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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掬夢聽雨荷》 / 唐彭 / 第10章 / 共12章

沈蓉的頭一直不敢抬起來,她越想越爲自己昨晚的醜態而羞愧。高君彥說得對是自己喝多了酒,才失去了控制。她覺得很看不起自己,這樣一個厚顏沒風度的女孩怎會有人愛呢!

不知道是不是全家人都看不起她,居然沒有人問起她昨晚到哪兒去了。

沒人間也好,省得自己要用假話來掩飾。

可是,一到辦公室,沈蓉卻覺得所有的眼光都在嘲諷她,許多的低語都在譏笑她她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只想打個電話給高君彥道歉。

結果,那邊的祕書小姐居然說,高君彥不在,還請她留話。

沈蓉沒有留言,因爲,她的話只有高君彥懂。

後來再打遇去,祕書還是說他不在。沈蓉忍不住想,難道是不要聽我的電話?還在生我的氣?可是,爲什麼要道歉呢?我愛他也錯了嗎?我直言地說出愛是錯嗎?

算了、算了,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算了,反正也沒人知道。

忙碌了一天,似乎有點淡忘同事的眼光和低語之後,大家都下班了,沈蓉正想離開,卻瞥見同事的桌上有一份報紙,走近一看,竟是那晚高君彥花園酒會的新聞。結果記者還是以採訪新聞的方式做出了報導。

報上刊登了一張高君彥輕擁沈婷漫步花閒的特寫鏡頭。標題寫著「名士配美人,最佳建築師輿產業新秀攜手同行,引人側目,卻不知使多少人傷心!”然後,沈蓉看見自己那睜大眼睛,難以相信的表情,出現在鏡頭一角!

天啊,剛剛纔因爲自己的祕密不爲人知而自我安慰的沈蓉,現在再也不能安慰自己了。

自己的祕密不是不爲人知,而是衆人皆知!

難怪同事們的眼光有刺、低語帶鉤,難怪自己被嘲諷、被譏笑,更難怪高君彥不聽她的電話!

看來自己真的錯了,愛一個人是錯,直言自己的愛更是錯!

一顆善良的女兒心開始滴血。

回到家裹,沒有人提起什麼,沈蓉也若無其事的翻開報紙,卻發現偏偏少了有她出現的那一頁!

是偶然?還是安排,沈蓉靜靜的上了樓。

此時沈駿、沈傑圍着李植華在書房裹密談。李麗華因爲愛女心切,覺得報紙誤導,惡毒的影射,嚴重傷人自尊!而沈傑不甘沈婷似乎專輿沈家作對,踩上門來炫耀示威!沈駿建議找律師談談,可以控告報方不負責任的影射。李麗蘋認真聽着每一個建議,思索該如何做。

現在的李麗華,愛兒女甚於愛自己,她筒直不能忍受任何傷害她的兒女的行爲。更何況,這個傷害竟然來自沈啓明在外面生的女兒!

久埋心底的怒火,又悄悄復燃。

她曾多麼痛苦的隱忍,結果,不但沒有挽回丈夫的心,反而送了丈夫的命!是不是她當初不肯妥協,絕不讓步,強行拆散他們,反而可以避免悲劇,保住丈夫?

李麗華想了很久。

沈蓉也想了很久。她一邊看從前的相片,一邊想。

那麼多歡樂的鏡頭裹,都有她心愛的高大哥,有的是高大哥攬着她的肩,有的是高大哥摸着她的頭。而她總是站在靠近高君彥旁邊,靜靜而滿足地笑着。

可是,現在她才知道原來他從沒跟自己靠近過。她的笑、她的等、她的滿足,都是她的幻覺,她一直在等一個永違不會來的人!

回想自己一直乖乖的做個好女兒,生活在父母兄長的呵護下,無風無浪的長大,看似沒有痛苦,可是,她的失落又有誰知?

現在,她不僅痛苦,更覺羞辱。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遣教她以後怎麼見人?怎麼活下去?

