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醫院時已經很晚了,紗紗開着車在街頭亂晃,心中千頭萬緒,根本不想回家。
車上放着慵懶沙啞的藍調,心情也陷入不可救藥的低潮。“唉~~”這回換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不是她不想幫爸爸的忙,而是她天生沒有商業的頭腦嘛!
她的品味高尚、眼光卓絕,對流行信息無事不曉,一眼就能挑出整間店裏最漂亮的衣服,但她天生的才能都在這方面用光光了嘛,本來只想每天呷飽飽、妝水水,怎知現在……忽然一個“董事長”的大包袱,就這麼掉在她身上?
哦!可不可以只讓她當個什麼“服裝採購專員”就好了呀?這種工作應該比較適合她喔。
天空忽然飄下雨絲,氣溫明顯降低,這是今年第一場春雨。雨絲輕飄飄地落在車窗上,她按下開關,讓雨刷不停地左右搖擺。
雨勢綿延,不停地下着,紗紗繼續漫無目的地開着車,直到車子忽然熄火,引擎逐漸失去動力。
她扭開鑰匙重新發動,車子卻完全沒有反應。
怎麼會這樣?她不死心地再試了好幾次,看樣子不是坐在車裏就可以解決的問題了……
紗紗只好硬着頭皮,穿着白色高雅的CHANEL套裝,推開車門,一腳正好踩進地上的水漬。
“呃——”她忍痛看着同款經典白色高跟鞋沾滿了雨水與污泥,狠心地別開頭,使出喫奶的力氣打開引擎蓋——這也是她唯一會做的事情。
接着,她卻只能望着一堆複雜的機器和線路發呆,對那些厚重的灰塵和油垢她向來是避之唯恐不及,對於機械更是完全束手無策。
雨絲毫不客氣地落在她的發上,沾溼了她無助懊惱的臉龐,她俯身彎着腰東瞧瞧、西看看,卻也看不出什麼毛病,而雨勢卻愈來愈大,大剌剌地淋溼了她昂貴的名牌套裝,雨水沿着她額前的髮絲一滴滴落下,一整天的鬱卒和怨氣到此終於宣告決堤崩潰。
“夠了喔~~你到底想怎樣嘛!”她提起小腿,狠狠地往車身一踢。“砰!!”
“噢!痛痛痛!好痛!”她一連向後退了好幾步,差點就要跌倒,還好此時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接住了她。
“啊——”又是一聲驚叫。
她回過頭,男人的影像躍入她茫然而模糊的視線。
是他?紗紗的眼神終於恢復清晰,看清眼前的男人正是黎莫亞。他穿着一件優雅的克什米爾毛線衣,套着藍色棒球夾克,手裏握着一把黑傘,身下依舊是一件泛白的牛仔褲。
“這麼晚了,一個女人在路邊發呆是一件很危險的事,你知道嗎?”他的聲音淡漠,眼神卻透露着關切。
一時間,她卻像個木偶似的無法動彈,眼眶迅速積滿了淚水。
“車壞啦?”他望進車窗裏。
“不用你管!”
“我本來也不想管,可是我在對面已經注意你很久了,直到雨愈下愈大,我纔過來的。”他把傘交到她手上。
看到她全身溼透,又哭得這麼傷心,他的心突然像被人猛槌了一拳,痛。
“你在對面注出息我很久幹麼?難道……你跟蹤我?”她瞪着他,彷佛要把所有怨氣發在他的身上。
“拜託你,小姐。”他搖搖頭,這女人實在很傲慢又自以爲是耶,他特地送傘給她,她不但不說聲謝謝、還冤枉他?“我公司就在對面,剛加完班想去喫碗麪,沒想到一下樓就看到你在路邊淋雨發呆,接着又猛踢車子……這年頭好心沒好報,想借把傘給人家,居然被說成是跟蹤狂。算了,傘給你,我走了。”既然不受歡迎,他轉身離開,只要她不會再淋雨就好了。
紗紗抬頭望向對面的大樓,“美博企管顧問公司”的招牌剛剛熄滅,對了,他說過在這間公司上班的。那麼,真是她誤會他了?
