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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救一个老公》 / 岳盈 / 第9章 / 共9章

「我相信新晴姊不可能顺从朱麒。」众人休息过后,重新聚集在郭冀的书房里时,赵珞坚定地道。「新晴姊自幼拜在白云神尼门下,武艺虽不若疏影姊高超,但凭朱麒那样的王公贵族绝不可能是其对手,她有自保的能力。」

「那她为什么不逃走呢?」青黛困惑地问。

「新晴姊一定是怕逃走后,朱麒会反过来找杜家麻烦,所以才选择虚以委蛇。」

「这也是疏影希望我们尽量以正当的方法救回新晴的原因。」行云接著赵珞的话尾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武力。」

「大嫂的顾虑有理。」郭冀搔苦头佩服地说。所谓民不与官斗,若能教朱麒心甘情愿的放人,总比硬碰硬好。不过有一点他却深感怀疑,他实在难以想像郁家姊妹娇滴滴的模样,会是什么武林高手。不过话说回来,青黛不也身藏绝艺,教人看不出来吗?

「问题是郭公爵愿意出面向武威亲王讨人吗?」飞白严肃地探问。

「讨人是一定的啦,」郭冀挥挥手道,「不过我认为在确认新晴的现况以前,不宜轻举妄动。」

「我也这么认为。」赵珞附和道,「不知道郭大哥对武威亲王府热不熟?如果能知道府里的布置,我会更有把握查出新晴姊的下落,说不走还能跟她见上一面。」

「我也一道去。」玉笙著急地喊道。

「玉笙,我认为你还是不要去比较好。」赵珞审慎地回答。「你的轻功不如我,万一打草惊蛇就不妙了。」

「可是……」

「玉笙,珞弟说得对,你还是暂时留在这里。」行云平心静气地劝道,玉笙只好无奈地垂下头。

再也没有比心爱的人被人夺去,而自己却束手无策更教人沮丧了,玉笙心里的悲伤可想而知。

「玉笙,你不用担心,我们会救回新晴的。」青黛同情地说。

玉笙绽出一抹苦笑,凄苦的表情令人于心不忍。

青黛隐忍住在眼眶打转的热泪,求助地望向夫婿讳莫如深的表情。

郭冀不置可否地扬起唇角,侃侃而谈道:「我只去过武威亲王府三次,里头的布置我并不熟悉。不过据我所知,一般王公大臣的宅邸都是采用天地合德、阴阳调和的理论,跟定远公府一样,采坐北朝南,眷属的居处应该是在北方的后院。但亲王府占地极广,要在那么大的区域内找个人,并没那么容易。」

「那得进去才知道。」赵珞神色自若地回答众人一副对他寄与厚望的表情,令郭冀十分纳闷。赵珞不过十六、七岁,能有什么天大本事?

「你似乎很有自信?」他试探道。

「有什么问题吗?」赵珞仍笑得一脸天真。

「郭冀,你不用担心。」青黛是知夫莫若妻,明白夫婿心中的疑惑。「赵珞的武艺得到武林第一高手赵天凤前辈的真传,别的我是不敢说,轻功这项可是一点也不输我大嫂。」

郭冀根本不知道郁疏影有多高明,偷偷地附在青黛耳边问道:「是你大嫂厉害,还是你大哥厉害?」

「他们又没对打过,我怎么知道。」青黛啐道,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好笑,偷瞄了行云一眼。事实上,她也很想知道,可是她很清楚兄长是不会跟嫂子动手的。「不过以轻功而论,大哥不如大嫂。」

夫妻俩叽叽咕咕的亲热模样,看在另外四人眼中,心情各异。

行云和飞白是想起家中的娇妻,不免兴起相思的情绪;而玉笙则是触景神伤,昔日与新晴消磨的旖旎情景纷至,相较今日的形单影只,更觉得眼前情景无一不令他凄怆心碎。

至于未经情关的赵珞,只觉得有趣。他自幼耳聪目明,两夫妻的悄悄话一宇不漏的收进他耳中。

「这样好了。镇国将军府就在武威亲王府的隔邻,而镇国将军跟我是至交,你不妨从镇国将军府后院进去,相信王爷府在该处的戒备应该会比较松散。」郭冀向赵珞建议道。

「一切依郭大哥的意思。」赵珞点点头,明白郭冀对他的能力始终有疑问。

是夜,赵珞跟著郭冀造访镇国将军李达仁,在李将军的帮忙下,从后院潜人武威亲王府的深宅后院。

※※※※※※※※赵珞悄无声息地潜进武威亲王府。

在月光照路下,他很快辨明所处的位置,并依照李达仁所言,迅速找出位于王府东北角的清莲居所在方向。

从密林深处露出的一方白楼正是清莲居。他并非十分肯定郁新晴一定会被安置在那里,只是依照郁家姊妹酷爱莲花的习性加以判断。所以,一见到镇国将军,他便先问到武威亲王府里是否有遍植莲花的院落。

但即使找到了,赵珞也没有立刻奔赴清莲居一探究竟,相反的,他留在原处,屏气凝神的倾听周遭的动静,查清自这里往返清莲居的守备情形。

后院里人声悄悄,王府和将军府相邻区域的守备,果然如郭冀所料般松散。王府里的人大概没想到会有贼从守备森严的将军府越墙而来吧。

赵珞微微一笑,耳朵竖立,在林叶沙沙声中似有一缕悠悠的琴音从不远处的清莲居传来。他更加凝神倾听,发觉是首凄清的曲调。琴音哀怨无比,满怀相思情意,似失侣的孤雁正徘徊云端,寻找它的伴侣,颇有几分「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的悲凄。

