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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夫見愁》 / 菲菲 / 第1章 / 共9章

惱 人

落絮飛花滿帝城

看看春盡又傷情

歲華頻度想堪驚

風月豈惟今日恨,煙霄終待此身榮

未甘虛老負平生

——孫光憲·浣溪沙

“兒子啊!你終於回來了,娘盼你回來幾乎要將頭髮給盼白了……”

駱卓才一踏入“駱氏鏢局”,蕭紅裳的聲音便從內廳傳了出來,幾乎要將“駱氏鏢局”的屋頂給掀了。

“娘……你慢慢走就行了,另外說話的聲音放輕一點,你兒子我耳朵好得很,你不需要拉高嗓門說話。”

駱卓感覺耳朵有點刺痛,而他的耳朵之所以會痛,全是他孃親的傑作,也只有他孃親的嗓音會讓他的耳朵痛。

“哎喲……兒子啊!娘是因爲想念你啊!你讀過一點書,應該知道什麼叫‘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吧!”

蕭紅裳是個道地的江湖女子,自幼便行走江湖,沒念過什麼書,做事總是少了那麼一點大家閨秀的味道。

“是啊!”駱卓的手搭上了蕭紅裳的肩,“那兒子不在的幾日,我們不就十個秋沒見了?”

“對、對,就是這樣啦……”蕭紅裳笑嘻嘻的,看着她的夫君駱毅由內廳走了出來,“夫君啊!你走快一點行不行啊?打起精神來,別讓我覺得你像一頭老牛在耕田一樣。”她扯着大嗓門對着駱毅說道。

駱毅的表情頗爲無奈,但對於愛妻的行爲舉止,他早就見怪不怪了。

“爹,別讓娘覺得你像是老牛在耕田一樣。”駱卓調侃的說道。

他爹爲人精明,但是唯一的缺點就是將他娘給寵上了天,而他娘也因爲這樣,仗着身後的靠山硬而到處胡作非爲。

但,只要他娘不做得太過分,基本上他爹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兒子,你可能不知道你大難臨頭了。”駱毅坐在主位上說道。

“大難臨頭?”他爹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他感到莫名其妙。

若是他沒記錯的話,他不是纔剛由北方押鏢回來嗎?什麼事都還沒有做,怎麼可能會大難臨頭呢?

“嘻降……兒子啊!你知道你娘我就只有你一個兒子吧?”蕭紅裳拿着繡帕揮來揮去的。

聽到蕭紅裳說這話,駱卓開始頭皮發麻。

因爲,他娘只要這麼說,就代表着她又開始自作主張,做一些自認爲對他很好的事。

例如:兩年前城東的蘇姑娘因爲見到他一面而開始茶不思、飯不想的,於是他娘就好心的將她給接到家裏來,弄得整個鏢局雞飛狗跳的。

還有,一年前城西的王姑娘爲了他尋死尋活的,他娘也跑去湊熱鬧,要他娶那位王姑娘,真的是令他覺得很麻煩。

現在……不知道他娘又想玩些什麼把戲了,若是他娘三不五時就喜歡做些無聊事來整整可憐的他的話,那他情願成天都押鏢不在家,免得一回來就得應付她出的那些怪招。

駱卓警戒了起來,顧左右而言他,“除非你還有兒子流落在外。”

“哎喲……你說這是什麼話啊!”蕭紅裳伸出手想敲駱卓的頭,卻被他給擋掉了。

開什麼玩笑,若他是被平常的姑娘家這麼推一下、敲一手、打一下,當然是沒什麼關係,但……他娘可不是平常的姑娘家耶!

不、不……應該說,他娘壓根兒與“平常”這兩個字無緣,他娘可是行走江湖的俠女,被他娘這麼推一下,他可能會在地上;被他娘敲一下,他的頭可能會腫上個幾天,而至於打一下呢,鐵定會得內傷!

駱卓格開了蕭紅裳的手,“娘,有什麼事好好說就行了,你只有我這麼一個瀟灑、風流的兒子,別老是動手動腳的。”

“你也知道我就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可我怎麼不見你孝敬我啊……”蕭紅裳的聲音頗爲哀怨。

“誰說沒有?”他挑了挑眉,“我每押鏢到一個地方,就會幫你帶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回來給你,這樣不算是孝敬你嗎?”

