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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別怕難為情》 / 路可可 / 第2章 / 共11章

半個月前--

“我厭棄自由了,我厭棄我的心了,把它們交給你,都交給你;假如你願意。”

季世傑用一種深情款款的語調,朗誦着愛情的詩句,微鬈髮絲隨着他的眉飛色舞而在肩頭晃動着。

“這句話怎麼樣?”他才唸完,馬上低頭看向他最得力的員工蘇立欣。

蘇立欣推推臉上那副遮了她半張臉的黑框眼鏡,冷冷瞥他一眼。

“肉麻到極點。”蘇立欣繼續埋頭在鍵盤上,敲打着明天要拿到銀行的信用狀。

“那就選這一句!”

季世傑樂不可支地把卡片和銀筆遞到蘇立欣手裏,還恭敬地獻上一鞠躬。

蘇立欣雙臂交插在胸前,漠然看着老闆大人俊容上的討好笑容。

“我爲什麼要幫你做這種缺德事?”她柳眉微擰,配合着她一身深土色的套裝,活像是被二十年前的古板女教官附身。

“幫上司追女友,怎麼會是缺德事?”季世傑摀着胸口,晶燦深眸裏盡是受傷姿態。

“我不是拉皮條的。”蘇立欣不爲所動地繼續將信用狀打印出來。

“我當然知道。”季世傑頻頻點頭,一套亞曼尼的鐵灰西裝讓他修長結實的身材展露無遺。“拉皮條的人若像妳這種撲克臉,嫖客早就被妳嚇得主動到警察局投案了。”

“哈、哈。”站在一旁印條形碼的新進職員汪雅麗,噗地一聲笑了出來。“經理,你說得太誇張了,立欣姊纔不是什麼撲克臉啦!是你老愛去惹她,她纔會對你這麼兇的。”

“問題是,我沒法子不惹立欣啊!”季世傑聞言,立刻轉向汪雅麗哇哇大叫。“立欣多才多藝,整理檔案工作一流,記憶產品的功夫超級好,加上字又寫得一級棒。要不是她始終用那副黑框大眼鏡擋在我們之間,我早就對她展開我的愛情攻勢,何必用那些路人甲乙丙來填滿我心靈的空虛呢?”

季世傑說着說着,雙手忍不住高舉着以加強聲勢。

蘇立欣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這種劇碼都演了一百八十遍了,他還演不煩啊!

“沒想到你那麼喜歡立欣姊。”汪雅麗羨慕地看向蘇立欣。

“我真的、真的,很喜歡她。”季世傑點頭如搗蒜,還不忘加上一聲惆悵的長嘆。

“天下有你不喜歡的女人嗎?”蘇立欣冷哼一聲,把檢查過的信用狀放到活頁夾裏。

“偶爾也有。不過,那與妳無關,妳始終高踞着我心目中‘最愛’的第一名。從妳兩年前到公司來應徵的時候,我就知道妳將會成爲我的得力助手、貼身好……”

季世傑再度開始長篇大論,俊挺臉上有着不達目的絕不干休的堅決。

“季世傑,你能不能別再鬼叫了?”蘇立欣不可思議地盯着他滔滔不絕的嘴,她發誓自己真是沒見過比他更囉嗦的男人。

“妳幫我寫卡片,我就閉嘴。”季世傑簡潔地回答,臉上漾出一個孩子氣的得逞笑容。

汪雅麗一見到他露出這種童心未泯的模樣,旋即雙眼發亮--她最喜歡老闆露出這種陽光赤子心笑容了。

蘇立欣見狀,也只能搖頭嘆氣一番。季世傑這張皮相啊,不知道還要騙走多少女人心哪!

“‘這次’是要寫給哪個寶貝?”蘇立欣拿起筆,把卡片攤平在桌上。

“溫妮寶貝。”季世傑笑容滿面地說道。

蘇立欣快筆在卡片寫下“溫妮寶貝”四個大字,那字體清俊有力,飄逸中帶着靈動,龍飛鳳舞中又帶着細緻。

其字如人啊!