赵珞心中一动,以技巧和情怀来看,这个弹琴的人极有可能是新晴。他不再迟疑,施展高超的轻功,快步朝清莲居移去。

※※※※※※琴声呜咽,是秦娥梦断秦楼月的伤别情怀,还是碧天无路信难通的相思苦楚?不管是什么,都随著铿然一声霍然停歇,恰似半空的明月般残缺,留下一腔幽恨。

「小姐的琴艺卓绝,可惜这首曲子太过悲伤了。」赵珞刚掠到白楼,藏身在二楼栏杆处,便听见一男子声音轻快地道。

屋里静了一会儿,没有人回答。

「小姐颦眉蹙额,咬唇不语,但见泪痕微湿,莫非仍在嗔怪小王?」那人状似自言自语般地接著又道。

不但怪你,也恨死你罗!赵珞在心里忿忿地骂道,想家著屋里的玉人必定是凄楚欲绝,眉目含愁。

「良禽择木而栖,小王有哪一点比不上杜玉笙?」那声音开始显得有些愤怒起来。

赵珞一边在心里回嘴「人家又不是禽兽」,一边小心翼翼地移到隔开露台与里间的花厅门朝内探看。

一个男子侧对著他。

对方衣著华丽,年纪跟楚行云差不多,但相貌和气度却相差甚多,正浓眉微蹙,眼睛不悦的微微眯著看向坐在琴台后的绝色佳丽。

赵珞的心跳加快,欣然发现眼前柔美清绝、酷似他自幼一起长大的疏影姊的丽人便是他此行意欲寻找的郁新晴。

只见新晴倏然抬起长睫,幽柔的眸光缓缓投向面前的男子,似一弯清澈纯净的水潭,照得朱麒暗暗自惭形秽,又舍不得移开眼光,不看她清丽的姿容。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新晴轻启朱唇,以宝玄的妻子所做的那首「古怨歌」道明心意。

武威亲王朱麒听得心神震动,他不是不感动,只是难以舍弃新晴这般才貌双全的美女。

自在西湖巧遇她后,他的心里除了新晴,再也容不下别人。求婚被拒,令他老羞成怒,不惜动用皇家权势硬将她掳走,这期间他不是没机会冒犯她,但一对上她端净圣洁的容光,便自觉得心思丑陋、唐突佳人。

其实,朱麒也有几分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除了一身富贵外,没有一点及得上杜玉笙,所以他也一直试著以财富、名位利诱新晴,然而这位仙子般的美女却丝毫不为所动,对他的种种讨好作为,只以冷眼相看。

朱麒因而开始信心动摇,以眼前的情势看来,新晴对杜玉笙的情意坚定,不管他怎么做,都不可能改变她的心意。郁新晴绝不可能顺从他,朱麒一有这样的想法,顿觉椎心刺骨的失望和嫉妒不停地啃噬著他的心。

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放弃新晴,一是强占她。

螫人的色欲像蛇般盘据住朱麒的心,他的呼吸变得浊重起来,眼光深沉地闪著两道火焰。

「你想做什么?」新晴的声音清冷的响起。

「你说呢?」朱麒偏偏头,邪恶的狞笑,脚步毫不迟疑地朝新晴的方向走去。

赵珞眉头微蹙,正犹豫著该不该闯进去替新晴解危时,却见新晴按在琴弦上的纤指微微拨动,铿的一声弹出了一道音符,朱麒应声而痛的弯身捂住胸膛。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新晴轻声吟哦,随著每一道琴音弹落,朱麒便要痛上一回,他脸孔苍白,面无血色,坐倒在地上。

新晴见了不忍,不再将内力贯注在琴音上,凄然地唱完李白的这首「三五七言」。「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此刻赵珞的惊骇只比朱麒要少上三成。

他虽知新晴是白云神尼的关门弟子,却不知她已练就藉音伤人的内功心法。她看起来弱不禁风,没想到却是已练到反璞归真的内家高手。赵珞深感汗颜,新晴只比自己年长一岁而已,看来他得好好加油,不能再目中无人,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王爷保重了。」新晴同情地望了一眼朱麒道。

「你……」朱麒惊骇无比地瞪著新晴,说不出话来。

[新晴若非有自保的能力,也不敢随王爷返京了。夜深了,还请王爷回去安歇吧。」她嫣然动人的笑容,再度令朱麒感到痴迷。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摇摇摆摆地自地上起身。胸口的余疼,暗示著眼前的美人具有夺他性命的能力,朱麒沉重的叹了口气。

「我走了。」他一咬牙,转身朝通往楼下的木梯离去。

赵珞一直等到朱麒的身影消失在清莲居的月洞门外,才轻轻地推门进去。

「珞弟……」新晴微笑地对他道。

「你知道我要来?」他讶异地挑眉问道。

「我听见屋外有人,但除了对方浅不可闻的呼吸声外,却听不出来人的脚步声。来人若是姑爹,必然连呼吸声也被掩住,而疏影又怀有身孕,不可能涉险,所以最有可能的便是你或珊妹了。」

新晴的分析令赵珞深感佩服,重以崭新的眼光来看待这位小表姊。他一直认为她只是个平凡的江南闺秀,未料她不但容貌不输她的孪生姊姊疏影,连智谋也毫不逊色。

「晴姊,我一直低估你了。」赵珞笑道:「我虽知你是白云神尼的高徒,却没想到你的内功精湛若此,连小弟也难望项背。」

「珞弟过奖了。」新晴平淡地回答:「新晴自幼体弱,得恩师传以佛门禅功才能苟活到现在。从小积极苦练,旦夕不敢懈怠,及长才蒙恩师授以轻功及防身武艺,而珞弟跟从姑爹,所学者杂,未像新晴这般专心一致于内功心法。如果你跟我比其他的,我一定不是对手。」

新晴虽这么说,赵珞仍感讪然。

他这位表姊可说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她从小所学的,定然不比自己自幼蒙父亲督导的要少。总之,就是他太贪玩,不若新晴静心凝神,才会比不上人家。

「晴姊,我们别谈这些了。我来这里是为了要确定你的安危,并商量如何救你离开这里的策略。」

新晴听了后,脑子里已转过千百个思绪。

「疏影没来吗?」她的心里有些失望。

「她怀了身孕,楚老夫人不让她来。不过姊夫和飞白表姊夫,还有玉笙都来了。」

想到玉笙,新晴的心里又是甜蜜又是怜惜,这些日子难为他了。她的心中一恸,满脑子都是他憔悴、落寞的身影。

「他好吗?」这一声柔柔的询问,包含了太多的感情。

「他能有多好?」赵珞苦笑一声。

新晴一时鼻酸,睫羽无力地垂下,晶莹的珠泪滑落下来,赵珞顿时手足无措。

「我失态了。」她凄然一笑,拢了拢秀发又问:「你们见过青黛了吧?」

「嗯。」赵珞点头。「这次多亏她的夫婿郭大哥帮忙,我才能从镇国将军府的相邻院墙溜进来,顺利见到你。郭大哥说,在确定你无恙后,他明天便要伴随姊夫和玉笙上王府讨人。」

「朱麒不会那么轻易放人的。」新暗不乐观地说。

「他若不肯卖郭大哥面子,我们会另想办法。郭大哥这几日才进封为定远公,他和青黛姊前几天在西山救了皇后,以他们目前受到皇上的宠爱程度,朱麒应当会卖他面子才是。」

「但愿如此。」

赵珞见新晴愀然不乐,不免有些于心不忍,连忙把话岔开,「晴姊,我不方便久留,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玉笙吗?」

