時,便在坤寧宮的大殿裏見到了他們。

「新晴,你抬起頭來讓哀家好好瞧瞧。」皇后溫和地道。

新晴福了一禮後,緩緩抬起頭來。

皇后微張著嘴,失神地看著一臉平靜地等待她鑑賞的絕美嬌容。她發覺任何言語都不足以形容眼前少女的絕色。

從新晴跟著朱麒進官所展現出來的端靜妍麗體態,便已令她耳目一新,直想一窺嬌容,到現在終於抬起頭,呈現在她眼前,她發現鬱新晴遠比她想像中還要美麗。

略顯清瘦的嬌軀,襯得那張柔美清絕的小臉更加楚楚動人、惹人憐愛!末施脂粉的天然絕色,彰顯出她膚色的晶瑩細緻、粉光脂豔。但無論是國色天香的容貌,或是亭亭玉立的體態,都不是她最迷人的地方,鬱新晴之所以爲鬱新晴,是她從心靈深處湧現出來的洵美氣質,使她像塊美玉般益發晶瑩。

人會變老,美色會褪去,只有高潔的品格會隨著歲月流逝而散發出芳鬱的芬香。

皇后的心裏忍不住興起一絲妒意。

「好一朵清水芙蓉,怪不得會讓武威親王癡狂。」

「民女不敢當。」新晴柔柔的回道,眼光像道溫鬱的春風般拂向皇后,令她全身舒暢。

皇后眼中露出驚訝之色,她發現她很喜歡鬱新晴,除了青黛外,新晴是另一個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得到她好感的女子。莫非是江南水秀的氣質,令人如此難以抗拒!

她輕嘆了口氣,眼光轉向朱麒。

「武威親王,依哀家看,你是配不上這位姑娘的。」

「皇嫂明鑑。」未麒苦笑道:「阿麒早已知錯,任憑皇嫂處置。」

「難得你這麼明理。」皇后淡淡的一笑,她沒料到事情這麼容易便解決了。「既然你這麼說,我就讓新晴回到杜玉笙身邊。」

「謝皇后。」新晴盈盈下拜,溼潤的眸光裏充滿感激。這是她在進宮後頭一次顯露出心中澎湃的情緒。

「平身。」皇后莞爾,示意她可以跟親人會晤了。

新晴再也控制不住激動的情潮,轉回身和她朝夕想念的心上人玉笙淚眼相對。數日來的相思苦楚都在兩人眸光交會的一剎那傳遞進彼此的心坎裏。

「晴姊……」玉笙顫抖著歷,上前一步擁住她。

新晴視線模糊的梭巡著那張清瘦的俊容,熱淚潸潸落下。「你受苦了。」她愛憐地摸索著他的臉,分別以來的千言萬語全都藉著這句充滿深情的言語表露出來。

玉笙留戀地以頰摩掌著她白嫩如羊脂般的玉手,有著苦盡甘來的適意。「爲了你,再苦也值得。」他溫柔地道,兩人相視而笑,同具靈秀氣質的兩顆頭顱像對交頸鴛鴦般靠在一起。

朱麒直到這一刻才願意承認杜玉笙和新晴是相配的一對。他們連氣質都這般相近,有若一雙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侶。他自慚地垂下頭,心中悵然。

飛白和行雲等兩人相聚片刻後,才上前打擾。

「新晴,你沒事真的太好了。」行雲激動地道。

「姊夫。」新晴含淚微笑,「謝謝你們陪在玉笙身邊。」

「別謝了,最該謝的是青黛和她的夫婿。」飛白朝站在殿上的定遠公夫婦努努嘴。

「青黛,郭大哥,謝謝你們。」新晴在玉笙的扶持下,向兩人福了一禮,青黛趕緊扶住她。

「新晴,我們之間的情誼還用說這個謝字嗎?」青黛拭乾眼角的淚水道。

「青黛,你對我和玉笙的思義,我們倆、永遠不會忘的。」新晴的心裏滿漲著對青黛的感恩。若不是青黛寬大的襟懷,她和玉笙也不可能如願地在一起。對她來說,青黛簡直是她和玉笙的救世主。