季世傑在旁邊看她寫字看得出神,忍不住摸着下顎懷疑了起來。

怪了,真是怪了!他所認識的女人,凡是能寫出這種字體的,通常都和“美女”沾得上關係。

怎麼他們家的立欣,不但穿衣服的品味古板得可以,臉上那副黑框眼鏡也礙眼地讓人想大退三步。

實際上,立欣長得確實是不賴,輪廓五官全都細緻而優雅,雖然膚色稍嫌黯黃,但那膚質看來滑嫩得像豆腐。事實上,她的雙手是他見過最美麗的柔荑之一--雪白、光滑、修長,可惜了她臉部就是沒長上這樣的好膚色。

“你是要在卡片裏寫--”

蘇立欣抬頭看向他,一見到他又露出了那種評量的目光,馬上防備地把身子往後一縮,生怕自己臉上深褐色的粉底會不小心剝落,因而露出了她原本的白皙肌膚。

季世傑一挑眉,露出玩味的表情。

哇,立欣小姐的警備姿態又要出現了!賭她一秒鐘之後,會深呼吸、瞇眼睛,然後--瞪他!

蘇立欣深吸了一口氣,瞇起眼不悅地反瞪着他脣邊的笑容。他那是什麼討厭的臭表情,好象他捉到了她的什麼把柄一樣。

她捏緊筆,努力不讓自己衝到浴室裏去照鏡子。她要有自信!她的深色濃妝化了兩年多,都不曾出過什麼問題,沒道理今天會出狀況。

“季世傑,你是要寫‘我厭棄自由了,我厭棄我的心了,把它們交給你,都交給你;假如你願意。’沒錯吧?”蘇立欣用最平靜無波的聲音問道。

“對!妳說的一字不差。”

季世傑一邊鼓掌,在她的桌子邊坐下,一雙長腿晃啊晃地。

淡淡薄荷古龍水氣味飄上蘇立欣的鼻間,蘇立欣屏住呼吸,實在是不愛那種涼涼的味道。

“立欣姊,經理才念一次,妳就記起來了喔!”汪雅麗驚訝地說道。

“立欣就是這麼蕙質蘭心的女子。”季世傑低頭朝着立欣露齒一笑。

“把你的尊臀從我的桌子上挪開,否則我可不敢保證,我的筆會不會不小心畫到某人的褲子。”蘇立欣拿着筆在指間旋轉着,威脅地瞪他一眼。

“OK,我下來就是了,請立欣大姊高抬貴手放過我。”季世傑一臉無奈地站回到地面上。

女人都買他的帳,唯獨立欣把他當成一顆毒瘤。

“我沒有把你的歷任女友全聚在一間咖啡廳裏聊天說地,已經算是法外開恩了。”蘇立欣瞄他一眼,繼續低頭寫着卡片。

季世傑驀地打了個冷顫,摸摸鼻子乖乖地走回座位上。唉,他怎麼就偏偏碰到一個對“多情”感冒的下屬呢?

汪雅麗咬着脣忍住笑聲,卻忍不住和其它兩個同事--陳姊和小李,交換了好笑的眼神。看老闆和立欣姊鬥嘴,可是他們上班的額外福利啊。

雖然兩人的外型看來實在不怎麼登對,可是吵架起來的樣子,還真的很冤家呢!

“拿去。”蘇立欣把卡片朝季世傑的座位射去。

季世傑長手一舉,迅捷接住卡片,朝她送了個飛吻。

“立欣寶貝,妳真是太精彩了。”他說,微挑起眉,一雙放電的眼含笑睨着她。

“請把‘寶貝’去掉。”蘇立欣不屑地抿了下脣角。

“去不得,去不得。‘寶貝’之所以寶貝,正代表了它的重要性。況且,我的寶貝可是我暢行天下的利器,是我於公於私的--”雙關語一旦出籠,他便忍不住要觀察古板小姐的表情。

“如果你還有時間擡槓的話,不如把桌上的那些文件看一看,把那兩份要報價的文件儘快處理完拿來給我。再不然把E-mail分類處理完後再傳給我們。還有,你不是和彰化工廠約好了時間,要去看樣品嗎?”

