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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南筠小妹》 / 嵐雲 / 第14章 / 共20章

在楊家姐妹相擁喟嘆的同時,尾隨紀湘玉走進家門的秦泊因,也面臨了一場抉擇的風暴。

“媽,聽我說——”

一入屋,秦泊因想攔住情緒激動的母親,試圖解釋。但,紀湘玉的腳步沒有停,仍疾步地向前走着。

見母親不理,秦泊因乾脆早她一步地擋在樓梯前,“媽,聽我解釋好不好——”

“事實擺在眼前,有什麼好解釋的,我養的‘好兒子’!”紀湘玉顫着身子,以心痛無比的語氣道。

聽到母親已有些哽咽的聲音,秦泊因心頭有點酸,他當然知道楊南筠那番話是如何深深地刺到了母親的痛處。

但,剛剛的誤會若不解釋清楚,肯定又會加深,是以,他急急地安撫道:“媽,你不要介意好不好,小妹她……不是有心的。”

見一手養大的兒子此刻竟然還幫着外人,一串串揉合了委屈、心痛、不甘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隱忍了一個晚上的情緒在剎那間崩盤——

“爲什麼你們一個個都要這樣對我?我紀湘玉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

她激烈的反應先是令秦泊因一怔,因爲,他完全沒料到母親的反應會如此激烈。

母親語中的怨嘆他當然懂,父親的離開,大哥的形同陌路,他知道母親內心一直無法釋懷,更把許多直接、間接的不滿與怨恨全轉移到楊家頭上。

但,事實上,把所有事情全怪罪到楊家頭上,並不公平,從很小的時候,他就看清楚這一點。以前,做爲一個旁觀者,爲人子的他爲安撫受傷的母親,他可以不說、不去刺激母親。但現在,情況危及到自己與小妹的未來,他不能再沉默,他不能任由母親的偏見毀掉她自己以及這個家。

是以,對母親的淚水雖不忍,他還是想扭轉母親對楊家的刻板印象,軟言道:

“媽,放下對楊家的偏見好嗎?所有的事,楊家縱使有錯,也不是全部……”

“對!錯的是我,錯的通通是我,這樣你滿意了沒有!?”紀湘玉歇斯底里地大吼着。

因爲楊家,秦倍祥遺棄她;因爲楊東箏,秦泊懷不諒解她;現在,又爲了個楊南筠,秦泊因竟然反過來指責她……她這一生中,到底要敗在楊家人手上幾次?到底要讓楊家人羞辱幾回?

前愁未解、新仇又至的悲憤讓她一時之間悲從中來,淚水不可遏抑。

得到這樣歇斯底里的答案,一時之間,秦泊因有些啞然。由母親完全不理性的反應來看,他知道自己錯了,他完完全全低估了母親心中對楊家的恨意,也挑錯了時機;又或許,他的解釋只是枉然。

此刻的他頓時有些明瞭大哥當初不再堅持、選擇妥協的理由。一邊是親情,一邊是愛情,夾雜在兩難之間,那種無法取捨的痛苦……

“你知道我並沒有那樣的意思……”他困難地轉動喉結,思考着要用什麼樣的辭句才能不去刺激母親。

但,紀湘玉卻似充耳不聞,趴在牆壁上痛哭了起來。

她的吼叫聲,終於將樓下的菲傭瑪麗亞、以及樓上的秦家姐妹引了出來。

見一向形象端莊的母親此時像一頭失控的母獅般,披散着頭髮痛哭失聲,當下,秦泊莉痛心地斥退了菲傭後,奔了過來,一把摟住母親的肩膀柔聲道:

“媽,怎麼了?別哭。”

女兒護衛的肩膀,讓紀湘玉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的浮板,更加地泣不成聲。

“泊莉,這就是我養的好兒子,我疼了二十幾年的好兒子啊!”

