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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約定》 / 米琪 / 第6章 / 共12章

漢斯火速地屈下膝將她攔腰抱住。

“藍詩君!”她昏倒了,眼淚卻垂落在腮幫子上。

她爲什麼哭得那麼傷心?

他是個浪子沒錯,他承認,但那幹她什麼事!

他真不想理她;但她傷成這樣他也有些責任,如果那晚他沒有扔了她那把爛扇子,不就什麼事也沒有。

惹禍的爛扇子、滿嘴“神話”的小瘋子……

但此刻不管如何,救人第一。

漢斯抱着她一躍上了窗臺,進了她的房間,把她放在牀上。

房裏等候的家庭醫師艾力連忙爲她量血壓、體溫,並注射了一些藥劑。

“學長,我建議找個人來幫她冷敷,有助於清醒。”艾力是漢斯醫校的學弟,在倫敦是相當有名的開業醫師。

艾力開了處方單,還留下來觀察了一陣子,發現詩君出血的足踝。“她的足踝有傷是不是?”

“昨晚幫她縫的,可能裂開了。”漢斯回答。

“外科您比我專業,那我就先走了,有需要再call我。”艾力道。

“你忙吧。”漢斯簡短地說。

艾力走後漢斯並沒有離去,他挽起衣袖到浴室打了一盆冷水。

他親自動手解開詩君的衣襟,脫下她的襪子,檢視她的腳踝,他以她的襪子做爲繃帶先幫她止血。

然後開始用冷毛巾爲她擦拭,從她的額、她的臉她的頸到她的全身,這是基本的散熱方式,待毛巾溫熱了,他隨即在水盆裏擰了冷的,反反覆覆地做着。

這是他頭一次碰觸一個美麗的女孩而未動一絲邪念。

他一心只想要她能儘快地甦醒過來,再無想過其他。

瞥見她頸上的紅痕,那仍是他揮之不去的疑雲。

爲她擦拭頸子時,他竟再次強烈的感到心悸,甚至心酸……

那股酸澀勁兒,像是心疼愛人……此刻的他十分明白自己的心正被這份憐惜所拉扯着。

但從未對任何女人悸動的他,爲何會對一個陌生的瘋狂女孩心生憐惜?

他儘可能輕柔的冷敷她的脖子,輕柔得像怕弄疼了她的舊創似的。

但這代表什麼?

他不清楚,真的不清楚。

這樣的感覺像是牽連到遙遠的、亙古的,他的知能所無法觸及的時空中……

徒有感覺,不明因由。

但爲什麼是遙遠的、亙古的,他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這太奇怪了,奇怪到他不知該如何解釋。

好舒服,是誰爲她帶來涼爽的和風,每吹拂一次,她身體的燥熱就下降一分,她的頭疼也舒緩了許多,腦子漸漸不再那麼混沌……

詩君緩緩睜開眼睛。“是你……”他在幫她擦拭身子。她往下一探,發覺自己衣衫不整,她害臊又惱怒地拉來被子遮住自己。隨即她看向窗外不想理他,誰教他竟把她唯一的希望給揉碎了!

這下子她回不了仙界,真的得留在人間了!她得留在這裏眼睜睜的看他成親,聽他的風流韻事……

真慘!“好多了嗎?要不要喝水?”漢斯問。

詩君沒有回答。

“要喝點水嗎?”他竟耐着性子又問她一次。

“你要幫我倒嗎?”詩君把視線移向他,卻不知自己該怎麼面對他。

漢斯點了點頭。

“你現在是公爵大人,哪好意思。”詩君落寞地垂下眼睫。

“我現在是你的醫生。”漢斯並不懂她的語意,卻明白她的心情並不好。

“現在不管你是什麼身份都不能和以前的雲磊比了。”詩君追思的狂熱已漸冷卻,感嘆卻加深了。

“你說什麼?你怎麼知道我的中文名字?”漢斯爲自己所捕捉到的兩個中國字而驚奇不已。

“你的中文名字?你現在又不是中國人,哪來的中文名字。”詩君睨着他。

漢斯對詩君老說“現在”感到納悶。“你剛剛明明說了我的中文名字,那是我外祖父幫我取的。”

“我哪知道你什麼中文名字?我說的是……”詩君忽兒頓了頓,揚起眉睫“你難道是叫做……”

“雲磊。”漢斯用北京話說自己的中文名字。

“你會中文?”詩君萬般驚訝。“哪個雲?哪個磊?”