蘇立欣也不廢話,馬上把她所能想到的工作內容,一股腦兒地全往他身上丟。

“停停停,妳的嘴難道不用休息嗎?等我把卡片和玫瑰送到我的親愛佳人溫妮手中時,我自然會和我的愛車一塊前往彰化,然後再回到公司處理公事的。”季世傑拿起檔案夾擋在自己前面,完全沒考慮到自己也正在囉嗦中。

一幫職員見好戲似乎已落幕,全都笑着低頭回到公事上。

季世傑趴在桌面上,拿起電話撥號到花店訂花。“我是季世傑。對……我要一束紫玫瑰,半個小時後過去拿。拜拜。”

溫妮是他目前全力追擊的股市營業員美人--人美、能力強,性子高傲如冰。博得佳人一笑是件具有挑戰性的任務。如果進而發現佳人能和他心靈相通,那將會是完美了。

他也不是愛風流啊,他只是還沒找到那個能讓他定下心來的女人罷了。

天知道,他有多不得已啊!

“今天要不要打賭,溫妮小姐收到花會有什麼反應?”汪雅麗一見老闆掛下電話,立刻興致勃勃地問道。打賭老闆這回的追求者在接到鮮花或禮物攻勢時,會有什麼反應,也是身爲員工的福利之一。

“雅麗,妳很上道喔。纔來兩個月,連印條形碼都還會出狀況,就已經會打賭了。”季世傑深黑的眸子笑看了汪雅麗一眼說道,也看不出是真生氣,還是故意出言揶揄。

汪雅麗聞言,小臉垮了下來,立刻閉嘴低頭,把卷好的條形碼收到箱子裏,再回到計算機前,繼續印下一款條形碼。

“雅麗工作很認真,學習力也不錯,美國那家最難搞的‘WORK’,她也已經能夠看懂部分訂單,而我們公司的五金目錄,她也約莫可以記住幾成了。”蘇立欣簡單地說道,不想雅麗被他的冷臉嚇到。

“我知道。”季世傑淡淡地說道,並不馬上就亮出笑臉。

雅麗新來乍到的,是和大家處得不錯,不過工作勤奮程度實在有待加強。能拖的事就拖,上班時還會接私人電話聊天,這也太不把他這個老闆放在眼裏了吧!

“雅麗昨天還主動加班把我們的樣品室整理好了,你這個當老闆的該嘉許她纔對。”蘇立欣沒把是自己要求雅麗加班一事說出來,只把功勞都歸到別人身上。

季世傑笑着挑眉看了蘇立欣一眼--這女人還真是標準的面惡心善一族。職員主動加班幫公司做事,他怎麼會不知情呢?她當真以爲他會開除雅麗嗎?

季世傑狀若無事地一手拿起椅子上的羊毛及膝外套,一手拎着卡片,晃啊晃地晃到汪雅麗身邊。

“雅麗妹妹,妳別學立欣板着一張臉嘛,妳要知道妳的陽光笑容可是我上班的最大動力啊!”他拿起原子筆在雅麗的本子上畫了個亂醜一把的笑臉。“我賭一千塊--賭溫妮一見到我的卡片與鮮花,就會感動得答應我晚上的邀約。妳賭什麼?”

汪雅麗忍着笑,卻仍然不敢抬頭。

蘇立欣接收到季世傑的求救目光,在心裏嘆了一口氣,還是擔下了熱絡氣氛的擔子。

“我賭一千二,溫妮小姐一見到卡片與鮮花,可能只會丟下一句‘你的字寫得還不錯嘛’。”蘇立欣說道。

“那……我跟立欣姊賭一樣。”汪雅麗馬上接話道。

其它兩名職員立刻同聲附和道。

“你們還真是不給我面子。這回我鐵定會通殺,把你們的錢全都賺進口袋的。”季世傑咳聲嘆氣一番,把外套往肩上一甩,帥氣地走出大門。“我走了,不用太想我。”