她倒了酒,坐在枱燈下,攤開信紙,和淚下筆。最後,她打開抽屜拿出藥瓶,用杯底的殘酒,和淚服下。

關了燈,沈蓉輕輕的爬上鋪着粉紅玫瑰圖案牀單的軟牀,躺在粉紅色的軟枕上,閉目垂睫,像一個安睡的天使。

在書房裹,李麗華則沉思着。沈傑說得沒蠟,那女人似乎跟她卯上了。

對,她不能讓她那脆弱的小女兒,重演她的痛苦,她要幫助女兒爲自己而活,做自己想做的事,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上樓的時候,已是半夜了。

她習慣性的走到女兒房間看看。

奇怪,推不開房門,沈蓉一向不鎖門的。

再推,不開。

拍門,不應。叫人,沒動靜。

李麗華心慌了,大聾呼叫,鄰房的沈駿,沈傑都跑了過來,大家合力撞閉了沈蓉的房門。

只見屋內一片朦朧的燈光,沈蓉躺在牀上,不省人事。

李麗華快步街到牀邊,“阿蓉,你怎麼了?阿蓉?

沈蓉眼睛緊閉,面色蒼白。

沈傑拿起桌上的酒杯和藥粒,“媽,你看,阿蓉她——”

沈駿一把抱起沈蓉,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沈傑你去開車,快送醫院!”

一路上,李麗華緊緊的捿住全身發抖的沈蓉,她泣不成聲,“阿蓉,阿蓉,你爲什麼這麼傻?你不開心,媽知道,媽會幫你,哥哥會幫你,也不能去死啊!阿蓉,阿蓉,你不能死,你千萬不能死!你還年輕,你還有好多的日子要遏,阿蓉,阿蓉……”

在醫院的急診室外,沈家母子靜靜的守在長廊了。

沈傑站起身,走到窗口,點上一根菸,靜靜的抽着。

沈駿輕拍母親的手,無言的安慰着母親。

李麗華朗目合十,心裏祈禱。“啓明,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上,救救我們的女兒吧!啓明,就算你不愛我,難道你也不愛阿蓉嗎?”

夜涼如水。

醫生終於出來了,說還好發現的早,現在已經沒有大礙了,“但是,千萬不要再刺激她!”醫生嚴重的警告着。

團在病牀邊,李麗華心疼的撫摸着女兒的臉,疲弱的沈蓉輕輕叫了一聲媽,就漣漣落淚。

“不要哭,”李麓華強忍眼淚笑着說:“沒事了。”

沈駿打電話回去,要高海棠帶着福嬸,拿來了一些日用品,然後留下福嬸守候沈蓉,一家人才放心的回去。

一天一夜不曾盍眼的李麗華,根本就沒有上牀,到家就又來到沈蓉的牀前。

對着那一牀凌亂的痕跡,想像着沈蓉的悲哀。沈蓉還小,還不習慣悲哀。可是,一顆慈母的心,又怎捨得女兒悲哀呢?

轉頭瞥見放在枱燈下面的一個信封,信封上沒有署名,信紙上卻寫着:親愛的媽媽,李麓華便迫不及待的看了下去。親愛的媽媽:

請原諒我的不孝,我去了。

媽,我一點也不像你,你那麼勇敢,而我卻那麼懦弱。

從小,我就知道自己的缺點,我只好默默的躲在一邊,連愛情都不敢表白。

媽,我真的好愛高大哥,但是,當我的愛情被櫃,當我的自尊被戲弄之後,我覺得自己好失敗。.失敗的好可憐!

媽,看多了爸爸和你的矛盾,我不敢像你。

媽,我多希望自己永遠沒有長大、那時候,爸爸天天回家,二哥也不逃學,你天天笑容滿面,我也天天愛着高大哥。

媽,我走了,我不是去找爸爸,我只是去一個不會因爲愛而失敗的地方!

保重,媽。

女兒 蓉上

李麗華一連仔細看了三遍,直到每一字每一句都可以背下來,才頹然放下那薄薄的信紙。

但是,李麗華的心卻非常沉重。因爲,她這個沒有攻擊性、從不傷害人的傻女兒,竟然用傷害自己的笨方法,批判了那麼多傷害過她的人。

原來,爸爸不回家,媽媽不笑,二哥開始逃學,小妹開始退縮!媽媽是勇敢的,但她不敢像媽媽!她因愛而苦,而愛而受戲弄,最後,她要去一個不會因愛而失敗的地方,這個平常只會笑的小女兒,卻有一顆明亮如鏡的心!

