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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公子請娶我》 / 倌琯 / 第2章 / 共10章

天涼涼的,躺在牀上的金銀兒卻覺得體內盡是湧動的熱潮,她掀開破棉子,來到屋外低檐下的泥地上落坐。

二更了,今夜的雲層極厚,天上一顆星也沒有,四周黑暗一片,然而她無論睜眼或是閉眼,總有一雙灼灼帶笑的星眸出現,叫她心顫神悸。她嘆息了,覺得好無力。

是不是避不開他了呢?也許這是她的情劫,但願別落個萬劫不復、體無完膚的境遇。

未曾奢求過什麼,她一向討厭不自量力的妄想蠢行,清楚明白自己的本份和能力。

但是這次她難以抗拒體內激越的慾望。“也許可以試一試?”金銀兒喃喃自語。

至少試過了、失敗了,了結心中的妄想,她不會再魂不附體。

但他是那樣眉目如畫的俊俏樣,輕易的便招惹無數芳心;而她,一級貧窮女。雖不是無鹽貌,卻也不具特色,令任何人過目即忘。

驟地,一隻流螢振拍着小羽翅由她眼下飛過,她有了一計。對,她要努力爭取她的……想望。

就讓貧窮女假裝成千金女,這只是奪愛的小小詭計,並不會傷害任何無辜。

“辛格……”你這混賭坊的奴廝可瞭解我所花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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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府惟一的千金小姐福貞開朗的笑說:“既然是你三嬸孃的大壽,裝扮得體面去赴宴是禮貌。”向李嬸告假的金銀兒請求福貞幫忙,聞言不自然的笑笑,“是呵,三嬸孃的大壽席開十桌,我不好意思一身窮酸樣的進門賀壽。”老天爺暫時耳聾吧,她是逼不得已才扯謊。

福貞拉起她的手,比她還興奮,“來,這妝臺上的各式珠鈿、胭脂你全試上一試。你的腰細,腿兒又長,正好穿上我剛讓人裁製妥當的香芋色衣裙。”

“小姐,謝謝你。”金銀兒微哽着聲,她料想得到小姐的好心腸,但是沒想着她的慷慨。

福貞故意板起晚娘面孔,輕輕斥喝,“銀兒最不夠意思了,我們好歹也認識了十年,你還和我生疏啊。”

吸吸鼻子,金銀兒擠出一抹含淚的感激笑容。

“這纔對嘛,”福貞按下她的雙肩,“你沒碰過胭脂,一定不知如何上粉塗黛,我幫你。”

“嗯。”

“你這一來一往可得耗個三天吧,索性多帶一套更換的紗衣。”

“好。”謝謝。

“金老爹不是病了嗎,你一個人可得提防點,畢竟孤身在外,人心險惡。”

“是的。”最最險惡的是瞞騙她的她呀。金銀兒深深的在心裏向她致歉。

就讓她自私的做一回癡戀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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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如何不着痕跡的接近他呢?守株待兔?嗯,她就來個守賭坊等待意中人。

賭坊、妓院是夜裏最熱鬧的地方,當夜幕低垂,那川流不息的客人像是所有長安城的百姓都聚集到這。金銀兒站在對沖不安的猛扯衣襬。

一頭金鈿和珠花,尤其是蓮步搖的翠釵最令她覺得頭疼,還有脣上的脣彩也叫她小心翼翼,生怕抿個嘴會掉了。

經過裝扮之後,金銀兒已從醜鴨兒成了天鵝,她這才知道,原來自己仍具有清妍秀姿。

他曾多看這樣的她一眼嗎?只要一眼就好。

辛格正在逍遙居里爲衆賭客遞茶送毛巾忙得好不過癮。等他空閒下來,才突覺五臟廟需要祭一祭。

伶利的孔陽當然察覺他的撫肚動作,然而他又不敢顯露出憂急和奉承的模樣,想了一下,他清清喉嚨,“咳咳,辛格,去買些甜食來給諸位大爺喫,也好讓大爺們再多玩個幾局。”