汪雅麗一見到老闆離開,她立刻捱到蘇立欣身邊。

“立欣姊,老闆剛纔是不是在生我的氣?”汪雅麗不安地小聲地問道。

“妳剛出社會,察言觀色的能力還要再努力。”蘇立欣喝了口茶,輕描淡寫地說道。“季世傑其實不是一個太容易討好的老闆,在他底下做事,可以輕鬆,但又不能太輕鬆;可以認真工作,但又不能死板到不知如何響應他的笑話,這是我這兩年來的工作心得。”

“可他看起來也不是很認真啊。”汪雅麗咕噥抱怨着,年輕的臉上寫着不滿。

“他是老闆,可以隨心所欲,我們領人薪水,就要認分一點。”蘇立欣說。

“我當初來的時候,也以爲老闆是那種只會花錢的二世祖,後來才發現,‘季氏’公司還真是他一手創立出來的。他根本不像他外表所表現的吊兒郎當,他根本是個工作狂。”業務小李補充道。

“老闆他是工作狂!”汪雅麗的口氣驚駭地像是季世傑是女扮男裝一樣。“他怎麼可能是工作狂”

“他把公司設在住宅的一、二樓,只因爲他半夜兩點還會從樓上住宅跑到公司來接傳真、查資料,然後一工作起來便是沒日沒夜地,五、六點才睡覺是家常便飯。”蘇立欣輕描淡寫地說道,只希望雅麗能多少有些警惕,不要以爲這裏是個可以混喫混喝的地方。

“老天爺,原來他每天十一點纔到公司上班的原因,不是因爲夜夜笙歌啊。”汪雅麗必須扶着自己的下巴,纔有法子讓自己的嘴巴合起來。

“事實上,咱們老闆有幾任女朋友,就是因爲受不了他這種工作狂的個性,才和他分手的。”小李接着說道。

“妳之前進來的兩名新人,就是因爲誤判情勢而被請出門的,妳今天真是該謝謝立欣。”會計陳姊說。

“謝謝立欣姊。”汪雅麗立刻起身一鞠躬。

“妳很努力,所以我才幫妳的。”蘇立欣拍拍她的肩,因爲雅麗的沒有心機而喜歡她。“最近工作不好找,這裏福利不錯、職員相處融洽,又可以學到東西,如果有心想長留於此,就要多用點心。”

“我會的。”汪雅麗頻頻點頭,立刻拿起一份出貨文件,想盡快讓自己熟悉裏頭的條文。

蘇立欣微笑地點點頭,從檔案櫃裏拿出幾份報價單,準備寫信問候一下那些尚未回覆的買家。

“立欣啊,妳生日又快到了,老闆會不會又要帶妳去配眼鏡,當成生日禮物?”陳姊翻着日曆在開支票時,順口笑着問道。

“立欣姊,老闆記得妳的生日啊?”汪雅麗忍不住分心問道。

蘇立欣一挑眉,忍不住出口揶揄了他一句:“大家都知道,那傢伙對於記憶女人的生日有特異功能。”

大夥兒聞言,全都露出會心一笑。

“可是我覺得老闆真的很喜歡妳。”汪雅麗認真地說着。

老闆和立欣姊的組合,根本就是愛情小說的男女主角模式嘛。呃,雖然立欣姊是有點不像那種美美的奶油型女主角啦。

“女人如果相信他的話,那就活該要落得傷心難過的下場了。”蘇立欣嘴裏說着話,手裏找資料的動作可沒停下來。

“可是老闆對妳真的滿不一樣的,妳看他老是三天兩頭地找妳擡槓,一副只要妳答應,他願意馬上籤結婚證書的樣子。”小李也補充了一句。

“會叫的狗不會咬人。”蘇立欣的纖纖十指開始在鍵盤上飛舞,發出答答的聲音。

“立欣姊,妳真的不喜歡老闆這種類型的男人嗎?”汪雅麗可愛的圓圓臉,失望地問道。

“他的能力是還不錯,也還滿認真的,可是我沒法子接受一個對於穿著打扮比我還注重的男人;他的貌美如花,讓我沒安全感!”