「玉笙?」她颤抖著唇,想到他孤单落寞的身影,又是一阵噬心的疼,清冷的凉意从眼角一路迤逦而下。「告诉他……」她哽咽著,几乎难以成言。分别以来相思难耐,令她辗转难眠,食不下咽,想必玉笙的心情也是相同,为伊消得人憔悴啊。

她又想起原本佳期已定,却翻成聚会无期的雨恨云愁。多少日来,她清泪坠落如雨,尤其是夜深人静时,心情更加凄惨,而王笙却得强颜欢笑,为救她而四处奔走。她好心疼他,为什么他们的感情会遭遇到这么多波折?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又遇到朱麒来捣乱,未来还不知有什么祸事。想到这里,新晴的心情更乱,但在纷绪中,体内似乎有某种火焰强烈的燃起;那是她和玉笙的爱,便是这份谁也摧毁不了的情爱,支持他俩到现在。她吸了吸鼻子,重新聚起勇气,被眼泪洗净的明眸更加清澈坚定。

「他知道我的心意。」她在泪光中微笑地说。

「就这一句?」赵珞傻了眼,望著新晴如带雨梨花般清艳绝俗的娇容,隐隐泪光里带著坚定和无限的爱意,他突然明白了,「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感情到了这样的地步,言语也只是多余的吧?

赵珞忽然羡慕起这对饱经磨难、始终坚定不移的爱侣,他多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遇到像新晴这般温柔的解语花,缠绵俳恻、轰轰烈烈地爱上那么一次。

「我会告诉他的。」他坚定地点点头,转身奔向来时路,很快地消失在新晴面前。

长夜漫漫,新晴抬头望著那弯缺月,许久许久。

※※※※※※※赵珞回到定远公府,将见到新晴的情形全盘托出,然后转向玉笙,「新晴姊说你知道她的心意。」

玉笙鼻头一酸,酸甜苦辣的情绪在心中翻搅,最后剩下相知相惜的甜蜜。这世间没有任何人比他更瞭解新晴,也没有任何人能比新晴更瞭解他。相守相爱了十七年,两人间的情分比任何人都深,此心不变,此情不移;他与新晴不是两个人两颗心,而是一个人一颗心。

他想起新晴常对他唱的那首「我侬词」。他们早就打破个体,塑造成一体了,他的身子里有她,她的身子里也有他。

玉笙微微一笑,任脸上的泪水狂流。

「玉笙……」青黛唤他,忍不住走到他身边替他拭泪。她的眼睛湿润,心情同样激动。她对玉笙的感情,虽已从男女之情升华成手足之爱,但对他的怜惜始终不变。她心疼他,舍不得他为爱情受苦。

「放心好了,我们一定能把新晴带回来。」

「青黛……」玉笙感激地握住她的手。

「如果朱麒不肯放人,我一状告到皇后那里,非叫他把新晴送回你身边。」她美眸里盈盈闪动的关心和承诺,令玉笙深深感动,他握紧青黛的手,友谊的火焰在眼里静静地烧著。

青黛莞尔,再次温柔的拭去他脸上的泪水。然而两人这般亲爱的表现,看在郭冀的眼里却很不是滋味,他得捏紧拳头,才没冲上前拉开两人,怒揍玉笙一顿。

「夜深了,大家先去休息,明天还有事待办。」行云拉开玉笙,带他回房里。

郭冀等到众人离去后,一把抱起娇妻,完全不管她脸上的惊愕表情,朝所住的院落走去。

※※※※※※※「你怎么了?」青黛就是再迟钝也看出郭冀不高兴了,他已经闷坐在那里看她梳头有一阵子了。若是从前,他必定会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替她梳理如云的秀发,低下身子与她嬉闹一番。但今晚,他却反常的安静,板著一张脸,眼神莫测高深。

「你在生气吗?」她走到郭冀的身边,纤手轻落到他肩上。

郭冀横了她一眼,伸出猿臂将她抱坐在膝上。

「我看起来很生气吗?」他扁了扁嘴,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般问。

青黛噗哧一笑,修长的玉指在他高傲、挺立的鼻头上轻点一记。

「岂止生气,我看头上要冒火了。」她夸张地说。

郭冀见她浑不知错,还有心情调笑,心里更加气闷。他沉下脸,冷冷地道:「那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青黛听了一呆,开始认真地研究起来。

他究竟为什么生气?

「我挺纳闷的,你和赵珞回来时还好好的,不可能是在镇国将军府受了闲气。」

郭冀听了,心中的怒火更甚。「我可有在别的地方受气后,把气出在你身上?」

「啊!」青黛轻叫一声,有点明白了。「你是在生我的气。」

「还不算反应太慢嘛,勉强称得上后知后觉。」他尖酸地道,听得青黛有些不高兴。

她蹙了蹙眉,不愿为这种小事破坏成亲以来的和谐气氛,忙诙谐地问:「我做了什么事,惹恼了大老爷?」

「你还有脸问!」郭冀的语气更冲,脸色暗沉下来。

饶是泥人也有三分性子,育黛懊恼地想从他大腿上起来,但郭冀抱著她不放。

「你到底发什么脾气?男子汉大丈夫,有话直说!」她俏脸含嗔地说。

「你还要我说?」嫉妒的狂潮直冲向脑门,完全淹没了郭冀的理智。「大庭广众之下,你跟玉笙这样拉拉扯扯,又是替他拭泪,又是脉脉含情地相看两不厌,也不想想我看在眼里是何滋味!」

他谴责的语气和欲喷出火的眼光,在在令青黛感到委屈。她抖著粉唇,泪光盈盈闪动,胸脯一上一下地剧烈起伏著。

她觉得好冤枉,愤怒的想要打他、骂他,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以那双无限凄楚的眼眸面对他的指责。

青黛知道这一刻是他俩成婚以来所遇到的最大考验,她得沉住气。此时,出嫁前母亲的叮咛「以柔克刚」,再度回荡在她耳边。她要如何以柔情化解他的心结,让他不再以狭隘的眼光来看待她和玉笙?让他明白,从嫁给他后,她心里就只爱他一人!