「又說傻話了。」青黨親愛地摟了她一下,「只要你和玉笙能夠幸福,我便會好開心。」她微笑地注視這對歷經磨難的佳侶,將眼光轉向身旁的夫婿,深情地一笑。

郭冀立刻領會到她笑容中的愛意,溫柔地攬住她的肩。

看到這兩對相愛的有情人,不禁讓在場的其他人感嘆有情的世界是這般美好。飛白和行雲更是深深地想念著家中的嬌妻,她們若知道新晴無恙,必然也是欣喜若狂。

就在這般溫馨感人的時刻,坤寧宮外的太監忽然通報道:「聖上駕到。」

衆人錯愕的連忙以禮相迎,皇后心中升出一股憂慮,眼光看向新晴。

天香公主開心地伴著大明天子進來。

她先前回寢宮休息時,一直擔憂桀驚不馴的武威親王會不給皇后面子,所以纔去御書房找她皇兄,一邊撒嬌一邊將朱麒的惡行加油添醋,鼓動皇帝來這裏當靠山,讓朱麒不得不放了新晴。

她天真爛漫的以爲走能成全一對有情人,同時也想見見被青黛形容成人間少有的美人兒是何模樣。

「平身。」皇帝淡淡地說,在皇后陳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後,眼光轉向垂立在殿下的一行人。

「阿麒,你既已認錯,朕就不責備你了。不過你貴爲親王,應該要謹言慎行,不然若被御史臺那些老傢伙彈劾,朕也保不住你。」

「是,臣弟明白。」朱麒恭敬地道。

天香公主見皇兄羅哩羅唆地擺著威儀,有些不耐煩,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忙著向殿下那羣低垂著頭的人打量,眼光停在青黛身邊的少女上。

可惜對方螓首低垂,除了見到那頭鳥溜溜的秀髮,和一身素雅的打扮外,難窺其絕美風采。

「哎呀,倒是把頭抬起來讓人家瞧瞧嘛!」她低聲咕噥道,皇帝聽見了不覺莞爾。

「既然天香公主想看,衆愛卿這就抬起頭來讓公主看個分明。」

「是。」衆人領命。

皇后偷瞪了公主一眼,心中著惱。

果然如皇后所憂慮的,新晴一抬起頭來,立刻看得皇帝目瞪口呆,目不轉睛地直盯著那張比芙蓉更加清豔、賽過玫瑰嬌美的麗容,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哇!」天香公主讚歎一聲,輕移蓮步走到新晴身邊。「青黛沒有騙我,這世間真有這樣的美人。」她眼角的餘光瞥見新晴身邊的杜玉笙,驚豔地走住眼看他,再難移開目光。

丰神俊朗、美秀端正、風流儒雅、貌比潘安……總之,出現在她腦中的形容詞都不足以形容眼前這個漂亮的美少年,倒是詩經中用來稱讚男人的美無度、美如英、美如玉勉強可以,因爲他的確是漂亮無比得像朵最美麗的花、像塊白玉般無瑕。

這世間竟有這樣的男子。

玉笙被她看得全身不自在起來,偏過頭瞧著新晴,新晴對他微微一笑,令他心境開朗。

「啊,這……」皇帝的腦子裏仍是一片昏亂,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臣妾剛纔已經作主讓新晴跟著玉笙返家,儘快完婚。」皇后快刀斬亂麻地稟告。

「什麼?」皇帝蹙緊眉,心頭鬱悶了起來,而站在玉笙身前的天香公主,臉色也變得蒼白。

皇帝的眼光不捨地流連新晴清雅脫俗的臉蛋,心中一動。「照皇后剛纔所言,若不是武威親王擄走了新晴姑娘,她早就和杜玉笙成婚了。所以朕覺得是皇室對不住他們,希望能有個彌補的機會。」

