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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銀色奇跡》 / 黑田萌 / 第7章 / 共11章

港區 白金錄音室

敏之專注地聽着錄音間裏傳來的樂聲,沉靜的臉上浮現一抹滿意的笑容。

“OK!”他朝麥克風說了一聲,裏面的伊藤也露出一記大功告成的笑意。

伊藤走了出來,“可以吧?”

“非常好,”他一笑,“你的琴藝真的是無可挑剔。”他由衷地誇讚着伊藤。

其實他自己也會好幾種樂器,不過他學樂器是爲了作曲,不是爲了演奏。他相信所謂的專業,也願意將自己的作品交由專業的演奏者去詮釋。

他又檢視着樂譜,喃喃地道:“現在就剩下一Vocal的部分了……”

伊藤走過來,“你有理想的人選嗎?”

他拿下眼鏡,揉揉眉心,再將眼鏡戴上,“沒有,一直找不到搭得上的聲音。”

“我找到那個女孩了。”伊藤突然一臉神祕地說,“事實上,我約她今天來。”

“是嗎?”他倒沒有太興奮,畢竟他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

不過反正他現在也找不到適合的聲音,如果有這種發現新聲音的機會,他也不能放過。

“我想她應該快到了吧!”伊藤話剛說完,錄音室的門口響起工作人員的聲音。

“伊藤老師,有位小姐找您。”

“來了!”伊藤興奮地對神情平靜的敏之說:“你會對她的聲音感到驚豔的,她可是店裏的‘天籟小姐’呢!我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時,差點兒就忘了怎麼彈琴。”

聽着伊藤的形容,他是覺得有點言過其實。

不是他不信任伊藤,而是他是個凡事都要親耳聽見、親眼看見的人,光是聽到別人的說法,他很難立刻全盤接收。

“伊藤老師……”門口傳來一記怯怯的聲音。

聽見那聲音,敏之的心頭不覺一震,他以爲自己聽錯了,但伊藤的一句叫喚,讓他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來了,美樹。”伊藤迎上去,“來,我幫你介紹。”他拉着她走到敏之身後。

敏之緩緩地回過頭來,儘管心裏一陣陣的激動,還是表現出他冷靜專業、不爲所動的樣子。

“這位是長谷川敏之先生,是非常知名的製作人。”不知情的伊藤熱衷地道,“她是和泉美樹小姐,也就是我說的那名天籟小姐。”

一見他轉過來,美樹嚇得心跳漏了一拍。她難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他,不敢相信他竟是伊藤要爲她引見的製作人。

製作人?他是製作人?她終於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也總算知道他論什麼會出現在酒店門口,還有那句“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真正含義。

“你好,和泉小姐。”他神情平靜、若無其事地笑說。

看他假裝他們根本不認識,美樹有一瞬的怔愣。

也許他不希望別人知道他家裏有個年輕女家管吧?要是他那些“女性友人”知道他家裏有個女家管,一定會追着他窮追猛問,她想他應該是爲了避免那樣的麻煩。

既然他裝陌生,她也沒必要跟他搞熟。

“你好,長谷川先生。”她口氣禮貌而疏遠地說。

聽見她那種語氣,他心裏是有點不悅的。不過他不好在這裏表現出來。

不管在男人或女人面前,他表現出來的永遠只有冷靜專業的一面。他不情緒,不管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永遠只有那種沉穩而內斂的神情。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伊藤口中的“天籟小姐”居然是她,他以爲她是酒店公關,原來她只是駐唱歌手。

聽伊藤那麼欣賞“天籟小姐”的聲音時,他還不覺得期待或好奇;可現在發現她就是“天籟小姐”時,他卻迫不及待地想聽聽她說話以外的聲音。

“進錄音室吧!”他不 嗦地道。

“來,”伊藤覷不出兩人之間的火光,一徑熱衷地道,“跟我進去,就唱那首Stand By Your Man吧?”

美樹有點恍神地應着,“噢……”

就在她隨着伊藤進入錄音間的那一瞬,她在他眼底覷見一種懊惱中帶着挑釁的光芒。

當她有點低沉又帶着磁性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在場的人都迷住了。

大家屏氣凝神地聆聽着她的歌聲,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因爲在這個時候,任何不經意發出的聲音,都會變成雜音或者是噪音。