駱卓說到這裏,低頭沉思了下,“我還記得上次我幫你帶了一個很漂亮的月光杯回來,娘那時不是還稱讚我孝順嗎?怎麼現在又說我又沒孝敬你了……”他從衣袖裏拿出一顆夜明珠,“這是我這趟去北方帶回來的,你若不要,我就把它拿去送給別人。”

駱卓手上拿着夜明珠,就這麼在蕭紅裳的面前晃來晃去的,蕭紅裳一向最喜歡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她馬上伸手將夜明珠給搶了去。

“誰說我不要的?!”她氣呼呼的說道,“這東西我從小到大都沒看過,我當然要了。”

“是啊!那你還說我沒孝敬你!”駱卓笑了聲。

“你這算是在孝敬我,我當然知道啊……但是人家說什麼來着……”蕭紅裳拼命的想,“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什麼……不孝……三四五的……”她將目光轉向坐在主位的駱毅身上,“夫君啊!那句話是怎麼說的?我怎麼一下子全都忘了啊?”真槽糕,她就是不愛念書。

“不孝有三,無後爲大。”駱毅很配合的說着。

“哎呀!就說是什麼不孝三四五的咩!原來是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她用力的拍着手,“所以,娘現在就是要告訴你,無後爲大。”

“這不急。”駱卓揮了揮手。

“怎麼不急?”蕭紅裳揚高了聲音,“你現在可是連個妻子都沒有,你這樣怎麼有臉見駱家的列祖列宗啊!”

“我想,我還不會這麼快就去見那些已經成佛的祖先。”他最少還可以活個一、二十年好不好?他娘這樣算不算是在詛咒他啊!

“呸呸呸……你這個傻兒子,你又在說什麼渾話啊……”

“不然呢?你不是叫我去見駱家的列祖列宗嗎?”他找了張椅子坐下,“這不是在告訴我,要我早一點昇天去見那些祖宗?”

“纔不是!”

她用力的敲駱卓的頭,駱卓一時沒有防備,就這麼狠狠的被擊中。

“嘖……”

“笨兒子。”她瞪着駱卓,”如果你現在不娶妻,我可能十年後還抱不到孫子。”說到這個,她就有些感傷了,“不知道我在死前可不可以抱到孫於啊!我歹命啊……”

“放心,你會長命百歲的。”

“不管啦!駱卓,我可告訴你……你娘我在懷你的時候就和人指腹爲婚了……那就是城南的沈家……”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羣卓給打斷了。

“是這樣嗎?一他用手指挖了挖耳朵,“娘,你確定是城南的沈家嗎?”

“是啊!有什麼問題嗎?”她記得是沈家沒錯啊!難不成她一時糊塗記錯了嗎?

“你之前不是告訴我,你和城北的薛家指腹爲婚嗎?”

“哪有!”蕭紅裳嚷着,“這是什麼時候的亭,我怎麼不記得了……”她纔不願承認這件事,真糟糕……她怎麼忘了她兒子不是個簡單的人物,要拿同一件事情來騙他簡直是自討沒趣。

“容我提醒親愛的孃親,就是在半年前。”

“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二十七年前與人指腹爲婚了。”

“娘,你到底和多少人指腹爲婚?”

他娘這一年來和他說過的指腹爲婚的對象,前前後後加起來最少有五個,現在他娘又想拿同一件事情來誆他,她當他是笨蛋還是白癡啊?

“我怎麼知道。”蕭紅裳嘟着嘴,“你娘我長得美、你爹他長得俊,人家只要一看到我倆一同出現,再看到我大個肚子,十有八個都想與我指腹爲婚。”這也不是她的錯啊!誰教他們夫妻倆這麼優呢?

“所以你就人人都好?”駱卓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難怪會有這麼多指腹爲婚的事情發生,“娘,容兒子給你一個小小的建議。”

“說!”

“你不妨與爹再拼一個,等有了弟弟、妹妹的時候再玩這種無聊的把戲,這種遊戲我不想再玩下去了。”

笑話,什麼指腹爲婚啊……娃兒都還沒出世就許給人了,萬一他得娶一個麻子臉、歪嘴、缺手、斷腳的人還得了啊……

“不行,你娘我已經和人說好了。”她這次可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那之前那幾次指腹爲婚呢?”他反問着。

“那些都算了。”

“呵呵……”他訕笑了幾聲,“娘,你真的是——”

長途跋涉下來,他也累了,與其在這裏聽他娘疲勞轟炸,還不如回房好好休息。

駱卓搖了搖頭,“娘,我累了,先回房了。”他一轉身便被蕭紅裳喚住。

“你給我站住!”蕭紅裳跨出幾個大步,硬是擋在駱卓面前,“我允許你離開了嗎?”