「皇上……」皇后勉強一笑,「臣妾認爲他們不敢嗔怪皇上的。」

「話雖這麼說,但朕還是覺得有必要予以彌補。」皇帝微微一笑,不知怎的,皇后竟覺得不寒而慄。「再說新晴姑娘的容貌端秀無雙,將來極有可能再惹人覬覦,不如由朕親自主婚,以絕後患。你們看怎麼樣?」

「皇上聖明。」郭冀興高采烈地道。

「嗯。」皇帝滿意地點著頭,眼光仍盯在新晴臉上。「新晴,你就留在宮裏,待朕選好吉日,再替你完婚。」

罩人聽了皆面面相覷。

「皇上美意,我們都很感激。」育黛恭謹地說。「不過皇上既已允諾主婚,這份恩澤便已大如滔天,不敢再拿瑣事煩擾皇上。新晴可以住在寒舍,不勞皇上費心。」

皇帝不悅地瞪了青黛一眼,陰沉地說:「朕認爲新晴和天香公主頗爲投契,想留她在宮中多住幾天,對這一點,定遠公夫人有異議嗎?」

「臣妾不敢。」青黛心情沉重地退下。

「既然如此,事情就這麼決走了。新晴就住在天香樓旁的養華軒吧。」

皇后還想說什麼,但想到養華軒就在太后住處附近,轉了個心思,決定暫時不違逆皇帝的心意。

「晴姊……」倒是好不容易纔和新晴重逢的玉笙有些心慌。

新晴握住他的手安撫,盈滿柔情的眼光堅定地看著他。

「你知道我的心意。」她還是這麼一句勝過千言萬語的表白,玉笙聽後不再驚慌,只用那雙靜靜燃燒著熾熱情火的眼眸凝視著新晴。

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這樣海般深厚的真情,山般執著的摯愛,堅定地在兩人眼眸中交會。他們知道不管未來的情形有多麼不確定,兩人之間的感情永遠不會改變。

※※※※※※※回府後,青黛的心情始終開朗不起來。

「青黛,你爲什麼如此憂心仲件呢?」郭冀托住她的香腮困惑地道。

青黛看了夫婿一眼,輕嘆一口氣。「我擔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青黛,你太杞人憂天了。」郭冀莞爾。「皇上已答應替玉笙和新晴主婚,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我擔心的就是皇上。」青黛憂慮地說:「我覺得他看新晴的眼光別有用心,我怕他對新晴不懷好意。」

郭冀聽了皺攏著眉,沉默了一會兒,重重嘆了口氣。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青黛,這是玉笙和新晴的命。如果老天要他們在一起,他們就會在一起;否則,他們終有一天會分開的。」

「我不贊成你的話。」青黛搖著頭,微帶慍怒的看進他眼裏。「如果一切都要靠天的話,我們也不必費盡心力地藉由皇后讓武威親王低頭。不能因爲禁錮新晴的人換成皇帝,我便屈服不管,那不是我的作風。」

「你能怎麼管?」郭冀對於她固執要插手杜玉笙和新晴的事感到惱怒。

「至少我不能眼睜睜看新晴羊人虎口。」

「我也不願意啊。」郭冀煩躁地道,「青黛,事情不見得這麼糟,皇上未必如你所想的那樣對新晴有什麼野心。再說,就算是這樣,我們又能怎麼做?」

「我不知道,我只是……」青黛心亂如麻,彷佛已預料到事情的發展。她合上眼瞼,許久之後,才抬起頭堅定地望進郭冀眼裏。

「冀,如果今天換成是我被皇上強擄進宮,你會怎麼做?」

「這……」郭冀臉色大變,攢居深思後回道:「我會拋棄一切,帶你遠走高飛。」

青黛喜悅地摟住他的頸子,顫抖地說:「冀,謝謝你這麼待我。」

郭冀抱緊她,湊在她耳邊開玩笑地說:「你該不會是打算拿自己代替新晴,將她換回來吧?」

青黛嗤笑一聲,捶了他一下。

「就算我願意犧牲,你認爲皇上肯嗎?」她嘲弄地道,隨即表情嚴肅起來。「冀,我只是在想,萬一皇上不遵守對我們的承諾,真對新晴有什麼野心的話,你願意跟我一起救她嗎?」

「你該不會是要我公然與皇上爲敵吧?」他不可思議地道。

「公然爲敵是最不智的做法。」青黛苦笑道:「這次不能硬碰硬。萬一皇上真有納新晴爲妃的打算,唯一能令皇上打消主意的人,只有新晴自己。不過,我們也不能讓新晴隻身奮鬥,必須結合一切後援纔行。」