啊,婿媽對不起你,阿蓉。

第二天,一大早得到消息的高君彥趕到病房。靜坐牀邊,望着熟睡的沈蓉,高君彥的心亂極了。

怎麼會這樣呢,那個乖乖的小女孩,居然會自殺?

他以爲她說愛他,只是一時的衝動,不是認真的。現在,她爲他自殺,那他可罪過了,他看着她長大,他處處護着她,然而,喜歡並不是愛啊!他當然關心她,他富然要來看她,可是,他該說什麼?他又能做什麼呢?

沈蓉扭動了一下她的小臉,睜開了無神的雙眼,看見了高君彥,她的眼神顯然一亮,接着又暗了下去。

“阿蓉,你好一點了嗎?”

“高大哥,我,我沒事了。”

“阿蓉,你怎麼那麼傻?”

“我,”沈蓉轉臉向窗外,“我覺得自己好失敗,沒有人喜敢我。”

“怎麼會呢,你是個好女孩,大家都喜歡你。”

“是嗎?”沈蓉直梘高君彥,“可是,喜歡不是愛!”

沈蓉的勇敢,使高君彥不能不感動。他輕握沈蓉的手說“誰說喜歡不是愛?喜歡你就是愛你。”

“是嗎?”那眼底依稀有一道小火苗在閃動。

“是。”高君彥滑溜的避開了那火苗,“所以,你一定要好起來。”

陽光溫柔的灑滿了一地,沈蓉蒼白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黃慧玲一大早就得趕到律師樓去上班。剛畢業的法律系學生,距離大律師的地位還遠得很,必須趕早挨晚的從小職員做起。

家裹剩下沉婷還在懶睡。

突然有人按鈴,一定是黃慧玲又忘了帶文件,沈婷心不甘情不願的爬起來去開門。

門一打開,沈婷立刻愣住了。

門外站着的是高大的沈傑。

“是你?” 一剎那的喫驚,馬上被冷漠取代,“你來幹什麼?”

“是我,沈——小姐,”那故意加重的“沈”字,聽起來特別刺耳,“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母親要見你。”

“你母親要見我?對不起,我不想見她!”

“請你去跟我母親談談好嗎?”沈傑放軟了口氣。

“對不起,沒興趣!”沈婷就要關門,卻被沈傑雙臂用力一格,硬把門給撐開。“你不要敬酒不喫喫罰酒!叫你去,你最好乖乖的去!”

“我偏不去,你怎磨樣!”沈婷的牛脾氣也來了。

“我……”沈傑提起手來,好像要打人的樣子。

“阿杰,不可無禮!”

一個不怒而威的聲音,自沈傑身後傳來。

只見李麗華站在沈傑身後,笑着說“沈小姐,我可以跟你談談嗎?”

“我跟你有什麼好談的?”

“你害怕嗎?”

李麗華叫沈傑到外面等侯,摘下了墨鏡,端坐在角落裹的舊沙發上。一地的朝陽,使她像一朵傲然的銀花。

保持一段距離,還坐在她對面的沈婷,突然有種置身事外的感覺,這個女人,她恨過、怕過,現在,卻來找她,帶着一臉的滄桑。

“沈小姐,這是我們第一次真正見面吧!”

沈婷沒有說話。

“這裹的環境還不錯!”

沈婷仍然不開口。

“好,沈婷,我想叫你沈婷比較直接,我們本來是不該相見的人,因爲,我跟你母親是死對頭。如今,既然你母親已經死了……”

“沈太太,你的丈夫也己經死了!”

沈婷不甘不弱的加了一句。

毫無防備的,李麗華的臉抽搐了一下,“對,你的父親也死了!”

就這樣,在不該沉默的時候,兩個人都沉默了。

因爲,這是一場兩敗俱傷的對壘。

李麗華挪動了一下身姿,繼續說:“我原本有一個美滿的家庭,現在卻沒有了,你知道爲什麼!”

沈婷動也不動。

“昨夜,我又差一點失去了心愛的女兒,你知道爲什麼嗎?”

沈婷等着她說下去。

李麗華突然指着沈婷說:“就是因爲你!”

“我?”沈婷不明白。

“你知道高君彥跟阿蓉青梅竹馬,感情深厚,而你卻千方百計的搶走高君彥,大庭廣衆的親熱示威,沈蓉受不了刺激,昨晚喫安眠藥自殺了!”

“自殺,死了嗎?”沈婷出於一片好心的問。

“還好發現的早,救了回來!怎麼,很失望是不是?”