看着他在雨中離去的背影,她心裏一陣焦急。“——黎莫亞!”紗紗情急之下喚出他的名字。
“有何貴幹?”他轉過身,深邃的眸子在雨夜中瞅着她。
“嗯……你剛纔不是說要去喫麪嗎?我……我肚子也餓了,不如你請我喫吧?”她靦眺地說着,今天急着出門,連錢包都忘了帶。“我身上沒有錢。”
黎莫亞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她眼角那分不清是淚還是雨的水珠讓他心疼,但他的聲音卻依然低沉而壓抑。“走吧!”
他拿起她手中的傘,在接觸到她冰涼手指的瞬間心中一驚。她的手爲什麼這麼冰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這位大小姐在雨夜裏狼狽成這樣?
基於商業利益的考量,他想一探究竟,但最後,他只是脫下他的棒球夾克,披在她身上,沒有多問什麼。
紗紗抬頭看着他,對這稍微有點溫柔的舉動感到悸動,這男人那永遠泰然、漠然的表情,似乎沒有什麼事情能教他驚訝……他的身上,有着紗紗所向往的,一種安定的氣息。
拜託,棒球夾克?人家這輩子都沒穿過這種東西耶……
不過她還是聽話地穿上生命中第一次接觸的棒球夾克,因爲他的出現,她才恢復知覺,忽然發現氣溫明顯降低,還發覺自己好象已經餓了好久好久。
不知道爲什麼,對於這個只有幾面之緣,對她又不甚客氣的男人,她竟這樣不由自主地乖乖跟在他身後。
小小的意大利麪館裏,暈黃的燈光讓飄着春雨的夜晚倍感溫馨。原木的歐式裝潢,幾桌客人偶爾的交談聲,讓外頭寒冷的空氣頓時溫暖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黎莫亞聽完她的傾訴,沉默地攪拌着咖啡。
“嗯!”她埋頭猛喫意大利麪。
“可是,照你這麼說,你明天就要上任‘巴黎玫瑰’的董事長,應該很開心纔對啊,怎麼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狼狽?”這個名詞怎麼可能出現在她的身上?她可是隨時隨地保持優雅高尚,儀態穿着超完美的女王耶。紗紗終於把臉從那盤意大利麪上移開,抬起頭看着他。“你說我狼狽?我哪有!”真討厭!居然被他看到自己最模的樣子……
“你現在應該在家裏開慶祝Party纔對,結果卻開着車在街上亂晃,開車開到沒油了都不知道,一個人穿着名牌套裝在路邊淋雨,這樣還不算狼狽?”
“沒油?!”她瞪大眼睛看着他。
“對啊,油箱都到底了,車子當然開不動。”黎莫亞好笑地看着她,真不知道她在那一股腦兒的檢查什麼?
“是喔……”啊,模大了!天啊,她真是爲自己的低能哭笑不得。“咳咳!拜託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提這件事啊?”這樣有損她女王的形象耶。紗紗在心中吶喊着。
“是!”他忍住笑不再調侃她。“對了,我還沒恭喜你明天就要上任了。”
“有什麼好恭喜的?我都快煩死了,你不知道我現在多希望能一直坐在這裏,最好明天的太陽永遠不要升起來。”紗紗噘起小嘴,拿起面紙擦拭脣畔的奶油醬汁。
“明天的太陽不可能不升起來,”他忽然認真起來,神情遙遠而淡漠。“人生就是這樣,不管你喜不喜歡、同不同意,太陽就是會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很多事情還來不及想清楚就已經發生了,甚至沒有權力拒絕,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走。”
他的話裏,有種紗紗所不瞭解的悲哀或無奈,但那樣的無奈裏卻充滿着力量,並且令她爲之懾服。
“可是我對於如何經營一間公司完全沒有概念,這樣要怎麼向前走啊?”明天太陽一升起來,她就完蛋了啦。
公司裏每個幹部都是身經百戰的商場老將,而老爸居然就這樣把公司丟給她,還說要在醫院裏休養個十天半個月才止目出來,叫她一個人怎麼應付呢?她連報表都看不懂耶!
她一向是樂觀主義的人,但一想到明天起要面對的事情,她發現自己竟然一點信心和動力都沒有……
“放心吧,我當初入這一行時也是一竅不通。我相信你一定能夠克服的,雖然可能會遇到一些困難,但只要你想,一定可以解決。”他說得輕鬆容易,好象什麼事都難不倒他似的。
本來嘛!事情只有在發生的當時令人煎熬,過了那個時間點,回想起來本就是雲淡風清了。
問題是,現在的她正站在那個令人煎熬的時間點啊!
