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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緋夜修羅》 / 藍歆 / 第7章 / 共10章

一晚的無眠,闕暝在牀上輾轉反側,腦裏盡是冰焰離去時的背影。

她是否會生氣,再也不來這兒?抑或是暗地裏傷心,又戴起面具將自己僞裝起來?

這樣倒好,他從北方來到慕容府,是爲了報滅門之仇。自那一夜被救下後,十二年來,他早已練就一副冷硬剛強的心腸,他不會這麼容易就軟弱下來的。

“斡雲堡”掌權龍頭,也是他的師傅,曾經說過:“世界上最厲害的,不是天下無敵的武術,也不是摧人心肺的毒藥,而是——感情。它可以消磨豪傑的雄心壯士,可以摧毀帝王的無上權威。所以要達到目的,就不能心軟。”

自學藝以來,他就學習如何棄絕自己的五情六慾,如何成爲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可是他辦不到,對父母兄弟橫死的強烈怨憤使他瀕臨瘋狂,他又怎能放下“感情”這樣東西?

如果沒有感情,他不會有恨;沒有恨,他無法撐過十多年來學藝的苦,只爲了堅定自己滅絕慕容家的心。

但進府數月,過多的情感卻逐漸侵蝕他、崩壞他固若堅冰的心,他變得心軟、易怒,控制不了情緒。

師傅曾嘆息的對他說:“暝,你始終無法成爲人上之人。”

這是什麼意思?他不明白。可他隱隱約約能感覺到,師傅的活像是在告訴他,會爲自己的心軟而浪費十二年來的光陰。

恍惚沉思間,窗外忽然傳來“喀啦”一聲極輕微的聲響,他警覺的坐起,卻發現門口閃進一道人影。

“冰焰,你……”他心裏一緊一鬆,像是爲了她的到來而有些釋懷。

“噓,別說話,”她輕輕將他壓回牀上,爲他拉上錦被。“你暫時安靜地躺在這兒,我等會兒就回來。”

她的語氣微微顫抖,臉色有些蒼白。見闕暝臉露不解之色,她勉強露出一個微笑,接着站起身,將他掛在一旁的玄色深衣披在身上。

“別發出聲息,記住,若你‘很想’離開,雙手使勁就成。”她在他耳旁輕輕吐出一句活,然後轉身離去。

闕暝見她打開房門,側身掠了出去,腦中頓時浮出疑雲朵朵。

她怎麼了?爲何神色如此難看,似又帶着些……

害怕?

正自疑惑間,屋頂上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有人低呼道:“那小子跑啦,快去殺了他!”

他略一琢磨,想起昨日之事,心神陡然俱震!

沈雋與王二金知他早已看穿毒計,兩人爲求自保,怎可能還放他活路?

那冰焰她——遠處傳來刀劍相交與細微的驚呼聲,他如被火燒似的猛地彈跳而起,衝至房門口。  還來不及打開門,紙吉已被人用刀劈開。闕暝頭一側,出手如電,擊破紙窗,一把將偷襲之人扯了進來。

偷襲者長刀一劈,趁闕暝閃躲的當兒狼狽爬起,他臉蒙黑布,只露出一雙眯眯眼,見身前站的是闕暝,眯眯眼陡然瞠大!

“你……你怎麼還在這兒!剛剛那是……”他本想乘機進來偷點東西,誰知竟撞進這凶神惡煞的手中。

可當他看見闕暝雙手皆被銀絲縛在牀榻上時,雙眼間過一抹得意之色。

“哈!合該你這小子今日要死在我手上,納命來吧!”說完,長刀如風,往闕暝胸膛劈去。

闕暝不退反進,驀地欺上前去,雙手一開一合、迴旋數繞,已將偷襲者的長刀捲入銀絲中。他飛起長腿側身一踢,正中其人胸口,只聞偷襲者一聲慘叫,身體帶着一道血箭破窗而出。

想到冰焰現下不知死生如何,他心裏大急,甩開長刀就要衝出門,無奈雙手突地一緊,硬生生的被銀絲牽制住。

“該死的!”他怒火大熾,用力扯動手上的銀絲,直至肌膚被勒出兩道血痕仍不放棄。

正焦急間,闕暝倏地想起冰焰方纔說的話。

“記住,若你很想離開,雙手使勁就成……”