“不是,”沈婷也生氣了,“我沒有失望,因爲我根本沒有希望過什麼!”

“你敢說你跟高君彥在一起沒有企圖?”

“我有沒有企圖是我的事,輿你無關!”

“你傷害了我的女兒,怎會無關!”

“不要忘了,你女兒是自己傷害自己!”

“如果沒有你,她怎麼會自殺?”

“嘿,嘿,我哪有那麼大的本事,你太看得起我了!”

“我不是看得起你,而是我根本看不起你跟你母親!”

“我母親爲愛犧牲了一切,我不許你侮辱她!”

“爲了愛,恐怕是爲了錢吧!”

“我母親沒有拿你們沈家一毛錢,連我要去美國唸書的學費都被你凍結了,要不然,我早就到美國去了!”

“好好好,你要去美國,我給你錢,你儘管去,永遠不要回來!”

說着,李麓華打開皮包,拿出支票,寫下數額。

“這是什麼意思?良心發現,還是買我讓出高君彥?”

“隨你怎磨說,我就不相信封你們這種人會有金錢買不到的東西!”

李麓華收好皮包,站起來,準備離去。

“錢當然收下,就當你們沈家還我螞一個公道!至於高君彥,當然還給你們,不是因爲我,而是因爲我從來沒有愛過他!”

走到門口的李麗華,聽了沈婷這些話,又停下腳步,“好得很,果然有你嫣的本色,重利輕義!”

沈婷氣得站起來,指着李麗華說:“我說過不許侮辱我嫣!”

“搶人家丈夫、破壞人家家庭,是她自己侮辱她自己!”

“可是,別忘了,是你丈夫先破壞了你的家庭!”李麗華匆匆上車,假裝沒有聽見那最後一句話。

李麗華推開病房門,看見高君彥正在低聲輿沈蓉談笑,心裹一陣安慰,開始覺得自己爲女兒所做的是對的。

高君彥見李麗華到,推說要去上班,而起身告辭。李麗華笑說要麻煩高君彥送她一程。於是,雨人一起走過長長的走廊。

是高君彥先開了口,“伯母,對不起,我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也沒想到阿蓉這個傻孩子,對你用情那麼深!”

伯母,其實事情並不如你想像的那樣!我……”

高君彥正在思索如何表達自己的感受。

“你不用向我解釋,你不要阿蓉是因爲沈婷?”

“伯母,這跟沈婷無關。”

“很好,沈婷也說她從沒想過要愛你。”

“伯母,你,你見遇沈婷?”

“嗯,她還收了我一百萬!”

李麗華哪裹是要高君彥送她一程,她的大車就停在門口。

高君彥想不到事情會變得這麼複雜,他急需見一見沈婷。於是,連電話也沒打,就直奔沈婷的居處。

沈婷像一尊白磁像似的抱膝蜷坐在沙發上。廳門半掩,還保持着李麗華推開的寬度,桌上兀自放着一張支票。

她早就知道了高君彥輿沈家關係密切,不宜深交。但是,機緣巧合卻使他們成了知心好友,多少次在她孤獨無助的時候,是高君彥給了她溫暖,多少次在她辛痠痛苦的時候,是高君彥給了她快樂。但是,她是不會愛上高君彥的,她是有一個遙遠的最愛——王明祥。她是從沒想過會愛高君彥的!那天,她趕到他的慶祝酒會,輿他的親密態度只不過是一時的迷惑而已!

當報紙的照片登了出來,沈婷就預感會出事,如今,果然出了大問題。

門被推開了,高君彥走了進來。

看見眼神呆滯的沈婷,高君彥整個心都痛了。

“沈婷,發生了什麼事?”口吻依舊親切如昔。

“沒什麼,沈太太來遇。”

“你都知道了?”

“嗯。你去看了沈蓉?”

“嗯。她沒事了,沈伯母跟你說了什麼?”

“她給了我一張支票,要我到美國去。”

“那你怎麼說?”

“我告訴她我從沒有愛過你。”

“你撒謊!”高君彥生氣了,“你敢你你不愛我?”

“我沒有撒謊!”沈婷也生氣了,“我當然不愛你,因爲你也從來沒有說過你愛我!”

“那我現在說,我愛你,我愛你!我老早就已經愛上你!”