哇~~他的眼神好有自信喔!紗紗看着他,一股安全感油然而生,很少見到比她還有自信的男人呢。對了!她忽然靈機一動,如果,找他來幫她的忙——
“沒錯,你一定可以幫我的忙!!”她激動地指着他大喊。
“你在說什麼?我能幫你什麼忙?”他可是一匹覬覦她家產業的可怕大野狼阿。
“沒錯,你不是企管顧問嗎?剛好可以幫我這個大忙,明天上任總不能讓人知道我這個董事長對公司業務一竅不通吧?所以,凡是那些我聽不懂的報告、看不懂的報表,你都可以幫我分析決策。”她像發現了救星般,雙眼閃閃發光地看着他。
“好!我決定聘用你當我的私人顧問。”
“聘用我?”黎莫亞差點被咖啡燙到,她有沒有搞錯,竟然要聘用一個正想併購她公司的人。
“沒搞錯吧?我們本來就是貴公司聘請的顧問團,你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大可直接請負責的專員幫忙,何必再多此一舉呢?”他上個月進入美博企管顧問公司,爲的就是蒐集她公司的商業信息。
“那不一樣,我纔不會隨便相信別人。”她一個不留神就說出了自己的心意。
“那你就相信我?”
他陰鬱的眼神似乎在告訴她,他不是她該相信的人。
“嗯……咳!對,我相信你。”但是她說得坦然而直接。
“因爲你這傢伙完全不會討好取悅我,這就表示你對我並無其它企圖,不是嗎?”露出今晚第一個燦爛笑容,嘿嘿,欲擒故縱的最高境界正是如此渺無痕跡。
他的薄脣泛起一抹別有深意的淺笑。
他發現,無論在愛情或商場,紗紗都不會是他的對手。
“對不起,容董事長,你太抬舉我了,小弟年資尚淺,恐怕無法勝任——”他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這是一個好機會,但他卻不想這麼做。
“哎呀!什麼抬舉不抬舉的?你不會見死不救吧……喂喂喂,我可是把你當好朋友喔,你不會忍心讓別人看我笑話,更不會希望我爸的公司毀在我手上吧?”她着急地握住他的手臂,不停地搖晃。“我不管,你如果不答應,我就叫美博開除你,讓你也沒工作!”沒錯,大不了大家同歸於盡。美博企管顧問公司的總經理是從小最疼愛她的吳大哥,他一定會聽她的。
這個木頭人!怎麼還是不瞭解?當然會有很多人願意幫她的忙,但只有他、只有他能讓她覺得安心,覺得可以信任。再說她這麼好面子的人,怎麼願意低聲下氣去請教公司裏的幹部?天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她笑話——
“有人想看你笑話?那麼說……一定是你平日素行不良,與人結怨嘍?”
哎呀!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孩接任國內化妝品龍頭企業的董事長,可想而知會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話,同業和新聞媒體不說,公司裏的主管們都不見得會服她。
“別說那麼多了,我不管,我讓你當董事長特助,明天開始上班!”女王昂首,決斷地下達命令。
“我會考慮的。”他面無表情地拿起咖啡杯,讓白色煙霧佔據了他神祕深邃的目光,同時遮掩住心中隱約的不安。
說到底,他是不願看到她如此倉皇無助。
雖然她求人的方式很鴨霸,雖然他大可不必管她,好坐收漁翁之利,但他卻不願看到她一臉慘兮兮的模樣。
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了——答應這件事,究竟是爲了幫助自己還是爲了她?
如果真把這間公司交給這什麼都不懂的女人,“巴黎玫瑰”目定在一個月之內就會被他收購,這麼一來,這間公司就真的是毀在她手上了……
“什麼叫你會考慮?好,我給你三倍的薪水,這樣還需要考慮嗎?”她抬起小臉望着他。
“再說吧。”他一口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回桌上。
看着他冷冷的表情,紗紗真的搞不懂這個人,如果是一般上班族,聽到三倍的加薪誰不會心動,而這對他而言卻似乎一點吸引力也沒有?