「难道你是希望我在私底下偷偷摸摸地安慰玉笙?」她张著清澈的水眸坦然地问道。

郭冀听了心里一愣。其实,早在见到她眼中含悲忍辱的委屈时,便已觉得自己把话说重了些。现在又听见她这么说,表情是那么圣洁不可侵犯,心里头的怒气不由得渐渐消褪,开始定下心来思索这件事情。

他多疑了吗?他心虚地垂下眼睑。

「你冤枉我!!」两人靠得那么近,郭冀脸上的细微变化都逃不过青黛的眼睛。她珠泪婆娑地哽咽著,郭冀见她这副泪涟涟的模样,有再多的怒气也都被她的泪给淋熄了。

「好嘛,算我不对。」他不情愿地道著歉。

「不行,我们今天把话说清楚。」青黛轻轻地道,一双眼似嗔还怨地瞅著他。「显然你一直到现在还不信任我,你始终认为我对玉笙余情未了。」

「难道不是吗?」郭冀不满地反问。

「你……」青黛咬紧牙,忍住满腔的悲愤。「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她伤心地低呼:「难道这几个月来的恩爱全是假的?前几天在碧云寺的厢房内,我俩掏心掏肺的表白全是假的?」

「你怎么可以怀疑?」郭冀捉住她的下颚,生气地道。他眼光炽热的深深看进她湿濡的眼眸,「我对你的感情唯天可表。天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对女人动真感情。」

「那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我不是不信任,我是……」郭冀哑然无语,只静静地瞅著地,眼里有怨、有爱,还有抹连他都不十分明白的凄楚。

「傻瓜。」青黛轻叹了口气,知道他只是被嫉妒淹没了理智。她伸出纤手爱怜地抚摸他饱经风霜的黝黑面颊,美好的唇形微微朝上弯,眼里多了分笑意,然后顽皮地皱皱俏丽的鼻头,在他脸上乱嗅著,「好酸的味道喔!夫君刚才偷喝了一缸的醋吗?」

郭冀俊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搂住娇妻,把头埋进她芬芳的乌发。

「其实你不该吃玉笙的醋,他只拿我当好妹妹。」

「我才不管他心里想什么,我只在意你心中的想法。」郭冀赌气地道。

「那你就更不用担心啦。」青黛笑道,抬起头深情地仰视夫婿懊恼的表情。「玉笙就像我兄弟一样。以前,我之所以爱上他,完全是因为我和他自幼订亲,再加上他俊美无俦的容貌、文质彬彬的气质,是除了我大哥外,江南公子中的第一人,我很难不动心……」

「那现在呢?」郭冀阴沉地瞅著她。

「现在……」她故意卖关子地抚著他的顿笑道:「我有个对我这么温柔、体贴又多情的郎君,玉笙再好也跟我没关系。」

郭冀松了口气,微笑地俯下头以额柢住青黛饱满光洁的额头。「你是说你对他再无男女之情?」

「嗯。」青黛点点头,以满含热情的眼光与他对视。「其实早在我最初向你求婚的前一天晚上,我便将对他的感情升华成兄妹之情了。我不否认,一开始时我心里仍有他的影子,但我们成亲后,玉笙在我心里便只是个朋友而已。青黛不是无情的人,你对我的万般好,每一分都深刻进我心底,我心里只有你,也只爱著你……」

「青黛……」郭冀心情激动地吻著她,良久之后才不舍地放开她,别别扭扭地问出心中的最后一个疑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前对玉笙的感情,和现在对我的感情,哪样比较深重?」

青黛眨眨眼,又好气又好笑地道:「大傻瓜!我对玉笙是单恋,没有交流的感情哪及得上我俩相濡以沫生成的情意?要是今天玉叶郡主来抢你,我是决计不肯相让的。」

「青黛,」郭冀满足地拥紧她。「我好高兴你这么爱我。」

「那以后不会乱吃醋了?」她斜睨著他,看得郭冀十分不好意思。

「不是我小气,实在是……」他可怜兮兮地嗫嚅著,引得青黛莞尔。

「任何人你都可以担心,唯独对玉笙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他对新晴情深意重,哪怕是和新晴一模一样的疏影,也代替不了新晴在他心里的地位。他们之间的感情已达到心灵相通的地步,除了新晴外,任何女人都无法在他心里留痕。」

青黛的一番括,揭得郭冀心生向往。「没想到你对他俩的感情评价这么高。」

青黛微微扯动唇角,感叹地说:「若没有这样的体悟,我当初也不会几经思量后同意退婚、成全他们。我知道在他俩之间,绝插不进一个楚青黛。与其三人痛苦,倒不如我退出这段情爱纠缠,另觅幸福。」

郭冀望著爱妻恬淡的笑容,心里一动,「青黛,你说我们是否也可以达到他们那样的境界?」

「会有那么一天的。」青黛肯定的点着头。「毕竟新晴和玉笙形影不离的生活了十七年,两人早就成了一体,而不是两个人。有一天,我们的感情会比他们这时候更深更浓,像一坛越陈越久的美酒。」

「给我时间,我会做得比他更好。」郭冀坚定地道。

青黛注视他充满爱恋的眼光,心中洋溢著幸福的满足感。她现在终于明白郭冀当夜所说要她给他时间的意思,他希望能达到比她大哥或是玉笙对另一半的深情更好的地步。他要当个最棒的爱人,却不晓得在她心里他早就是了。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隔天上午,郭冀投帖拜访武威亲王,领著玉笙、行云和飞白进人亲王府,赵珞则留在郭府。

朱麒在大厅接待他们,一看见形容憔悴的玉笙,他的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我来的目的王爷都知道了吧。」郭冀开门见山地道,省略掉官场的应酬话。