秦泊莉瞥了一旁默立的秦泊因一眼。雖不知爭端爲何,但她隱約已可猜到九成,因爲,這樣的畫面在秦家已經不是第一次上演……

有了倚靠的肩膀,紀湘玉盡情地發泄着胸中的委屈。

秦泊莉一邊輕拍着母親的肩,像哄小孩般將母親慢慢地帶上樓。

秦泊因一直注視着兩人的背影,嘴脣略掀了掀,似乎想再解釋些什麼,但一直到那兩道身影消失在他的視線中,他仍舊沒有說出半個字。

不知何時,秦泊欣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情地道:

“二哥,放棄吧!你跟楊南筠不會有結果的。”熟悉的場景、熟悉的情節,她彷彿又看到兩年前那雙同樣絕望的眼睛。

秦泊因震動了一下,想反駁,卻發現找不到以往的堅定。

秦泊欣嘆了口氣繼續道:“媽的反應你也看到了,今生今世,她是恨定楊家了。”她的聲音悠悠遠遠的,像一縷輕煙。“當年,她不惜以‘斷絕母子關係’來威脅大哥,大哥最後選擇向親情妥協,你呢?你有勇氣向親情挑戰嗎?你可以爲了一個楊南筠捨棄一手把你養大的母親嗎?二哥,勸你還是放棄吧!趁痛苦還沒有擴大以前。”

她這一番話,字字句句都敲向秦泊因心坎的最深處。他轉動着僵硬的頸骨,眼神渙散地望了她一眼,隨即,焦距越過她落在遠方。

放棄……他真的必須放棄嗎?爲了這些莫名其妙的仇恨,他真的必須放棄掉好不容易纔找到的這段情感?

不!一定可以解決的,一定會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可以解決的……

慢慢地,他的手用力握成了拳頭,渙散的眼漸漸找回一點亮光。

無眠的長夜,無眠的月光,照着同樣無眠的人。

由於補習班有課,一早,當楊南筠帶着一夜無眠的痕跡與楊西籮一前一後出現在門口時,便見形容同樣枯槁的秦泊因等在門口,且似乎已候多時。

一見到他,楊西籮立刻藉故到車庫開車,讓兩人獨處。臨走前,她丟給了楊南筠一個複雜的眼神。

那眼神——楊南筠當然懂。昨晚,巧姑媽和大姐在透過楊西籮的轉述之後,連袂來到了她的房間。當時,她們並沒有說太多的話,只以一種揉合了擔憂、關懷及支持的眼眸望着她。

所謂“無聲勝有聲”,那種擔心她受到傷害的關懷眼神——她懂,她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在秦伯母說出那些侮辱人的話語之後,她知道自己與秦泊因的未來已經渺茫。

“我爲我媽昨晚說過的話道歉。”秦泊因疲憊的神情寫着無眠的痕跡。

“有這個必要嗎?”楊南筠的眼神與昨晚並無不同,只不過缺少了那份光與熱。她逼自己忽略他眼底的期待,因爲,既然已知不可能會有未來,何不在傷害還未太深的時候離開。

“你還在生氣?”她生硬的語氣,他注意到了。

“我何必生氣?”她反問。“對於一些非理性的話語,我又何必一直放在心上折磨自己。”

她冷峻又疏遠的眼眸,讓秦泊因隱隱感到有些不對勁了。他直起了倚在牆上的身子,正色地望着她道:

“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你家人給了你什麼壓力?”

“當然不是。我家人從來不會給人壓力,他們只會教我認清事實。”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緊緊地盯着她。

“意思很簡單——”她沒有退縮地迎向他的目光。“我們這場荒謬絕倫的戲碼已沒有再進行下去的可能。”

“荒謬絕倫的戲碼?”她語中的決絕讓他一時忘情地抓住她的肩膀。“你想退縮?你忘了昨天答應我的承諾?”