敏之難以置信地望着裏面正專心唱着的她,眼底是一抹驚異及讚歎。

他跟她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從來不知道她有一副這麼好的歌喉。

他一直在找尋適合的聲音,而這個聲音近在咫尺,只是他始終未曾發現。

這一刻,他總算知道伊藤爲何如此推薦她了。

她的聲音有一種吸引力,讓聽者不知不覺地就跌進她歌聲裏的虛幻世界,即使只是簡單的伴奏,她的聲音還是氣勢十足,教人無法忽略。

這就是他要的聲音,就是他一直想找尋的聲音……

雖然他一直保持着冷靜、不爲所動的神情,但天知道,他心裏是如何的激動難耐、波濤洶湧。

一曲唱罷,整個錄音室裏安靜得彷彿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大家不約而同地望向一語不發的敏之,像在等着他作出回應。

他微微地皺起眉心,若有所思地。

他應該一口氣就將她簽下來的,不過也許就因爲是她,他反而遲疑了。

爲了不讓她感覺到他是如何的迫不及待,他故意裝出一副考慮忖度的猶豫模樣。

“長谷川,”伊藤急忙地追着他問:“你覺得如何?”

見他擰着眉心,敲打着筆桿,一臉猶豫的模樣,美樹突然緊張起來。

一開始知道要來試唱時,她是抱着平常心的,就像她每次私底下哼哼唱唱一樣的自在輕鬆。可是當她發現那位所謂的製作人就是他後,她再也沒辦法像以往那麼鎮定。

她緊張、她惶惑,她怕自己通不過他那關。她要命地在乎着他的想法、他的評價,就怕他斬釘截鐵地說一句——不行!

其實她並不是一定要出道,也沒有成名的打算,她只是介意他給她的“分數”。

她從來不知道唱歌這種小事,居然也能讓她如此地不知所措。

他會怎麼說,又會有什麼看法?她自豪的聲音在他耳裏,是不是能得到他的認同?

天啊!她不知道自己竟這麼地在乎,她根本就不需要在乎的啊!

她到底想從他那兒得到什麼樣的認可?她一直活得很自在,不需要任何人給她任何的評論,可是……

可是當她在他面前唱歌,她是真的希望自己在他心裏有着分數。

潛意識中,她不想輸,不想被他打掉,她想比較,跟“別人”比較……

別人?當這個念頭鑽進她腦海中,她倏地一震。

她想跟別人比較,而這個所謂的別人,其實指的就是他身邊的其他女人。

她心裏有一種無法形容的野心及企圖,就是希望她在他心裏有着不同於其他女性的位置。

老天!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會有這種念頭及想望,她不是一直想從他身邊逃開、從他生命裏逃開的嗎?爲什麼在這個時候,她卻希望自己在他心裏留下什麼呢?

他牀頭上擺的不是她,打電話來說着“是我,跟我聯絡”的也不是她,那麼她在他心裏是什麼?

當他吻了她,說一些奇怪的話時,她在他心裏是什麼?

忽地,他手裏敲着的筆停了下來。

“伊藤,讓我考慮一天,明天跟你聯絡。”他站起來,面無表情地轉身走了出去。

美樹怔望着他離去的背影,心情盪到了谷底。

她的聲音絕對有出道跟走紅的本錢,不過這就是她想得到的嗎?在回家的路上,敏之不斷地想起這個問題。

其實剛纔他根本可以馬上將她簽下來的,可是他卻作了有生以來第一次的猶豫不決。

如果他簽了她,讓她出道,她以後的生活方式將完全改變。

他相信在他的打造之下,她絕對會紅。

只是她若紅了,他們之間會變成怎樣?事情又會有多大的轉變?

一到了幕前,她就變成明星、就成爲公衆人物,成了大家可以喜歡、追逐的女人;到那時,她就不再是他身旁的和泉美樹——那個來自沖繩鄉下,純樸得幾乎有點笨拙的和泉美樹了。

如果他對她沒有任何情感,他會毫不考慮地讓她出道,將她捧成大明星,可是糟就糟在他對她有感情,他希望、自私的希望能完全地擁有她。

他無法將她推到熒光幕前去,他無法看着她跟自己漸行漸遠……

回家的途中,他的腦袋裏不斷糾纏着這些事情,也讓他掙扎在放與不放之間。

回到家後,他一個人在客廳裏等着她回來。

他要當面問她,他要知道她爲了什麼想出道。

就在他等了約莫一小時後,美樹終於回來了。

一進門,美樹就看見神情冷肅的他坐在客廳裏。她心慌地掩上門,像做錯了什麼似的晃了進來。

他沒吭聲,只是抬眼睇着她,眼底隱隱有着一絲慍惱。

觸及他的目光,她先是有點心虛,旋即又覺得自己沒必要如此。她又沒有做什麼壞事,幹嗎要一副“我很罪過”的模樣?