“是,小的立刻去辦。”“小的”二字他早已朗朗上口,有時真以爲自己就是那低下微鄙的奴才。走出逍遙居,他往大街走去。

站在對街石獅旁的金銀兒忙不迭急奔快跑,待繞至他身前,她又匆匆的扔下香巾帕。

謝謝,公子。這是他替她撿回帕子時她預備說的開場白。

但是等了半天,她發現他竟然目不斜視的踩過她的帕子。一陣氣嘔的她只好跟在他後頭,看他停步在一小販前,她順手丟出她的荷包,盼他能發現,這次向他盈盈一福,猶如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

可是他還是沒有發現,她只能無奈的自送他往回走。

難道她和他無緣?連相遇相識的緣份也沒有?不,不要,她拒絕灰心喪志,更拒絕蒼天的不仁。再試一試,只要勇敢一點兒。

回過神的她驚呼一聲,她發現街上的僕婦或年輕的姑娘紛紛以嬌羞的微笑“誘惑”着辛格。

是呀,他是令人爲之亮眼的無敵美男子,尤其他挺拔的身高,他應該有六尺二以上吧,更是讓人無法忽視。

在着急又苦思無法的情況之下,金銀兒做出連她自己也嚇一跳的大膽行徑——

她衝向前,猛一轉身,然後如箭般的撲進他的懷中。

辛格愕然。他應該抱住這莫名其妙的千金小姐或是把她踹開去?

四周發出不屑的噓聲——全是女人的抗議。

金銀兒的腮頰正貼在辛格的胸膛,聽着那沉穩有力的心跳,直覺這是最叫人悸動的天籟之音。可她也是懊惱的,她不知應該緊緊環抱他的腰身,還是假裝虛軟無力的倚靠着他,甚至是“滑”下去以表示她並不是故意輕薄他,她是真的一時身子不適。

兩人各自猶疑不定的當口,一名推手推車的小販因爲醉了酒,直直往他們倆推了過來。

原可以輕易閃避,但是辛格的幾絲長髮飄出帽沿,他直覺的伸手撥弄垂髮,接着才狼狽的將她擁到一旁。這大傷是避過了,但一道血口子卻出現在她的右額上。

他自責的伸手撫揉她的右額。

“抱歉。”他所認知的男人天賦之一是保護女人,即使這個女人與他素昧平生。

金銀兒怔怔然的癡望着他,細聲的他顯得更溫柔,更令她戰慄得緊。

是她的錯覺嗎?他似乎對她情意綿長,眼裏有着憐惜的情芒。

如果要她在他如水般柔情、如火似熱烈的專注眼神下死去,她想,她也願意的。

一名同是逍遙居的僕役提着幾袋熱食跑過來,他焦慮的問:“辛格你沒受傷吧?要是傷到筋骨可不能大意。”他遠遠的就瞧見辛格差些被手推車給撞上。

“多謝關心,你先回去逍遙居吧,免得被老闆處罰。”

金銀兒黯然了。原來他是天生的桃花眼,因爲他看那男人也是用那既柔且熱的有情眼,那是他打孃胎帶出來的“天份”吧。她想起初見他的時候,他的凝眸相視和挑情微笑都是怨地深情,而且令人怦然心動。

但是那時的他應是不耐煩的吧,所以纔會在第二天逃躲到馬廄去。

辛格好奇她的神色變化,他問:“你還好吧?”

“嗯,沒大礙……”她發現當他微蹙濃眉的時候,那脈脈含情的眼光竟然倏地轉爲令人膽寒的威厲神采。

但即使是這樣的他依然使她心動。

“你可以放手了吧?”他淡笑,嘲弄之意頗重。

金銀兒怔忡着,她放什麼手呢?低首一瞧,她驚呼,“對、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這回是實話。她怎麼會不知不覺的把手擱在那令人羞窘的部位?!

