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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巧戲鴛鴦》 / 藍泠 / 第8章 / 共11章

秋風在吹拂,吹動身旁樹枝上的葉子。花莫愁盤腿坐在樹杈上,刻意不睜眼看樹下的顧不了。

說是在惱顧不了,還不如說是在惱自己。想着方纔她的手在他後背上游移時帶給他的感受,止不住地,耳朵又發起熱來。

千算萬算,算不到的是自己會對一個從小處處和自己作對的顧不了動心……

想起自他八歲那年,她發現了自己的小祕密,從此樂此不疲地每年都纏着逍遙舅舅來萬花閣小住一陣,揪着他的小辮子大做文章,每一次都要將他氣得火冒三丈才罷休。

“花二哥,我是顧不了,我們在飛雪山莊見過面的。”飛雪山莊一別兩年後,七歲的顧不了第一次上萬花閣,看見大驚失色的他,如是說。

……

“對不起,花二哥,我是真的不知道它怎麼爬進去的。”看他在喝了一碗有毛毛蟲的茶後乾嘔,十歲的顧不了在他的瞪視下,這樣解釋。

“只要有我在,就算你不會泅水,也沒有關係啊。”他狼狽地趴在水池邊沿,十四歲的顧不了“好心”拉他起來,說得豪氣於雲。

“不要這麼小氣嘛。花二哥,你也說了,男女不親自然不授受,我們都這麼親了,授受一番又有什麼關係?”他對她的言行看不慣,出言教訓,十七歲的顧不了卻這樣告訴他。

我們都這麼親了,授受一番又有什麼關係?

自動聯想到她愛抱他,而且還抱得緊緊的畫面……

俊顏忽然泛紅,花莫愁連忙搖頭,想將這句話從腦海中甩去。

太曖昧了,差點兒擾亂了他的心神。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微風拂過面頰,還帶來了淡淡的藥味。

藥味?

花莫愁猛然睜開眼睛,視線向下移,移到在自己腿邊出現的半個腦袋。

“花二哥——”見他睜開了眼睛,腦袋又多冒出來一半,露出顧不了圓圓的臉蛋。她的雙手雙腳抱着樹幹,身子慢慢地向上移動。

不多時,她的身子已經上來,抬起左腳,費力地想要跨上花莫愁坐着的粗壯樹杈,不料右腳一滑,連帶着她的身子也向下一沉。

“小心!”花莫愁連忙伸手到她的腋下,慢慢地將她提上來,安置在自己的身邊。

“好險!”顧不了拍拍自己的胸口,看着剛纔自己滑落時踢掉的樹枝直直地掉下地面。

“知道危險還爬上來?”她還真是人如其名,這麼高的樹都敢往上爬。花莫愁剛想開口教訓她兩句,卻看見她裙下光溜溜的腳丫子,依稀有着血痕。

她就這樣光着腳爬上來?花莫愁皺起眉頭,忽然有點兒氣她不會愛護自己。一把拉過她,讓她的背抵着自己身後樹幹坐下,而他移到她的身側,小心地將她的雙腳放在他的大腿上。

“花……花二哥——”他的舉動讓顧不了驚詫不已,忍不住有些紅了腧地叫道。

“拿來!”小心地撩起她的裙邊,花莫愁頭也不抬,直接向她伸出一隻手。

“什麼?”她只是大張着嘴看他的手托起她未着鞋襪的腳,腦袋裏一片空白。

“你說你的腳現在還需要什麼?”花莫愁抬高了她的腳,本意是要讓她看看傷成了什麼樣子,不料一轉頭就看見顧不了臉上紅霞滿天的樣子,一時問,他愣住了。

現在他面前這名含羞帶怯的女子,真的是平日大大咧咧的顧不了嗎?

裙邊滑落,一截光滑如玉的小腿,就這樣冷不丁地闖進了他的視線。

大腦轟然一片空白,覺得自己的掌心發熱,花莫愁火燒火燎地扔下顧不了的腳。

被他這樣一甩,沒有防備的顧不了身子搖擺了一下,重心不穩,身子向外一翻,眼看着就要掉下樹去。

花莫愁手一撈,及時地勾件她的腰肢,重新將她撈上了樹杈。

好懸啊,顧不了在心中暗暗慶幸,剛想要爬起來,卻發現自己被花莫愁摟在懷裏。

臉蛋不爭氣地又紅了——真是奇怪,以前又不是沒有被他抱過,自己也不顧他的意願強抱過他很多次,爲什麼偏偏現在心跳這麼快呢?她伸出手,想要拉住他的胳膊站起來。

手掌,不經意地滑過他的胸膛,忽然停住,顧不了偷偷地看了看頭頂上方花莫愁那張此時摸不透情緒的臉。

他的心在跳,跳得好快!