“名利如浮雲的雲,光明磊落的磊。”

“啊!”詩君支撐起自己,長髮滑落在胸前,圓滾滾的兩顆眼珠子睜得好大,像看到怪物似的盯着他看。

“怎麼,瞧你喫驚的,你不是知道嗎?但——你是怎麼知道的?”漢斯不可思議地審視着她,脣邊扯了抹笑意。

詩君愣住了……他以前一向是這麼笑的。

她深刻地盯着他看,他的發、他的眼、他的鼻,他俊美無儔的五官組合,沒有一樣像前世,但這個笑容卻是一模一樣!

令她撼動的是——他居然會中國話,有中文名字——而且還是叫作雲磊!

怎麼會這樣!

是造化在作弄人嗎?

她不知道。

這也許是個極大的驚奇,但她卻無法開心起來,反而感到悲傷,因爲……這個雲磊,不是她的!

“你聽錯了,我根本不知道。”詩君否認了,自始至終都不用中文和他交談。

她纖柔的雙肩垂了下來,爲自己的否認深深感到悲從中來。

“是嗎?”漢斯蹙了蹙眉,她在說謊。

這個不尋常的小女僕,她爲什麼要否認?

“在這裏等着,我去拿藥箱,你的傷口裂了,得再縫合。”漢斯很想去追根究底,但……來日方長。

他稍作叮嚀後,便轉身離開她的房間。

詩君望着他的背影,卻久久無法平撫自己的心緒。

十多天過去了,詩君的傷好得差不多,體力也恢復了。雖然漢斯交代過老總管要等她完全康復再開始工作,但她能動能走,沒理由再好喫懶做;而且既然回不了仙界當仙女,那就只好留在人間當“婢女”,也許她這輩子就得在悔恨及茫然中度過了。

一早她梳洗過後換上了工作服,正式開始了女僕的工作。

“早安。”她到廚房去領了自己的一份早餐,草草喫完後見安妮正提着“公爵的早餐”要往森林出發。

“安妮,”詩君叫住她,追上來。“我來,這本是我的工作。”

“可是……總管說要等你病好呢!”安妮好心地說。

“我好了,真的。”詩君爽朗地對她笑。

“可是練功房在山坡上,你爬上去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詩君保證。

“那好吧,交給你嘍!”安妮遞給詩君那份早餐籃。

“對了,你今天會留在那兒做清潔工作吧?”安妮問,像是怕她又會突然溜掉了。

“會。”詩君肯定地點頭。

“練功房裏的擺設全是昂貴的古董,你得小心點。”安妮特別囑咐。

“哦。”詩君茫然的點頭,在她的想法裏練功房了不起是一個小房間,她不懂爲何會有什麼古董。

“還是我忙完後十點過去幫你?”安妮看得出詩君一臉不太明瞭的樣子。

“那就麻煩你了,我頭一次去,有很多不懂的。”詩君很感謝安妮的熱心。

和安妮約定好,詩君一路走上山坡。

她發現森林裏空氣真好,天空中綠葉成蔭,地上碧草如茵,在接近練功房時,詩君依稀聽到陣陣拳風在林木間迴響。

莫非是漢斯在……練武?

他會武功?

詩君以爲會看到一個不起眼的小屋,但眼前卻是幢偌大的中國式古典建築,圍牆、木造大門,大門上黑檀木的門匾用中國楷書寫着“練功房”。

題字的人是——雲磊!

她怔怔地站在門口,怔怔地看着那塊莊重的門匾,不可思議到了極點,原來他的練功房是如此的……中國?

怎麼會這樣?

他不是位英國公爵嗎?

詩君怔怔的推開大門,跨過門檻時,她有一種往時空中走去的錯覺。

她還記得自己嫁進宋家那天,在媒婆的扶持下下了轎子,雲磊站在門口溫柔地執着她的手,牽引她進入宋家大門。

她偷偷的拉起紅蓋頭,瞧見他俊秀臉上和氣的笑容。

“愣在那裏做什麼?”一聲標準的英語,嚴正的語氣將她徹底拉回現實。

詩君望向寬廣的中庭裏,漢斯上身打着赤膊,下身穿着十分傳統的中國功夫裝,正虎虎生風地打出令人激賞的漂亮招式。

她看見他糾結的背肌上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矯健的魄一彈輕功了得地飛躍到半空中,落地後劈腿又急速立起……

他有板有眼的武術,令她的心境大大的起伏。

原來他的功夫和前生一樣厲害,若說他會飛檐走壁她也信了。

愣愕之間,她整個人只能用震撼來形容。“對不起,送早餐來了,放哪兒?”