楊南筠沒有掙扎,冷靜地看着他道:“這不是退不退縮的問題,不攤開來談,並不表示問題就不存在,這兩個禮拜以來,我們都太感情用事了,沒考慮到事情的後果……”

“會有什麼後果?”秦泊因大聲地截斷她的話。“爲什麼你要這麼悲觀?事情並沒有想象中的糟,只要我們有信心,一定可以說動我媽……”

“泊因,你何必自欺欺人呢?”楊南筠苦笑了一下。“你媽昨晚的態度你也看見了,你真的認爲,我們還有繼續下去的可能嗎?我猜你們昨晚一定也經歷過一場爭執……”

“昨晚是我太急躁了,沒注意到時機——”他陡地停了口。因爲這一句澄清的話,無異已承認了楊南筠的猜測。是以,他立即改口道:

“昨晚我們大家都太不理性了,你不也說過,對於一些非理性的情況,根本不必在意——”

“我能不在意嗎?”她以一個反問打斷他。“在昨晚那場爭吵之後,請問我們還有繼續的可能嗎?”

聽出她的絕望,秦泊因無法接受地大吼一聲:“不!”

他攫住了她的肩膀,嘶啞地道:“小妹,我們好不容易纔找到彼此,爲什麼你要這麼輕易就放棄?”

相對於他的激動,楊南筠只是靜靜地凝視着他,眼中有着一抹悲哀。

“你還不瞭解嗎?有些事情是命中註定的,是我們沒辦法去改變的,你能改變命運嗎?還是你能讓一切不該發生的事重來?”

“我……”她的每一句話都像針,一字字刺入他的心坎。

是啊!他可以對抗命運嗎?他能夠撇下親情嗎?昨晚,母親歇斯底里的模樣歷歷在目,她對楊家那種根深蒂固的恨……他又能夠砍得掉嗎?

這所有問題背後所潛藏的那個答案,似乎讓他的信心正一點一滴地流失……

但,雖如此,他仍做着困獸之鬥,只不過,語氣不再那麼充滿自信。

“或許,我們可以逃得過命運的捉弄。”

楊南筠再苦笑了一下,“你憑什麼認爲命運之神會放過我們?我大姐跟你大哥之間的情形你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們有逃過命運的捉弄嗎?秦泊因,別傻了,在一切還來得及阻止之前,在還沒有太多人爲這件事受傷之前,停止——纔是最明智之舉。”

明智嗎?

他茫然地望着她,“你真的割捨得掉這段感情?你真的能拋得下?你真的認爲‘停止’是最好的結果?”

一連串的問題令她內心閃過一絲猶疑,雖然他眼中的茫然令她心痛,但她忍住了。

“沒錯。這樣做對大家都好。”她逼自己硬下心腸。

望着她那張決絕的臉,秦泊因一顆心慢慢被打入漆黑冰冷的海底。

又是週末,楊家麪館仍是一如往常的忙碌。

櫃檯內的楊南筠機械化地敲着收銀機,動作雖一如往常般利落,卻少了一份專注。

才一個禮拜吧!爲什麼她好像已喪失了那處對生活的動力與熱情……

自門口的談話以後,她沒有單獨再見過秦泊因,甚至躲着他……因爲,她怕再我看他深情的眼,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彷彿是知道她刻意的逃避,這幾天,秦泊因修長的身影不再像先前般出現在她視線範圍內,他就像在空氣中蒸發一樣,消失得無影夫蹤。

這樣的結果卻令她更加地黯然。原本,她以爲超理性的自己並不會爲這件事感傷多久,畢竟,感情纔剛萌芽,她不認爲自己有投下多少的感情。

然,一個星期下來,她發現自己錯了,她低估了自己的心陷落的程度。

這些天來,她的腦中總充斥着他的身影,充斥着這兩個星期以來的點點滴滴。只要腦子一空下來,他霸道的舉動,伴隨着小時候兩人鬥嘴鬥得面紅耳斥的回憶,更是清晰得彷彿昨日才發生……而最後,種種畫面總定格在一道吊兒郎當的笑容中。

很奇怪,當初,她最討厭的,就是他臉上那抹永遠對萬事毫不在乎的輕浮笑容。然而現在,牽絆她心的,竟也是他那抹吊兒郎當的招牌笑容,她不懂,這是諷刺,還是折磨?