一隻手抓住了她貼在他心口忘記移開的手掌,她一驚,想要縮回,卻怎麼也抽不出來。

“把可以治你腳傷的藥拿出來。”花莫愁低下頭,看着顧不了驚惶失措的表情,臉上浮現出了笑意。

古靈精怪的顧不了、伶牙俐齒的顧不了、調皮搗蛋的顧不了、含羞帶怯的顧不了……

“那你也得放開你的手啊……”手在他的掌心中輕輕掙扎,顧不了喃喃地說。

對她的話置若罔聞,花莫愁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直接伸進她腰間的布包。

“你你你!”俏臉緋紅,顧不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是這瓶嗎?”他摸出一個瓷瓶,在她面前搖晃。

她不言不語,只是紅着臉,一味地盯着他。

“不是嗎?”瓷瓶被拋下,他的手再次滑進了她的布包。

他的手,隔着一層布料在她的腰際滑動,引得她渾身一陣輕微顫動。

“你——”難道他不明白,這樣的行爲已經相當於在輕薄她了嗎?

“也不是這一瓶嗎?”眼看着,他就要把另一個瓷瓶拋下。

好吧,她承認她輸了。顧不了舉起沒有被鉗制的另一隻手,搶救下瓷瓶放回包裏,再拿出另外一瓶給他。

花莫愁接過,些微抬高她的腳,看見上面被老樹皮擦傷的血口子,不禁皺起了眉頭。揭開瓶塞,手一抖,細碎的白色粉末就這樣準確無誤地灑在她的傷口上。

“以後不準再光着腳丫爬樹,知不知道?”花莫愁一邊處理她的傷口一邊對她說。

伴隨他的動作,一陣陣清涼的感覺從腳底升起,顧不了愣愣地看着他在她的腳上忙碌,半晌,忍不住開口問:“你你你,是花莫愁嗎?”眼前的人太過溫柔,讓她難以將他與平常那個避她不及的花莫愁聯繫起來。

她和花莫愁,總是她在追,他在逃。一追一逃之間,她,其實真的覺得好辛苦,好累啊……

他手上的動作一停,抬頭看着她,目光深邃,讓她忍不住有些心慌。

“我是花莫愁,是那個經常教育你男女授受不親的花莫愁。”他低沉的聲音很是好聽。

是了,他是花莫愁,每當她想抱他,親近他的時候,他就總是會將那句話掛在嘴邊。

“那你還——”她訥訥地說着,想要問他既然知道男女授受不親,爲什麼還要如此對她,這樣子對她,她的心會有好多好多的幻想啊。

“還怎麼樣?”他反問,隨即垂下眼簾,目光又專注在她的傷腳之上,極爲認真。

她的心漏跳了半拍,從側面悄悄地看他的臉,睫毛纖長,鼻樑挺直,他,實在是好看得很啊……

“不了?”

“啊?”她嚇了好一大跳,意識到自己正在毫無忌憚地打量着他,連忙收回目光。

她的裸腳被他握在手心裏,按照世俗評判,她的清白是早已經被他毀了吧?

如果她現在告訴他因爲這個原因,他有可能要娶她爲妻,他會不會嚇得立刻跑掉?按照過往的經驗,幾率應該很大吧?

