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八章

《惹君憐》 / 米琪 / 第9章 / 共11章

“毅鋼……”君憐彷彿聽見賀毅鋼的聲音,恍惚地睜開眼,才發現是夢,而外頭天色已近黃昏。

她已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天一夜的路程,長這麼大還是頭一遭出“遠門”,據說再往前行就出城了,這令她陷入苦惱之中,她該走去哪兒呢?

她在荒郊的破廟中落腳,入夜後更顯淒涼,破廟的各個角落邊待着一些無家可歸的人,有的人病了,有的腿瘸了,全靠行乞爲生,但他們還挺和善的,並沒有對陌生的她有任何排斥。

“爹……娘……我好餓啊,我們幾時纔出去要飯喫啊!”斑駁的佛桌角落發出女童的哀叫聲,打斷了君憐的思緒。

“你爹病了,我得照顧他,你自己到外面去乞食吧。”一名瞎眼婦人柔聲安撫女童,幽暗中女童的父親正瑟縮在冰冷的地上猛咳嗽,那女童只有認命地點頭。

“好吧。”女童答道,從佛桌底下鑽出來,走過君憐眼前,朝破落的大門而去。

君憐清楚地瞧見女童蓬頭垢面,衣衫殘破,幾乎全是補丁,令她震驚的是女童竟如此乾癟瘦弱,小小年歲眼眉間竟染着風霜,她看來不過五六歲吧!

一時之間,忽然悲從中來。當年若不是賀毅鋼收留她,她也會像這小女童一樣淪爲乞兒。一股憐憫之情油然而生,她急忙從包袱裏取出碎銀,起身走向那女童,喊住她:“小妹子。”

女童遲疑地回過頭,瞧見是君憐叫她有些意外。“姐姐,你叫我嗎?”

“是的。”君憐上前去握住她髒污的小手,把碎銀放到她手上,說道,“這些你拿去買喫的東西。”

小女童不可思議地看着那些銀子,眨了眨眼睛,有些擔憂又有些世故地問:“可是姐姐,你不自己留着買東西喫嗎?”

君憐搖頭,柔聲地說:“你快去。”

“我一定是遇到仙子了,娘說只有仙子會這麼好心,這些銀子夠買好多喫食呢。謝謝仙子姐姐,謝謝!”小女童連聲道謝,飛也似的奔向廟堂外。

君憐立在屋檐下,望着女童跑向荒蕪小徑的盡頭,心情變得抑鬱複雜。

天色益發暗了,還飄起雨來,有人在破廟裏點了燈,稀微的光線中,小女童從外頭奔了回來,她買了好多包子,除了給她的家人,還分送給破廟中其他的人,包括君憐。“仙子姐姐,這一個是給你的。”

“謝謝。”君憐微笑着收下來,放進包袱裏,她並不餓,只是忽然好想家啊!然而就算她對那個家有許多依戀,可她確知自己的離開是對的,惟有那樣她的主人才會回去,且無論她身在何處,對他的情意都不會改變,甚至一點也不恨他。

但從此以後就只能在回憶裏找尋他的身影了,天明之後她還得繼續走下去,也許就一直走,走到路的盡頭吧。她抱着包袱蜷縮起自己。

讓茫然緊緊地將她纏繞住。

☆☆☆

入夜後雷雨交加,瞎眼婦人把廟門關起,並用一張破椅子加以擋住,以免被強風吹開,殘破的屋瓦滴進雨水,弄得破廟中央一片泥濘,即使是此般光景,身處其中的乞兒們競仍安然入夢,也許經歷人生的變故,他們也都學會以不變應萬變了吧。

君憐難以成眠,拿着竹枝無意識地在地上寫字,驀然間破廟大門外傳來撞擊聲,雨聲中還夾雜着斥喝聲:“這道破門怎麼還上鎖?”

可能是急着要進來躲雨的人吧!君憐心想,放下包袱,善意地上前去把擋在門口的破椅子拉開,門“喀”一聲被勁風吹了開來,天際劃過一道驚心的閃電。

“啊……臻娘娘!”韓安一張怒顏倏地慘白,眼珠子因驚愕而突出,見鬼般地吼叫。

說來真是禍不單行,趕路回鄉中遇到這場大雨,眼見這荒野就只有這座破廟,心想就暫時進裏頭躲雨,沒想到門竟打不開,踹了幾腳後,竟然跑出臻娘娘的鬼魂……

雷聲狠狠地再度劈下,他嚇得甩開燈籠和傘,雙腿癱瘓在地,渾身顫抖,不住地喊:“臻娘娘饒命,臻娘娘饒命啊……”

君憐一點也不知這名瘦小的男子究竟是怎麼回事,破廟裏各個角落的人也都被雷聲和呼天搶地的鬼叫聲吵得無法入睡,紛紛走向門口,瞧瞧是哪個活見鬼的在那裏窮叫。

黑暗中韓安一抬眼,看見君憐身後出現更多幽暗的影子,叫得更是淒厲:“啊……天兵天將!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不該拿走這些金銀珠寶便把小公主拋棄,臻娘娘,奴才對不起您,更對不起小公主,這些珠寶首飾都是您的,小的不敢要了,這就還給你,給你,給你……”