「郭冀,你少管闲事。」朱麒不悦地说。

「王爷此言差矣。」郭冀的表情一本正经,「你知道我最不爱管闲事,所以该知道我管的根本不是闲事。」

「郭冀,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再明白不过,请王爷放郁小姐离去。」

「杜玉笙跟你非亲非故,你何苦为了他得罪本王?」朱麒斜睨了一眼玉笙,高傲地说。

「王爷又错了,非但杜玉笙跟我关系匪浅,就连新晴也是郭某至亲之人。」

「什么?我怎么从没听你讲起?」朱麒狐疑道。

「王爷难道在掳人之前,没先将对方的来历家世打探得一清二楚吗?」郭冀似笑非笑地说。「郁小姐的二姊是内人的大嫂,同时也是内人的闺阁好友。玉笙更不用说了,杜家和楚家至少有三代的交情,而且他还是郭某的好友。王爷认为郭某能不管吗?」

朱麒心情一沉,这才发现他当初的作为太过莽撞了。

「王爷,强掳民女这项罪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王爷放新晴自由离去,她的至亲皆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否则这事闹到皇上跟前,王爷在面子上也不好看。」

「郭冀,你是在威胁我吗?」朱麒冷峻地瞪他。

「郭某没这个意思。」郭冀表情严肃地回答,「我只想提醒王爷,强搞的瓜不甜。新晴既然对王爷无意,王爷何苦相逼,拆散一对有情人?」

朱麒不是不明白这层道理,只是情关难过,总舍不下新晴的花容月貌、兰心蕙质。

「王爷,佛家说舍得,有舍才有得。我想你也不忍心伤害新晴,逼她走上绝路吧。」飞白看出朱麒心中的犹豫,连忙开口劝道。

「你是谁?」朱麒不快地问。

「我是新晴的大姊夫。」飞白温和地说。

朱麒眯起眼打量眼前蒲洒俊朗的男子,又将眼光转向他身旁丰神俊逸的楚行云,再不情愿地移到虽然稍显清瘦、却难掩其儒雅风采的杜玉笙。

连他都不得不承认,郁家三妹妹挑中的伴侣,全是千万人中选一的奇男子。

但这又如何?他可是个亲王,皇帝的堂弟啊!

「王爷,你怎么说?」郭冀耐心地等待。

朱麒抿紧嘴,眼光瞿亮地瞪著郭冀。

「郭冀,你自个儿娶到了个千娇百媚的江南闺秀,便不许别人也有这份幸运吗?」朱麒嫉妒道。他当初便是见识到郭冀的新娘的雅态妍姿,这才动起到江南一游的念头,没想到会遇上个比青黛更加动人的美女。

「你这话未免太幼稚了。」郭冀不客气地反驳,「内人可是心甘情愿的嫁我,不是我强娶而来。今天若是新晴爱上你,我二话不说,立刻带著玉笙离开,再也不会来打扰。但是新晴对你有意吗?朱麒,你最好不要再执迷不悟。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不要再……」

「别说了!!你根本不瞭解我的心情。」朱麒懊恼地道,「这世间没人及得上新晴,我不能失去她!」

「即使她待在你身边不快乐,你也不肯放过她?」玉笙气得全身发抖。「你根本就不是爱她!」

「你胡说!」朱麒狂吼道,恨恨的瞪著玉笙。「新晴是我的,我的!」

「她从来就不是你的,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玉笙冷冷地道,突然对眼前神色狂乱的情敌感到同情起来。他摇摇头,真诚地说:「你根本不懂得爱,只知道用你的方法对待她,全没体谅到她的心情。你知道晴姊心里在想什么吗?她待在你身边快乐吗?你以为可以用权势收买她吗?她若是那样的人,也就不是我所爱、所尊敬的晴姊了。你明知道强留住她只是增添她心灵上的痛苦,却一意孤行,丝毫不肯为她著想,难道这就是你爱她的方法?」

「别说了!」朱麒再也受不了,连忙呼喝管家,「送客!」说完后,他便狂奔进内堂。

郭冀等人无奈,只好先行离去。回到郭府后,青黛立刻在夫婿的陪伴下,前往皇宫请谒皇后。

※※※※※※※※被宣进坤宁宫时,最好管闲事的天香公主也伴在皇后身边,碍于事态紧急,青黛和郭冀交换了个苦笑,便向皇后陈明来由。

「你们说武威亲王强抢民女,又在苦主上门时,毫不理睬?」天香公主义愤填膺地道,小脸涨得通红。「太过分了!皇嫂,我们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皇后被她的表情逗得莞尔一笑,眼光深思地投向郭冀和青黛。

「能让武威亲王爱慕如此深的女子,必是个绝色美女吧?」

「启禀皇后,新晴素有江南第一美女之称,放眼当今天下,除了她的孪生姊姊外,难有女子比得上她的绝色。」青黛恭谨地回答。

「什么?这世间真有这样的美女?」天香公主天真烂漫地赞叹道:「我还以为青黛已是江南最美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对姊妹花。」

「郁家三姊妹,全是难得一见的美女。」育黛微笑地向公主解说。

「三姊妹!」天香公主尖声叫道,摇著芙蓉般柔美的螓首,表情是不敢置信。「一家出了三名美女?奇哉怪哉,这么大的消息我居然到今天才知道。咦,那她的两个姊姊怎么从来没惹过什么麻烦?」

对于天香公主的一席话,青黛只有苦笑,「新晴的两名姊姊较早成亲。本来新晴也即将嫁给玉笙,谁知道会遏上武威亲王,将她抢掳而去。」

「那她的未婚夫一定比武威亲王好,所以她才不想嫁朱麒对不对?」天香公主自以为是地道。

「感情的事不能这样衡量。」郭冀斜睨了公主一眼说,「不过,你说得没错,武威亲王除了权势外,没有一项及得上杜玉笙。更何况新晴和玉笙有十七年的感情,朱麒待她再好,新晴也不可能移情别恋。」

「想必她是位相当坚贞的姑娘。」皇后对贞烈的女子素有好感,言下之意已有允诺帮忙的意思。

「皇后所言甚是。」青黛立刻将新晴和玉笙的一番苦恋娓娓道出。「皇后应该能体会到‘天下人何限?慊慊只为汝’的那种情感。青黛便是瞭解到两人的深情,才情愿退让,成全他们。」