蘇立欣停下來喝了口茶,這才發現所有人竟都一本正經地看着她說話。

她難得俏皮地扮了個鬼臉,順手拿起檔案夾在雅麗頭上輕敲了下。“去工作吧,妳待會兒再把美國‘WORK’那家公司的訂單流程說一次給我聽,學會了這個客戶的處理方式,妳就沒什麼訂單會看不懂了。我非得要季世傑提前把妳任用爲正式員工不可!”

“可是,妳和老闆--”汪雅麗還想再說。

“別胡思亂想了,我和他,是百分之百不可能的!”蘇立欣嚴肅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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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立欣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她搭上公車,一如往常地在離她家尚有一站距離的站牌下了車。

沒有立刻踏上回家的路,她走進一座乾淨的社區公園,徑自走到洗手間裏。

她站在洗手檯前,摘掉只有一百度的大眼鏡,從隨身大袋子裏拿出一瓶卸妝洗面奶,俯身清理着自己一臉的彩妝。

隨着臉上愈益乾淨清爽的觸感,她忍不住愉快地嘆了口氣。

水珠潑灑在她的臉龐上,褐色的油彩緩緩地從她的臉上滑落,不一會兒便還原了她與生俱來的白皙玉膚。

蘇立欣抬起頭,用面紙拭淨了臉上的水珠,滿意地看着鏡子裏自己一張水淨白滑的臉龐。

舒服、舒服、舒服啊!

天知道她這種崇尚自然的人,居然兩個月要用掉一瓶褐色粉底,真是苦不堪言啊。

更駭人的是,這種濃妝豔抹的日子,居然也持續了兩年。

要是媽媽知道她每天都化妝成一張褐色黑臉去上班,不知道會不會氣到口吐白沫。媽媽一向希望她能憑着她這身不算太差的皮相,嫁入豪門當個少奶奶的。

天下哪有白喫的午餐,平凡如她想嫁入豪門,不要先偷雞不成倒蝕把米就不錯了。

媽媽這輩子從沒上過一天班,完全不知民間疾苦。媽媽只知道叫她打扮得光鮮亮麗去上班,卻完全不知職場上的女性若是太過嬌媚,實在很容易被人以容貌定位爲花瓶;更甚者,還有高得嚇人的機率會遇上性騷擾。

想她在兩年前,也就是她還穿著窄裙,用她的美女本色在貿易公司上班時。她每天不但要忍受已婚上司的包養暗示,還要千方百計逃避客戶想利用她的美色來談生意。

某次,在一次洽公之中,她的飲料遭客戶下藥,當時頭昏腦脹的她幸運地靠着防狼噴霧劑而驚險逃出。那天之後,她決定再也不要過那種心驚膽跳的日子了。

她辭去了工作,開始用褐色粉底和大眼鏡來武裝自己,她甚至開始穿著一些老氣、不適合她的深色套裝。

不憑美色的她,找工作突然變得困難了起來。可是,她憑着實力在“季氏”裏待了下來,而且坐穩了他的第一助手角色。

再不會有人謠傳她是用美色來籠絡人心了,這種“還我清白”的感覺很大快人心。

蘇立欣望着鏡子裏自己不點而紅的豔脣,及一身的黑衣,她蹙起了眉頭。

脫下外套,解開了一顆襯衫鈕釦,再從皮包裏拿出一條紫紅絲巾系在頸項上,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時尚流行一些。

此時,鏡子裏的“她”,別有一股清豔的氣質。

她可不想因爲自己的衣着保守、不愛打扮,而被媽媽嘮叨到食慾不佳。

蘇立欣解下發髻,讓一頭烏溜溜的發直瀉到腰間,她把外套甩到肩上,一路哼着歌,悠閒地走出公園,踏在紅磚道上散步回家。

晚間八點,路上的車輛不算擁擠。今晚天氣頗好,天空甚至還有幾點星星。

一輛敞篷黑色奔馳從她身邊經過,車速突然慢了下來。

蘇立欣警戒地握住自己的皮包,瞇起眼飛快地瞄了一眼車牌號碼--

該死,好象是季世傑的車!