毀了,他該不會以爲她存心喫盡他的豆腐。情急之下她只得假裝頭暈。

“可能是撞着後腦勺,現下我感覺天旋地轉的……真是失禮了。”

辛格扶起她,”雙燦目迸射出火花。“姑娘府上哪裏?我送你回去。”

“嗯?府、府上啊——”差些咬了舌,她腦子一片亂烘烘的忙想,半晌才輕聲道:“就在翠巷裏。”那裏多是商賈人家的老宅子,應該能夠“蒙”到一兩間空屋吧。

下一刻,她的身子騰空。金銀兒駭凜輕呼,“公子,求你放我下去,這樣不好看,而且我正頭暈着……”

抱着她的辛格咧開嘴,一副玩世不恭,“就是由於姑娘頭暈,所以我纔要憐香惜玉的抱着你呵,否則要回翠巷你還得走上一大段路程。”

“哦,那麼小女子先行謝過公子,有勞公子你了。”天知道她的臉兒燒燙燙的,幸好街上的燈籠不太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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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與身體的貼靠是最親密,也最曖昧的。

金銀兒雙手環住辛格的頸項,輕輕嗅聞他衣服上的氣味,她害臊的幻想着,整個人已經陷溺進去。

倘使她是他的妻,他們可以夜觀星辰,可以相濡以沫,可以爲彼此添飯夾菜,可以手牽着手……“到了。”

磁性的男聲令她一震,呵,她似乎打了個小小的盹。

辛格輕輕將她放下,隨口道:“你太瘦了,纔會跌一跤也犯頭暈。”如她這般骨瘦如柴的姑娘怕是難找到婆家配婚。

女人嘛,沒有一點兒肉抱起來就是少了些銷魂滋味,更甭談惹人遐思、引人一親芳澤的衝動。

金銀兒愣愣的瞅着他,心和身都熱暖得像是浸在溫泉水池裏。他居然發現她的纖細,這是不是表示他對她有着注意和關懷?

感動,她好想撲進他的懷裏流下幸福的淚水。

辛格皺眉,淡淡的睇視她。這千金小姐是不是右額的小傷犯疼,否則她爲什麼淚盈盈的?但她又彷彿是在感動什麼……

“翠巷到了,姑娘府上是哪一戶?”

金銀兒猛地一慌,她“府上”是半里外的小破屋,這幾間豪華美宅她想住進去恐怕得等下輩子。眼下一轉,她力持鎮定的對他微微一福,“就是前頭的老宅子,公子你請慢走,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行嗎?不差這幾步路。”

“若是給門房小僕瞧見我讓男人送回家,不太妥當是不?”金銀兒屏住氣息,等待他的“宣判”。如果他堅持的話,她這“千金小姐”的僞裝豈不是露了餡。

辛格對她作了個揖,“既然如此,在下就回去了。夜安。”

“夜安。”她輕聲道。

直到瞧不見他的背影,她才撩高長裙,往半里外的小破屋跑去。老爹一定還未喝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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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阿弄憨憨的說:“辛兄弟,我覺得你是我的貴人耶。”天已大亮,上賭坊的客人多已回巢休息,養精蓄銳後再戰。

正忙着將一頭捲髮重新盤起的辛格不太經心的問:“此話怎講?”

“因爲自從你來咱們逍遙居後,大夥多加了宮食一頓,三餐的菜色美味多了。”

“以往孔、呃,老闆他苛待你們?”墨黑的眼瞳泛出微不可見的寒芒。

播播耳朵,於阿弄老實回答,“也不是啦!你可別胡說,要是老闆知道我們嚼舌碎嘴,可是會毒打我們一頓,到時只怕連牀都下不了。”

“杖責?宮裏那一套他也學了三分?”寒芒之中燃起烈焰,辛格感到一把怒火燃起。

“什麼責?什麼宮?”哎,自己又變笨了,連辛兄弟的話也聽不懂。

“沒什麼。”看來他這真正的老闆應該管管事了。

“啊!”於阿弄用力拍了自己腦袋一下,“那個姑娘一定等得不高興了,都是我這笨腦袋,老是忘東忘西!”