“餐廳內,沒人教你嗎?”他仍打着拳,但說起話來卻出其平穩。

“喔!”詩君愣愣地點頭,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什麼,回過頭在他背後對他自大得要命的樣子做了個鬼臉,才走進大廳。

她一路走一路瀏覽——屋裏的陳設不見一丁點洋化,而是完全中國的,古色古香的。

安妮只說這裏的擺設全是古董,而沒有說原來是中國的古董。

詩君進到內側的餐廳,把早報和食物擺上桌,雙份的火腿培根蛋,新鮮柳橙汁,如果不擺報紙,這些餐點換成中式的,人再穿上宋朝的服飾,那這裏就不折不扣是中國了。

她擱下提籃,好奇的逛到別處,穿越迴廊進到一個房間,房裏有一方書案,案頭整齊的擺着文房四寶,大中小楷各式的毛筆整齊的掛在黑檀木的筆架上,她低下頭去用手指撫了撫毛筆,筆尖是柔軟的,這表示主人時常使用。

書案上有一攤開的宣紙,詩君俯下頭去看,寫的是蘇東坡的“水調歌頭”。

這字跡好熟悉,最後的幾個字更教人心蕩神搖。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雲磊

他蒼勁有力的字跡竟和前生一模一樣!

他不僅會說中國話,功夫了得,書法也寫得這樣淋漓盡致。

他當真和以前一樣“文武雙全”。

她輕觸上頭的字,感到墨香猶存。

他怎能教她在完全絕望之後,又讓她發現了奇蹟般的驚喜!

詩君不知自己站在那裏看了多久,而看着看着喉頭灼熱了,淒涼的淚湧了上來。

也許他可能是喜好中國文化,但對她而言情況完全不同了。

她的追憶和現實是有差距的,她不能再沉澱在自己的思緒中,那隻會把現實混淆。

她嘆了一口氣,一個不小心淚珠卻滴落在他的“但願人長久”上……

糟了!那一滴滴的眼淚使墨字暈開了。

她無心破壞屬於他的東西!

怎麼辦?

心急之下她把宣紙拿了起來,對着溼漉的地方吹氣,盼把淚水吹乾,可是效果不彰,那只是讓宣紙更快吸收了水份更形擴散殃及其他的文墨。

她並不是故意的!

該如何是好呢?看來只有先行去向他認錯了。

練功房裏唯一現代化的設備是主人房間裏的浴室,練完武后漢斯正沖洗着全身的汗漬。

每天固定時間練武、練書法,是漢斯的習慣,當然除了偶爾留連在哪一個情人的香閨之中夜不歸營。

他洗完舒服的澡,正走出浴室將頭髮拭乾。

“公爵大人。”

他隱約聽見藍詩君的聲音。

“什麼事?”

“我想向你道歉。”

“喔?”爲哪樁?他不以爲意地嗤笑一聲。“到餐廳等候。”

“是。”

他聽得出來她比較有禮貌了,他換上寬鬆的愛瑪仕休閒服,吹乾頭髮走出房門。

到了餐廳藍詩君雙手背在身後,已經站在一旁候着了。“什麼事?”漢斯瞥了她一眼,坐下來翻看早報,喝了口果汁。

“我……”詩君看他威嚴的樣子,便支吾了起來。

“你怎樣了?傷好了?”他又瞥了她一眼,低下頭去看報紙。

“是好了,你醫術高明。”

“嗯,這該是道謝,用不着道歉。”他沒再抬眼看她。“事實上,我要道歉的是……”看他不太理人的樣子,她只有硬着頭皮說。“我不小心把你的書法弄溼了,真對不起!”說着她的手從背後伸出來,打開“水調歌頭”拿到他眼前。“我不是有意的。”

漢斯慢條斯理地抬眼看看字又看看她。“怎麼弄溼的?”他沒有表情,詩君看不出他是不是生氣了。

“是……是我在擦拭桌子進不小心弄溼的。”她撒了謊,自己不禁臉紅。

“清潔這裏的傢俱不宜用水,這是我規定的,沒人交代你嗎?”

“我……”

“算了。”漢斯揮手,示意她不必再多說。“這些古董傢俱全都是從中國空運而來的,只用特定的精油輕拭,記住了。”

“記住了。”詩君點頭。“你不怪我了嗎?”