他發狂地叫着,涕泗縱橫,慌亂地解開包袱拿出珠寶箱子,猛顫的雙手抖落了箱子,裏面的珠寶撒了一地,一直朝地板叩頭,俯首認罪。

閃電再度照亮天地,也照亮了一地的寶物,在雷聲轟然巨響中所有人爭相搶奪,見者有分。

君憐不爲所動,只是訝然地看着這位“散財”的大爺,他究竟是怎麼了?見到她便像撞邪了,不但自稱是奴才,還嚇得魂飛魄散,把財物自動分給大家。

“這位大爺,你怎麼了?”她傾身問他,只見他渾身痙攣,已然昏厥。

天亮了,雨停了,風也靜了,破廟裏的乞丐們拿着珠寶紛紛離去,只剩君憐一個人仍留在破廟裏,照顧這昏迷不醒的男子。

“姐姐,你不走嗎?”小女童和家人臨行前走過來問她。

“我還是等這個人醒來再走。”君憐的惻隱之心使她沒有立即離開。

“姐姐真是好心,喏!這隻戒指好漂亮,留給你,這是我搶到的,謝謝你昨天讓我填飽肚子。”小女童把搶到的綠寶石戒指送給君憐。

君憐搖搖頭,沒有收下,問道:“你們要去哪兒呢?”

“我爹說把這些珠寶拿去換錢,有了錢就可以醫病,更可以買塊地來種田,而且能有自己的家哦。”君憐從小女童眼中的神采看見她對家的渴望。

“我們一定是遇見你這位仙子姐姐,纔會這麼幸運,讓我幫你戴上這個美麗的戒指吧,仙子姐姐!”小女童甜美地笑着,拉起君憐的手,把戒指套進她的中指,正好合手。

“謝謝你了。”君憐不忍心再拒絕她,噙着笑目送她扶着瞎眼的娘和生病的老父遠去。

☆☆☆

中午時分,韓安萬分痛苦地甦醒,臉色慘白的他,一睜眼便瞧見“臻娘娘”仍在眼前揮之不去,驚狂地爬起身縮到牆角,駭然地抱着頭驚叫:“臻娘娘,小的已經認錯了,爲何還不放過奴才?”

“這位大爺,你大概是認錯人了吧?”君憐同情地看着他那副害怕的模樣,伸手要安撫他,沒想到他竟嚇得掩着臉哭了起來:“不要啊!臻娘娘……”

“我不是你所說的臻娘娘,你真的是認錯人了。”君憐的手落在他狂顫的肩頭上,她還是頭一次瞧見男子掩面慟哭的樣子,真是令她喫驚且憐憫。

哭泣中的韓安這才發覺落在他肩上的手是有溫度的,他詫異地抬起頭來,微張十指,從指縫裏探看君憐,不確定地問:“你是……活人?”

“我是。”君憐和善地對他說。

韓安不確定地又問了句:“那我並不是活見鬼了?”

“當然了。”君憐淡笑。

“那……那些天兵天將呢?”韓安作賊心虛地問。

君憐掩着小嘴,忍俊不禁地說:“他們只是一羣乞兒,你好心地給他們金銀珠寶,讓他們得以生存,你可是個大善人呢!”

“什麼……”韓安想起昨晚又打雷又下雨,自己猛然看見這姑娘,簡直震驚到失去理智了。

心想反正那些珠寶本來就不屬於他,救濟乞丐倒好,省得他天天噩夢連連,唉!

君憐見他似乎已經平靜許多,於是問他:“你口中的臻娘娘是誰?我長得像她嗎?”

“像……簡直像極了。”韓安怯懦地把手從臉上移去,愕然地瞧着君憐,她那仙子般的美貌和臻娘娘如出一轍,難道她會是……小公主?經過十二個年頭,小公主若活在人間,約莫也是這姑娘的年紀!

君憐聳肩。“是嗎?”

韓安定下心,試探地問:“姑娘像是出身自好人家,怎會在這破廟中?”

“我叫君憐,是個孤兒,原先被人收養,但……”君憐欲語還休,一言難盡,而孤兒這字眼教韓安神情一凜。

“君憐姑娘是在哪裏被收養的?”他又問。

君憐想想後說道:“好像是城南的一處河岸吧。”

韓安乍聽,張大了嘴巴,怔住了!心想天底下哪有這麼巧合的,長得那麼酷似臻娘娘,又是個孤兒,且在城南河岸被收養……他結巴地問:“那……那你身上可有……一隻鳳凰鎖片?”