戴好巾帽的辛格緩言告訴他,“慢說,甭急。”

“是、是,有一位叫什麼金子銀子的姑娘託我帶口信給你,她說她在逍遙居的小後山等你過去……”

“金子?銀子?”姑娘?

於阿弄突然神祕兮兮的壓低噪音,“你和她是不是人家說的……偷偷摸摸的私下訂情,那個什麼、什麼怕人棍打鴛鴦……”

拜託,他這大食親王的幺子是負了許多情,碎了花娘們的戀慕芳心,但是他可不記得自己和人談過情、說過愛。

於阿弄把他的沉默當默認,“呵呵,被我說中了。別不好意思,你可是我於阿弄所見過最高大、俊美的男子漢。”他覺得自己變聰明瞭,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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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坡上,一抹纖秀的身影忙得不亦樂乎,當辛格蹙眉走近時,嬌小的身影正巧倒退幾步,跌入他的懷中。

他沒有圈攏住她,只以右手按着她的肩頭,將她扳轉過身。

“是你。”昨夜那個以餓虎之姿撲進他懷中的千金小姐。

金銀兒燦爛一笑,清秀的臉兒沐浴在金陽之中令辛格微微閃了神。

“我真怕你來晚了,這白粥冷了就不好下口。”

“白粥?”他看向她身後正飄着熱煙的陶鍋,想走上前,才發覺身前還杵着一個她。

隨着他瞥向自己的目光,金銀兒連忙退離他一大步。他會不會以爲她是豪放無視禮教的小姐?男人喜愛的應該是謹守閨儀的嫺靜女子,她是否已惹他不快,讓他看輕了?

辛格對她的困窘視而不見,徑自走向冒着煙氣的陶鍋。

金銀兒小跑步跟上,蹲下身,盛起鍋裏的白粥到小碗,再遞上裝有八色小菜的食盒。

“爲了感謝你昨晚的保護,這些是我小小的心意。”

辛格望着眼前的食盒,的確是開了脾胃,裏頭有好些菜色他不曾嘗過,他率性的就地而坐喫將起來。

金銀兒技坐在他的身側,一顆心跳得厲害。

凝睇着他的側臉,她發現比起一般男子還要深刻許多,這或許就是即便他穿着僕服卻仍顯出不凡光華的原由之一吧。他的眼窩深邃,鼻樑又直又挺,彷彿睥睨天下、惟我獨尊。

她看得專注,直到他偏轉頭顱詢問她,“這個是什麼?”

她低頭一瞧,發現食盒裏的烤肉片和炒脆腸還有一大半,可是各式醃漬的酸菜和筍乾小菜卻只留下一兩絲。

“你怎麼盡挑些醃漬小菜配粥?”

“原來這是醃漬小菜啊!”真是美味至極,往後他一定要廚工穆罕也試試這味食材。

金銀兒有些詫異。“辛公子沒喫過醃漬小菜嗎?”這可是最平凡的菜餚,許多窮人家都自己動手醃漬好幾大缸呢,連福府的膳桌上也常出現。

“你,銀兒是不?你怎麼知道我是逍遙居的小廝?”高掛的烈陽烘得她的腮頰紅撲撲的,他突然覺得她俏美無垢,足以吸引任何男子。

一定是飽食所產生的幻覺。不需費力,他已經找着理由說服自己。

“昨晚你和同伴交談時我得知的。公子你好,奴家姓金,名喚銀兒。”金銀兒小心的措辭。

“銀兒姑娘,請直接稱呼我的名字,不必公子長、公子短的,我只是卑微的賭場小廝,可能還比不上貴府的長工。”

“可是我也……沒有看輕你啊!你千萬不要自輕自踐,人的出身是由老天爺安排的,出身卑微並不是你的錯。”就像她,雖然是破落戶所出,十歲起就進福府和老爹一塊清掃馬廄,但是她從來不怨天尤人,而且樂觀的過着每一天。