有好幾次,她總忍不住想打聽他的消息,但,那一晚,秦伯母那雙鄙視又充滿恨意的眼睛,總讓她的衝動隱忍了下來。

八點了,又接近打烊的時刻。刻意讓自己忙碌的結果,雖提高了工作效率,卻也換來了更多胡思亂想的空間。

她的視線不經意地落到了一旁、鐫着S、K、C三個英文字的活頁記事本。S、K、C是謝貫中英文名字的縮寫,前幾天,由於腳痛得厲害,從不蹺課的她還是破例了,而爲了補上這幾日缺席的課程,剛纔謝貫中好心地將筆記送來借給她。

想到謝貫中,她的內心便湧起一股歉意。對於他的表白,她始終沒有作出正面的回應,而他竟也不問,就當沒發生過一樣,跟她與胡靜寧之間還是像哥兒們般笑笑鬧鬧的。

表面上,一切與往常並無不同,但從他有意無意望着她的深情眼眸中,她知道,一切已無法回覆到以往泰然自若的相處了。

無意識地打開筆記本,一疊照片隨即跌了出來,她下意識地拾起。

這些照片,是本月份“法律劇場”的劇照。這個劇場是由法律系學會所創辦,藉由演戲的方式帶出一些相關的法律條款,是個兼具趣味性與知識性的劇場。

本月,由於他們大四生已畢業在即,法律系學會籌畫了一系列相當輕鬆的畢業劇展,分別由他們大四生擔綱演出,其中一場,她和謝貫中分飾其中的男女主角,角色是一對至死不渝的苦命鴛鴦。

看着一張張與謝貫中親暱相擁的劇照,她苦笑了一下後將它們重新收進記事本中。直到此刻,她纔想起自己從來沒有認真去思考過不接受謝貫中的理由。他高大挺拔、才氣縱橫、殷勤體貼、幽默風趣……這些條件,是許多少女夢寐以求白馬王子的條件,但,她竟想不出可以說服自己接受他的理由?

或許,在這之前,她的心早已陷落在一抹不在乎的自信笑容中。

想着想着,思緒卻愈飄愈遠,忽地,謝貫中白皙俊秀的臉竟被一張剛棱有型的性格臉龐所取代,她一驚,差點握不住手中的筆。

“三姐,爸要你回家前再到吳師父那兒推拿一次。”

楊北憐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她的筆終於跌落在地面。她胡亂地應了一句後,隨即掩飾性地彎下腰拾起筆。

她的掩飾,楊北憐並未看出。傳達後,她轉身正想回去幫忙收拾碗盤的同時,已翻上“打烊”牌子的玻璃門應聲被推開,走入一位穿着光鮮華麗又入時的女人。

她一踏進麪館,所有在裏頭忙碌的人兒立刻停下了手邊的動作,將目光焦距移到了她身上。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與楊家老死不相往來的紀湘玉。

一見到她,楊西籮立即怒氣衝衝地向前,“喂,你來幹什麼?這裏不歡迎你!”

“楊西籮,來者是客,不要這麼衝動。”楊老爹斥住了女兒。

“客?”然,紀湘玉卻冷笑一聲。“對不起,我擔當不起。”她高傲地環視一下衆人,最後,目光落在櫃檯內的楊南筠身上。

“楊小姐,我可以和你單獨說幾句話嗎?”雖是請求的問句,但她的氣勢、表情卻有着不容他人拒絕的咄咄逼人。“小妹,別去!”楊西籮立即阻止道。“誰知道她安什麼心眼?”所謂“善者不來”,她當然不相信這老巫婆真的只爲說幾句話而來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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