蘇立欣臉色驟變,立刻轉身飛奔入一條最近的巷弄間。

季世傑怎麼這麼快就從彰化回來了?

她縮在巷子陰暗的角落裏,果然看見那輛黑色奔馳再度回車,緩緩地駛至兩人剛纔錯身而過的道路上,終至消失在路的盡頭。

“好險!”

蘇立欣拍拍自己的胸口,不敢想象季世傑若是發現她的真面目,會有什麼反應。

依照他的多情,他必然會對她展開追求。

然後,她會再度落入那種被人質疑能力的噩夢中。

她不想往自己臉上貼金,以爲自己就是那個能讓他定下心來的真命天女。

事實上,最可能發生的結果就是--

她終於被季世傑的追求打動,而他則在一時的新鮮感過後,拍拍屁股離開。留下她和一羣往昔的同事,尷尬地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她很有自知之明!

當上“季氏”的老闆娘,是她媽媽的心願,不是她的。

雖然,她偶爾也會幻想季世傑看到她的真面目時,可能會有的驚豔表情。他會用什麼樣的眼神凝望她?他還會那樣若無其事地對她開口閉口都是愛啊、喜歡嗎……

停,她在想什麼啊!

蘇立欣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對自己發號施令。

“預備起--跑!”

蘇立欣飛快地向前疾奔着,讓早春的涼風颳在臉頰上,冷卻她腦子裏的胡思亂想。

氣喘吁吁地停在家門口,她彎下身,靠着牆壁調勻着氣息,雪白臉頰因爲運動而染上了紅暈。

掏出鑰匙,才插進鑰匙孔,大門就被人從裏頭打開了。

“唉呀,真是我們立欣回來了!”

蘇立欣一聽到媽媽這種刻意裝高貴的語調,就知道她要倒大楣了。

家裏有客人,而且是要來和她相親的那種!

她這個月已經相了三次親了!

“妳阿姨帶了個科技新貴來和妳相親,她有事先回去了。”章金玉接過蘇立欣的揹包,看似體貼女兒,實則是爲了耳提面命。“這個錢先生每年光是公司的分紅配股,就是好幾百萬,妳可得好好把握。”

“我說過我不喜歡相親。”蘇立欣臉色一沈,根本不往客廳瞧上一眼。

她討厭那種被人當成貨物評估的感覺!

“我和妳爸離婚之後,就靠着他每個月給的贍養費,縮衣節食了十幾年,讓妳讀完大學,妳就不能順從我一點嗎?”章金玉壓低聲音,死命地瞪着女兒。

“妳和阿姨的婚姻都不快樂,爲什麼還要一直逼我結婚?”蘇立欣忍無可忍地低吼出聲,聲音中帶着疲憊的顫抖。

“妳不懂啦,女人總歸還是要有個歸宿,總歸還是要結婚的。”章金玉堅持地說道。

蘇立欣看着媽媽,發現她是真的不懂了。

什麼叫做總歸還是要有個歸宿?什麼叫做總歸還是要結婚?誰規定每個人都要做一樣的事?命運不是應該掌握在自己手裏嗎?

爸媽明明在她國小三年級就離婚了,加上親朋好友們的離婚率高達了八成,媽媽怎麼還會期待她找到一個好伴侶,攜手一生呢?

蘇立欣抿住脣,看着面貌保養得宜,卻始終在怨天尤人的媽媽。她不知道該爲自己而痛苦,還是爲媽媽感到不值得。

“妳愣在這裏做什麼?還不快出去看看錢先生?”章金玉半推半扯着蘇立欣的肩,把她推到客廳,還擰了下她的手臂。“笑啊!”

蘇立欣僵着笑容,被推到了一個穿著運動衫,戴着大眼鏡的四十歲男人面前。

毫無意外地,男方因爲她的出現而雙眼發亮。

“錢先生,這是我女兒蘇立欣,她在貿易公司上班,他們公司是出口家庭五金的,很賺錢啦。立欣做事聰明又能幹,老闆很器重她,每年年終都領六個月呢!可是我們立欣對於事業比較沒野心,她比較適合當家庭主婦、賢妻良母啦。”

章金玉笑呵呵地摟着女兒的肩,儼然一副母女情深的模樣。

蘇立欣什麼話也沒說,像個娃娃一樣地凝着一個笑容,安靜地端坐在一旁,任由媽媽把她誇獎到天花亂墜。

回到家就是要休息,就是要放鬆,爲什麼她回家時,卻永遠比上班時還緊繃、痛苦?