沈婷睜大了眼睛,好像看見什麼天大的奇蹟似的,那麼驚奇,那麼難以置信,然後,她搖搖頭,瀉了氣,“不行,太遲了,你我相識的太遲,你今天來的太遲,一切都太遲了!”

幾天後,報上刊登了一則新聞,說有一位神祕的善心人士陸女士,慷慨捐贈百義款給婦女援助基金,專門援助婚姻不幸的婦女。

當沈婷看見報紙的時候,她正坐在飛往美國的飛機上。

由於在國內缺乏上大學的機會,所以萬千學子們不得不出國求學。

對家境富裕的人來說,往歐美日去留學,是一件快意人生的美事,對窮苦的子弟,卻是整個家庭的重擔。而對遭逢鉅變的沈婷來說,赴美留學,幾乎成爲這幾年來她心中的夢想。

一個遙遠而美麗的夢,僅管難於實現,但那總是一個夢。可以憧憬千百回也不厭倦,可以自我激勵無數次,因爲,夢裹人,在雲的那端等侯。

如今,少年時代的美夢,竟在千迴百轉之後,悽悽慘慘的成真,真使沈婷那嗜遍酸甜苦辣的心感慨萬千。

不一樣了,什麼都不一樣了,剪了一頭短髮的沈婷,已不再是以前那個不識愁滋味的長髮少女,就連機場的送別,也只有室友黃慧玲緊緊的雙手一握了事。

冷冷的別離,在人潮洶湧的一隅,因爲,一顆心已冷。

尤其,在臨出境時最後一轉身的四顧茫然,衆裹尋他千百度,那人竟不在燈火欄珊處。

依稀只聽見黃慧玲說:“你的房間還是你的,隨時歡迎你回來!”

長途旅行最好讓人回憶。

童年的片斷、兒時的情景、成長的過程、苦難的經歷,一幕幕像影片似的在沈婷腦海浮現。

每一個段落的空隙,爸媽最後含笑並立的身影,必然會飛竄而出,填補了每一個剎那的空白。

飛在三萬呎的高空上,沈婷從未如此接近天堂過,也從未如此接近爸媽過。她那飄零的靈魂,終於找到了母親的胸膛,使她在媽媽的懷抱裏安然睡去。

國際航班到了終點,再換搭國內班機,日夜顛倒的折騰使沈婷幾乎在一種不真實的幻覺中,踏出了機門。

異國的樓場好大,異國的旅人好多,熙來攘往的都是高頭大馬的洋人.沈婷一下子就從雲端趺下了人間,造就是夢的故鄉嗎?看來,夢鄉將是另一個奮鬥的過程。

她一心來找王明祥,王明祥卻在她的夢中越來越模糊,甚至當她徜徉在夢的天空裏都看不清楚的王明祥,此刻卻成了她的救星。

王明祥一身運動衫、牛仔褲、短頭髮、黑框眼鏡,還是老樣子的站在入境室玻璃門外對她招手。

沈婷拖拖拉拉的帶着行李出來,初見這個魂牽夢繫的少年情人,眼眶一陣發熱,差點掉下淚來。

她很想像周圍的洋人一樣,熱情的癱抱王明祥,可惜,實在空不出手來,王明樣也忙着幫她搶拿行李,居然忘了久別重逢的激情。

王明祥開着他那輛二手車,跑了很遠很遠的路,纔到了他大學附近的住所。

這是一幢上了年紀的樓房,屋主是一對退休的老夫婦,早前曾經住過香港,所以,對東方學生很有感情,他們把房子租給東方學生,不爲賺錢,用意只在幫他們看房子。

五個房間住了一個女生五個男生,本來王明祥拿到了物理系的研究費,可以住進研究生宿舍,但他住慣這裹可以使用廚房的便利,所以沒有搬出來。

在車上,沈婷和王明祥兩人話不多,怕是幾年沒說話了.一時之間不知從何開始反倒是聽電臺節目的時候多。

到了之後,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地,真的有一點異國的味道。

王明祥一面拿行李,一面說:“因爲你要來,我特別修剪了一天。”

進到屋襄,靜悄悄的,王明祥又說:“他們都上教堂去了。”