越想越好笑,到最後,顧不了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什麼呢?”她在笑,連身子也連帶地顫動起來。

“花二哥——”顧不了看他束起來的黑髮,“孃親在世的時候曾經告訴我,女子的腳是不能隨便讓男子看見的……”果不其然,剛說完這句話,就看見花莫愁僵住了身子,想必是嚇得不輕吧?“按照這樣的理論,你現在看了我的腳,就相當於看光了我的身子,除了娶我,是沒有其它的辦法了……”

看他將自己的腳輕輕地放下,顧不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當然,你我不一樣,這樣的世俗觀念,我並不在意。”

說這番話,是想要安了他的心,表明自己並不想以此要挾他一輩子,雖然,她是很想和他在一起。

很久沒有他的回應,想來是走了纔是。

嘆了一口氣,顧不了慢慢地睜開眼睛,卻近距離地看見了花莫愁的臉。

“花二哥?”她的心猛跳,爲着他太過接近的距離。她相信,剛纔的那番話,比她過往的惡作劇要惡劣十倍,爲什麼他還沒有被嚇跑?

花莫愁的臉逐漸向她接近,大到她可以清晰地數出他有幾根睫毛。她緊張地後退,直到身子抵住了樹幹,再也退不了。

他的脣,在她的脣前停住,花莫愁凝視面前一雙大大的眼睛,說話了——

“娶,就娶吧……”

隨後,他笑了。在她的脣畔印下一吻。

☆☆☆

翻了個身,再翻了個身,還是睡不着。黑暗中,顧不了的手指剛撫上自己的脣,卻又立刻彈開。

“花二哥?”撐起身子,視線停留在布簾之上,她輕喚出聲。

周圍靜悄悄的,沒有回應。

她遲疑了半晌,悄悄地掀開布簾,探出頭,看見花莫愁斜坐在車門邊,好像已經睡着了。

外頭有些冷,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接着整個人爬出車廂,坐在花莫愁的身邊。

他似乎睡得很熟,鼻息均勻,胸口平穩地上下起伏着。頭微微傾斜,靠在一邊的肩膀上,左腳盤着,右腳支起,右手放在右腳膝蓋之上。

他倒睡得好,不像她,翻來覆去,輾轉難眠。眼光停留在他放在膝蓋上的大掌上,在偷偷看了看他緊閉的雙眼,慢慢地,她伸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手很暖啊……讓她有些捨不得鬆開。

她蜷曲雙腳,另一隻手托腮,彷彿在自言自語:“花二哥,你今天真的好奇怪哦……”

花莫愁的眼皮動了動。

低垂着眼簾,顧不了沒有注意他的動作,“你知道嗎?我五歲那年第一次在飛雪山莊看見你,頭一次知道世界上還有男孩子怕蟲呢……”

她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窩,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之中:“七歲那年我隨爹第一次上萬花閣,你看見我的樣子,就像是見鬼了似的。明知道你不想見我,可是我偏偏要纏着你,偏偏要惹你生氣,你知道是爲了什麼嗎?”

發現身邊的人沒有動靜,她膽子大了一點,乾脆拉過他的手,翻過來,在上面畫圈圈,“我年年都要去萬花閣,其實——”臉上飛上兩朵紅雲,“是爲了看你。”

偷瞄他的臉,沒有甦醒的痕跡。幸好他沒有醒,否則一定會拿一番大道理來訓斥她吧?

“你會笑我嗎?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不是單純地想要鬧你,整你了。隨醉雨下山,很大的一部分原因,也是爲了找你啊——沒有你的萬花閣,我不習慣。”

聲音轉爲低低的嘆息,“我在杭州看到你,真的很開心,你堅持要送我和醉雨去冷大哥那裏,我不反對,也是想和你在一起,可是,可是你爲什麼要跑呢?難道,我就這般可怕?”

將臉埋進他的大掌裏,輕輕地摩挲,“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不喜歡我這個一天到晚都纏着你的顧不了,但是沒有關係,只要我喜歡你就行了,只要能看見你,我就已經很滿足了。在被喬延壽關着的時候,我想過很多很多,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在我死了以後,再也看不見你了……”

“我想我一定是在做夢,如果不是,你怎麼會吻我,還要說娶我的話呢?”

她的頭,漸漸地向下滑,最終落到了他的掌心中,她的眼睛也慢慢地合上,伴隨着襲來的睏意,她所有的話語逐漸變成兒不可聞的呢喃:“花二哥,我喜歡你,喜歡你啊……”

夜風繼續在吹,吹散了顧不了的話語。

花莫愁睜開了眼睛,低頭看着枕在他掌心裏沉睡的顧不了。小心地放直了腳,將託着她臉龐的手輕輕地下移,把她的腦袋轉移到自己的大腿上。

他的手指拂過她細緻的臉龐,最後停留在她的脣上,看她沉靜的睡容,漸漸地,他的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原來,心動的,不止是他啊……

遠處,有些微的響動,花莫愁的耳力極好,立馬聽出是來人慌亂的跑步聲。

荒郊野外,半夜三更,會有什麼人來來往往?