「青黛,你真是了不起。」天香公主听完这段爱情故事,眼眶湿润,深受感动。「如果我是你,未必能做到这般大方呢。不过,好在你这么做了,否则郭冀便没妻子了。」

天香公主的这番童言稚语,听得郭冀又好气又好笑,白了她一眼,抿紧嘴唇。

「青黛,你希望我怎么做呢?」皇后对新晴和玉笙的遭遇虽然十分同情,但她更佩服的是青黛的襟怀,和郭冀尊重妻子的心意。

她打心底羡慕著这对夫妻,他们是她见过最幸福美满的一对佳侣了。

「青黛希望皇后能命令武威亲王放弃新晴,并成全玉笙和新晴的婚事。」

「那个郁新晴跟著武威亲王有一阵子了吧?」皇后沉思道。

「皇后放心,新晴尚是冰清玉洁之躯,未遭武威亲王侵犯。」

「你怎么知道啊?青黛。」天香公主好奇地问。

「我们在昨日已有人潜进王府确认此事。」青黛镇静地迎视皇后和公主眼中的诧异,微微一笑,「新晴身负绝学,武艺在青黛之上。朱麒虽有无礼冒犯之心,却没有亲近佳人的机会。若不是担忧会连累家人,新晴早就离开王府了。」

「哇,又是名侠女!」天香公主赞叹著大叫,羡慕地望著青黛。「等救她出来后,你们一定要把她带来让我瞧瞧喔。」

「一定的,公主。」

事到如今,皇后再无迟疑,立刻下了懿旨,要朱麒带著新晴进宫。

※※※※※※※※※接到皇后懿旨的朱麒,非但没有不快,反而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郭冀一行人走后,他一直在思考杜玉笙讲的话。

眼看新晴日渐消瘦,整日郁郁寡欢,他的心同样疼痛。他知道自己便是造成她这么不快乐的元凶,他一直在伤害新晴,毁弃她原有的幸福。

朱麒悲哀地领悟到这点,很快就从个人私欲的迷宫中,理出了通向真爱的道路。如果他是真心爱著新晴,便该放任她离去,而不是苦苦纠缠。

但,他真的舍不得她。

这番单相思、不能得到回应的苦恋,像春蚕丝般紧紧缚住他。朱麒知道,他若不赶紧横下心斩断情丝,他毁的将不只是新晴和玉笙,还有他自己。

他陷人舍弃他此生中最完美的追求,以获得重生的哲理思考中,皇后的懿旨在这时候来到,当头棒喝地打通他的心结。

是时候了。朱麒苦涩地走进清莲居,新晴正坐在亭子里望著池中的残荷发呆。

他不期然地想起李商隐的一首诗——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如莲般清雅的女子。

「皇后要见你。」他遣退在凉亭内伺候的丫鬟,温柔的对那娉婷婀娜的背影道。

新晴困惑地转身面对他。

「你可以回去了。」他漾出一抹苦笑。

新晴脸上的冰雪之色,被彷佛春阳般暖洋洋的消息拂去。

「可惜我连做你的朋友的资格都没有。」朱麒羞惭的说道。

「王爷……」新晴的声音轻轻响起。朱麒抬头望向新晴,被那最温柔、最慈悲的心灵中升华出的柔和眼光给震住。

那两道似温暖、幽柔的绿水般纯净的眼光,徐徐流过他被名利遮住的心,拂去了眼中的云翳,令他精神一振,有若重生般的自得。

「我早把王爷当成朋友了。」她嫣然一笑道。

朱麒全身震动,眼中的湿气终于凝结成泪水滴了下来。

「谢谢你。」他以最虔诚的心情在她身前单膝下跪,掬起她的裙据,在绣著一朵盈盈开放的红莲的白色月华裙摆印下一吻。

※※※※※※※皇后在召见武威亲王朱麒和郁新晴的同时,命令新晴的两个姊夫和未婚夫杜玉笙进宫。

所以当朱麒镇著新晴进谒皇后时,便在坤宁宫的大殿里见到了他们。

「新晴,你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瞧瞧。」皇后温和地道。

新晴福了一礼后,缓缓抬起头来。

皇后微张著嘴,失神地看著一脸平静地等待她鉴赏的绝美娇容。她发觉任何言语都不足以形容眼前少女的绝色。

从新晴跟著朱麒进官所展现出来的端静妍丽体态,便已令她耳目一新,直想一窥娇容,到现在终于抬起头,呈现在她眼前,她发现郁新晴远比她想像中还要美丽。

略显清瘦的娇躯,衬得那张柔美清绝的小脸更加楚楚动人、惹人怜爱!末施脂粉的天然绝色,彰显出她肤色的晶莹细致、粉光脂艳。但无论是国色天香的容貌,或是亭亭玉立的体态,都不是她最迷人的地方,郁新晴之所以为郁新晴,是她从心灵深处涌现出来的洵美气质,使她像块美玉般益发晶莹。

人会变老,美色会褪去,只有高洁的品格会随著岁月流逝而散发出芳郁的芬香。

皇后的心里忍不住兴起一丝妒意。

「好一朵清水芙蓉,怪不得会让武威亲王痴狂。」

「民女不敢当。」新晴柔柔的回道,眼光像道温郁的春风般拂向皇后,令她全身舒畅。

皇后眼中露出惊讶之色,她发现她很喜欢郁新晴,除了青黛外,新晴是另一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得到她好感的女子。莫非是江南水秀的气质,令人如此难以抗拒!

她轻叹了口气,眼光转向朱麒。

「武威亲王,依哀家看,你是配不上这位姑娘的。」

「皇嫂明鉴。」未麒苦笑道:「阿麒早已知错,任凭皇嫂处置。」

「难得你这么明理。」皇后淡淡的一笑,她没料到事情这么容易便解决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让新晴回到杜玉笙身边。」

「谢皇后。」新晴盈盈下拜,湿润的眸光里充满感激。这是她在进宫后头一次显露出心中澎湃的情绪。

「平身。」皇后莞尔,示意她可以跟亲人会晤了。

新晴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情潮,转回身和她朝夕想念的心上人玉笙泪眼相对。数日来的相思苦楚都在两人眸光交会的一刹那传递进彼此的心坎里。