“你居然利用‘我的時間’去參加試唱?!”他沉着聲線,語帶詰責。

她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他是指她放着家務不做,跑去“摸魚”,而且要死不死地還摸到了大白鯊。

這一點,她倒真的是挺理虧的。

不過反正她在這裏也沒什麼事可做,就算出去幾個鐘頭又有什麼了不起,是他自己不給她工作做的,怪誰?

“我家事都做完了……”她囁嚅地道。

出門前,她已經把他的房間收拾好,就連衣服也都洗了,說真的也沒偷懶。

“做完?”他端起主人的架子,一臉質問,“現在幾點?”

“呃……”她訥訥地看着手錶,“七點……”

他低哼一記,冷笑着:“我一個月花九十萬僱你,居然七點了還連頓晚飯都喫不到?”

美樹瞪大了眼睛,有點氣又有點委屈。

“我連做了幾天的飯,你都不喫耶!我……”她向他抗議着。

“昨天不喫,不代表今天也不喫!”他打斷了她,十足“出錢是大爺”的架式。

“那……”她委屈又不甘,“那我現在去做。”

“不用了!”他沉喝一記,打斷了她想進廚房的念頭。

他瞪着她,神情懊惱,“我已經氣飽了。”

美樹微怔,不知道該說什麼地望着他。須臾,她還是捺不住性子地問:“你這是在刁難我?”

今天之前,他不是對她視而不見,根本不管她有沒有事做的嗎?爲什麼從錄音室回來之後,他又計較起她到底做了多少?

這明明是存心刁難、明明是找她麻煩!

“我刁難你?”他眉丘一隆,神情由懊惱轉話慍怒,“這是你該做的吧?!”

“你!”

“你不是要我‘正常’的待你?”他脣角勾起一抹冷笑,“這應該就是我用月薪九十萬僱你該有的態度吧?”

“我……”他的一番話堵得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即使覺得他是故意爲難她,卻也找不出任何藉口或理由去辯駁。

可是也真是奇怪了,他在生什麼氣呢?

之前她那麼跟他唱反調時,他頂多是不理她,當她是空氣,怎麼這會兒在錄音室一見,他的反應就像是被紮了一針的瘋馬般莫名其妙、無理可循?

她不過是用了幾個小時的時間去試唱,用得着這麼得理不饒人嗎?要是早知道他就是伊藤老師所說的那個製作人,打死她都不去呢!

“那你現在想怎樣?”她睇着地,有點哀怨地。

反正錯都錯了,要殺要剮隨他吧!最好一口氣就把她辭了,那她還省點力氣。

想怎樣?這倒是問倒了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樣生氣,她說他在刁難她,他並不否認確實有那麼點味兒。

不過那也是因爲他被她激急了、激瘋了、激得神志不清,有點錯亂了。

而他最氣、最掙扎的,是她有着教他非讓她出道不可的絕佳條件,她教他覺得如果不讓她出道,簡直是一件不可原諒的罪過。

只是,天知道他有多麼不願意將她推到幕前去。

想着,他眉頭越擰越緊了。

也許她想逼他開口辭退她,可是他不會如她所願。在她跟他約定的這十個月裏,他不會辭退她,也不准她擅自離去。

“你想唱歌?”他話鋒突然一轉。

她微怔,“是、是啊!”

“爲什麼?”他那雙銳利的眸子緊盯着她問,“爲什麼想唱歌、想出道?”

她又怔愣了好一會兒。原本她是不打算將實情說出來的,可是剛纔他那麼氣焰囂張地指責她、教訓她,讓她負氣地想將實情托出。

那念頭還在腦子裏盤旋,她已經一時嘴快地喊了出來,“我想出道、賺錢,然後不用再受你的氣!”

他眉心一皺,惱火地瞪着她。受他的氣?受氣的應該是他纔對吧?

打從她出現在他面前,他就變得神經兮兮,一點都不像是自己,只要她一個動作、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能左右他的所有情緒,而她居然說他讓她受氣?!

觀見他眼底那抹被激怒了的兇光,她有點得意,但也有點畏怯。

“你說的是真的?”他沉聲問道。

她賭氣地點點頭,“是又怎樣?只要錢還你,我就不必再看你臉色……啊!”

她話還沒說完,他忽地一臉盛怒地抓起她的手,將她整個人往上拉高了幾寸。

“我讓你出道。”他那犀利的眼神穿透他的鏡片,筆直地射向她。

美樹陡地一震,“呃?”