“怎麼了?”睡得迷迷糊糊的顧不了感覺他身子繃緊,明顯處於戒備狀態,睜開眼睛問他。

“噓——”他捂住她的嘴,凝神細聽。

呼吸急促,腳步雜亂,不是練武之人。

抱起顧不了,花莫愁足尖輕點,悄然無息地躍上附近的一棵樹。

腳步聲漸漸接近,接着有人在驚喜地喊着:“有馬車!”

“花二哥,她們——”窩在花莫愁的懷裏,顧不了藉着依稀的月光,看見來人是四五個與她年級相仿的女子。她們神色張皇,衣裳襤褸,一看見有馬車,面露驚喜之色,迫不及待地爬上去,揚起鞭就要離開。

“不知會主人一聲,就這樣悄悄地將馬車盜走,未免有些說不過去吧?”從樹上落下,花莫愁拉住繮繩,冷冷地對面前的諸位女子說。

她們尖叫了一聲,齊齊地向後縮去,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沒有料到她們會有這樣的反應,一時間,花莫愁也愣了一下。

“求求你,就放了我們吧……”見花莫愁沒有動手,爲首的女子戰戰兢兢地對他說。

“放……放什麼?”一旁的顧不了看着她們害怕的樣子,再看看花莫愁冷着的臉,連忙開口解釋:“你們不必害怕,我們既不是山賊,也不是路霸,有什麼難處,就儘管說吧。”

見她笑得親切自然,眉宇中滿是關切之意,似乎沒有什麼惡意,那名女子與身後的姐妹交換了個眼神,才大着膽子對她說:“我們姐妹才從惡人手中逃脫,還請公子和姑娘放我們一條生路吧。”言語間哀求之意甚濃。

“你們逃了多久?”花莫愁皺起眉頭問。看面前的女子們雲鬢散亂,面色憔悴,繡鞋也破爛不堪,想必是逃了不少的路。

“六日了。”小心翼翼地看了花莫愁一眼,爲首的女子回答道。

六日嗎?那和他們離開京城的時間差不多啊,莫非?腦海中靈光一閃,他問她們:“你們可是從喬延壽喬大人的府中逃出的?”

“公子如何知曉,我們姐妹是被喬大人強擄入府,並非自願,在府中受盡凌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日府中不知出了什麼事端,混亂一片,所以我們才悄悄逃出了府。但是出府後又不敢再留在京城,怕被那惡人再抓回去,所以才商量一起遠避他鄉。”話音一落,所有的女子便開始哭泣。

“真是太可惡了,你們難道沒有想過報官嗎?”聽她們如此說,聯想到喬延壽對她的所作所爲,顧不了漲紅了臉,瞪大眼睛說。

她在生氣,連手都在微微顫動,衣袖下,花莫愁握緊了她的手。

“姑娘是在說笑嗎?”爲首的女子苦笑着搖搖頭,“喬大人本就是戶部主事,在朝爲官者多與他交好,要告倒他,何其難啊……”

自古官官相護,民告官,難上加難。

“那你們準備怎麼辦呢?”感覺花莫愁握緊了她的手,她遲疑了一下,問面前的人。

“能逃多遠就多遠吧。”女子目光幽怨,空洞地看向遠方。

世道真是如此黑暗嗎?自小生活在藥王莊,看慣了洞庭人家的魚米生活,消遙自在;長大後到萬花閣,只覺得四季如春,是人間仙境;到飛雪山莊,大家相聚,其樂融融。沒有想到獨自在世間走一遭之後,竟然發現,原來一切都不是她所想象的那般美好。

努力掙脫了花莫愁的手,她走上前,從布包內掏出一個瓷瓶,拉過她的手,放在她的手上,“你們將這些藥塗抹在傷口上,剩下的,若是沒有用處,就找間大的藥房賣掉,所得的錢也夠你們用的了。”想了想,又拿出自己的錢袋遞給旁邊的人,“這些碎銀,你們就留在路上用吧。”