「晴姊……」玉笙颤抖著历,上前一步拥住她。

新晴视线模糊的梭巡著那张清瘦的俊容,热泪潸潸落下。「你受苦了。」她爱怜地摸索著他的脸,分别以来的千言万语全都藉著这句充满深情的言语表露出来。

玉笙留恋地以颊摩掌著她白嫩如羊脂般的玉手,有著苦尽甘来的适意。「为了你,再苦也值得。」他温柔地道,两人相视而笑,同具灵秀气质的两颗头颅像对交颈鸳鸯般靠在一起。

朱麒直到这一刻才愿意承认杜玉笙和新晴是相配的一对。他们连气质都这般相近,有若一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侣。他自惭地垂下头,心中怅然。

飞白和行云等两人相聚片刻后,才上前打扰。

「新晴,你没事真的太好了。」行云激动地道。

「姊夫。」新晴含泪微笑,「谢谢你们陪在玉笙身边。」

「别谢了,最该谢的是青黛和她的夫婿。」飞白朝站在殿上的定远公夫妇努努嘴。

「青黛,郭大哥,谢谢你们。」新晴在玉笙的扶持下,向两人福了一礼,青黛赶紧扶住她。

「新晴,我们之间的情谊还用说这个谢字吗?」青黛拭干眼角的泪水道。

「青黛,你对我和玉笙的思义,我们俩、永远不会忘的。」新晴的心里满涨著对青黛的感恩。若不是青黛宽大的襟怀,她和玉笙也不可能如愿地在一起。对她来说,青黛简直是她和玉笙的救世主。

「又说傻话了。」青党亲爱地搂了她一下,「只要你和玉笙能够幸福,我便会好开心。」她微笑地注视这对历经磨难的佳侣,将眼光转向身旁的夫婿,深情地一笑。

郭冀立刻领会到她笑容中的爱意,温柔地揽住她的肩。

看到这两对相爱的有情人,不禁让在场的其他人感叹有情的世界是这般美好。飞白和行云更是深深地想念著家中的娇妻,她们若知道新晴无恙,必然也是欣喜若狂。

就在这般温馨感人的时刻,坤宁宫外的太监忽然通报道:「圣上驾到。」

众人错愕的连忙以礼相迎,皇后心中升出一股忧虑,眼光看向新晴。

天香公主开心地伴著大明天子进来。

她先前回寝宫休息时,一直担忧桀惊不驯的武威亲王会不给皇后面子,所以才去御书房找她皇兄,一边撒娇一边将朱麒的恶行加油添醋,鼓动皇帝来这里当靠山,让朱麒不得不放了新晴。

她天真烂漫的以为走能成全一对有情人,同时也想见见被青黛形容成人间少有的美人儿是何模样。

「平身。」皇帝淡淡地说,在皇后陈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眼光转向垂立在殿下的一行人。

「阿麒,你既已认错,朕就不责备你了。不过你贵为亲王,应该要谨言慎行,不然若被御史台那些老家伙弹劾,朕也保不住你。」

「是,臣弟明白。」朱麒恭敬地道。

天香公主见皇兄罗哩罗唆地摆著威仪,有些不耐烦,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忙著向殿下那群低垂著头的人打量,眼光停在青黛身边的少女上。

可惜对方螓首低垂,除了见到那头鸟溜溜的秀发,和一身素雅的打扮外,难窥其绝美风采。

「哎呀,倒是把头抬起来让人家瞧瞧嘛!」她低声咕哝道,皇帝听见了不觉莞尔。

「既然天香公主想看,众爱卿这就抬起头来让公主看个分明。」

「是。」众人领命。

皇后偷瞪了公主一眼,心中著恼。

果然如皇后所忧虑的,新晴一抬起头来,立刻看得皇帝目瞪口呆,目不转睛地直盯著那张比芙蓉更加清艳、赛过玫瑰娇美的丽容,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哇!」天香公主赞叹一声,轻移莲步走到新晴身边。「青黛没有骗我,这世间真有这样的美人。」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新晴身边的杜玉笙,惊艳地走住眼看他,再难移开目光。

丰神俊朗、美秀端正、风流儒雅、貌比潘安……总之,出现在她脑中的形容词都不足以形容眼前这个漂亮的美少年,倒是诗经中用来称赞男人的美无度、美如英、美如玉勉强可以,因为他的确是漂亮无比得像朵最美丽的花、像块白玉般无瑕。

这世间竟有这样的男子。

玉笙被她看得全身不自在起来,偏过头瞧著新晴,新晴对他微微一笑,令他心境开朗。

「啊,这……」皇帝的脑子里仍是一片昏乱,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臣妾刚才已经作主让新晴跟著玉笙返家,尽快完婚。」皇后快刀斩乱麻地禀告。

「什么?」皇帝蹙紧眉,心头郁闷了起来,而站在玉笙身前的天香公主,脸色也变得苍白。

皇帝的眼光不舍地流连新晴清雅脱俗的脸蛋,心中一动。「照皇后刚才所言,若不是武威亲王掳走了新晴姑娘,她早就和杜玉笙成婚了。所以朕觉得是皇室对不住他们,希望能有个弥补的机会。」

「皇上……」皇后勉强一笑,「臣妾认为他们不敢嗔怪皇上的。」

「话虽这么说,但朕还是觉得有必要予以弥补。」皇帝微微一笑,不知怎的,皇后竟觉得不寒而栗。「再说新晴姑娘的容貌端秀无双,将来极有可能再惹人觊觎,不如由朕亲自主婚,以绝后患。你们看怎么样?」

「皇上圣明。」郭冀兴高采烈地道。

「嗯。」皇帝满意地点著头,眼光仍盯在新晴脸上。「新晴,你就留在宫里,待朕选好吉日,再替你完婚。」

罩人听了皆面面相觑。

「皇上美意,我们都很感激。」育黛恭谨地说。「不过皇上既已允诺主婚,这份恩泽便已大如滔天,不敢再拿琐事烦扰皇上。新晴可以住在寒舍,不劳皇上费心。」

皇帝不悦地瞪了青黛一眼,阴沉地说:「朕认为新晴和天香公主颇为投契,想留她在宫中多住几天,对这一点,定远公夫人有异议吗?」

「臣妾不敢。」青黛心情沉重地退下。

「既然如此,事情就这么决走了。新晴就住在天香楼旁的养华轩吧。」

皇后还想说什么,但想到养华轩就在太后住处附近,转了个心思,决定暂时不违逆皇帝的心意。

「晴姊……」倒是好不容易才和新晴重逢的玉笙有些心慌。

新晴握住他的手安抚,盈满柔情的眼光坚定地看著他。

「你知道我的心意。」她还是这么一句胜过千言万语的表白,玉笙听后不再惊慌,只用那双静静燃烧著炽热情火的眼眸凝视著新晴。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样海般深厚的真情,山般执著的挚爱,坚定地在两人眼眸中交会。他们知道不管未来的情形有多么不确定,两人之间的感情永远不会改变。

