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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銀色奇跡》 / 黑田萌 / 第2章 / 共11章

來到東京已經半個月了,原來打算一落腳,就將這裏的情況告訴留在沖繩的母親,但是直到今天,美樹還不敢告訴母親她在東京的工作地點竟是酒店。

現在她才知道同學爲什麼能穿金戴銀,供應家裏衣食不缺。

她並不是輕視這樣的行業,事實上,她相信每個置身在這種環境裏的女性,多多少少都有她們不得已的理由。

爲了償還債務,她根本毫無選擇,惟一能做的,就是把持住自己,不迷失在這樣金光燦爛、充滿誘惑的大染缸裏。

半個月來,她並沒有因爲自己是新人而得到顧客的注意。她太膽小、太羞澀,總是躲在大家的背後,要不是媽媽桑幫她找臺子,她鐵定只能坐冷板凳。

她當然知道自己不是做這行的料,只是爲了在短時間內籌到錢,而不得不這麼做。

“門田先生、村尾先生,你們好久沒來了,最近都忙些什麼?”媽媽桑帶着幾位小姐來到兩個中年男人的桌前,看她跟他們應酬的模樣,似乎已經是非常熟悉的客人。

兩個男人西裝革履,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實在不像會出入聲色場所的人。

其實他們都是在演藝圈中頗有名氣的製作人,就連喜歡一起上酒家也是出名的。

“還不是忙着應付那些大明星。”門田一副厭倦的口氣。

他說完,幾位小姐自動地分別坐到兩人身邊,倒酒的倒酒、遞煙的遞煙。

因爲他倆都是知名製作人,因此有些小姐特別喜歡坐他們的臺,原因無他,皆是存着想借他們的幫助進入演藝圈的希望。

“媽媽桑,你越來越漂亮了,什麼時候要陪我出去走走?”前額有點禿,卻把稀疏的頭髮硬往前撥的村尾淫淫笑問。

媽媽桑早已看多了這種人,應付之道當然也不差。

“唉呀,我老了,現在是年輕人的天下了。”說着,她將躲在她身後的美樹揪了出來,“來,給你們介紹一下,她叫百合,最新來的,還請你們二位多照顧。”

化名百合的美樹不甘不願地站到前頭,低着臉不吭一聲。

“她是新人,還有點怯場。”媽媽桑又說。

“沒關係,”村尾戲狎地道,“坐過我的臺,新人就變舊人了。”

一旁的小姐嬌媚地笑說:“村尾先生好那個唷!”

看她們熟稔地跟客人打情罵俏,美樹不覺皺起了眉頭。

她並不是輕蔑她們如此言辭輕薄,而是愁自己根本學不會這些。

“來,”村尾伸出手,將美樹拉到他身邊坐下,“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一坐下,美樹就聞到他身上濃濃的髮油味。她下意識地跟他保持距離,就怕自己再待個三分鐘,就會忍不住大吐特吐起來。

村尾最喜歡新人,不管是演藝圈的新人,還是酒店裏的新人。

新人總是比舊人還容易搞定,她們不會耍個性、耍大牌,要她哭就哭,要她笑就笑,什麼都好說。

“坐過來……”村尾硬是將她拉近自己,“你別怕,我又不會喫了你,是不是?”

光顧這家酒店的客人,都有相當的社會地位及水準,通常不會對小姐手來腳來地揩油,就算是村尾這種喜歡對女人摩摩蹭蹭的人,也只是點到爲止。

只是,即使是點到爲止,美樹還是有一種如坐鍼氈的感覺。

半小時後,她假借上洗手間的名義,順利的擺脫了他。

站在鏡子前,她看見一個從來不曾見過的自己,一個悲情、無奈、慘不忍睹的自己。

從前不管日子多辛苦,她也不曾覺得難熬,可是現在這種迎來送往、應酬男人的生活,卻讓她像是沙漠裏的花朵般近乎枯萎。

她悲慘,但是母親呢?難道苦了一輩子的母親就不悲慘?

罷了,一切都是可以重新來過的,等到債務還清,她就可以遠離這些她所厭惡的人或事。到那時,她會回到沖繩,和母親一起繼續經營那家小餐館,然後過着平靜、安定的日子。

想着,她朝鏡裏的自己一笑,旋身步出了洗手間。

一出洗手間,美樹就看見媽媽桑和樂隊老師在外頭一臉緊張地討論着。

“什麼?”媽媽桑焦急地道,“出車禍?”

“是啊,已經達到醫院了。”樂隊老師說。

“那今天誰唱?”媽媽桑蹙着眉,怎麼都輕鬆不起來。

酒店固定在二、四、六、日有歌手駐唱,而且已經是這家酒店的特色之一,事實上,有不少客人還是衝着這點來的。

現在歌手不能來,豈不是要開天窗?