原來,禮拜天早上是做禮拜的日子,王明祥爲了要接沈婷,纔沒去教堂。

屋裹的傢俱雖很舊,倒還乾淨。王明祥安排沈婷跟一女生同房,新牀單新枕頭還帶着新味。

接着王明祥叫沈婷休息一下。因爲時差的關係,沈婷真的很累,但是,偏偏一躺下又睡不着,渾渾噩噩的頭昏腦賬。爬起身來,才發現王明祥正在廚房裹做飯,沈婷趕快過去幫忙,他卻把沈婷趕了出去,生怕累壤了沈婷。

沈婷深深感動,王明祥還是一樣的不善言詞,但誠心誠意。

中午,上教堂的室友都回來了,大家熟熱鬧鬧的喫了一餐飯,算是給沈婷洗塵。他們都說王明祥是個好人,他們喜歡王明樣,所以,也喜歡沈婷。

這是一種全新的生活,需要沈婷去適應。要適應這種生活不難,一點都不需要衝鋒陷陣,只有輕鬆安逸。

大家都很客氣,一屋子九個人,來自不同的地方,雖說住在一起,卻又各自獨立,不但選讀不同的科系,甚至連做飯都輪流使用廚房。

王明祥把沈婷照顧得無微不至,好像沈婷只要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就行了,其他的,全是他的責任。而他的生活除了上課、讀書、做實驗、寫報告之外,就是每天去跑步,每週剪花草,不,還有上教堂和想沈婷。現在沈婷來了,活生生的坐在他眼前了,他就把想她改成了照顧她。

長年孤寂的留學苦讀,令本來不多話的王明祥,變得更沉默,在一生從事教育工作、對他寄予厚望的父親的期盼之下。在心愛的沈婷遭逢鉅變,需要他的援手,他卻無能爲力,讀書成了他選避的所在。

同時,他信了教,成了模範教友,熱心教務、熱心助人、熱心佈道、熱心服務。

當王明祥驕傲的帶着沈婷去了教堂,教友們見到了這個王明祥心中的女神,大家都喜歡她,當她是大家庭裹的一分子。

沈婷也很快的掌握了這裹簡樸的生活規則。

完完全全的平靜,不止是沈婷來美的目的嗎?她是來忘記爭鬥和奉獻自己的。

在這裹,她不是美女、不是女強人、不是無父無母的孤女、不是恩怨情仇的焦點。

她來圓一個緣,赴一種宿命。

她安然的度日,安然的烹煮,甚至把王明祥的每一條手帕都燙得平滑發亮。

假日,他們除了查經、唱詩、聚餐、佈道、聽男教友們談教授、談論文,聽他們的妻子們談丈夫、談孩子之外,也曾開着汽車,啃着漢堡,遊遍了遠遠近近的城市和公園,飽覽大山大川大溪大谷的風光。然而,沈婷還是覺得,每天黃昏的慢跑最舒服,一路跟散步的洋老太太們打招呼,十分有趣。

直到有一天,教友問沈婷要不要參加次大型的集體受洗時,才引起沈婷對自己的省思。

生活在這樣一個宗教圈子裹,受洗仿彿是很自然的事,但是,沈婷從來沒有想過要受洗,她之所以上教堂,只是因爲王明祥上教堂。

她的拒絕受洗,很使一些教友喫驚。但是,王明祥卻毫無異議。

沈婷心裹開始思索。

他們兩人的問題就是他們兩人太沒問題。他們從不吵嘴,他們在潛意識裹承認自己虧欠對方太多,現在心甘情願的在彌補。

他們和諧相虞,可以是好朋友、好同學、好兄妹、好家人,就是不像情人!

情人之間的感情不可能那麼聖潔,情人的心,除了犧牲、奉獻之外,還應該有佔有、嫉妒、放縱和要求!

總之這對戀人之間,就是少了一份戀人的激情。雖然,絲毫無損於他們認定了彼此是要走在一起的命運,卻也絲毫不改兩人各自生活在不同的環境裹的事實。

於是,沈婷開始少去教堂。她轉而逐步的參觀了整個校園。

這個校圜真大、真美。校門正面有一座高聳的大鐘樓,成爲追求知識的象徵。然後,不同的學院,有不同的風格,別有洞天。有教育學院的寬基厚柱,有電腦中心的六面梘野。十樓樓高的總圖書館,真像一座知識的聖殿,據說藏書八十萬冊。