他瞬間明白過來,提息運勁,將內力注於手腕上,接着雙手一震,銀絲“崩”地斷裂。

掙脫羈困的闕暝身影如一隻大鷂,迅捷且輕盈的在樓閣水榭中飄飄彈落。他憂心如焚的眯着一雙鷹眸,企圖在昏暗的月色下發現冰焰的身影。

冰焰應該會往自己熟悉的“懷暢園”而去,就怕她手無縛雞之力、腳程又不快,若在半路被那兇狠的偷襲者給攔住,後果不堪設想。

心裏又驚又疑,飛掠的腳步仍沒歇下,他提氣往上直躍,才躍上了“懷暢園”的矮牆,便瞧見一抹玄色身影縮在青石池旁,呆然不動。

“冰焰!”他迅速落下地,趕至她身邊,心頭這才踏實起來。

“他……”冰焰身邊斜躺着一個蒙面人,額角帶血,上面還沾着白色碎屑。

他再轉眼一瞧,卻見冰焰素手緊握着半隻瓶頸,底下的瓶身定是餵給身旁那半死不活的偷襲者。

她臉容慘白,紅脣血色盡失,全身縮成一團小球兒,嬌怯怯的身子簌簌而抖,看來受到相當大的驚嚇。

歉疚頓時湧上心頭,闕暝怕嚇着她,只得柔聲的輕喚:“冰焰,沒事兒了,我是闕暝,你別怕。”

“闕……闕暝?”冰焰怔怔的重複着,神情呆滯。

一雙明眸失去了光采,只能隨着闕暝的聲音轉動。

“是,我是闕暝,已經沒事兒了。來,到我這兒。”

他伸出雙手,像哄小孩子似的低聲喚道,怕她再度受到驚嚇,“怎麼辦?怎麼辦?我殺人了、殺人了!”她湧出眼淚,右手緊抓瓷瓶,銳利的鋒緣一下子就割破她白皙的手。

闕暝心裏一陣難過,但仍舊柔聲的說:“你沒殺人,他只是昏過去而已,沒死的,你不用擔心。”

他彎下腰,抓住她受傷的右手,小心地將瓷瓶拋丁開去。

“不用怕,到我這兒來,我會保護你。”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讓她慢慢地站起身來。許是蹲得太久,又或是驚嚇過度,冰焰才一站起來,便往前撲倒。

“小心!”闕暝即時攬住她,強笑道:“你又不當心了……”話語未落,聲音卻嘎然而止。

他按住她纖細的身子,卻驚愕的發現,自己的手中竟是一片濡溼。

“冰焰!”

他心膽俱裂的狂叫出聲,這才發現她的背後觸目所見淨是一片腥紅。

有一道好長、好長的日子,從左肩斜開至腰際處,彷彿張大的口,無聲的對他咧嘴笑着……

“懷暢園”廂房內一片安靜,小丫頭們在偏廳隨時待命,梅萼同菊艿則待在廂房中服侍。

血水被一盆盆的往外倒,火盆裏堆滿來不及焚燒的血跡布條。

牀上人兒臉如白紙,氣息平靜,像是沒有了呼吸。

“孫大夫,她怎麼樣?!”藏不住臉上的惶急和聲中的顫抖,闕暝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失血過多,脈搏相當微弱。”白衣女子端着一張麗顏,語氣本穩的說。“我現在要替夫人縫住傷口,你……”

“我是她男人,不用顧忌我。”想也沒想這話兒會帶來什麼後果,闕暝本能的衝口而出。

孫大夫聞言,連眉也不挑一下,逐自取出長針和絲線,放人藥水中浸泡。“她現下雖然昏迷,但意識還是清楚,縫線很痛,你要多注意着她。”

“我明白。”

自小到大,什麼刀斧槍傷他沒受過,那等痛楚的滋味兒他自然曉得,可冰焰這麼纖細的女孩子,他怕她受不住。

“穩住她。”孫大夫一手按住那猙獰的傷口,一手將針刺人冰焰的肌膚中。

“啊!”昏迷中的她突然妄動起來,熱汗急冒而出,“你找東西給她咬着,免得她傷了自己。”孫大夫不改冷漠的說道:“這傷口長,待會兒還有她受的。”

闕暝想也不想,便將手放人冰焰顫抖的口脣間。

一陣劇痛傳來,她森白的貝齒已陷入他的手掌中。

“如果讓我痛苦,能讓你少受一點罪,我願意身受千刀之苦;如果付出我的生命,能讓你活下來,我必然毫不猶豫……”

那夜他抱着障跪在廟裏,不停地對殘破的神像重複這句話,他以爲他誠心的祈求能感動上天,幫他救回了,可障還是死了……

如果今天,他不說這句話,而用行動表示,是不是就能代表他的誠意、讓她不會離去?