辛格一時興起,揚眉掀睫道:“世人不都只瞧身家底子和表面風光?一個多金少爺和一名任人使喚,甚至打罵的小廝,之間的差別可是天雲地泥,而且殘忍無比。”

“賭場的管事打你、苛責你?”這怎麼可以。

有趣,她的模樣像是要保護雛雞的小母雞爲了他抱不平,而要挺身而出。

他的沉默令她更篤定他是遭虐的小廝奴。

“我原以爲可能是你沒喫慣米粥,所以自然也沒喫過醃漬的粗菜,因爲我猜你是西域人喫慣大胡餅,但是現在我已經弄明白了,原來你連這等粗菜也覺得是美食,是由於賭場的管事虐待了你,他們是不是隻給你野菜填肚?”主欺奴,多得是!

勉強擠出愁慘的悲苦神色,他低聲說:“只有剩食和雜糧可以裹腹。”

“什麼!他們給你喫……喫賭客們的剩食!”太過分、太可惡、太叫她生氣,她爲他心疼不捨啊。辛格演得更加賣力,“誰讓我是無父無母的棄兒,是人們口中的‘雜種’。”

金銀兒怒髮衝冠,猛力一拳,指甲陷入了手心肉,“他們怎麼能這樣殘忍的對你!”如果她手中有刀,她真的想砍人。

“我的確是個雜種!”父王,請原諒孩兒說謊。辛格痛苦的忍笑,以致雙肩上下聳動。

金銀兒卻以爲他是心傷,想也不想的將他擁抱住。

“別傷心,你的出身並不是你能決定。況且人人都是平等的,即使窮苦過日,也可以過得快活。辛格,你不是雜種,你是爹孃愛戀的結晶、寶貝啊。”

“哦?”他美麗的母親若是聽了肯定直點頭。唉,他會不會演得太過火了,明明他是人人欣羨的辛格.亞伯拉罕啊。

咦,她的懷抱讓他的心一陣柔軟,他發現她整個人微微地顫抖,是這兒風大的關係?

他抬手捧起她理在他身前的容顏,意外的瞅見她淚溼羽睫。

“哭什麼?”辛格莫名的啞了嗓,心亦爲之一緊。

金銀兒趕緊低下頭,她的哭相不太好看,尤其她那像是彎彎的月牙兒眼睛,一哭便腫得像核桃,眼睛不變得更細長了嗎?

“別、別瞧。”

他咧開嘴取笑她,“怕醜,還哭?”

她是不想哭呀,但是忍不住,“淚水要掉,我也沒法子。”

他發現她哭時,啜泣聲幾近聽不到。像是刻意壓抑,讓他不得不動容。

“你爲了我這個雜種奴才而哭?”

她抓住他的衣襟,“你好可憐、好悲慘。”至少她還有老爹一同捱過苦日子。

滴水能穿石,金銀兒的淚將辛格的心淹了下,原本無感硬實的心,漸漸釋出柔情。

他的補釘舊衣也沒逃過這一場水劫,淚印子越擴越大……

好半晌——

她的淚怎麼像流不盡似的,辛格的兩道濃眉越蹙越緊,“不準再哭。”她想把眼睛哭瞎嗎?還是想把她一生的淚水一次流盡?

金銀兒一凜,隨便的抹拭去眼淚,推開他的胸膛。

“對不住……奴家失態了,請你莫見怪。”

聳了聳肩,辛格正色道:“同情心太過氾濫不是好事,你應該珍惜你的眼淚。”

“但我難過你的艱難……”

“艱難或快活是我個人的事,與你何干?”這千金女看似慧黠,事實上並非如此,被他誑了,居然還爲他心疼流淚?

金銀兒怔然,他說的極是呵,他與她沒關係,她不需爲他的辛酸遭遇掉淚。可是她已芳心暗許,對他的痛楚感同身受,就是忍不住心酸酸,眼  。

“哭得更醜。”他用衣袖替她抹去淚漬和殘餘的胭紅。

金銀兒忽然有點懂了,因爲忍人不能忍的挨活過來,所以他纔會偶爾有着吊兒郎當的放縱,讓她總是錯覺他是水火相融的雙面性情!