樂隊老師一嘆,“看來是要開天窗了……”

兩人的對話,美樹都聽得一清二楚。

“媽媽桑,可以讓我唱嗎?”她毛遂自薦地向媽媽桑提出請求。

她愛唱,也確實能唱,只是一直沒有那樣的機會。

她也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敢向媽媽桑開口,也許她覺得自己唱歌比待客行吧!

媽媽桑睇着她,“你可以唱?”

“我可以。”她就像是喫了菠菜的卜派似的力氣倍增,“請讓我試試。”

“試試?”媽媽桑叫起眉,“這又不是試唱會,你在說什麼東西啊?”

一直沉默着的樂隊老師在這時突然開口了:“讓她試試吧!”

“啊?”媽媽桑驚訝地望着他,“你開什麼玩笑?”

“死馬當活馬醫,也許有救呢!”他說。

連樂隊老師都這麼說後,媽媽桑是有點動搖了。都到了這個時候,除了找人代打,實在也沒有其他方法了。

沉吟須臾,她像是作了一個生平最痛苦的決定似的,“好吧!就讓你試試。”

“謝謝你,媽媽桑。”美樹開心地說。

其實要說她是高興可以唱歌,還不如說她是慶幸可以不用回座位去應付村尾那種色狼。

媽媽桑睇着她,無奈地一嘆,“醜話說在前頭,要是你不行,馬上給我下來。”

“我知道。”美樹笑得一臉燦爛。

樂隊老師拍拍她的肩,笑說:“好啦,我們上吧!”

“嗯!”美樹用力地點點頭。

美樹是株害羞的小離菊,可是一上了臺、拿到麥克風、見到臺下引領而望的聽衆,她就會變成一朵自信的玫瑰。

她是天生的歌手、天生的明星,只是她不知道。

和樂隊老師交換了一個眼神後,音樂下了——

第一首歌,她唱的是Alice

Coltrane的Bluenile,這是一首低迴宛轉的爵士老歌,當她低沉而又富磁性的聲音從音箱裏傳出,原本跟小姐們談笑的客人們都突然安靜了下來。

就連耳朵相當挑剔的樂隊老師,也忍不住給了她一個讚許的眼神。

唱畢一首溫婉感性的Bluenile,隨着樂隊演奏的曲目改變,沉緩的音律轉爲輕快而俏皮,她接續地唱起了Billie

Holiday的Baby Get lost。

幾首歌曲之後,她得到了臺下客人及小姐們如雷的掌聲,當下的氣氛儼然變成是她個人的一場小型演唱會般。

她一下臺來,媽媽桑立刻迎了過來。

“百合,”看見客人的反應那麼熱烈,媽媽桑笑得闔不攏嘴,“真是太精彩了!”

她從不覺得唱歌是一件值得她自豪的事,對她來說,唱歌是快樂的,她喜歡唱,不管能不能賺錢、受不受歡迎。

“我看你以後乾脆唱歌就好了,反正你也不是當小姐的料。”媽媽桑說道。

美樹一怔,“媽媽桑,你說真的?”不用坐檯?她是不是騙人的?

“當然是真的。”媽媽桑可是個算盤敲得很精的女人,她知道這個女孩不會讓自己賠本。

正所謂物盡其用,人盡其才,如果要她繼續當小姐,那才真是暴殄天物呢!

再說,以往找來的駐唱歌手價碼極高,有時還會要耍脾氣,她早受夠了她們的閒氣。美樹剛從沖繩來到東京,要求不高,配合度又夠,簡直可以用物美價廉來形容。

媽媽桑考量的是投資報酬率,而美樹則是慶幸自己不用再應付客人,尤其是像村尾那樣的人。“謝謝你,媽媽桑。”她感激地向媽媽桑一次。

一整個晚上,她沒再回到座位上應酬村尾,直到村尾跟門田買單要離去時,她才被媽媽桑叫到門口去。

“村尾先生要你送他出去。”媽媽桑說。

“什麼?”她以爲只要上臺唱歌,就從此不用再應付村尾那種人。

媽媽桑一臉爲難,“我已經幫你擋了一晚上,你就應酬應酬他吧!”

做她們這一行的,沒有挑選客人的權利,就算是再討厭的客人,還是得滿臉堆笑,裝出一副誠意的模樣應付一下。

看媽媽桑一臉無奈,美樹也不好拒絕。

“好吧,我去。”罷了,只是送客,隨便應付兩句就可以了吧?

“是嗎?”媽媽桑放心地一笑,“我就知道你乖。”

美樹莫可奈何地一嘆,轉身朝門口走去。

一到門口處,美樹發現並沒有其他小姐在門口送客,而村尾跟門田已經喝得酩酊大醉地在那裏候着她。

她雖然是遲鈍了點,但還是隱約覺得有些詭異。

“百合小姐,”村尾滿臉通紅,一開口就是酒氣,“不跟我說聲再見?”