“娘……你別老想着抱孫子好嗎?同樣的謊話編個四、五次,你以爲我還會相信嗎?”’駱卓捺着性子說道。

“這次是真的。”她硬聲說道,望向她的夫君,而駱毅也只有點頭的份。

“你的意思是——以前那些都是假的囉?”駱卓冷笑着。

“呃……這……這……”

彷彿被人打了一巴掌般,蕭紅裳被駱卓這話一堵,結結巴巴的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娘,同樣的把戲,兒子我已經玩膩了,請你體諒我剛押鏢回來,放我回房休息好嗎?”

“兒子,這次是真的啦!我承認以前那些全都是我瞎扯的,但這一次指腹爲婚的事是真的。”

“好吧!就算是真的,那那位城南的沈姑娘也已經芳齡二十七,不就是個老姑娘了嗎?”

這麼老他纔不要咧!

“不是、不是。”蕭紅裳搖着頭。“她年紀沒有那麼大。”

“不是指腹爲婚的嗎?你不是指着你的肚於,沈姑娘的娘也指着她的肚子……”果然,他娘又在胡說八道了。

“不是……哎喲!兒子,你這樣我都快要搞亂了好不好……讓我想想……”她仔細的想了一下,“那時你已經九歲了,而芸兒的娘纔剛懷芸兒而已。”

“所以呢?”他真的很無力。

“所以,就是指着芸兒她孃的肚於,決定了這門親事。那時你也同意的……”

“可是我沒有什麼印象……”他那時才九歲而已,哪記得了這麼多啊!

“你沒有印象沒關係,不過,芸兒的娘可是有送你這個準女婿一塊玉。

“是嗎?”儘管蕭紅裳說得口沫橫飛,駱卓就是不願意再相信她的話。“你等會兒該不會變出一塊玉來吧?”

“那塊玉就在你身上。”

“我身上?”

“你從小到大都戴着它啊!就是你脖子上戴着的那一塊,那上頭還有刻字呢!”蕭紅裳走到駱卓身旁,手指指着他的頸項,“瞧瞧……你不就戴在身上嗎?”

駱卓這纔想起自己從小就戴在脖子上的一塊玉佩,他從未將它拿下來過。

蕭紅裳的一番話讓他很好奇的拿下它,並且仔細看了下——

乘龍快婿

看到這四個字,他全身的氣力彷彿都被抽乾了般,幾乎氣絕身亡。

“這是誰給我的?”

“剛剛我不是說過了嗎?就是芸兒的娘啊……”

“不是說是指腹爲婚嗎?怎麼我那時已經九歲了?”駱卓猶在做垂死的掙扎。

“指着芸兒的孃的肚於囉!”現在不管駱卓說什麼,蕭紅裳都有辦法將白的說成黑的。

“娘——”駱卓的聲音冷了些,“我對於這種鬧劇沒什麼興趣,要玩你自己去玩吧!”話一說完,他頭也不回的走向內廳。

“夫君……完了、完了,兒子好像生氣了……”

看到駱卓的反應,蕭紅裳有些急了,以前就算她再怎麼胡鬧,兒子從未發過這麼大的脾氣,而現在……

駱毅將蕭紅裳給摟在懷裏,“早就告訴你要事先想好,你上一句與下一句完全不一樣,反反覆覆的,駱卓怎麼可能會相信你。”

“可是我也是爲了他好,希望他快點娶妻生子啊……”蕭紅裳覺得無辜極了。“

“以後你想騙兒子,最好先想想要怎麼騙他,免得像今日一樣,弄得兒子這麼生氣。”其實駱卓脖於上的那塊玉不是什麼芸兒的娘給他的,這是蕭紅裳的娘在當年駱毅娶蕭紅裳的時候送給他的。

當年,駱卓一看到駱毅脖子上的這塊玉便搶着要,不給就哭得稀里嘩啦的,但只要給了他,他就不哭了,而這塊玉就這麼給駱卓戴着,一戴就是二十多年。

“他可是我兒子耶!爲何我這個當孃的要看兒子的臉色……”她越想越委屈,眼眶馬上紅了大半。

“駱卓想通了、玩夠了,自然會有想娶妻的念頭,這事我們不需要替他着急。”兒孫自有兒孫福,急也沒用!