「什麼意思?」郭冀嚴肅地問。

「一方面,我們必須掌握宮中的所有訊息,隨時和新晴保持聯絡,這就需要你的影響力了。另一方面,遢得暗中尋求可能的奧援,這方面我建議你先去探探朱麒的口風。依我所見,朱麒是真心愛上新晴,不會坐視她被羈留宮中。」

「好,我明白。不過你說要憑藉我的影響力掌握宮中消息,我倒認爲你的影響力會比我大。皇后和公主都對你有好感,你們女人家比較好講話。」

「這點我來辦,不過皇上身邊的太監說不定比皇后和天香公主作用更大,這一方面就需要你多下功夫了。」青黛沉吟道,眼光投向屋外銀白的月光。「但願這一切都是我的多慮,只盼有情人終成眷屬,不再飽嘗相思之苦。」

「青黛……」郭冀嘆著氣,將嬌妻摟人懷中安慰,「別顧著擔心他們的事,也想想我們。」

「我們有什麼好想的?」她頑皮地笑道,惹得郭冀不悅地攢起眉。「我的好夫君,」她甜甜地說:「我是說咱們已經這麼幸福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是嗎?」郭冀故做懊惱地悶哼,「娘子真覺得十分幸福嗎?爲夫的已達到娘子對夫婿要求的標準了嗎?比起令兄和杜玉笙如何?」

青黛噗哧一笑,知道郭冀還對她婚前以兄長爲例演繹的理想夫婿論點耿耿於懷。

她揚起粉嫩的脣,以挑剔的眼光朝郭冀上下打量。「嗯……我的親親夫君,雖比不上哥哥和玉笙的俊美相貌,但我這人最實際了,好看又不能當飯喫,重要的是實用。夫君身強體壯,一個人抵十個人用……」

「你是指哪方面?」他邪惡地問。

青黛抿緊脣,嬌羞地捶了他一記,睨著他道:「你到底要不要聽?」

「要聽,要聽。」郭冀忙陪笑臉。

「最重要的是我的夫君……」粉嫩的未脣嬌媚地湊到他脣邊,吐氣如蘭,眼光像兩汪酒池般醉人。「他對我一心一意,寵愛非常。我叫他往東,他不會往西……」

「喂,該是夫唱婦隨纔是……」郭冀還待發表高見,立刻被青黛一記甜膩的親吻給堵住,忘了要說什麼。

「……他會信任我,全力支持我,對不對?」她愛嬌地抵著他的脣道,郭冀的嘴正忙著親她,沒空回答。

「我的親親夫君是最棒的,而且是屬於我的。」她做了結語,任熱情的丈夫將她抱到牀上,展開他們又一個充滿柔情蜜意的夜晚。

秋夜裏涼風習習,卻冰涼不了有情人火熱的心。在溫柔的繼蜷之後,青黛枕著夫婿寬闊的胸膛,傾聽他規律有力的心跳聲,睏倦而滿足的微微一笑。

這就是婚姻,這就是幸福。

她充滿愛意地撫著依然平坦的腹部,無法置信肚內已有她與郭冀的孩子。她輕嘆一聲,無限欣悅地凝視夫婿滿足的睡容。

那個在春天裏爲失去愛情而悲傷的女孩,已蛻變成在秋季裏收穫戀情甜美果實的少婦。於是,青黛知道,當她決定舍的時候,也正是她獲得的開始。

她願天下所有爲情所苦的人都能明白這個道理,也盼所有有情人——尤其是玉笙和新晴,都能有個最美滿的結局。

秋天,是穀物豐收的季節;也是戀情成熟的季節。

她虔誠的祈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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