美樹勉強地擠出一絲笑容,“兩位慢走。”

門田與村尾交換了一個眼色,脣邊是一記似有所圖的笑意。

“幫我們叫車吧!”村尾說。

“噢。”美樹不疑有他,只想着趕快將這兩個瘟神送走。

她走到馬路旁,隨即攔住了一輛計程車。計程車在路邊一停,她就自動自發地幫他們先把車門打開。不是她服務殷勤,而是她恨不得趕緊將他們倆,送到這地球上的隨便一個角落。

“門田先生、村尾先生,請……”她轉過身來,話都還沒來得及講完,就被突然挨近的村尾攫住了臂膀。

“啊!”她驚呼一聲,“你做什麼?”

村尾也不應她,只是忙着將她往車上推,一旁的門田也立刻欺近幫忙。

美樹這會兒終於知道他們爲什麼堅持要她來送了,原來他們早已打定了壞主意。

“放開我,不要!”她叫嚷着,不斷地揮舞着雙手。

醉醺醺的兩人像是失去理智的野獸般鉗着她。

“裝什麼聖女!”村尾輕佻地道。

他們將她推上車,而美樹卻還不放棄地想往外掙扎。

“不要!”她不停地踢腳,企圖把他們踢開。

“兩位先生,別……”計程車司機實在看不下去,畏怯地開了口。

“沒你的事!”村尾睜大了爬滿血絲的眼睛瞪着司機。

見他模樣嚇人,司機也不敢多說,徑自將頭轉回去,充耳不聞、視而不見。

眼看惟一能救她的人也不敢出聲,美樹知道她只能靠自己了。

她更拼命地掙扎、尖叫,但是她難敵兩個男人的蠻力,被捂着的嘴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へ!”忽地,不知哪裏傳來了一聲低沉的男性嗓音。

待她回神,她發現村尾及門田的背後已經站着一個高大的男人。

從車裏望出去,並沒有辦法觀清那人的模樣,惟一可以清楚看見的是,一雙如火炬般的黑眸。

“幹嗎?”村尾凶神惡煞地回過頭去,只見一名戴着眼鏡,模樣爾雅卻高傲的男人。

“夠了吧?”男人拿下眼鏡,眼鏡底下的黑眸,在暗夜中射出震人的銳利光芒。

村尾跟門田猛地一震,“長、長谷川先生?”

在他們這個圈子裏,很少有人不認識長谷川,但也幾乎沒人真正瞭解他、接近過他。

他是有“黃金製作”之稱的音樂製作人兼音樂創作者,獨來獨往到幾乎可以說是置身事外的地步。

他——長谷川敏之,三十三歲,單身,有上億的資產,背景神祕,是圈子裏的奇人。

每首創作都能在排行榜上拿下極佳成績的他,是各家唱片公司及歌星們爭相邀歌的創作人,因爲他穩賺不賠,沒有人不買他的賬,也沒有人敢得罪他。

在人前,他只談音樂、工作,至於家庭、私人感情……他一概不說。

雖然許多報章雜誌想挖出他不爲人知的一面,但如獨行俠的他,甚至連一點緋聞都傳不來。

久而久之,大家便將焦點放在他的音樂才華上,而不再追逐着他的私生活。

他是幕後工作者,但因爲特立獨行、樣貌俊偉,一些節目都將他列在“收視率保障人選”當中。

不過他寡言、不喜歡應酬,能邀到他上節目的製作人,實在寥寥無幾。像村尾及門田,就是根本邀不到他上節目的其中兩人。

“幹嗎強人所難?”他脣角帶笑,眼底卻閃爍着一種強者的光芒。

“這……”村尾及門田一見了他,都像是突然喝了醒酒液似的清醒了。

幾乎沒人見過他拿下眼鏡,也沒人知道拿下眼鏡的他,看起來更冷、更陰沉、更難惹。村尾及門田怔愣地望着他,幾乎快說不出話來。

他高大的身軀介入兩人之間,泰然自若、氣定神閒地伸出手去拉起半躺在車內的美樹。

美樹將手交到他大而溫暖的掌心裏,竟心悸得比方纔還厲害。

他牢牢地握住她顫抖的手,將她拉了出來。

“非常抱歉,”他笑睇着村尾,說:“我現在要點她坐我的臺,行嗎?”

雖然半途殺出個程咬金實在掃興,但因爲對方是長谷川敏之,村尾和門田只好順着他給的梯子下。

“當然行……”兩人尷尬而懊惱地乾笑着。

長谷川敏之突然搭住美樹的肩,勾起一抹迷人而又自信的微笑,“再見。”

“再見。”村尾和門田跳上車,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似的落荒而逃。

美樹靠在這陌生人的身邊,不由得心口狂震。

她發現自己快要窒息,兩腳也幾乎要失去力氣。她不知道這是因爲他的關係,還是她驚嚇過度。

腿一軟,她幾乎癱倒。

他及時地扶住她,蹙眉笑問:“腿嚇軟了?”

美樹抬起眼,一臉發窘地望着他;夜色下,她睇清了他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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