“你以爲等他想通了、玩夠了要多久?我看二十年都不夠!”

想他兒子在外頭紅粉知己一大堆,但就是不願隨便娶一個進門,真是令人生氣,再想到他們駱家可能有“種”留在外頭,她就更氣了。

“這……”

“怎麼了?說話啊!你也覺得駱卓就是這樣對不對?”她的手肘撞着駱毅的腹部。

“娘子說得有理。”

“有理你就得幫忙啊……到時孫子出世,你纔可以抱,別什麼事情都是我一個人在忙。”

孫子又不是她一個人的,憑什麼都是她在做一些惹人厭的事啊……

“娘子說得是。”

“現在我們就要想辦法讓駱卓相信有這門親事存在,這纔是當務之急。”

“娘子,你永遠是對的。”

與蕭紅裳結縭三十年,駱毅太瞭解蕭紅裳的個住了,他知道不順着她的意思走,他可能沒什麼好日子過,所以,在這個時候他總是聰明的不與她爭辯。

*  *  *

“兒子,你在房裏頭嗎?”駱毅敲了敲駱卓的房門,沉聲喚道。

“是的。”駱卓開了門,臉色仍是十分不悅。

“我可以進你房裏和你聊幾句嗎?”他平常不怎麼與兒子談話,但爲了兒子的終身大事着想,他也應該要出聲了。

“要聊什麼?”駱卓側着身子讓駱毅進入,“爹,你不會與娘瞎起鬨吧?”

“你知道你娘要做些什麼事,我一向都不干涉的對吧?”

“是。”駱卓點頭。

“那是因爲我知道這都是你娘一廂情願的,包括什麼指腹爲婚,都是你娘騙你的。”他嘆着氣。

“所以呢?”駱卓不懂爲何父親要來找他說這些,“爹,你想說的是什麼?”

“你不信你娘說的話,也應該要信我說的話吧?爹只能說你娘這次說的你和城南沈姑娘的親事是真的,因爲當時我也在場。”

駱卓感到青天霹靂,他爹爲人一向剛正不阿,會這麼說就代表真有其事。

“爹……你不會是……是在開玩笑的吧?”駱卓的聲音有些顫抖。

“是不是開玩笑,我想你自己心裏有數。”駱毅拍了拍駱卓的肩膀,“其實你娘也是爲了你好,你又何必這麼爲難你娘呢?”

站在做爹的立場,他當然也希望兒子趕快成親,不過,基本上他還是挺尊重兒子本身的意願,他並不打算干涉他,不過,蕭紅裳的吵鬧弄到最後連他這個沒事人都要跟着下場軋一腳,這不是很累嗎?

“爹……”駱卓真的急了。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話就說到這裏。”駱毅想了下,“其實我見過沈家那個丫頭,人長得挺美的、知書達理、優雅大方,娶她真的不錯。”

“你見過那位沈姑娘嗎?”他懷疑的問道。

“這……”

“爹,你若是沒見過的話,又怎麼知道對方長得美、知書達理、優雅大方?”駱卓反問。

“這當然是聽你娘說的,反正……咳咳……”駱毅輕咳了幾聲,拿出當爹的威嚴,“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不逼你是不行了。”

*  *  *

“所以……駱少鏢主,你打算娶那位沈姑娘了?”苗鳳衣強壓下心頭陣陣的抽痛,試着用平靜的口吻對駱卓說道。

“能不娶就不娶。”

他搖了搖頭,他並非打算一輩子不成家,只是他的計劃是在三十五歲。

現在他離三十五都還有八年……太早了。

“所以呢?你想怎麼解決這件事?”

“我想還是先到城南的沈家看看,若是對方同意的話,就退掉這門親事。”

雖然他爹對他曉以大義了一番,不過對他來說,這根本比不上”自由”兩個字,他娘就算氣他也可能只是十天、半個月就過了,所以私自退婚這個方法還是可行的。

“駱少鏢主,你認爲沈家會同意退婚嗎?這對沈家的姑娘來說是莫大的恥辱……”

“總比嫁了我之後,鎮日獨守空閨來得好吧?”

駱卓太瞭解自己了,以他這種生性風流的個性,他根本不可能每日面對同一個姑娘,所以他認爲退婚對雙方都好。

“就怕做了之後駱少鏢主會後悔。”苗鳳衣是故意這麼說的。

“我駱卓所做的每件事從來未曾後悔過,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他堅定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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