手已經痛得麻痹,流下的鮮血染紅了她的脣,使她看起來竟如初見時那般豔麗,冰焰……

“扣扣!”叩門聲輕傳而來,門外傳來熟悉的氣促聲:“暝少爺,是我!”

“進來吧。”闕暝煩躁的支着額,神色略見憔悴,“有什麼事?”

“是這樣的,前些日子在我們酒樓下毒的人已經抓到了。”

“嗯。”闕暝微微頷首,似乎不是很感興趣,只淡淡問道:“主使者是淮?”

“這……”焦瓚的胖臉略現驚訝之色。“暝少爺怎知他們幕後有主使者?”

“慕容府在揚州的聲望極高,一般平民百姓怎敢持虎鬚,自然是有點本事的人才敢做。若你是這樣的人,試問,你會親自動手麼?”  .“是了是了!”焦瓚滿臉佩服之意。“暝少爺不愧是暝少爺,更叫小人佩服!”

闕暝舉起手,阻止焦瓚的滔滔之詞。這件事兒他曾委託“斡雲堡”兄弟調查過,來龍去脈自然清楚;可惜那主使者狡儈陰巧,最後一刻競讓他溜了去,還將那名下毒的小嘍羅打成白癡。

這等奸巧陰毒之事,絕不是沈雋與王二金那種泥巴腦袋夜壺身的人能想得出來的。

爲打擊慕容家,不錯他是策劃過緣樂坊錢莊竊案、蠶絲交易兩件事,可酒樓下毒和“春邑織”失火的事並非他所爲。

何況他三番兩次被迫殺,還累得冰焰受傷,由此看來,這件事肯定還有第三股勢力在搞鬼。

想起至今仍昏迷的慕容陽與重傷的冰焰,闕暝恨得十指骨骼“咯咯”作響,他絕對要這個主謀者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一轉念間,他突地收去陰沉之色,若無其事的問道:“焦總管,我記得府裏有一個名喚蘭若的丫頭,你知道她上哪兒去了麼?”

“蘭丫頭?”焦瓚心裏雖然大驚,臉上仍沒露出半點破綻,“蘭丫頭應該在冰夫人房裏服侍着,有甚問題麼?”

“不,她很早以前就失蹤了。”撫摸着剛毅的下頷,闕暝若有所思的望着他。

“焦總管似乎不大認得她?照理說你身爲慕容府總管,怎連夫人身邊的丫頭都不認識?”

“這……這……恕小人年紀大了腦筋糊塗,這蘭丫頭應該是之後才進府的,所以小人才不大認識。”

見他微腫的肥臉積滿汗水,闕暝別有深意的頷首。

“別這麼緊張,我不過想到有些事兒要問她,既然焦總管不知道就算了。可丫頭在府裏失蹤是件大事兒,你得趕緊把她找出來。”

“是、是!”焦瓚誠惶誠恐的點着頭。“還有,之前我們久北方商家兩萬箱的絲織品,以及錢莊失竊的那筆銀錢……”

“放心吧,兩天後會有一筆錢進來,足夠補失竊的數目;至於應承的絲織品,我已同對方商量延緩一個月出貨,還有什麼問題麼?”闕暝懶懶的回道。

“不……不……沒有……”不知怎麼搞的,天氣開始轉熱,焦瓚卻覺得背後冷汗直流。 這暝少爺處事爽脆果決、乾淨利落,手段相當剛硬獨立,和慕容陽以前會徵求管事意見的態勢截然不同。

這股惟我獨尊的氣勢,竟讓他微微害怕起來。

“有事?”見他仍呆愣着不走,闕暝開口問道。

“不、不,小人告退!”焦瓚惶急的走出書房外。

闕暝沒有動,仍支着額角沉思着。茫然的看向窗外,一股無力感襲上心頭。

他是怎麼了?爲什麼所有的事情都脫離自己掌握之外了?

他是來報仇、是來毀滅慕容家的啊,瞧瞧現下自己在意什麼?

