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安靜而柔順的橫臥在牀上,雙眸緊閉,長長的睫毛在雪白的臉上投下一個完美的弧度。
斜陽餘暉淡淡的照入沁心閣裏,將段智暉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忙碌的宮女正收拾着一地的髒亂,斑斑的血跡還觸目驚心的留在地上。
他皺着眉,看着那張安詳寧靜的臉!纔不過一刻前,她痛苦的低喊聲和眼淚,都充斥在沁心閣裏。
現在,她是如此的安靜。
爲了醫治她左臂上的刀傷,他親自將已和傷口黏在一起的衣裳撕開。
濺出的鮮血和她痛苦的尖叫聲,沒有讓他猶豫,她的傷口已經感染得太厲害了,如果不狠下心腸,只怕她的左手從此廢了。
她緊閉着眼,安靜而柔順的模樣,實在很難將她和在勤政偏殿咄咄逼人的公主聯想在一起。
她……是他的妻子,雖然合着眼又躺着,看不清她的容貌,但那小巧而精緻的五官,肯定不會讓平揚公主醜到哪裏去。
他一向喜歡美女,但女人是不能寵的,只有他纔有至高無上的權威。
趙蘭芷犯了他的大忌,她公然頂撞他,並且冒犯他的權威!
他很自信、很驕傲,全身散發着王者的霸氣,一舉手、一投足都充滿着優越感,他有吸引人目光的傲然。
不管多麼惡劣的情勢,多麼危急的狀況,段智暉永遠不慌不急,永遠氣定神閒,就連下令殺人時都帶着一股傲慢的優雅。
可是……趙蘭芷的眼光,卻令他有些不安,她無聲的指責更勝過任何語言。
該死的,他居然會爲了那一雙眼睛而覺得良心不安?
六名御醫低聲在窗下商議着什麼,神情猶豫的不斷回頭看着站在榻前的皇帝。
終於,御醫作完了決定,走到皇帝面前,恭敬的一揖,“皇上,臣等一致認爲公主失血過劇,再加上傷口感染,所以纔會高燒不斷。現在公主身體太過虛弱,心神俱瘁,因此臣等認爲讓她安睡休息,會是最好的辦法。”
“就這樣吧。”
讓她陷在昏睡的狀況當中也好,省得她又到他面前據理力爭,要他出兵相助,壞了他的計劃。
“巧兒。”他的目光轉向一名較年長的宮女,“以後就由你服侍公主,傷口有變化的話就通知朕。”
“奴婢知道。”巧兒恭敬的行個禮。
“御醫們先在清風樓住下,方便傳喚,等公主傷勢穩定後再出宮。”
再看了一眼牀上昏睡的她,段智暉說不上來自己心裏有什麼感覺,但是他知道,她不能死,他也不會讓她死。
“臣等遵旨。”
他在內侍的簇擁下走出沁心閣,心裏有個疑問,爲何是平揚公主孤身前來求援?
傳言平揚公主在皇城破時以身殉國,難道是傳言有誤?
還有,詔延殿下至今下落不明,究竟流落何方?
他緊皺着眉,看樣子他要讓閒置多時的孤鷹、狂獅和惡狼出馬了。
****************
雪月在御醫刻意的用藥鎮靜之下,睡了不少時間。
她昏昏沉沉、模模糊糊的,夢裏沒有刀光劍影,沒有血肉橫飛,也沒有永遠都流不完的亡國血淚。
她貪圖着睡夢裏的平靜祥和,依稀之間,有一個動人的女子跟她說話,對她噓寒問暖,喂她湯湯水水。
可是她沒有力氣將眼睛睜大開,也沒有力氣多想,只能眷戀着那如棉花般柔軟的夢境。
她睡着,有時候感覺有人坐在她身邊,有人握着她的手,有人輕輕地撫過她的眉眼。
有人總是在一個奇妙的時間到來,沉睡在夢裏的她,居然盼望着永遠不要醒來。
不行,家國未復,殿下至今生死未明,她怎麼能貪圖夢裏的安逸,而遲遲不肯醒來?
她的性命是許多人用鮮血換來的,復國是她活着的惟一理由,是把她從雪月變成平揚公主的原因哪!
她幽幽的睜開眼睛,還不能適應突如其來的光亮,但是馬上就感覺到有一雙溫熱的手,飛快的放開她的柔荑。
她疑惑地看着兀自晃動的窗扇。
剛剛……似乎有個人影從那裏躍了出去。
是錯覺嗎?
“公主?”
巧兒端着藥進門,看見她居然從牀上坐起來,連忙放下藥,奔過來扶着。
“小心哪!別碰疼了傷口。”她細心的攙着她,溫柔的說。
她迷惑的看她,“你是……”
“奴婢叫巧兒,是皇上命奴婢來伺候公主的。”
皇上?