漢斯自在地拿起叉子把培根送進嘴裏,他思忖着她的話,有趣地一笑。“如果你會念上頭的字並解釋意義,可以不怪你。”

“這簡單。”詩君想也沒想地說,用流利又順口的中國話念了起來。“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唯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漢斯只是想試驗她,如今答案揭曉——她根本是懂中文的,雖然很多華裔不懂,但她懂。

他猜也許她早來過練功房,因而得知他的中文名字。

其實他的中文名字不是祕密,但在英國根本沒有人會叫他雲磊,也許家裏沒有人懂中文,甚至他的朋友也沒人懂。“這詞說的意思是說天上的明月……”詩君從頭到尾的解釋,漢斯認真地聆聽着,露出了難得的和藹可親的笑臉。“對詩詞有興趣嗎?”他用中文問她。

“嗯!”詩君點點頭,捲起他的“墨寶”,仔細的收起。“你也有興趣?”

“當然。”

“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詩君暗暗地深吸了口氣。

“問吧!”漢斯沒有拒絕。

“你怎麼會和中國文化扯上關係?”

“我在香港出生的,十五歲纔回來英國,中國文化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漢斯友善地說明,兩人在和諧的氣氛中用“共同的語言”閒聊了起來。

“你爲什麼在香港出生呢?”詩君很想知道。

“我祖父不答應我父親娶中國人爲妻,於是我跟着父母、外祖父母居住在香港一直沒有回來英國,直到我祖父去世。”漢斯坦言不諱。

“你母親是中國人?”詩君萬分驚訝地問他。

“是啊!”他輕鬆地道,享用他的火腿蛋。

“那你也是半個中國人了?”這個重大的新發現使詩君的心緒起了重大的變化。

“沒錯。”

“那你怎麼會武功和書法呢?”詩君極想知道。

“我外祖父是武師,他曾在少林寺習過武,從小他就教我習武強身,教我書法凝心觀止。”

“我可不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詩君小心翼翼的說。

“問吧。”他同意。

“你信佛家說的輪迴嗎?”

漢斯聳肩。“我信耶穌基督。”

“椰子加起司?你爲什麼要信椰子加起司呢?”

“你在尋我開心,還是又在胡言亂語?”

“沒、沒,我只想問你相不相信人會有來生?”詩君對他的答案充滿認真地期許。

“相信。”漢斯喫完了所有的食物,喝了口果汁,掬起餐巾優雅又紳士的拭了拭嘴脣。

“真的!”他的肯定像新鮮的氧氣,使她心底喜悅的因子活躍地舞動起來。

漢斯放下餐巾立起身來,似認真非認真的對詩君說:“但我不確定,因爲這輩子還沒死過。”

“不!你不會死的。”詩君幾乎是出於內心的,衝動地伸出纖白的食指及中指輕捂在他寬闊性感的脣上,阻止他這麼說。

她在一瞬間突然釋懷了!

他忘了前世,但此刻她卻可以深深感覺到他身上仍存在着前世的特質。

也許環境及外在條件影響了人的行爲。

前世在古樸封閉的社會形態中,他所表露的全是人性中最良善的溫柔敦厚。

今年或許有了更多的權勢,更多的誘因,因此引發出他其他的性格,造就了不同的行爲。

愛着一個人也許不只要愛他的好,還要包容他的“不好”。

雖然今生的她只是他的一名女僕,連愛上他的資格都沒有;那麼就讓她默默地守護着他,讓他平安度過此生吧!

風雖吹斷了情牽,雨雖打碎了諾言,但能再相聚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啊!

漢斯震了一震,她令人迷眩的雙眸,像在暗夜中無言地訴說着千言萬語的星辰。

爲什麼是千言萬語?

爲什麼她要用這麼深情款款的眼神瞅着他?

她在誘惑他嗎?

還是別有用意?

他真想回應給她一個熱切的擁抱,心底有一個聲音叫他立刻行動,而他真的伸出手臂擁住她。

她的眼眶溼潤了,鼻頭一酸,兩行熱淚流了下來。

她把臉埋進他寬廣厚實的胸懷,這是她到人間以來,第一次感到自己和心愛的人兒心靈最貼近的一刻。

她癡癡倚着他,直到他放開她,對她說:“我要去書房練字,你不是正在那裏打掃嗎,要不要一起去?”

詩君點頭,欣悅地、開心地,追隨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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