不顧女子的驚愕注視,她轉身對花莫愁說,“花二哥,她們的腳程不快,又受了傷,馬車就給她們用好不好?”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不知道是同情這些女子的悲慘處境,還是想起了自己過往的遭遇。

“好。”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順勢一帶,就將她裹進了懷裏。以往她愛玩鬧,性子單純,不失天真,現在卻因爲種種原因,逐漸的,開始有了變化啊……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頭頂,手拍着她抽動的肩膀,抬起眼睛看着車上的女子們,低聲說:“若是真的要逃,現在馬上駕着馬車走,否則被人追上抓住,一切就前功盡棄了。”

不是冷血,不是不同情她們的遭遇,可是同情並不代表着他能將她們救出火海,最大的幫助,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

世上的女子何其多,而他想保護的,卻只有他懷中的這一個。

猛拍馬背,看馬車逐漸遠去,他沒有理會,只是緊緊抱住了懷中的人,一刻也沒有鬆開。

☆☆☆

“不了,別跑得太快,小心腳上的傷。”看着顧不了在街上蹦蹦跳跳,花莫愁在她身後說,

顧不了聞言,聽話地停下步子,回頭看向他,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

走到她的面前,花莫愁伸出手,寵溺地揉了揉她的腦袋。幾日前將馬車給了那羣逃難的女子,他們二人只好步行,考慮顧不了腳上有擦傷,所以他也刻意地放慢了速度,配合她的腳程。

看身旁睜着大眼睛左瞧右瞧的顧不了,花莫愁的嘴邊露出一絲笑容。是天性使然嗎?那天夜裏,她還在他的懷中哭得稀里嘩啦,爲着那羣女子不幸的命運,害他還擔心她會從此鬱鬱寡歡。可是沒有多久,她又恢復了她活潑好動的性子,尤其是他們進了蒼梧縣之後,她就一直在街上鑽來鑽去,沒有一刻是停下來過。

“好漂亮——”她的視線瞟向街邊的小攤,有些驚歎地說。

花莫愁看過去,發現她的目光牢牢地粘在一隻綠色的玉鐲上。

“姑娘真是好眼力,這可是天山上等的綠玉做成,配上姑娘你的天香國色,真是相得益彰啊。”見顧不了感興趣,小販拿起玉鐲,發揮自己三寸不爛之舌的功夫,不斷地遊說。

“我?天香國色?”顧不了摸上自己的臉,懷疑地問小販。

花莫愁僅僅是瞟了一眼,心中已經有了評價——毫不起眼,甚至比不上萬花閣中任何一位侍女的配飾。之所以沒有戳穿小販拙劣的謊言,是因爲他對顧不了的讚美,奇異地取悅了他。

顧不了不美,他知道,比不上三三的傾國傾城,也沒有慕容倩影的美豔嬌媚。她的臉是小小的、圓圓的,笑起來,眉眼皆如彎月,算不上顧盼生輝,更談不上風情萬種,可是,他的心,卻恰恰只爲了這樣的顧不了心動。

“那是當然,和這位公子站在一起,可是天仙絕配呢。”對於顧不了的問題,小販避重就輕,連連點頭。

是嗎?顧不了偷偷看了花莫愁一眼,他正好也在看她。她臉蛋一紅,連忙移開視線,接過小販手中的鐲子,遞到花莫愁的面前,“花二哥,好看嗎?是天山的綠玉呢。”

滅山不天山他是不在乎,倒是顧不了此時的表情,引得他很感興趣。

“你喜歡?”拿過她手中的鐲子,做工很精細,可惜是低等的僞劣品。

“嗯。”她點頭。

“那好——”他直接對小販道:“你要賣多少?”