她模糊的想起,那日自己似乎傷重不支而暈倒,“我……我睡了很久嗎?”
“十來天。”
她驚呼一聲,“什麼?!我真的睡了這麼久?”糟了,她誤事了!
“公主,是御醫用藥讓你休息調養的。”
“不行!”她掙扎着要下牀,“我要見皇上。”她這麼一動,牽扯了傷口,痛得她又坐回牀上去。
“公主!”巧兒急道,“你別急,讓奴婢去通報皇上一聲。”
“不,你不懂,我不能再等了。”
兩人正在僵持時,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跟着是內侍通報的聲音,“皇上駕到。”
巧兒嚇了一跳,都已經這麼晚了,皇上怎麼會突然來!況且這幾天來,他根本沒踏入沁心閣一步,怎麼會選在這個時間來探視公主!
還那麼的巧,公主剛好也醒了。
“奴婢叩見皇上。”
段智暉一揮手,“起來吧。人醒了?”
“是的,剛醒。”
他一進門就看見雪月坐在榻邊,穿着一件淺綠花襖配上一條素白羅裙,柔順的黑髮披在腰上,膚色細膩白皙,蒼白得有點不正常的感覺,深邃的黑眸在彎彎的眉毛下閃着動人的神韻,挺直的鼻樑和薄薄的嘴脣,都具有動人的美。
這是他第一次打量她的模樣,原來趙蘭芷是這麼一個蒼白、美麗的少女。
他的眼光跟她接觸了,他明明看見她,還故意問她醒了沒,簡直是虛僞的太過可惡了。
雪月調轉了目光,定定的看着遠處的某一點,就是不看他。
“公主,覺得好些了嗎?”他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對她的視而不見和刻意不行禮的舉動,覺得有些惱怒。
過去數十天來,每晚他都在夜色的掩映下,飛檐走壁地來探視她,自古以來有哪一個九五之尊去看自己未來的皇后需要偷偷摸摸的?
也因此,她一醒來他馬上就知道了,而且還差點被她逮個正着,如果不是他的身法利落,當她一醒過來時,發現他坐在她身邊握着她的手,他會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總不能說因爲她閉着眼睛的樣子很迷人吧?
雪月看都不看他,因爲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衆人將所有的希望放在她身上,用生命來維護她的周全,而她竟然無能到無法可施。
眼淚毫無預警的落了下來,襯着她白玉般的臉頰顯得更加的晶瑩。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的湧了出來,在燭光的映照下,那些淚珠就像珍珠似的,散發着晶瑩的光澤。
她居然在他面前流淚、示弱了?
他以爲像趙蘭芷如此強勢的女子,是跟眼淚無緣的。
“你居然會流淚?”
一聽段智暉這麼說,顯然譏諷的意味大於其他,難道他以爲所有的人都像他那般無情無義、無血無淚?
她氣憤的轉過頭,連忙伸手抹去眼淚,但那美麗的淚珠卻仍是不斷的落下。
他伸手輕拉住她,“別抹眼淚……朕喜歡你流淚的樣子。”
雪月甩開他的手,“我流淚不是爲了取悅無道君主。”
“你就是不能停止攻擊朕。”搖搖頭,他的眼裏閃過一絲忍耐的神色。
要是換做其他嬪妃,他早就拂袖而去,絕沒這麼大的耐性一而再、再而三的忍受她的無禮。
不同的是,趙蘭芷是他未來的妻子。
“等你成爲一個萬世明主後,得到的就會是讚賞,而不是攻擊。”
他強忍着怒氣,“要成爲一個萬世明主,想必要先發兵北朝,替趙家皇室收復國土?”
“沒錯,如果你還有一點人性、良知的話,就應該這麼做。”她無視於他眼裏的怒意。她不怕死,她甚至想觸怒他以求一死!
“很可惜的。”他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看他,“朕要讓你失望了。”
“你在乎嗎?你在乎我怎麼看你嗎?”她悲憤的一吐怨氣,“你是個背信忘義的無恥小人,你剽竊了大理段家高貴的精神和聖潔的靈魂,你不配姓段,你的行爲污衊了這個姓,你更不配當一國之君!”
“你……”忍耐到達極限,段智暉猛然揚起手來,高高的舉在半空中。
她仰着頭,“殺了我!”