“黎莫亞,你真的很神祕耶!”她歪頭看着,像要把他看個徹底。“你究竟是什麼人呀?”
“別說這麼多,我送你回家吧。”他拿起桌上的鑰匙,徑自往門口走去。“或者你要坐出租車也行。”
“喂!那我的車呢?”她跟着他跑出餐廳,在他身後喊着。
“明天再找人來處理吧。”黎莫亞已經走出門外。
當黎莫亞坐進門口那輛蓮花跑車時,紗紗差點沒驚聲尖叫起來。
“LOTUS?!”紗紗忍不住驚呼,坐進車內的第一句話就是:“黎莫亞,你別告訴我,一個小小的職員居然可以開兩百萬的蓮花跑車喔。”
“喔……車啊,我爸爸是做生意的,家裏還有點錢,是他買給我的。”他發動引擎,拉下手排文件,手勢優雅地操控着方向盤,車子平穩流暢地駛入車道。
方纔已問過她的住處地址,所以黎莫亞直接駛向她家。
“喔~~你一定也是不想繼承家裏的事業,想自食其力、開創自己的事業,原來是跟我一樣?”紗紗愈來愈崇拜他了。
她一向喜歡開手排車的男人,更欣賞獨立自主,靠自己雙手闖蕩天下的男人。
“我跟你不一樣,”他眼光直視前方,口氣淡然。“你是個獨生女,而我是個私生子。”
“私生……”她緊急地封住了口,卻仍掩不住臉上驚訝的表情。
“怎麼?很驚訝嗎?”放在方向盤上的雙手輕輕轉了半圈,車子轉入快車道,車速快卻平穩。“我十五歲那年才被接回父親家裏,雖然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不過我一直沒忘記那些人看我的異樣眼神,所以我一定要讓那些人看看,我會靠自己的力量得到我要的東西。”
他在說一段記憶中深刻而痛苦的事情,語氣卻像在說一個事不關己的故事,眼神依舊專心地看着前方。
“你要的東西是什麼呢?”她心裏忽然湧上一股心疼的感覺,原來他冷漠而古怪的性格是這樣造成的。
他要的東西是什麼?她好想幫助他。
車子裏忽然一陣靜默。
“你說說看嘛!你想要什麼,或許我可以幫你呀!”紗紗一臉熱情又純真。
他不說話,只是一直往前開。
“告訴我嘛,我真的很想——”
車子突然轉入外側車道,在路旁緊急煞車。
“啊~~”紗紗嚇了一大跳,摸着自己的胸口,還好有系安全帶呢。“厚!怎麼搞的?我還以爲你開車技術很好呢!”
他的身子忽然靠向她,低啞富磁性的聲音在小小的空間內迴盪着。“你想知道我要的是什麼?”
他的身體愈來愈靠近她,令她忽然緊張起來,脈搏枰枰枰地跳動。
“我……嗯,我是想,或許我可以幫你……”她聞到了他身上乾淨清香的氣息,覺得呼吸有些急促,臉也燙了起來。
黎莫亞冷笑。果然,天真的另一個代名詞,往往就是愚蠢。
喀的一聲,他鬆開了安全帶,那聲響在寂靜的車裏顯得驚心動魄,引起她激烈的心跳。
“如果——我說我想要的是你呢?”他傾身壓向她,他高挺的鼻樑幾乎就要貼到她的臉龐。“你會答應嗎?”
天啊!他這是在跟她調情嗎?呼!她都快呼吸不過來了。這男人強勢得可惡,卻又要命得吸引人。
“你……”她儘量把頭向後仰,他這麼靠近自己,會令她無法呼吸。“你、你是開玩笑的吧?”
莫亞斜睨着她好久,那泛着粉紅的嬌美臉龐,的確讓人忍不住想一親芳澤。
他霸道的身子倏地向後拉開,臉上掛着壞壤的微笑。“當然,是開玩笑的。”
“什麼?”她可愛的小臉佈滿驚懼和懷疑——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你家到了,下車吧。”他只是在她額頭上親啄了一下,但,天啊!她真的有種被電到的感覺。
“喔……那再見。”她心徨徨地下了車,茫茫然地走回家。
怎麼回事啊,難道……她喜歡上這個男人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