※※※※※※※回府后,青黛的心情始终开朗不起来。

「青黛,你为什么如此忧心仲件呢?」郭冀托住她的香腮困惑地道。

青黛看了夫婿一眼,轻叹一口气。「我担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青黛,你太杞人忧天了。」郭冀莞尔。「皇上已答应替玉笙和新晴主婚,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担心的就是皇上。」青黛忧虑地说:「我觉得他看新晴的眼光别有用心,我怕他对新晴不怀好意。」

郭冀听了皱拢著眉,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青黛,这是玉笙和新晴的命。如果老天要他们在一起,他们就会在一起;否则,他们终有一天会分开的。」

「我不赞成你的话。」青黛摇著头,微带愠怒的看进他眼里。「如果一切都要靠天的话,我们也不必费尽心力地藉由皇后让武威亲王低头。不能因为禁锢新晴的人换成皇帝,我便屈服不管,那不是我的作风。」

「你能怎么管?」郭冀对于她固执要插手杜玉笙和新晴的事感到恼怒。

「至少我不能眼睁睁看新晴羊人虎口。」

「我也不愿意啊。」郭冀烦躁地道,「青黛,事情不见得这么糟,皇上未必如你所想的那样对新晴有什么野心。再说,就算是这样,我们又能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只是……」青黛心乱如麻,彷佛已预料到事情的发展。她合上眼睑,许久之后,才抬起头坚定地望进郭冀眼里。

「冀,如果今天换成是我被皇上强掳进宫,你会怎么做?」

「这……」郭冀脸色大变,攒居深思后回道:「我会抛弃一切,带你远走高飞。」

青黛喜悦地搂住他的颈子,颤抖地说:「冀,谢谢你这么待我。」

郭冀抱紧她,凑在她耳边开玩笑地说:「你该不会是打算拿自己代替新晴,将她换回来吧?」

青黛嗤笑一声,捶了他一下。

「就算我愿意牺牲,你认为皇上肯吗?」她嘲弄地道,随即表情严肃起来。「冀,我只是在想,万一皇上不遵守对我们的承诺,真对新晴有什么野心的话,你愿意跟我一起救她吗?」

「你该不会是要我公然与皇上为敌吧?」他不可思议地道。

「公然为敌是最不智的做法。」青黛苦笑道:「这次不能硬碰硬。万一皇上真有纳新晴为妃的打算,唯一能令皇上打消主意的人,只有新晴自己。不过,我们也不能让新晴只身奋斗,必须结合一切后援才行。」

「什么意思?」郭冀严肃地问。

「一方面,我们必须掌握宫中的所有讯息,随时和新晴保持联络,这就需要你的影响力了。另一方面,遢得暗中寻求可能的奥援,这方面我建议你先去探探朱麒的口风。依我所见,朱麒是真心爱上新晴,不会坐视她被羁留宫中。」

「好,我明白。不过你说要凭藉我的影响力掌握宫中消息,我倒认为你的影响力会比我大。皇后和公主都对你有好感,你们女人家比较好讲话。」

「这点我来办,不过皇上身边的太监说不定比皇后和天香公主作用更大,这一方面就需要你多下功夫了。」青黛沉吟道,眼光投向屋外银白的月光。「但愿这一切都是我的多虑,只盼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再饱尝相思之苦。」

「青黛……」郭冀叹著气,将娇妻搂人怀中安慰,「别顾著担心他们的事,也想想我们。」

「我们有什么好想的?」她顽皮地笑道,惹得郭冀不悦地攒起眉。「我的好夫君,」她甜甜地说:「我是说咱们已经这么幸福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是吗?」郭冀故做懊恼地闷哼,「娘子真觉得十分幸福吗?为夫的已达到娘子对夫婿要求的标准了吗?比起令兄和杜玉笙如何?」

青黛噗哧一笑,知道郭冀还对她婚前以兄长为例演绎的理想夫婿论点耿耿于怀。

她扬起粉嫩的唇,以挑剔的眼光朝郭冀上下打量。「嗯……我的亲亲夫君,虽比不上哥哥和玉笙的俊美相貌,但我这人最实际了,好看又不能当饭吃,重要的是实用。夫君身强体壮,一个人抵十个人用……」

「你是指哪方面?」他邪恶地问。

青黛抿紧唇,娇羞地捶了他一记,睨著他道:「你到底要不要听?」

「要听,要听。」郭冀忙陪笑脸。

「最重要的是我的夫君……」粉嫩的未唇娇媚地凑到他唇边,吐气如兰,眼光像两汪酒池般醉人。「他对我一心一意,宠爱非常。我叫他往东,他不会往西……」

「喂,该是夫唱妇随才是……」郭冀还待发表高见,立刻被青黛一记甜腻的亲吻给堵住,忘了要说什么。

「……他会信任我,全力支持我,对不对?」她爱娇地抵著他的唇道,郭冀的嘴正忙著亲她,没空回答。

「我的亲亲夫君是最棒的,而且是属于我的。」她做了结语,任热情的丈夫将她抱到床上,展开他们又一个充满柔情蜜意的夜晚。

秋夜里凉风习习,却冰凉不了有情人火热的心。在温柔的继蜷之后,青黛枕著夫婿宽阔的胸膛,倾听他规律有力的心跳声,困倦而满足的微微一笑。

这就是婚姻,这就是幸福。

她充满爱意地抚著依然平坦的腹部,无法置信肚内已有她与郭冀的孩子。她轻叹一声,无限欣悦地凝视夫婿满足的睡容。

那个在春天里为失去爱情而悲伤的女孩,已蜕变成在秋季里收获恋情甜美果实的少妇。于是,青黛知道,当她决定舍的时候,也正是她获得的开始。

她愿天下所有为情所苦的人都能明白这个道理,也盼所有有情人——尤其是玉笙和新晴,都能有个最美满的结局。

秋天,是谷物丰收的季节;也是恋情成熟的季节。

她虔诚的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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