“你馬上就能脫離我了。”他咬牙切齒地說。

他摔開了她的手,憤怒地步上樓去。

一上樓,他下意識地拿掉了眼鏡,也就在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還戴着眼鏡。

這個才真的教他喫了一驚。

一直以來只要戴着眼鏡,他就能冷靜且理性的去面對、處理所有事情,而今天他居然發火了,

是她,就只有她這麼有本事,能教他連戴着眼鏡都冷靜不下來!

其實他並不是因爲自己曾經拿錢幫忙她而覺得高高在上,將她留在這裏也不是想借自己對她有恩而對她有所企圖。

他只是想保護她、只是想留住讓這個房子有“家”的感覺的她。就是這麼簡單、就是這麼純粹,爲什麼她不能明白他的心情?

她想走、想跟他撇清關係,好,他可以成全她!

最好她爭氣的紅起來、最好她真的能賺錢……那麼,她就真的能完完全全地脫離他了。

要是她不能……要是她不能,他又將如何對待她呢?把她當女傭一樣,好好地、狠狠地折騰她幾個月?他會那麼對她嗎?他真的不知道。

其實他根本沒必要幫助她出道、幫她賺錢來脫離他,可是在聽到她那樣的聲音後,他實在無法違背自己想發掘好聲音的原則。

一開始,他還掙扎。可是在聽到她親口說出的那些話後,他覺得自己再也沒必要掙扎了。這個女人想脫離他,根本不希罕他曾經對她伸出援手,她把他當病毒、瘟疫,一心一意地只想遠離他。

這樣的她,不再需要他的保護、他的付出,還有他無法說出口的愛。

他會讓她出道,因爲她有出道的本錢及條件;他會讓她出道,因爲這是他們兩人之間僅剩的關係,

一早起來,美樹在客廳的桌子上發現他留下來的一紙合約,只等她簽名就能成立。

她怔望着那紙合約,腦袋裏一片空白。

在發生昨晚那麼激烈的衝突後,她打電話向伊藤老師探問起他的事,才知道他是個有名的製作人,而且是絕對能將她捧紅的製作人。

她該簽名嗎?只要一紙合約,她就能出道,然後賺錢取消他們之間的約定。只是真的要簽名嗎?不知怎地,在看見他昨晚那盛怒的模樣後,她居然猶豫了。

雖然他昨天是那麼的生氣,但是在他那竄燒着怒焰的眼底,她卻看見了隱隱的悵然及落寞。

爲什麼他會露出那樣的“訊息”,那又是什麼?

她知恩不報,還企圖毀約,他應該生氣,也絕對有生氣的權利;她不懂的是,他眼裏似乎不只是氣憤及惱火。

除去該有的怒火,剩下的那些究竟是什麼?

爲此,她遲疑了。

這麼一猶豫,她整整耗去了一天的時間,卻還沒在那張合約上簽名。

下午四點,她突然從恍惚中醒來,發覺自己該去超市買菜。在她還沒真正脫離他之前,她還是他的家管,還是得善盡職責地爲他理家做飯。何況想起他昨天指責她的模樣,她就更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鬆懈。

抓着小錢包,她急急地出門。

一出家門口,她就覷見一隻大型的虎斑秋田犬。它懶懶地躺在門外,身上有一點髒。

“狗狗,狗狗……”見它頸子上有項圈,她猜想它應該是有主人的。

既然是家犬,理應比較馴順,雖然它的體型真的有點大。

“起來。”她試着叫它,它懶懶地睇她一記,沒有動作。

見它模樣也算討喜,她蹲下身去並伸出了手——

突然,那隻秋田犬眉心一擰,毫無預警地霍然站起,“嗚!”它發出低沉的吼聲,猛地撲向了她。就在她發現自己惹了不能惹的狗時,一切已經快得讓她無法反應。它撲在她身上,目露兇光地瞪着她。

“啊!”就在它張開嘴,露出尖銳的犬齒時,她閉上了眼睛,並本能地抬起雙手擋在眼前——

“唔!”一聲悶哼在她耳邊響起,接着她聽見秋田犬發出一記痛哼。

再睜開雙眼,她發現那隻秋田犬已經離開了她身上,並在幾公尺外惡狠狠地瞪着她。

“起來。”突然,她聽見身邊傳來一記低沉的聲音,而那聲音的主人竟是長谷川敏之。

視線一瞥,她驚見他整隻手掌血流汨汨,袖口也撕裂了。是他,是他代替她被狗咬上一口!

“你的手……”她驚呼,本能地去握住他淌血的手。

“進去。”他睇了她一眼,冷冷地道。

那隻秋田犬知道自己遇上了不好惹的人,只遠遠地瞪着,卻再也不敢超前。須臾,它尾巴一夾,識相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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