而校園之美,簡直美不勝收。

一大片一大片青翠的草地上,種着一大棵一大棵的香樹,徽微起伏的坡谷,把陽光都雕進了或陰或陽的立體圓形。那彎彎曲曲曲的爬藤,垂掛在紅磚牆上白窗框邊,像一捲一捲的秀髮,傾聽着千萬年的耳語。

一草的青年學子健康而美麗,他們挾著書本牽着單車,踩着滑板,笑着談着,青春氾濫。

沈婷突然領悟,這真纔是夢鄉,美蘿應該從這裏開始。

於是,她拿起了晝架,描繪她美麗的夢鄉。

沈婷從小就在丹青筆墨旁長大,在她還不會拿筷子的時候,她就拿起晝筆來了。現在,她身體裹的藝術細胞統統都活了起來。

她天天畫、天天晝,半天不夠,晝一天。

畫清晨、晝午後、畫豔陽、晝雲彩、畫枝椏曲結的老樹、畫鋪地成席的黃菊,畫高聳入雲的鐘樓,晝拱門連緜的長廈,更畫那滿溢而出的青春。

她是那麼入神的畫着。

起初,沈婷一個人孤獨的作畫,慢慢的,有人跟她打招呼了,有人看她晝畫,更有人拿了畫來跟她討論藝街。她開始有了一羣新的朋友。

這天,沈婷來到學生活動中心側面的一片碧湖作晝。她畫了好多優美的湖光山色,最後,她開始集中精力細細的描摹無時無刻不在變化的湖面上的光彩。

原來,光輿水的交會,是那麼的風情萬種。朗日下的湖面銀光黠點,夕陽下的湖面又金光閃爍;綠蔭聚繞的湖面更是深淺有致。

可惜才畫沒多久,天色就變了,看來是要下雨了,眼前這幅晝只好改日完成囉!

突然之間,她靈感泉湧,抓着晝筆,濡滿墨色,對着一片花團綿簇、枝繁葉茂的景色,晝出了一幅空靈逸秀的荷蕖輿荷花!一朵側耳凝神的聽雨的荷花!

身邊有觀畫的人問:“這是什麼花,爲什麼湖上沒有?”

一個男人回答說:“ 這是荷花,在東方,每一個湖上都有荷花!”

沈婷循聲而望,終於看見了一個濃眉大眼、滿臉滄桑的東方臉孔。

“這位先生?你也晝荷嗎?”

“我不只畫荷,筒直愛荷成癡!”

“那麼,你爲什麼麼不留在每一個湖上都有荷花的東方?”

“那你又爲什到來到花團錦簇的西方畫東方的荷花?”

這時,天空開始飄雨,一些觀畫的人都跑到樹下躲雨。

只有沈婷還在收拾畫具,那個瘦瘦的東方人幫忙扛起了沈婷的畫架。

雨越下越大,淋溼了他們的衣裳。他們也不往樹下避雨,逕直的走在雨中,好像就要這樣走回東方。

“我叫沙軒,”大雨像眼淚,流滿了他的臉,“我是一個畫家。我千辛萬苦的追求自由,卻發現在這個自由的世界裹,竟然找不到屬於我的泥土,”他用手掃掉過多的雨淚。“一個畫家,沒有自己的泥土,怎會有自己的根呢?”

雨聲越來越大,沙軒的聲音也越來越高,最後,他好像是說給天聽。

沈婷握着沙軒那張溼淋淋的名片,站在雨中若有所思。回到家裹,王明祥也剛回來不久。

“哎呀,你到哪裹去了?我到處找不到你,急死我了!”

“我到活動中心去避雨,順便喝了一杯咖啡。”

王明祥遞上毛巾,動於幫沈婷擦頭髮,“下次不要自己一個人去畫畫了。”

“我想過了,一等我考完試,我們就結婚!你就不會那麼孤單了。”

“結婚?你是在向我求婚嗎?”

“是。上一次我不敢跟你結婚,害你喫了很多苦,現在是時候讓我補償了。”

“明祥。”沈婷嘆了一口氣,“很抱歉,我不想結婚。”

“爲什麼,你難道不想跟我結婚嗎?你不是因爲這樣纔來美國的嗎?”

“本來是的。”

“那,那現在爲什麼不是了呢?”

“因爲,”沈婷望着王明祥鏡後的眼光不解說:“因爲,我需要屬於我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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