“蘇小姐,妳很安靜喔。”錢先生興奮的眼直盯着蘇立欣,完全沒預料自己會遇上一個明眸皓齒、氣質高雅的相親女主角。

“對不起,我人不太舒服。”蘇立欣低聲說道。她真的覺得累了、倦了。

“妳哪裏不舒服我看妳身體好好的。”章金玉激動地瞪着她,完全沒有預料到女兒會當場給她難看。

“蘇小姐如果身體不舒服,要不要先去休息?”錢先生馬上體貼地說道。

“謝謝你,那我就先去休息了。”蘇立欣朝他漾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她完全可以預料到這人接下來的反應--他會驚豔,他會覺得她楚楚可憐,接着他會更加賣力表現出他的紳士風度,最後,她就可以成功離場。

蘇立欣偏着頭看他,笑容更加溫柔了。

“妳……去……休息,身體很重要。”錢先生被她的笑容迷得暈頭轉向,也跟着咧嘴傻笑。

“那我就先回房間了。”蘇立欣依言起身,頭也不回地往房間走去。

她知道媽媽在瞪她,但是那又如何?

她受夠了這種無聊的相親見面了!

“錢先生,真是不好意思。這孩子最近公司的事比較忙,累了一點,下回,我讓她煮一桌菜請你,她喜歡煮菜,也喜歡小孩子……”章金玉急忙地開始解釋。

蘇立欣倏地拉開房門,飛快地關上門,把客廳的聲音全擋在外頭。

就當她的叛逆期來得比較晚吧,她再不要由着誰來安排她的生命了。

她快三十歲了啊!

今天是錢先生、明天是金先生、後天是福祿壽先生嗎?

媽媽期待的真是她的幸福婚姻,還是覬覦她未來另一半的財產?

結婚又離婚也無所謂吧,反正,可以有贍養費,不是嗎?

蘇立欣脣邊露出譏諷的笑容。

她把自己扔到牀上,卻因爲用力過度而撞痛了身上的骨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於是漾上了一層淚光。

她揉着眼睛,抿着嘴的姿態是孩子氣而惹人憐愛的。

蘇立欣側過身,把臉埋在枕頭裏,讓自己喘不過氣來。她不排斥結婚,她偶爾也會幻想婚姻生活的美好。可是,媽媽是用外在條件在挑選她的婚姻對象;而她希望共度一生的人,能和她心靈相通啊。

她是喜歡小孩,喜歡到可以爲了想有個小孩而去結婚,但她萬萬沒法子忍受和一個她無法心服口服的對象發生關係。

如果,可以不要有婚姻這層關係,而擁有自己的小孩,那該有多好。

“蘇立欣,妳給我出來!”房間外,傳來媽媽用力拍門的聲音。

蘇立欣顫抖了下身子,還不想那麼早去面對媽媽的叫囂。

“蘇立欣!妳造反了嗎?開門!”

“我睡了。”

蘇立欣把頭蒙到枕頭裏,壓住自己的耳朵,開始大聲唱歌,試圖不讓自己聽到媽媽的任何聲音。

她不是不會內疚,畢竟媽媽省喫儉用,讓她讀到大學畢業是不爭的事實。

可她心裏還是不免有怨,她總覺得媽媽在離婚後,就立刻辭掉工作,名義上是爲了專心扶養她,實際上卻是爲了懲罰她和她爸爸。

她狠不下心來違逆媽媽,卻也無法讓自己真正的屈就。

她該怎麼辦?

她有好多的愛想去愛,可是她沒有對象可以釋放這些情緒。

難道真要她去找個品種優良的男人生個小孩,然後她當個單親媽媽,用全部的心思去愛那個孩子嗎?

可是--生命豈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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