“原來你是愛哭鬼。”他輕嘆,看了自己溼透的前襟一眼。

努力的吸着氣,她警告自己,不許再哭個沒完,她很少哭,即使十歲那年爲了找爹,孤身上山,被大蛇咬了一大口。

見她陷入自己的思緒,他敲了她的頭一下,“該不是哭昏了?”鼻頭紅紅、眼眸晶亮的她看來雖不是什麼絕色,卻讓他覺得可愛。是挺耐看的。

金銀兒因眼前放大的臉孔嚇了一跳,想站起身,可由於跪坐許久,雙腿一陣麻酸無力又跌坐回去。

“我幫你。”辛格的雙手按撫着她的小腿肚。

她的心要跳出喉口了,被他碰着的地方像被火灼過一般……

“好些了吧?”

金銀兒的臉燒紅一片,“謝謝你,辛格。”

他噙着一抹帶有深意的笑,“你是第一個能讓我‘服侍’的女人。”養尊處優的他居然也有伺候人的時候?白石若是親眼目睹肯定要掉下巴。

爲什麼?她突然覺得辛格不太像個賭場小廝,還是說他不應該屈居在逍遷居纔對?

偏着螓首,她問:“其實你可以另尋東家,爲什麼非要待在逍遙居?那兒龍蛇混雜,不是時時有輸不起的賭客鬧事、找架打嗎?”

“唉——”他逼不得已啊,誰叫他是逍遙居的真正老闆。

“你有委屈?”所以纔會這般無奈的深深嘆息。

“因爲被奸人所害的我,目前還欠有鉅債,逍遙居的老闆命令我必須做到老死,所以我這輩子都擺脫不了當人奴隸的命運。甚至可能隨便一個意外,不是死在賭容之手,也有可能被官府查抄入獄。”

“逍遙居不是聞名京城的豪華賭坊嗎?難道官老爺還會胡按罪名?”

“難說。”千金女就是這麼好逗弄。唉,所以他一向愛逛煙花地,畢竟大家閨秀一類全是中規中矩得令人反胃。

金銀兒真的急了,她站起身以粉拳擊掌。

“這世上的清官都死了,雖然現下是太平之年,但總有些貪官奢想收受好處,如果油水少了,他們肯定要刁難人。”所以危險極了。

“金姑娘倒是聰慧。”還不算笨得過火。辛格傲岸的身軀站起。

“你欠賭坊多少債?”

“這個……”說多或是扯少的好?

“快告訴我呀!”她急得很,像是暴躁的小野獸。

他笑了,發自肺腑的愉悅大笑。“五百兩白銀。”

“五百……”金銀兒差點岔了氣兒。天啊,這是她做十輩子的粗繡工也賺不到的薪餉。

辛格幾乎要捧腹狂笑了,“是的,所以我永遠也還不了債,無論如何的勤奮喫苦,不過,要是哪天來個意外我就可以重新投胎,反正債多不愁,愁亦無用。”

意外?她臉色瞬時刷白,腦子裏像有上千根的細針刺着。她不要他枉死啊。

涼涼的諷聲再起,“這並不干你的事,你不必畏恐或掛懷。”怕了吧,看你是否如我所料的避之惟恐不及。

她看了他一眼,深深的,然後撩起長裙衝下山坡。

“果然視我這永不翻身的窮酸男爲毒瘤,人性啊。”人不爲己,天誅地滅。

他復又坐下,拿起食盒喫將起來,白粥已冷,醃漬的菜絲酸澀難以入口。奇怪,剛纔他喫得津津有味的食物怎麼變了味?

更奇怪的是他的心空空洞洞,泛出陣陣的冷意。他瞧着那漸行漸遠的纖細身影,於風中飄飛的烏絲長髮,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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