“你怎知道?那是我自幼就戴着的。”君憐一臉的難以置信。

“能讓我……看看嗎?”韓安小心翼翼地說,很想求證。

君憐遲疑了下,背過身去,取下脖子上從小戴到大的金鎖片,正要交給韓安時,收納在袖中的一隻玉佩竟掉了下來,君憐心一驚,以爲玉就要摔得粉碎,沒想到韓安手腳夠快,一伸手便接住了,交還給她。

君憐把玉佩捧在胸口,很感激地說:“幸好沒掉到地上,真謝謝你。”

韓安瞧着她鬆了口氣的表情,問道:“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這是……我心愛的人送的信物。”君憐垂下眼簾,不好意思地說,將玉佩收回袖袋內。

韓安從她眼眉間看出她含蓄的情懷,但他也不多問。

“這是我的金鎖片。”君憐把金鎖片遞出。

韓安雙手接了過來,一看發現背後雕刻的字居然已被刻意磨光,但光見到鎖片上皇家的凰飛鳳舞圖,便可確定這是皇上御賜給公主們的金飾。

她肯定就是當年被他拋棄的小公主!

“公主殿下,奴才該死!”韓安趕忙把鎖片交還給君憐,跪地叩頭。

“這位大爺你又怎麼了?”君憐以爲他又像昨夜那般瘋狂了起來。

“公主有所不知,且聽奴才娓娓道來。臻娘娘是先皇后宮的嬪妃,我本是宮中的奴才,逃難時臻娘娘好心讓我隨着她和老嬤嬤三人一起走密道,沒想到一出密道臻娘娘便被亂箭射死,老嬤嬤也是,當時我手中抱着年幼的小公主,提着臻娘娘值錢的珠寶首飾,卻該死地動了貪念,捨棄了小公主,拿了珠寶走人……是我把公主放在城南河岸的,奴才罪該萬死!”韓安說着又是涕泗縱橫,痛不欲生地伏在地上。

君憐見他言之鑿鑿,卻一點也無法激起認同感,她一直認爲自己出身卑微,和父母在逃難的半途中失散了,而且依這位大爺異於常人的舉止看來,她判斷他可能患有瘋病,但她不忍心反駁他,怕他又發病,只好順着他的意說:“依你所言,臻娘娘是我的親孃?”

“正是啊,公主!”

“你起來,我姑且聽之,謝謝你告訴我我的身世,聽來是個精彩的故事,但我仍是我,從來不是個公主,而且你口中的那個皇朝早已不存在了。”君憐扶起他。

韓安被公主的仁慈給震撼了,見她並沒有要將他千刀萬剮的意思,更像是一點也不恨他,她恬適的態度及豁達的胸懷,救贖了他沉淪在地獄裏的魂魄;而她的智慧之語猶如醍醐灌頂,解開了他心中最大的桎梏。既然那個皇朝已不復存在,那麼“公公”這沉重的枷鎖也就消失於無形了,他該打從心底覺醒自己不再是個奴才,雖然已去勢,他還是可以活得有尊嚴。

“謝公主恩典。”韓安感動萬分,不敢起身,再度跪地謝恩。

君憐拿他沒轍,看看天色已是正午時分,心想她也該動身了,戴回金鎖片,拾起包袱對他說:“你快回家去吧!我得走了,再會了。”

“公主要去哪裏?”韓安惶恐地問。

“浪跡天涯。”君憐淡淡地一笑,悠然走出廟外,天空放晴,今天看來是個好天氣,而她仍是毫無目的,能走多遠算多遠吧。

☆☆☆

韓安跪地懺悔,望着她纖細的身影漸行漸遠,有個念頭自他心底浮現——

他該洗心革面重新作人,除了回鄉去看看老父,他還想賣掉城裏的產業,留下一點錢做小生意,其他的都佈施給貧民,從此以後他要腳踏實地地過日子。

心意已定,韓安爬起身,拾起燈籠和傘,正打算啓程,隱約聽到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賀毅鋼找遍全城,卻苦無君憐下落,衝着最壞的打算,他來到這出城的必經道路。他馬不停蹄,不曾閤眼,就怕遲了一步會和她失之交臂,再也找不回她。

就連前方這座破廟他也不願錯過,策馬進入小徑探看,見有個身形狼狽的男子提着一隻破燈籠拿着一把傘,正要走出破廟。

“請問有沒有見到這位姑娘?”賀毅鋼拿出親筆畫的君憐圖像詢問。

韓安眼見他手上的畫像是公主,心生警戒,打量馬背上俊逸非凡的男子問道:“你找這位姑娘做什麼?”

賀毅鋼聽他的語氣,像是見過君憐,便下馬說道:“她是我的娘子,我必須找回她,你見過她嗎?”

方纔公主並未提到自己成過親,但她身上是有塊心愛的人送的玉佩,他就姑且試探眼前這男子的身份。“如果你能說出她身上戴着什麼信物,我就告訴你。”

這當口居然有人跟他打啞謎?賀毅鋼很想揍人,但他不能放棄任何的可能,毫不遲疑地回答:“是一塊玉佩。”

韓安明白了,這男子一定就是公主心愛的人,但他們爲何分開,公主又爲何要浪跡天涯呢?

瞧男子一臉焦急,他能做的也只是解開謎底,讓這男子找到公主回家團聚。“她纔剛走,你的馬應該追得上。”

“謝了。”賀毅鋼很想知道他爲何知曉君憐身上戴着自己的玉佩,但事不宜遲,他得追上君憐,立刻上馬狂奔而去。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