聽他這樣說,小販立即笑逐顏開,連忙回答:“要是別人,那還說不準,我是看公子有誠意,就算你一百文吧。”

花莫愁二話不說,拿出錢袋扔了一錠銀子給他,“我看這也是塊好玉,一百文是糟蹋了,就這個價錢吧。”真是風水輪流轉啊,想當初還說顧不了是敗家女,現在自己差不多也到了這個份上了。

小販只當是遇見了冤大頭,滿臉笑意地收拾起了銀子。

只當做沒有看見小販賊笑的表情,花莫愁執起顧不了的手,將剛纔他當冤大頭買下的鐲子套進了顧不了的手腕。

“你送給我?”手指細細地撫摸腕問的玉鐲,顧不了張大嘴巴看着他。

“好看嗎?”花莫愁一邊調整着玉鐲在她腕間的位置一邊問她。

“好看!好看!好看!”她忙不迭地點頭,就怕他不相信。低頭看他細心的動作,心裏頭覺得很是開心,“花二哥,你送我這麼貴的手鐲,我一定會好好保存的。”

“嗯。”聽見她的話,花莫愁輕聲回應,沒有告訴她,這並不是什麼天山綠玉石,充其量在集市上十文錢就可以賣一隻。他們實際上是被宰了。

“好漂亮,真的好漂亮。”顧不了抬高了手,任由陽光灑在她的腕間,映得那隻鐲子熠熠生輝。

花莫愁望着顧不了臉上的笑容、脣角的笑意,在陽光下,顯得是那麼的明媚。

“不了——”凝視了她半晌,他緩緩拉下她的手,“你是願意先回洞庭藥王莊,還是隨我回巫山萬花閣?”

要是在平常,她一定會死賴着他回萬花閣,但是現在氣氛有些詭異。她的手被他緊緊地握在掌心中,他低低的聲音,聽起來帶着誘哄的成分。

她當然是想隨他回萬花閣,天天看着他、霸着他、逗着他,但是關鍵在於,他願意帶她回去嗎?

“娶,就娶吧……”

那天他說的話又在她的耳邊迴響,他說這樣的話,是什麼意思呢?

“不了?”見她不回答他的話,反而一個勁地在發呆,花莫愁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

“我、我、我——”顧不了捂着頭,舔舔發乾的嘴,囁嚅地說,“我爹沒有回藥王莊,我一個人回去也沒有意思,如果可以,我願意去——”

“飛雪山莊,找冷傲凡?”看她心虛的樣子,明明是想和他回萬花閣,卻偏偏要找個蹩腳的理由,花莫愁玩心一起,出口問她。

“不!”顧不了幾乎是叫了起來。

“爲什麼?”真是越來越有趣,害得他欲罷不能。

“這個……這個——”低下頭,顧不了把玩着指尖,“你知道,冷大哥不喜歡我,還愛欺負我,說不定還在記恨上次我整他的事,要是送我去那兒,我一定會過得很慘的。”

“是嗎?”欺負負人的,到底是誰呢?可憐的冷傲凡,上次差點兒中毒不算,現在還被不了誣陷。

“是啊。”顧不了裝得很可憐、很可憐地使勁點頭,就想博得面前人的同情。

“看來,你只有隨我回萬花閣了。”花莫愁也裝得很無奈、很無奈地說道。

“太好了!”顧不了歡呼了一聲,抱住他的手臂,“我就知道,花二哥你不會丟下我不管的。”

他的手按住了她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視線對上她燦爛的眼眸,嘴角泛起淡淡的笑容,“不了,隨我回萬花閣,你可知道這代表着什麼含義?”

被整了玩了十幾年,最後才發現居然對自己避之不及的她動了心了,看了她的裸足,認定了她這個人,帶她回萬花閣,就不再是當初僅僅的暫住和看護之意了。

“有……有什麼含義?”他的眼神又詭異起來,顧不了結結巴巴地問。

“那代表着——”你說你想一輩子住在萬花閣的話就要成真了。

下半截的話沒有出口,卻被一陣嘈雜聲打斷,花莫愁不悅地回過頭,看見後面的人急匆匆地往前奔。

拉起顧不了向裏面靠了靠,避開擠來的人羣,他問身邊的人:“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還不是看熱鬧。”旁邊的人嘰嘰咕咕地說着。

“熱鬧?”

“看你也是新來的,不知道咱們蒼梧縣前幾天抓到幾個女飛賊,據說進藥鋪的時候被人發現,當場抓獲。

後來一審問,原來她們是京城喬大人家的奴婢,監守自盜,還敢挾持喬大人……”

“胡說!”顧不了忽然冒了一句。

“胡說?”慢吞吞地做着手上的事,那人停頓了一下看了看顧不了,“姑娘怎麼知道是胡說?你道這麼多人是去看什麼?縣老爺都發判了,今日午時三刻,南門外問斬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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