一抹無意識的笑容勾了起來,脣側的笑窩看來竟是那樣的諷刺。

撩起長袍,信步踱出門外,今夜的金鈴叫得又兇又狠,這讓他想起了她一個彷彿溫柔、骨子裏卻帶着不自覺壞脾氣的女孩……

他想見她。

強烈的渴望突地湧起,在理智駕馭感情前,他已經運起輕功,迅速飛掠至“懷暢園”了,“懷暢園”中一片靜謐,青石池旁的假山依舊流水潺潺,鞦韆無風自動,銀絲在月光下微微發光,那日歡愛的過程清晰的浮現在他眼前,他突然感到一陣心悸。

“暝少爺……”梅萼的叫喚打斷了他的綺思,尖瘦的小臉上掛滿淚痕。

他心裏一驚!“冰……夫人她……”

“她……好多了。”梅萼噎了一口氣。

嚇死人了!

“這是好事,你哭什麼?”他口氣甚差。

“我只是喜極而泣嘛!”梅萼擦着眼淚,少根筋的她倒是不怕高大威嚴的闕暝。

闕暝直着眼仰望天空,懶得理這神經兮兮的小丫頭,徑自走進房中。

門才一打開,濃烈的藥材味兒撲鼻而來,廳裏的兩、三個丫畫正在打盹兒。菊艿則盡忠職守的蹲在火盆旁顧着湯藥。

他輕輕繞過偏廳,走到她的牀榻旁。

冰焰的臉色仍然蒼白,但氣息已平穩許多,一雙柳眉不適的微皺,像是傷口仍在疼痛。

他伸出手,柔柔的用長指摩娑她略微削尖的股頰。

他同她似乎天生犯衝,只要兩人一接觸,不是她傷就是他病的。一會兒是他粗暴的佔有她,一會兒是兩人被追殺,再不然就是她將病着的他綁在牀上。

現在,她又爲他捱了一刀……

“暝少爺……”又來了!

他呼地轉過身米,表情略顯駐不耐。

“又有甚事?”

“沒……沒……”,即使再怎麼沒神經,悔萼也知道自己惹惱眼前的人了。“只是……關與月例銀子的事兒”

“哦,”他漫不經心的回道。“一向都是焦總管處理的,有甚問題?”

“這個月夫人還需要多支—千貫,我跟焦總管提過,可他不敢作主。”

“你同他說,我答應。”沒甚注意,他隨口問道:“這個月的藥錢應該不止這些吧?”

“不是藥錢,”梅萼提高聲音回道:“這是給西郊破落戶的錢,前些日子他們那兒失火,整片茅屋都燒掉,所以我纔跟總管多拿些錢想幫他們蓋屋子,這是夫人同意過的。”

“西郊破落產?”闕暝不解的揚起眉,他知道那兒是別省災民的聚集之處。

“是啊,夫人每月的例銀,幾乎全都換了米糧市匹救濟那些可憐人,自個兒則省得很,她說喫穿府裏外還有補助,花不了多少銀錢,自己又從不添甚水粉首飾的。陽少爺就是瞧得心疼,每月纔多撥三千貫給她,可夫人除留下五百貫賞給我們之外,其它還是拿到廟裏去佈施了。”

梅萼驕傲的挺了挺沒甚曲線的胸膛。

“這些事夫人都交給我來辦,所以問我最清楚了。”

說起豐功偉業口就不停下來,梅萼仍舊滔滔不絕:“暝少爺,你就不知道這事兒有多艱困,有次夫人同我要去西郊破落戶,沒料竟在半路遇上強盜,那兒個淫賊……”

梅萼的聲音愈來愈小,闕暝呆愣住了。

原來她……她竟不是那樣的女人!

原先對她那些不公平的看法、那些主觀的厭惡,竟是來自他的無知與自大,他強按罪名在她頭上,任意侵犯她的身子,還說了那些傷人的話。

她什麼都沒說,也不曾爲自己辯解,只是默默的哭了……

即使曾經猶豫、即使曾經自責,可都比不上自己此刻心中的懊悔。

拂上她微冷而失去血色的脣,小心地撥開她額上墨黑的亂髮,他心中突然漲滿了前所未有的——一種柔軟的感覺。

這就是師傅說的——感情麼?

這一刻,他突然瞭解師傅那句話的意思了。

他已經被感情羈絆、再也無法做回以前心狠手辣的闕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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