他深吸了幾口氣,平息即將失控的情緒,“不要再挑戰朕的耐性,殺一個人對一個無恥小人來說,是一件輕而易舉的小事。”
“我不懷疑你能輕易地做到。”
“趙蘭芷,再警告你一次,不需要你來教朕怎麼當一國之君!”他衣袖一甩,冷聲道:“你的皇后之位,並沒有你以爲的那麼穩當。”
雪月冷笑,“想必我的性命也沒有我以爲的那麼安全。”
“是的,”一咬牙,他深深的看着她,“希望你的語言和你的思慮一樣清晰,別再觸怒朕。”
她那無懼的聖潔更增加她的美麗,依然蒼白但卻豔光逼人。
他憤怒的轉身離去,頭一次覺得受挫,而且還是敗在一個重傷的女子手裏。
他彷彿聽到她輕聲的說:“我已經沒有什麼束西可以再失去了。”
段智暉回頭看了她一眼,那股怒氣居然在這輕輕的一句話之中,變得蕩然無存。
國破家亡的無奈,就在這句話中道盡了。
****************
“龍。”
一個聲音從牀柱後傳了過來,段智暉假意翻了個身,面向牆壁,低聲道:“找到了嗎?”
“找到了。”
“很好。”
孤鷹的武功高絕,爲人精明心細,因此他派他私下去尋找詔延殿下不過才十多天,他已經尋獲詔延殿下。
當初他料想的沒錯,前來大理求援的絕對不只平揚公主一人,如今找到詔延殿下,那麼他才師出有名,他是借兵給殿下復國,可不是因爲自己的野心發兵北上。
該死的趙蘭芷就是搞不清楚!
情勢對她和殿下非常不利,如果他現在表示出對他們的善意,只會讓他們更早死!
孤鷹低聲的說,“巧兒跟鎮南王有些鬼祟,平揚公主安全嗎?”
“暫時。”
他早知道巧兒有問題,因此特意安排她在趙蘭芷身邊隨侍,她會把他怎麼對待趙蘭芷、怎麼拒絕她的情形,透露給那班老賊知道。
巧兒是他們伏在宮內的一枚暗棋,他只是反過來利用這步棋來傳遞假消息,引他們上當而已。
這已經不只是北朝要復國而已,段氏王朝也該清除叛徒了,他不像元豐皇帝糊塗的任憑反叛勢力坐大,他要先下手爲強,徹底的斬革除根!
“惡狼和狂獅混進去了,相信假以時日就能取得他們的信任。”
每天深夜,輕功卓絕的孤鷹會避開衆人耳目,到他的寢宮與他報告消息跟計劃的進度,讓他能夠掌握一切的行動,並且下達命令。
“知道了。獵豹那邊可有消息?”
北上的武揚是計劃裏最重要的一環,如果出了錯,那麼一切可能毀於一旦。
孤鷹沉吟了一下,才道:“有點問題。”
“會有什麼問題?”
武揚是他最信任,也是最優秀的人才,他不相信他能出什麼問題。
“僞王的女兒看上他了。”
段智暉輕笑,“怎麼,很爲難嗎?朕沒要他爲國守身如玉吧?”
“豹自然會以大事爲重,只是……”
有了龍的允諾,獵豹一定得跟忠恕的女兒周旋,不管他高不高興,不管他撿到的那名絕世美女高不高興。
“只是什麼?”這不像孤鷹了,他一向有話直說。
“豹似乎心有所屬,要他和僞王之女虛以委蛇只怕委屈了他。”
這倒是大消息,“豹何時心有所屬,怎麼我不曉得?”
“就是這陣子。”孤鷹冷絕慣了,連自己的好兄弟覓得了真愛,他的語氣裏仍無絲毫愉悅感,“事情結束後,或許豹會帶回他的新娘。”
有意思,五傑裏的獵豹居然對女子動情了,他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女子擄掠了他的心!
“告訴他,大事成功之後,我會爲他辦個盛大的婚禮。”他笑了笑,“現在,先要委屈他了。”
“知道了。”孤鷹頓了下,“還有一件事。”
“說吧。”
關於平揚公主以身殉國之事。”
他猛然一震,難道孤鷹查到了嗎?
“有線索嗎?”
孤鷹搖搖頭,“衆說紛紜。”說城破前公主早已帶領殿下逃出;一說城破後公主自刎殉國。”
“依你說呢?”
在沁心閣的趙蘭芷,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假貨,她高貴的氣度和優雅的氣質,不是尋常人可以裝出來的。
“讓詔延殿下和生還的侍衛認認她。”孤鷹謹慎的說。
究竟她是不是平揚公主事關重大,若是任何一個手執玉玲瓏的人,部說自己是平揚公主,那麼可能今後會冒出許多個平揚公主來。
更糟的是,若她是鎮南王的一顆暗棋,那事情可就糟糕透了。
“我會考慮。”皺着眉,他不太願意碰觸這個敏感問題,不管趙蘭芷是真是假,都在他心裏留下一個很特別的印象了。
“別考慮太久。”
“你走吧,我自有分寸。”
他會處理的,他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